⭐楔子

公公大寿,摆十八桌。我张罗了半个月,从定酒店到买烟酒,全是我跑。酒过半,他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喊:“你走,这桌不要你。”满大厅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我低头,手里的筷子没放下,也没吭声。他更来劲,拍桌子:“听不懂人话?滚出去!”我慢慢把筷子横在碗上,起身,把那张结账单折好塞进兜里,转身出了酒店门。门口风大,我拢了拢头发,用手机拍下了酒店门口的电子屏。那上面写着:周德发七十大寿,十八桌。

第一章 周家的免费管家

我叫小芸,嫁给周健五年了。周健在镇上配件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八。我在街口开了家小超市,叫芸芸超市,生意还凑合。我们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周健说再等等。他爸周德发,我公公,今年七十大寿。周德发在周家说一不二。我婆婆走得早,周德发一个人把周健和周梅拉扯大。这话不假。但他把“拉扯大”三个字挂在嘴边三十年,就成了一道圣旨。周家的事,都得听他的。

周梅比我小两岁,嫁在隔壁镇,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周梅没事就往娘家跑,带着她那五岁的儿子。周德发最疼周梅,说女儿是小棉袄。周梅一来,家里就热闹。她嗓门大,说话快,十句有八句在数落我。

“嫂子,你这超市挺赚钱吧?怎么穿得跟个扫大街的似的。”

“嫂子,我哥那点工资,不够你霍霍吧?你贴补点怎么了。”

周健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他低着头刷手机,嘴角抽一下,算是个笑。我要是回一句,周健晚上就跟我急:“梅梅就那脾气,你让着她点。她是我妹。”

我让了五年。

周德发要过七十大寿,是周梅提出来的。那天吃饭,周梅把筷子一放,说:“爸,您七十大寿,咱得大办。至少十五桌,显着您有面子。”周德发喝一口酒,点头:“办就办,别太寒酸。”周梅眼睛一转:“那得多少钱啊?”她看我。

我没接话。周德发把酒杯一墩:“小芸,你是儿媳妇,这事你来张罗。你那个超市,拿点钱出来不难吧?”

周健在桌下踢我一下。我抬头,说:“爸,办寿宴我没意见。但我超市最近进货,压了不少钱……”

周德发打断我:“压钱?你一年到头进货压钱,怎么不见你少挣?你是我周家媳妇,给公公办寿宴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愿意,早说。”

周梅哼一声:“嫂子哪是不愿意啊,她就是抠。爸您别气,她要不出,我出。就是我家那口子这月工钱还没结,您容我几天。”

这话说的,我要是再不出,就是不孝加抠门。我放下筷子,说:“行,我办。”

那顿饭之后,我彻底成了免费管家。定酒店、定菜单、买烟、买酒、请司仪、印请柬,全是我。周德发每天打电话来查岗,像监工一样。“小芸,酒店定了没有?几星的?”“烟买什么牌子?别买太差的,丢我的人。”“请柬发没发?你三姑姥那边别忘了。”

我一天接他七八个电话,每个都开着免提,声音大得能震耳朵。周健晚上回家,从不问寿宴的事。他只管吃饭、睡觉、刷手机。我有时候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他躺沙发上翻个身,说:“你那超市今天没开门吧?少挣多少?”我累得不想说话。

周梅更过分。她隔三差五来超市,拿东西从不给钱。一箱牛奶、两条烟、几包零食,像拿自己家的。有回她拿了一箱饮料,我多说一句:“梅梅,你记个账吧。”她脸一垮:“嫂子,给爸办寿宴呢,这饮料是往酒店送的,你还跟我算?”我气得手抖,但没再吭声。

就这样,半个月忙下来,十八桌的酒席我订了,八十八道菜我挑了,烟酒糖茶我备了,请柬我发了,连寿桃和蛋糕都是我订的。光定金就交了两万。周德发没出一分钱。周健没出一分钱。周梅更没出一分钱。

我心里憋着火,但想着寿宴办完就过去了。毕竟是长辈。毕竟是一家人。毕竟周健他爸。我拿这三个“毕竟”压了自己半个月。

寿宴前一天,我去酒店最后确认。经理姓刘,四十来岁,挺客气。他拿出单子:“周德发先生七十大寿,十八桌,每桌标准一千六百八,总价三万零两百四。定金两万已收,尾款一万零两百四,明天结清。”我点头:“明天办完就结。”刘经理笑:“好嘞,您放心。”

我走出酒店,天阴了。手机响,是周德发。“小芸,明天你早点到,五点半。把烟酒搬过去。还有,你穿那件红大衣,别穿得太素,给我丢人。”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冷风吹过来,我把围巾紧了紧。

那天晚上,我数了数账本。寿宴前后花了小四万。超市一个月的利润全搭进去了。我合上账本,放进抽屉。周健走过来,看了一眼:“明天你早点起。爸说了,别迟到。”我没抬头:“周健,这寿宴的钱,你家真一分不出?”周健挠挠头:“你不是答应了吗?再说爸那么大岁数了,你跟他计较?等寿宴完了,我再跟爸说。”说?说什么?我没再问。周健进了卧室,一会儿传出手机视频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盯着天花板。窗外有人家放烟火,砰的一声,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想起我妈的话:“小芸,你嫁过去,别太软。人善被人欺。”我当时还说:“妈,周健对我挺好的。”我妈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我妈早就看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到了酒店。天还没亮透,我穿着红大衣,抱着一箱烟,一箱酒,像个送货的。酒店的人还没上班,我自己一趟一趟搬。搬完烟酒,摆桌签,放花生瓜子。周德发六点半到的,身后跟着周梅和她男人。周德发穿一身新中山装,红光满面。他扫了一眼大厅,点点头:“还行。”周梅嗑着瓜子:“嫂子,这花怎么摆的?难看死了,挪一下。”我弯腰挪花。周梅又说:“那桌签歪了。”我又去摆桌签。

七点开始上客。周德发的酒友、老同事、远房亲戚,陆陆续续来了。我站在门口迎宾,满脸堆笑。周健八点多才到,头发还乱着。他往那一站,也不说话。周德发见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媳妇,开超市的,小芸。”语气里透着一股得意,好像我是他家的战利品。

忙到十一点,人坐满了十八桌。我跑前跑后,倒茶递水。周德发坐主桌,跟几个老哥们推杯换盏。周梅坐在旁边,嗑着瓜子,一脸大小姐样。周健坐另一桌,低着头吃东西。

酒过三巡,周德发站起来,端着酒杯。大厅安静下来。他清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周德发七十大寿。感谢大家赏脸。我这一辈子,不容易。把俩孩子拉扯大,现在儿孙满堂,我心里高兴。”

大家鼓掌。我也跟着拍手。周德发顿了顿,目光扫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他脸色忽然一沉。

“不过,今天我也得说句公道话。”他声音提高八度,“我周德发这一辈子,最恨一种人。就是那种眼里只有钱的人。今天我过生日,有人从早忙到晚,我看在眼里。但有些人,出点钱就不得了了,摆脸子,不情不愿。我周家没这号人!”

大厅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我。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茶壶。脸上烫得像被火烤。周健低下头,像没听见。周梅捂着嘴笑。

周德发指着我:“小芸,我说的是谁,你心里清楚。今天这桌,你出的钱,我知道。但你别以为出了钱就是周家人了。周家人,讲的是情分。你从进门那天起,我就没看出你有这份心。今天这十八桌,我不稀罕你那几个钱。你要是不想来,现在就走。这桌不要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茶壶里的水晃出来,烫了我的手。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说“爸,您误会了”,但声音出不来。周德发越发来劲,一拍桌子:“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走!这桌不要你!”

大厅静得可怕。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我的脸从烫变成麻。我把茶壶轻轻放在旁边桌上,手在抖。我慢慢把外套口袋里那张结账单折好,又放回去。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没人叫我。我走了十几步,听见周德发的声音又响起来:“来来来,继续喝!别扫兴!”

我出了酒店门。冷风灌进领子。我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酒店门口的电子屏。那上面写着:周德发七十大寿,十八桌。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大步往家走。

那张结账单,还在我兜里,被我攥得发皱。

第二章 兜里的结账单

我从酒店出来,沿着马路一直走。红大衣太艳,路上的人多看我两眼。我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冷风打在脸上,眼泪终于憋不住了,一颗一颗往外滚。我不想让人看见,拿袖子抹了一把。袖子上的酒味混着眼泪,呛人。

走了二十分钟,到家。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试了三回才打开。门一关,我靠在门板上,喘着气。屋子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昨晚吃剩的橘子皮。沙发上扔着周健的脏袜子。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兜里的结账单被我攥成一个硬团。我掏出来,慢慢展开。

上面写着:周德发先生七十大寿,十八桌,总价三万零两百四。定金两万已收。尾款一万零两百四,未结。

那两万定金,是我半个月前从超市账上划走的。尾款一万零两百四,我本来想等寿宴结束用礼金结。现在不用了。我走的时候,礼金薄在周梅手里。她坐在那,像个老板娘一样笑着。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健。“你在哪?”我回:“家。”他回了个“哦”。再没下文。

天慢慢黑下来。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拿起杯子才想起来,从早上五点忙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我走到厨房,翻了翻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我打了两个鸡蛋,下了碗面。面煮好了,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面,放到嘴边,又放下。不饿。但胃里空得发慌。我逼自己吃了一口。咸淡没尝出来,像嚼棉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酒店刘经理。“周太太,尾款什么时候结一下?这边财务在问了。”我愣了一下,说:“刘经理,寿宴是周德发办的,你找周德发。”刘经理也愣了一下:“不是您定的吗?定金也是您交的。周老先生那边,我们联系不上。”我说:“他就在酒店。你去找他。”刘经理叹口气:“周太太,人散了。你们家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单子上签的是您的名。我这不是为难您,这是酒店规矩。”

我沉默几秒。说:“刘经理,你先把单子发我。我再想想。”刘经理说“行”,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微信上收到一张图。是当天的消费清单。十八桌,每桌一千六百八,加上酒水加点和两瓶五粮液,总共三万零两百四。尾款一万零两百四。下面签着我的名字。笔迹我认识,是我自己的。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响。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口一口把面吃完。面凉了,油腻腻的。吃完我洗碗。碗洗到一半,水溅了一身。我低头看,红大衣上沾了油点。我干脆脱了,连着手里的抹布一起甩在洗手池边。

周健十点多才回来。他满身酒气,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倒。我坐在餐桌边,没动。他眯着眼看我:“你怎么还没睡?”我没吱声。他翻个身:“行了,别闹了。爸今天喝了酒,说话没过脑子。你跟他较什么劲。”我盯着他:“周健,你爸当着十八桌的人赶我走。你坐在那,一句话没说。”周健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怎么没说?我不是看着你走了吗?我说了爸也不会听。他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等过两天他消气了,你去服个软,这事就翻篇了。”

“我去服软?”我站起来,“周健,今天被赶的人是我。我哪里做错了?我出钱出力,起早贪黑,我哪里对不住你周家?”周健坐起来,声音也大了:“你喊什么?你还嫌不够丢人?爸过生日,你就不能忍忍?他为啥赶你?还不是你办得不如他意!你要是办得好好的,他能当众说你?你自己找的!”

我盯着他。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我看着周健那张脸,五年了,头一回觉得那么陌生。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外面传来周健的声音:“神经病!”然后是电视被打开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从床头柜里翻出账本。我把寿宴的每一笔开销都记了下来。烟酒、糖茶、请柬、寿桃、蛋糕、定金、尾款,一笔一笔,字写得很小。最后算了个总数:四万一千六百二十块。这还不算我给周梅拿走的那堆东西。我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然后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那是我妈给我的,铁盒里放着我的结婚证、超市的租赁合同,还有一本存折。存折上面有三万块,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积蓄。我把结账单折好,放进铁盒。锁上。铁盒放进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用几件旧衣服压住。

这个动作,我今天做了。铁盒里有那张结账单。我不会忘。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超市开门。生意不忙。几个老顾客来买东西,问我昨天怎么没开门。我说家里有事。他们没多问。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货架发呆。快中午时,周梅来了。她推门进来,带着一股香水味。人还没站定,先开口:“嫂子,你倒是清闲。爸昨天寿宴剩了好多菜,酒店问怎么处理。你也不管管。”

我没抬头:“你自己处理吧。我不是被赶出来了吗?寿宴跟我没关系了。”周梅一愣,随即笑了:“哟,还记仇呢?爸说的气话,你还当真了。你是儿媳妇,还能真不认公公啊?”我抬头看她:“周梅,寿宴的尾款还没结。刘经理找我了。你昨天不是管礼金吗?礼金呢?”周梅脸色一变:“礼金?哪有礼金!都是白吃白喝的亲戚,谁给钱啊。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十八桌人,净是些不给钱的。爸还贴了不少面子呢。”

我冷笑了一声:“行。那你说,尾款谁结?”周梅把手一摊:“嫂子,这寿宴是你张罗的,单子也是你签的。当然你结啊。你开着超市,大老板一个,还在乎这一万块?”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五年,我一直在跟一堵墙说话。我说:“周梅,你昨天在寿宴上,没少拿我超市的东西吧?那些烟、酒、饮料、零食,都记在你名下了。要不要我把账本翻出来给你看看?”周梅脸色刷地变了,嗓门尖起来:“你什么意思?我拿你什么东西了?我给爸办事,拿点东西怎么了?你怎么那么小心眼!”

我不想再吵,摆摆手:“行了,我要算账了。你走吧。”周梅气哼哼地转身,推开门,又丢下一句:“小芸,你别给脸不要脸。周家待你不薄。”门“砰”地关上了。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撑着额头。太阳从窗户照进来,亮得刺眼。

下午,刘经理又打电话来。他说周德发那边联系上了,但周德发说寿宴是我张罗的,钱该我出。刘经理在电话里为难地说:“周太太,要不您先把尾款结了?不然我们只能按合同走了。您也不差这一万块。”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刘经理,单子是我签的,我认。但有些事,我得先弄明白。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刘经理说“好”,挂了。

我打开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面有寿宴那天拍的照片。我一张一张看。十八桌人,觥筹交错,周德发坐主位,满面红光。周梅在旁边嗑瓜子。周健闷头吃菜。还有那张电子屏。我把电子屏那张照片放大。上面的字很清楚:周德发七十大寿,十八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承办人:小芸。承办人,三个字。是我当初跟酒店报名字时,随口说的。现在成了证据。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慢慢凉下来。五年了,我在这个家,什么都不是。出钱的时候是承办人,收钱的时候被赶出门。我忽然想笑。笑不出来。

晚上回家,周健没在。桌上留了个便条:“单位加班,别等我。”我看了两遍,把便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我给自己煮了包方便面。吃完,我坐在客厅,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播一个家庭纠纷节目。一对老夫妻,把儿媳妇赶出门,后来老了病了,没人管。电视里的儿媳妇哭着说:“当初你们赶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我换了台。心里没觉得解气,只觉得累。

我关了电视,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上淋下来,我闭着眼睛。眼泪混着水流下来。我站在花洒下面,一遍一遍想这些年的事。周健第一次带我去他家,周德发上下打量我,说:“开超市的?那还行,能过日子。”结婚那天,周德发喝多了,拉着周健说:“你媳妇能挣钱,你吃不了亏。”我听见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句句都有深意。

五年。我给他们家做饭、洗衣、看店、跑腿。周梅结婚,我随了五千。周德发住院,我守了七天七夜。周健工资低,我从不跟他计较。超市挣的钱,大部分都贴了家用。我给自己买件超过两百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我把他们家当自己家。可是他们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我看着自己,忽然不哭了。我把头发擦干,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下面翻出那个铁盒。我打开,看着里面的结婚证和存折。结婚证上的照片,我和周健都在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合上铁盒,重新锁上。

我拿出手机,给刘经理发了一条微信:“刘经理,明天上午我来酒店。有些事想当面请教。”

刘经理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窗外风还在吹。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硬。说不上是恨,也说不上是怨。就是不想再这样过了。

第三章 一千个不情愿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酒店。刘经理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茶。他请我坐,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假。“周太太,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我开门见山:“刘经理,昨天的酒席,是谁结的账?”刘经理一愣:“没结啊。就交了定金两万。尾款一万零两百四,还挂着呢。”我点头:“那昨天收的礼金呢?周德发的寿宴,亲戚朋友不可能空手来。礼金是谁拿走的?”刘经理想了想:“这我不清楚。您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不过我们服务员昨天看见,有个女的,矮个子,卷头发,收了个红箱子。说是管礼金的。”

我眼前浮起周梅的脸。矮个子,卷头发,红箱子。是她。我深吸一口气:“礼金收了多少,你能估计一下吗?”刘经理摇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但十八桌人,就算一人给两百,也有小两万。更别说还有给大红包的。”我点点头。两万。甚至更多。足够结清尾款。但周梅说“没有礼金”。周德发说“该我出”。

我拿出手机,翻出电子屏那张照片。“刘经理,您看这个。上面写着承办人小芸。这是我昨天被赶出酒店时拍的。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人出来叫我。现在您找我要尾款,我认。但我要一份东西。”刘经理问:“什么?”我说:“我要一份当天的消费清单,加盖酒店公章,还有一份承办人关系说明,写明这十八桌是周德发七十大寿酒席,承办人小芸只是代订。费用最终由周德发方承担。”

刘经理脸色微变:“周太太,这……是不是搞得太正式了?”我看着他:“刘经理,我不是不给钱。我是要把事情弄明白。这钱,我出可以。但我不能出了钱,还被人当傻子。您帮我这个忙,尾款我今天就结。”

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给您办。但不瞒您说,昨天周老先生确实没结账,我们服务员找过他。他说‘你找我儿媳妇去,她有钱’。然后他跟着亲戚走了。还有个事,您听了别生气。”我抬头:“你说。”刘经理压低声音:“昨天您走了之后,周老先生又让人开了两瓶茅台。一瓶一千六百八。这两瓶酒,也算在单子里了。所以尾款不是一万零两百四,是一万三千六百零几。”

我愣住了。两瓶茅台。在我被赶出门之后开的。加在我的账上。我握紧了手机。刘经理赶紧说:“您要是不认,这两瓶酒我这边帮您免了。这是酒店的问题,没经您同意就加单。”我摆摆手:“不用。这两瓶酒,算我的。一分不少。但我需要你帮我写清楚:这两瓶茅台,是周德发先生于寿宴期间,在小芸离席之后,亲自要求加点的。时间、桌号,都写上。”

刘经理看我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了我。他点头:“好,我给您办。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一份清单,盖着酒店公章。上面列得明明白白:十八桌酒席,每桌一千六百八。两瓶五粮液,一千三百六。两瓶茅台加单,三千三百六。尾款总计一万三千六百零几。下面有一行补充说明:以上消费均由周德发先生七十寿宴产生。其中两瓶茅台为周德发先生本人于小芸离席后加点。承办人小芸为代订人。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给刘经理转账尾款。滴的一声,一万三千六百零几转过去了。刘经理收到钱,笑得更真了:“周太太,爽快。以后有需要再找我。”我站起身:“刘经理,再帮我一个忙。明天开始,如果周德发或者周梅来问这单子的事,您就说钱已经结清了。至于谁结的,您不用提。如果他们要看单子,您把这份复印件给他们看。”刘经理点头:“明白。”

走出酒店,天又阴了。我打了辆车回家。出租车里,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胃里还是空的,但已经不想吃东西了。手机响了,是周健。我接了。“你在哪?超市没开门,你跑哪去了?”我平静地说:“办事。”周健不耐烦:“办什么事?你还闹脾气呢?爸七十大寿,被你这么一闹,全村都知道了。我单位同事都在问。你让我脸往哪搁?”

我没说话。周健又说:“你赶紧回来。爸找你有事。他说明天家里开个会,商量寿宴收尾的事。你准备一下,态度好点。”我问:“谁开会?”周健说:“爸,我,梅梅,还有她男人。就咱几个。”我笑了一下:“行。我准时到。”周健大概没料到我这态度,愣了一下:“行。那你早点回来。别让人等。”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开会。收尾的事。他们还想怎么收尾?是让我把那两万定金也认了,再搭上烟酒钱,最好再给周德发包个红包?我心里一个一个念头往外冒。但没一个念头是“服软”。

回到家,周健不在。我换了衣服,把包里的清单复印件拿出来,和铁盒里的结账单放在一起。又把手机里的照片传到了网上硬盘里,存了三份。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铁盒。铁盒外面有些旧了,漆掉了不少。我摸了摸,冰凉的。然后我把它放回原处。

晚上,周健回来了。他比昨天态度好点,还带了一袋苹果。“给,你最爱吃的。”我没接。周健把苹果放桌上,坐到我旁边:“小芸,我知道你委屈。爸是过了点。但你想啊,他七十了,还能活几年?你跟他较劲,最后还不是咱俩受罪?明天开会,你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我转头看他:“周健,你说句心里话。昨天你爸赶我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周健脸僵了一下:“我……我说什么?我要是帮他说话,你不是更难受?我要是帮你说话,爸又得生气。我夹在中间,我容易吗?”

我没再说话。周健叹了口气,起身去洗澡。水流声哗哗响。我坐在那里,听着,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人。他们围着我,指指点点。周德发站在人群中间,指着我鼻子骂。周梅在嗑瓜子,笑得前仰后合。周健站在人群外面,低着头。我张嘴想喊,喊不出来。然后我醒了。一身冷汗。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进来,冷冷清清的。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厅,打开抽屉,拿出纸和笔。我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撕掉。又写了一句。又撕掉。最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保存。那是我明天要说的话。就一句。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裤子。把头发扎了起来。镜子里的我,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周健看了我一眼:“这身挺好。精神。”我没理他,提着包先出了门。周健在后面喊:“你等等我!”我没停。

周德发家是老院子,在村东头。我到了门口,门开着。院子里停着周梅的电动车。堂屋里传来说话声。我走进去。周德发坐在正中间的老太师椅上。周梅坐左边,她男人坐右边。周健跟在我后面进来,讪讪地坐到了角落。

周德发看我一眼,开口:“人都齐了。说正事。”他清清嗓子:“昨天寿宴办得怎么样,我就不多说了。小芸,你当众离席,让我很没面子。不过看在你年纪轻,我不跟你计较。”我站在堂屋中间,没说话。周德发接着说:“寿宴的礼金,梅梅收了。一共一万八。这个钱,我安排一下。梅梅忙前忙后,给她三千。剩下的,我留一部分养老。还有酒店那边,尾款你去结。两万定金是你出的,这我知道。但寿宴是咱周家的事,你出点钱应当应分。尾款也不多,一万来块。你那个超市,一天流水都不止这些。”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茶。像在宣布圣旨。周梅冲我笑:“嫂子,我爸这么安排,没问题吧?”

我环顾一周。周健低着头,一言不发。周梅的男人也在低头看手机。我忽然觉得这场面特别可笑。

我开口:“爸,有几句话,我得说清楚。第一,昨天不是我自己离席。是您当着十八桌客人的面,两次叫我滚。第二,寿宴的礼金,在周梅手里。要结尾款,拿礼金结,天经地义。第三,四万多的花费,我出了大头,你们没有一个人说一个谢字。最后,您刚才的安排,我不同意。”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周德发“砰”地把茶杯墩在桌上:“你不同意?你想造反?”周梅尖叫:“小芸,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外姓人,能在周家待着,是我爸开恩!”她男人拉她一下:“小声点。”周梅甩开他。

我笑了一下。外姓人。这三个字,我在这个家听了五年。以前总觉得是气话。现在听来,是实话。

我看向周德发:“爸,您说我是外姓人。行。那外姓人的钱,您为什么花得那么顺手?外姓人定的酒席,您为什么吃得那么高兴?外姓人跑了半个月,您为什么一句不提?”周德发脸色铁青,手指着我:“你、你……”

我继续说:“今天这个会,如果是让我来听安排,那我不听。如果是让我来出钱,那我不出。你们自己商量吧。”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是周德发的骂声:“反了天了!你走!走了就别回来!”周健追出来:“小芸!你疯了?”我停下,回头看他。周健站在门口,脸色涨红:“你至于吗?不就是钱的事吗?你闹成这样,以后怎么收场?”我看着他:“周健,昨天你爸赶我走。今天你爸骂我外姓人。你就在旁边坐着。你现在问我怎么收场?”周健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身后没人再追。风还是冷的。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第四章 电话里的一句话

我从周德发家出来,没回超市。沿着村口那条路走了很远。路边有家小面馆,我走进去,要了碗牛肉面。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我低头吃。第一口,烫了舌头。我吹了吹,接着吃。吃完,喝了两口汤。胃里暖了。我付了钱,走出面馆。

手机响了。是刘经理。“周太太,刚才周德发来电话,问尾款的事。我按您说的,告诉他钱已经结清了。他问是谁结的。我说客户要求保密。他骂了两句,就挂了。”我嗯了一声:“谢谢刘经理。”刘经理顿了一下:“周太太,还有个事。昨天晚上,那个周梅也来问过。说是要拿礼金来结账。我告诉她已经结清了。她挺高兴,说那正好。就走了。”我心里冷笑。礼金想结账,听说不用了,就高兴。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周德发一定会再找我。不是为别的,因为有些东西在我这里。礼金簿、寿宴照片、还有超市这五年借出去的东西。周梅不会善罢甘休。周健更不会。他们就像一窝蚂蚁,发现食物没了,就会乱爬,往我这爬。

果然,下午四点多,周德发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隔了五分钟,他又打。我还没接。第三次,周梅打过来。我接了。周梅在电话里喘着气:“嫂子!你在哪呢?爸找你有急事!”我问:“什么事?”周梅说:“还不是寿宴的事!酒店说尾款结了,是谁结的啊?爸说不管谁结的,礼金得分配一下。你回来一趟吧。”我说:“周梅,昨天不是你们开过会了吗?安排都定了。还找我干什么?”周梅急了:“那会你不是没同意吗?你就回来一趟,爸说有话跟你说。”

我沉默了几秒。说:“行。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老院子。”周梅赶紧说:“好好好,你早点到。”挂了电话。

我冷笑。什么分配礼金,什么有话跟我说。无非是知道尾款有人结了,想再确认,顺便看看能不能从我这再要一笔。周德发的算盘,我太清楚了。我回了超市。打开门,简单整理了一下货架。几个老顾客进来,我照常招呼。快关门时,我收到了周健的微信:“明天你回来,态度好点。爸说了,只要你不闹,以后还是一家人。”我回了一个字:“好。”周健没再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了周德发家。这次我提前了五分钟。堂屋里,周德发坐正中。周梅坐左边,手里捧着手机。周健坐右边。周梅的男人没来。我走进去,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周德发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式,脸色也缓了些。他抬眼看我:“小芸,坐吧。”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周德发点根烟,吸一口:“昨天你走后,我想了想。确实,有些话我说重了。你为寿宴忙了半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酒店的尾款,如果是你结的,你跟爸说。爸给你补上。礼金呢,剩一万八,给你拿一万。你看怎么样?”

我心里一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他知道酒店方面不会透露谁结的账,所以来探我。我点点头:“爸,尾款确实是我结的。一共一万三千六百零几。您要给我补,行。另外,您说礼金给我拿一万,我受不起。礼金怎么分,您定。我只有一个小要求:我要看看礼金簿。这总可以吧?”

周德发脸色微变:“礼金簿……梅梅,你放哪了?”周梅低头划着手机,头也没抬:“丢了。那东西留着干啥。”周德发咳嗽一声:“你看,梅梅说丢了。你就别较真了。这样,尾款加上一万礼金,一共两万三千六。爸一次性给你。你先把尾款的事,写个证明。就写寿宴费用已结清,后续账务与周家无关。行不行?”

我不动声色。写证明。原来目的在这儿。他怕我以后再拿寿宴说事。又或者,他是想拿这张证明去酒店,让酒店把账记到周家名下,好给亲戚们一个交代。具体什么目的,我不确定。但有一点很清楚:周德发想用两万多块钱,买断五年的账。

我笑了:“爸,您今天真痛快。不过,写证明的事,我有个条件。您得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昨天骂我的话收回去。还有,周梅拿了我超市那么多东西,她得写张借条。”

周梅“嚯”地站起来:“你放屁!我拿你东西了?你有什么证据?”我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周梅这半年从超市拿走的东西:牛奶三箱、五粮液两瓶、软中华两条、饮料若干、零食若干。每一笔都有日期。我举着本子:“梅梅,这是账。你要一条一条对,我陪你。现在去超市,监控还在。你拿东西没付钱的画面,我都能调出来。”

周梅的脸刷地白了。她看向周德发:“爸!她这是要跟我算总账!”周德发眉头紧锁,沉着脸:“小芸,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翻了天?自己家人拿点东西,你要上监控?”我站起来:“爸,您刚才还说,给我补钱,给我礼金。我还以为您要讲道理了。现在一看,您还是老样子。东西可以白拿,账不能算。我明白了。”我把本子放回包里:“这个会,不开了。钱的事,您找刘经理。我跟他都说好了。尾款我已结清,酒店有账。礼金我一分不要。但周梅欠我的,我会记着。”

说完,我转身出门。周德发在身后喊:“站住!你给我站住!”我没停。周健追出来,拽住我胳膊:“小芸,你差不多得了!爸都松口了,你还不依不饶!”我甩开他:“周健,你爸松口,是怕酒店再找他。你妹拿东西,是白拿。你在这个家,永远看不见我受的气。我不跟你吵。我走。”周健愣在原地。

我走了。这一次,脚步比昨天快。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超市照开,生意一般。周健没回家。我也没问。刘经理每天给我发条消息,说周德发有没有再打电话。第二天下午,刘经理发来一条:“周德发带了几个人来酒店,要查账。我按您说的,没给他看原件。只给他看了那份复印件。他看到‘承办人小芸’那几个字,没说话。后来走了。”我回:“谢谢。”

第三天晚上。周梅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锅红烧肉,文字是:“某些人,离了周家,你什么都不是。”下面周健点了个赞。我看到了,没评论。继续整理超市的货架。那天晚上,我把新到的货点了一遍,做了账。然后给自己做了顿晚饭。吃完,坐在收银台后面,等。等一个电话。

晚上八点十二分,电话来了。是周德发。我盯着屏幕,等它响了五下,才接起来。电话一接通,那边不是周德发的声音。是一群人说话的声音。我听见周梅尖尖的笑声,还有周健在说话,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周德发的声音响起来:“都别说话!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顿时安静下来。我听见周德发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特别大的声音说:“小芸,你在听吗?”我嗯了一声。周德发声音很大,带着酒气:“我告诉你啊,今天是家宴。你不在,但我还是要说。你在周家五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闹成这样,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他顿了顿,像在酝酿什么,“但是,那寿宴的账,你已经结了,这我知道。可是礼金在梅梅那,一万八。你既然不要,那就归梅梅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还有,以后你那个超市,周家人去拿东西,还跟以前一样。你不许拦。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我听见周梅在笑:“爸,您真逗,还跟以前一样。”周健也在说:“行了爸,别跟她说这些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有点发白。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周德发,你听好了。今天你请了谁在场,我不关心。你开了免提,正好,我说一句。这句话,我只说一遍。”

那边安静下来。我甚至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周家的账,我小芸一分不欠。但你周德发记住——你七十大寿那十八桌,是小芸付的钱。可小芸被你当着十八桌人赶出了门。我不欠你的。是你们周家欠我的。”

电话那头“嗡”的一声炸了。我听见周梅尖叫:“她怎么敢!”周健在大喊:“小芸!你闭嘴!”还有碗摔碎的声音。周德发的声音从嘈杂里冲出来:“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吃里扒外——”我打断他:“还有一句。以后周家任何人,再来我超市拿东西,我不拦。我报警。”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收银台上一放。手还在抖。心也跳得厉害。但我出了口气。那口气憋了五年,今天出出来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周健打电话来。我没接。他又打。我关掉了手机。超市里静悄悄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靠在椅子上,仰起头。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张模糊的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睡在超市后面的小房间。没有回家。那是我自己的地方。

第五章 十八桌的后来

我在超市后面的小房间凑合了一夜。那屋不大,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以前是给夜班看店的人住的。后来没请人,就堆了些货。我铺了床单,盖了条薄被。夜深了,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晃进来。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机开机。消息铺天盖地。周健打了二十三个未接电话。周德发打了八个。周梅打了十五个。还有几条微信。周健发的是:“你疯了是不是?”“赶紧回来!爸气病了!”“小芸你是不是不想过了?”周梅发的是:“嫂子,你行。你等着。”周德发不会打字,没发。只是打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把消息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我洗漱完,打开超市门。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把门口的地扫了。刚扫完,一辆电动三轮车“嘎”地停在门口。是周梅。她没下车,坐在车上喊:“小芸!你给我出来!”

我抬头看她。她手里拿了个大喇叭,就是村里办红白喜事用的那种。她把喇叭举起来,对准我超市门口:“小芸!你个白眼狼!我爸被你气得起不来床了!你还有脸开店!大家快来看啊!这种女人,不孝不忠——”

街上的人开始围过来。周梅越喊越来劲:“你出来!你别当缩头乌龟!你不是能说吗?你不是报警吗?你出来啊!”

我放下扫帚,走到门口。周梅看见我,声音更高了:“大家评评理!她一个外姓人,嫁到我们家,我爸对她像亲闺女!她倒好,我公公过寿,她当众跑了!现在又打电话骂我爸!她还要报警抓我们!大家说,这种女人该不该骂!”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有认识我的,有不认识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周梅。喇叭声太大了,震得我耳朵疼。我转身回超市,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电喇叭。就是店里平时搞促销用的那种。我打开开关,对准周梅。

“周梅,你来得正好。你不是要评理吗?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拿我超市的东西,给钱了吗?”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比她的还清楚。周梅一愣:“你少来这套!我拿什么了?”

“牛奶三箱、五粮液两瓶、软中华两条、饮料四箱、零食若干。这半年算下来,一共四千七百多块。监控我都有。你要不要现在看?”我举着喇叭说。周梅脸色变了。围观的人开始嘀嘀咕咕。我把喇叭放下一点:“还有,你爸寿宴的礼金,你收了一万八。寿宴尾款是我结的。这些,你认不认?”

周梅急了:“你胡说你!你胡说!”她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大喇叭也不举了,胡乱塞进车筐里。骑上三轮车,突突突地跑了。围观的人还在看。我收起喇叭,转身回了超市。心怦怦跳。但手没抖。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周健骑着电瓶车来了。他冲进超市,脸涨得通红:“小芸,你跟我回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跟梅梅当街吵架,还拿喇叭!你丢不丢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周健,你妹拿着大喇叭在门口骂了我十分钟。我要是丢人,也是被你们逼的。”周健嗓门更高:“不管怎么说,那是你小姑子!是我妹!你怎么能当街让她难堪?”我冷笑:“那你怎么不问问,她有没有当街让我难堪?”周健噎住。沉默几秒,他软下来:“行,我让她给你道歉。你跟我回家。爸在医院呢,你去看看他。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好好说。”

“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声音不轻不重。周健点头:“对,一家人。小芸,我知道你委屈。这样,我让爸以后少管我们的事。只要你回去,一切都好说。”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凉意又泛上来。我说:“周健,你爸赶我走的时候,你不在场?你妹骂我外姓人的时候,你不在场?你现在跑来当和事佬,让我回去。”周健的脸越来越难看:“小芸,你到底想怎样?离婚?你敢离?你一个女人,离了周家,你能去哪?你那个小超市,没有我周家的门面,你开得下去吗?”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周健,五年前我带着嫁妆和三万块积蓄嫁过来。你这房子是租的。你的电瓶车是我买的。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还是去年冬天我花八百买的。你告诉我,没有周家,我开不了超市?”周健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走吧。在你想清楚之前,别来了。”周健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芸,你别后悔。”我“啪”地关上门。

下午下起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水洼。心里翻来覆去。周健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嗓子眼。离婚?我真要离婚吗?我摸了摸兜里的结婚证照片。照片上两个人都在笑。但我知道,那张照片是五年前的了。

雨停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周德发的。我想了想,接了。电话那头,周德发的声音有些哑:“小芸。”我没说话。他等了等,又说:“你回来吧。咱们谈谈。”声音不像前几天那么硬了,反而透着一股疲惫。我平静地说:“在医院?”他哼了一声:“我没事。老毛病。你回来一趟,爸有话跟你说。”我说:“电话里说吧。您开着免提,还是自己听?我都行。”周德发沉默了一阵:“电话里说不清。你晚上来家吧。就你和我。”我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天快黑了。我想了想:“行。七点。”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我到了周德发家。院门半开着。我进去,堂屋里亮着灯。周德发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已经糊了。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我坐下。周德发点了根烟。烟雾绕着他,看不清脸色。他吸了两口,开口:“小芸,今天我叫你一个人来,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我等着。

他说:“我周德发这一辈子,最要面子。七十大寿,十八桌,是给我撑脸面的。你办得不错,这我承认。但你在寿宴上那个脸色,我看出来了。你不情愿。我这个人,最恨别人给我摆脸。我当时一急,话就说重了。”

我静静地听着。周德发弹了弹烟灰:“你嫁过来五年,没生养。周健是独子。你妈走得早,我知道你家条件也不好。我让你管寿宴,是想看看你的心。你出了钱,我记着。你跑了,我也记着。现在闹成这样,谁都没脸。要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你回来,和周健好好过。寿宴那几万块,我给你打欠条,以后慢慢还你。”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皱纹很深。我说:“爸,您这话,要是昨天说,我可能就信了。今天说,我不信了。”周德发眼神一凛:“怎么?你不信我?”我摇摇头:“不信了。周梅今天在我店门口闹。周健说没有周家我活不下去。您今天又让我回来。你们三个,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来怀柔。我小芸再傻,也看明白了。”

周德发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你什么意思?我拉下老脸跟你说软话,你不领情?”我站起来:“爸,您身体不好,早点休息。”我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您七十大寿那十八桌,钱我付了。我不问您要。但从今天起,周家的事,我不再管了。周健要过就过,要离就离。您保重。”说完,我走了。身后传来周德发摔碗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那晚,我回了超市。雨又开始下。我关上门,清点货架。电话来了几次,我都没接。后来索性关了机。我在小房间里铺了床,躺下。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我闭着眼睛,想起五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周健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风吹在脸上,暖的。他从后座回头冲我笑:“小芸,咱们以后会有好日子。”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句便宜话。

我翻个身。墙上贴着张旧海报,被潮气浸得鼓起来。我伸手抹平。抹不平。就像有些事,你越想让它过去,它越过不去。

雨下了一夜。天快亮时,我醒了。手机开开,看到一条短信。是刘经理发来的:“周太太,今天早上一开门,门口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周家寿宴承办人小芸欠钱不还,不孝不义。我撕下来了。您知道是谁贴的吧?”我回:“知道。谢谢。”我把手机放下。手指头冰凉。

我看着外面微亮的天。心里那个念头,一点一点清晰了。

第六章 我自己的铁盒

天一亮,我洗了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梳头时,我发现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我凑近看了看,没拔。五年来,头一回觉得,老就老吧。总比被人当傻子强。

我打开手机,刘经理又发来一条消息:“周太太,要不要我帮您留个证?”我回:“要。麻烦帮我拍张照片。”几分钟后,他发来一张图。是张白纸,上面用黑笔写着:周家寿宴承办人小芸欠钱不还,不孝不义。字迹歪歪扭扭,但我认得。是周梅的字。她写“周”字那笔竖弯钩,像根鸡爪。

我把照片存了。又给刘经理发了条微信:“刘经理,我在您那结账的记录,还有清单,电子版再发我一份。”刘经理很快发来。我一一存好。然后我打开电脑,把超市这几年的账本调出来。周梅拿走的东西,按品类、日期、数量、价格,全列了出来。一共四千八百六十三块。这还不算她偶尔带朋友来白拿的小东西。

我把这页打印了三份,用订书机订好。又从手机里翻出寿宴当天周德发赶我走的照片。那张我拍了电子屏,还有酒店门口的车和人群。虽然没拍到周德发骂我的瞬间,但刘经理说,酒店大堂有监控。只是时间过了一个多星期,不知道还在不在。我给刘经理发了条消息:“刘经理,您帮我问问酒店监控能查吗?就是寿宴当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大堂门口。”刘经理回:“我问问。不过按规定,监控只留一个月。应该还在。”我说:“谢谢您。这对我很重要。”他回了个“抱拳”表情。

做完这些,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给自己算了一笔账。寿宴连烟带酒,加上周梅白拿的东西,再加上这五年我贴补给周家的零零碎碎,少说也有十几万。这笔钱,我要不回来。但证据我得留着。不是为了打官司,是为了以后周家的人再往我头上泼脏水时,我能把东西甩出来。人争一口气,就是争这个。

上午十点,周健他妈那边的一个姨来了。我认识她,姓陈,五十来岁,人还算和善。她进超市买了袋盐。付钱时,她左右看看,低声说:“小芸,姨跟你说两句,你别嫌我多嘴。你家周健昨晚上在村口小卖部喝酒,喝多了,把你们那点事全说了。现在村里传得可难听了。”我笑了笑:“陈姨,都怎么传?”陈姨叹口气:“说你贪周家的钱,还虐待公爹。周梅也在添油加醋。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一个人在店里,要当心。”我说:“谢谢姨。我没事。”陈姨摇摇头走了。

她走后,我站在柜台前,手撑着台面。村里传得难听。周健喝酒说。周梅添油加醋。行。他们越这样,我越不能软。那天下午,我把超市的喇叭又拿出来了。不是要跟谁吵。我在门口立了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本店从即日起,凡未付款取货者,一律报警。下面落了“小芸”两个字。

黑板刚摆出去,街坊就凑过来看。有人问我:“小芸,这是闹哪出?”我说:“没什么,就是立个规矩。以前有人白拿惯了,现在不行了。”几个街坊交换个眼神,没多问。但我看见其中一个骑上电动车往村东头去了。估计是去报信的。我没拦。

果然,不到半小时,周梅又来了。这回没骑三轮车,也没拿大喇叭。她走路来的,一脸怒气。她看都不看黑板,冲进店门:“小芸,你门口那写的什么?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专门写给我看的?”我抬起头,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柜台。我停下手:“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所有人的。”周梅气得鼻子一歪:“你、你这是坏我名声!”我笑了一声:“你坏我名声的时候,想过我吗?”周梅语塞。她跺了跺脚:“好!你给我等着!”扭头走了。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从货架上抓了瓶矿泉水,转身就走。我喊她:“站住。”周梅回头:“怎么?一瓶矿泉水你也要算?”我指了指门口的黑板:“上面写了,未付款取货,一律报警。”周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钢镚,往柜台上一拍:“给你!穷疯了!”然后走了。

我捡起那两块钱,放进收银机。心里想,你永远不知道,被逼到这一步的人,会有多较真。我就是要较真。较到他们知道,我小芸的账,一笔是一笔。

傍晚的时候,刘经理发来消息:“监控查到了。你要的那段,我已经让人截了。画面清晰,声音也有。周德发指着你说话,然后你离开。你要不要过来拷一份?”我回:“马上到。”锁了店门,我打了辆车去酒店。刘经理在办公室等我。他递给我一个U盘:“这段是当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到十二点二十的大堂监控。周老先生两次抬手指你,最后那个‘滚出去’也录到了。你拿回去,自己处理。”我接过U盘,说了声谢谢。刘经理摆摆手:“客气啥。你挺不容易的。”我转身要走,他又说:“小芸,有句话我多嘴。你一个女的,闹到这一步,后面得想好。离婚的话,财产啥的,能拿就拿。别便宜了他们。”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超市,天已经黑了。我把U盘插进电脑,看了一遍。画面里,我穿着红大衣站在大厅,周德发站起来,抬手指着我。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清晰:“你走,这桌不要你。”然后:“滚出去!”我关掉视频,把U盘拔下来,和账本、结账单一起,放进铁盒。锁上。铁盒放在小房间的床底下。这次我没有用旧衣服盖住。我找了根铁链,把铁盒锁在床腿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夜里,我给自己做了一顿饭。炒了个青菜,蒸了碗蛋羹。端到小桌前,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了,我打开手机。周健的微信头像还亮着。他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小芸,我明天去办离婚。你准备好证件。”我看了三遍。回了一个字:“好。”他秒回:“你连问都不问?你真的想离?”我没回。他又发:“你会后悔的。”我关了手机,躺下。床头的灯灭了。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带着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去了民政局。天阴得厉害。我到了门口,周健已经在了。他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一堆烟头。看见我,他站起来,没说话。递给我一份协议。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女方净身出户。超市归周家。我笑了。周健皱眉:“你笑什么?”我摇头:“没笑。这协议,你写的?”周健说:“我爸写的。你签字就行。”我看着他:“周健,超市的租赁合同是我的名字。营业执照也是我的。你爸凭什么写超市归周家?”周健嗓门提高:“你开店的时候,用的是我家的关系!没有我,你开得起来吗?”我冷冷地说:“你家的关系?你爸认识谁?工商局的王主任是你爸的酒友,帮了点忙。这个情我认。但这情,值一个超市?周健,你心里清楚。我嫁过来的时候,你们家什么条件。这五年,是谁把这日子撑起来的。”

周健的脸慢慢涨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往民政局门口走:“协议我不会签。要离婚,走法院。该怎么分怎么分。你要是不想闹大,就跟我去重新写一份协议。超市归我,村里的房子你租着,我不争。存款一人一半。周家的东西,我一分不要。”周健瞪眼:“你做梦!”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我进去问问,看法院怎么受理。”周健急了,一把拉住我:“你别乱来!我告诉你,闹到法院,你更没好果子吃。我妹认识律师事务所的人,我家有熟人。”我甩开他:“那你就去找你的熟人。我等你。”说完,我推开了民政局的门。周健在门口愣了几秒,追了进来。

民政局里人不多。工作人员问:“办什么?”周健支支吾吾:“离、离婚。但协议没写好。”工作人员说:“那先去旁边把协议写好。三十天冷静期,想好了再来。”周健松口气,拉着我往外走:“走,回去好好写。”我没动。工作人员看我:“你自愿吗?”我点头:“自愿。”周健的脸难看得像锅底。

出了民政局,周健骑车走了。我站在台阶上,风从街口灌进来。我拢了拢头发,慢慢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我进去复印了结婚证和身份证。老板问我:“要打什么?”我说:“给法院的证据材料。”老板没多问,利索地复印好。我付了钱,拿好复印件。

手机响了。是周德发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芸,你真要离婚?”我说:“不是我要离。是周健今天来民政局了。”周德发沉默一下:“你回来一趟。咱们把财产的事说清楚。你要是不回,超市你一天都别想开下去。”我说:“爸,我这条命,就是从那天被你赶出酒店开始硬起来的。您有本事,就来。我接。”说完,我挂了。

风越刮越紧。我裹了裹衣服,往超市走。街上的人不多,有人冲我点点头,有人低着头躲开。我知道,从今天起,这镇上的人,会把我当成另一个人。那个被十八桌酒席赶出门的儿媳妇,终于不再忍了。

第七章 谁欠谁还不一定

周健再没回家。我也没问。超市门口的小黑板风吹日晒,字慢慢淡了。我重新描了一遍。每天都有人来。有买东西的,有看热闹的。我照常招呼。账本记得工工整整。

第三天,周德发带着两个人来了。一个是村东的张叔,一个是周健的表舅。他们三个往超市门口一站,像来算账的。周德发板着脸:“小芸,今天当着张叔和表舅的面,咱把事说清楚。”我放下手里的活:“说。”周德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要的离婚协议。我让人重新写了。超市你留着,但你要给周家八万块补偿。这是你占周家宅基地和门面的钱。”我接过来看了几眼,笑了:“爸,这宅基地是周健他爷留下的不假。但门面这房子,是我前年自己出钱推了旧棚子建的。三万六。发票我还留着。您跟我要八万,是补什么?”张叔和表舅对视一眼。周德发脸色发沉:“这房子是周家的地。地就是钱。你建房子,也是占了周家的地。八万不多。”我点头:“行。那您去法院告我。法院说给多少,我给多少。”周德发一拍桌子:“小芸!你非要闹到法院?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

我抬头看他:“您七十大寿,十八桌,当众赶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周德发被我噎住。张叔出来打圆场:“小芸啊,都是一家人。闹到法院,都难看。你公公七十了,你就让一步。钱的事好说,五万成不成?”我摇头:“张叔,不是钱的事。是理的事。他们周家拿了我的,白拿。我出了钱,还要被赶。现在离婚了,还要我倒贴。五万?五百都不行。我小芸能忍五年,已经是犯傻。现在醒了,不犯了。”表舅开了口:“那你说个数。”我站起来:“说数可以。周梅欠超市四千八百六十三。寿宴尾款一万三千六。两万定金,是寿宴费用。我不全要。给两万。一共四万。这是低于我应得的数。”周德发脸色更难看:“你是嫁进周家的媳妇,给公公办寿宴天经地义。哪有要钱的道理?”我笑了一声:“所以您赶我走的时候,就是天经地义?行。那咱还是去法院吧。”

周德发“嚯”地站起来,胸口起起伏伏:“小芸,你别把事做绝了!”我坐着没动:“我从没想做绝。是你们一步步逼的。今天您带人来,我给您面子,不吵。但您要让我签这个协议,没门。”周德发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张叔和表舅冲我摇摇头,也跟着出去了。

我长出一口气。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抖。但我没哭。

又过了两天。周健发来一条消息:“我爸住院了。你不来看看?”我回:“什么病?”周健说:“气得血压高了。你满意了?”我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回:“在哪家医院,我去。”周健把地址发过来。我关了店门,买了点水果,去了医院。病房里,周德发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周健在旁边。周梅也在,看见我进来,脸立刻拉下来:“你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周德发摆摆手:“让她进来。”我走进去,把水果放床头柜。周德发看我一眼:“小芸,你赢了。我这条老命,差点交代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爸,我没想赢。我只想把日子过明白。”周德发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周健在一旁说:“小芸,爸住院了。你也不肯签协议。你到底想怎样?”我看向他:“我想怎样?我想听听你们家打算怎样。”周健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我朋友说,离婚起诉的话,财产分割大概是这样。超市归你。存款两人分。周家宅基地和你建的门面房,宅基地归周家,房子给你折价三万。你要是不服,就等法院判。”我听完,点点头:“这个,我可以考虑。但我有条件。第一,周梅写张欠条,把超市东西还了。第二,你爸立个字据,寿宴的钱,他认多少是多少,我得有个说法。第三,以后周家任何人,不准到我店里闹。写进协议里。”

周健愣了一下:“你认真的?”我说:“我说的每个字,都认真。”周德发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周梅撇着嘴:“切,还上瘾了。”我看向她:“周梅,你不同意也行。欠条不写,我就去派出所。你贴那张纸、拿喇叭骂人、拿我超市的东西,都够立案了。”周梅脸色一变,想说话,被周健拦住。周健说:“行。我去准备。你等消息。”我点头,起身离开。出了病房,我走到医院门口,风很大。我站在风口,吹了几分钟。从头到脚都是凉的。但心里那股劲儿,没散。

接下来几天,周健真去弄了协议。反反复复,改了三次。最后定下来:超市和门面房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周梅写了一张四千八百元的欠条,半年内还清。周德发写了一份声明,承认寿宴由我垫付,周家分期归还,每月五百。周家任何人不得到超市闹事,否则后果自负。我在协议上签了字。周健也签了。周德发按了手印。周梅签字时,笔尖把纸划破了。她说:“小芸,你最好天天求神拜佛,别让我逮着机会。”我笑了笑,没说话。

协议签完,周健约我去民政局办离婚。我们约在周五。那天,下着小雨。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他骑车来的,比上次瘦了点。我们进去,工作人员问:“想好了?”我点头。周健也点头。三十天冷静期过了。他签完字,忽然说:“小芸,对不起。”我抬头看他。周健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没用。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但我没想过离。是你逼的。”我轻轻笑了一下:“周健,没人逼你。是你自己选的。从你爸赶我走那天起,你就选了他。”周健没有再说话。我们领了证。一前一后出了门。雨还在下。他骑上车走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撑开伞,往超市走。伞是我自己买的。红色的。很结实。

离婚后,我花了一个月,把超市重新盘了盘。欠条上的钱,周梅一个月后转了第一笔,一千二。周德发的分期,第一个月五百也到了。不多,但有了。我把账一笔一笔记下。铁盒里多了一份离婚证、一份协议、几张欠条。我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

有一天,我路过那家酒店。刘经理站在门口,冲我招手:“周太太——不对,该叫芸姐了。进来坐坐。”我进去,他泡了杯茶。我们聊了会儿。刘经理说:“你公公七十大寿那十八桌,后面还有人问呢。说那寿宴排场大,咋还闹成那样。我都不知道咋说。”我喝了口茶:“该咋说咋说。我出的钱。我被赶出门。他开了免提,我说了那句话。就这些。”刘经理咂咂嘴:“你那一句话,现在镇上人都知道。说周德发寿宴没人买单,你小芸一个人扛的。他再也没脸办什么寿宴了。”我放下茶杯:“刘经理,过去的就过去了。我还得看店。”刘经理点头:“行,你忙。有空常来。”

我走出酒店。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沿着马路走。这条路,寿宴那天我也走过。穿着红大衣,满脸都是泪。现在还是这条路。我没穿红大衣。没哭。兜里放着铁盒的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轻轻的。

第八章 打开超市新门

离婚手续办完,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倒是超市比以前忙了。镇上的人开始还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厉害,说周家倒霉。后来时间一长,大家看我每天准点开门,笑盈盈的,东西也不贵,慢慢就没人说闲话了。生意反而好了不少。也许人都是这样,你越硬气,别人越拿你当回事。

我把超市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门头重新喷了漆,换了块新招牌。名字还叫芸芸超市。但招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明码标价,概不赊欠。有人打趣:“芸姐,你现在这规矩,比银行还严。”我笑着回:“规矩严点好,省得有人赖账。”那人就笑。我知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周梅的第一个月欠款,转了一千二。我回了句:“收到。”她没回。第二个月,迟了三天。我发消息催。她回了条语音,语气很冲:“知道了!不就一千二吗?催命啊?”我没再回。那天下午,她转来一千。少了二百。我截图发过去:“还差二百。”周梅没回。第二天,她转来一百。第三天,又一百。像挤牙膏。我一次一次记录。到了月底,一千二凑齐了。我知道,跟她较这个劲,费神。但我不较,她就更得寸进尺。

周德发的分期倒是准时。每月一号,五百块准时到账,分毫不差。头几个月,他会附一句话:“下月继续。”后来就不附了。我也没主动联系。钱到了,我就在账本上记一笔。半年后,周德发一次性转了三千。我在微信上回了一句:“收到,余款还差多少,我发您。”他没回。我算了算,按协议,他得还我两万。照这速度,还得两三年。我不急。我要的是那个“认账”的态度。

周健离婚后,几乎断了联系。有次我在镇上碰见他。他骑电瓶车从对面过来,看见我,速度慢了一下。我朝他点个头。他没回应,低头骑过去了。我回头看他的背影,瘦了不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是留恋,是觉得这五年,终究是错付了。但错付了的,就让它错下去吧。我不打算回头。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把超市后面那间小房重新装修了。贴了壁纸,换了张新床,还装了个小书架。把原先堆的货都搬到旁边仓库。房子虽然小,但亮堂了。我每天忙完,回到房间,给自己泡杯茶,看会儿书。日子慢慢过出了自己的味道。我妈来看了我一次。她在我这住了三天。我陪她买菜、做饭、看电视。临走那天,我妈说:“小芸,你现在这样,我放心了。”我送她上车。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眼泪差点掉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到了秋天,我的一个老同学来找我。她叫赵敏,在镇上开了个快递代收点。她说:“小芸,你超市位置好,能不能给我设个代收点?给你提成。”我想了想,同意了。代收点一开,人流量更大了。每天来取快递的人,顺带买点东西。生意又上了一层。后来赵敏又拉我开了个线上团购群。我每天在群里发发优惠,接接龙。忙得充实。钱也慢慢攒下来了。

周家那边,听说过得不好。周梅的男人在外面赌,欠了债。周梅开始来借钱。她没来超市,托了周健来找我。周健破天荒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支支吾吾:“小芸,梅梅遇到点难处。你看在以前的面子上,能不能借她五千?”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健,我跟你们家已经没关系了。借钱的事,你找别人。”周健急了:“她是你小姑子!你就不能帮一把?”我平静地说:“离婚协议写得清楚,周家任何人不得来我店闹事。你今天是打电话,不算闹。但借钱,免谈。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周健骂了一句,挂了。我放下手机,继续给顾客结账。

后来听说周梅回娘家哭,周德发拿出养老钱帮她还了。周德发身体越来越差。他每月还我分期,倒一直没断。有一次,他来超市交钱。人老了许多,走路都慢。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小芸,这是这个月的。”我接过来,数了数。五百。我给他开了张收据。他接过,没看,折了放回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芸,我当年……太要面子了。”我没说话。他叹口气,慢慢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但终究没叫住他。

那之后,周德发的分期又转了几次。到年底,一次性转了三千。然后发来一条短信:“小芸,我不欠你的了。”我算了一下,还差四千多。我回:“爸,还差四千二百。”他回了两个字:“好。”之后每个月,五百。雷打不动。到了第二年开春,最后一笔到账。我把账本翻出来,用红笔在周德发的名字旁边写了个“清”字。合上账本。外面柳树发了芽。风吹在脸上,暖暖的。我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快两年,终于吐干净了。

周梅的欠条也在半年后还清。最后一笔三百,她转过来,附了一句:“两清了。”我回:“清了。”她没再说话。我打开铁盒,把两张欠条都取出来。走到门外,点了一根火柴。火苗跳了跳,把纸烧成了灰。我站在风里,看着灰被吹散。心里很静。像打完一场仗,回头望,满目苍凉,但我还站着。

第九章 还清了,但不回头

又一个冬天过去。我的超市开了分店。新店在镇北边,靠近新开发的住宅区。不大,但生意稳定。我请了两个店员。自己两边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照镜子,发现自己黑了,瘦了。但眼睛里有光。这是这五六年里从没有过的。

周健又来找过我一次。那天下午,新店正在上货。我蹲在地上给货架补货。听见有人说:“小芸。”我抬头。周健站在门口,穿着件旧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我站起来:“有事?”他走进来,左右看看:“你……开了新店。挺好的。”我说:“嗯。你有事?”他低头,脚尖踢了踢地砖。过了好一会儿,说:“小芸,我后悔了。”我没说话。他抬起头,眼圈发红:“离婚后,我爸身体不行了。梅梅老公跑了,留下孩子。她天天回娘家哭。家里乱成一锅粥。我才知道,以前你在的时候,这个家是靠你撑着的。是我没用,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我听他说这些,心里已经没有恨了。也没有爱。就像听一个熟人说别人的事。我平静地说:“周健,都过去了。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说这些没意义了。”周健往前走一步:“小芸,我们……还有没有可能?我可以改。我真的能改。”我摇摇头:“不可能了。”他声音发抖:“为什么?你以前那么喜欢我……”我打断他:“周健,你爸赶我走那天,你一句话没说。你妹骂我外姓人那天,你还是在旁边坐着。我签离婚协议那天,你还在跟我算补偿。你现在说后悔。我信。但回不去了。”周健流下泪来。他抬手擦了一把,嘴唇哆嗦着。我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了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低头没说话。

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风里,像一片枯树叶。我拍了拍他胳膊:“周健,把你自己日子过好。别再糟蹋了。”他点点头,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波澜。五年前,这个人骑着自行车,带我满镇子跑。现在,他连走路都显得吃力。人生真是奇怪。但我不再为这些难过了。

过了些天,周德发托人捎话,说想见见我。我问来捎话的张叔:“他身体怎么样?”张叔说:“不太好。想跟你说说话。”我想了想,答应了。带了点水果,去了周德发家。院门旧了,推开时“吱呀”响。堂屋里,周德发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条毛毯。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小芸来了。坐。”我坐下。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气色不错。”我笑了笑:“还行。”周德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红本。递给我。我接过来。是存折。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周德发名下所有,包括老宅和宅基地,百年之后,一半给周健,一半给周梅。但周梅欠小芸的那份情,由周健代偿。纸下面,压着最后两千块钱。

我抬头看他:“爸,这个您收着。我不需要。”周德发摆摆手:“这钱,是寿宴最后的分期。我算着,还差两千。今天给你结清。那个纸,是给你看的。我周德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但能还的,我都还了。”我沉默了。他把存折往我手里推了推:“你拿着。这钱是我的心意。”我接过来,数了数。两千。我打开账本,用红笔在周德发名字旁边写了“已结清”。然后把账本合上,起身说:“爸,您多保重。我走了。”周德发叫住我:“小芸——那个,周健他……你还能回来吗?”我摇头:“回来不了。您是长辈,我敬您。但那个家,不是我的。”周德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出了院子。天阴着。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轻轻抽泣。是周德发的声音。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两千块钱,我存进了一个新开的户头。户名写的是:周健的儿子。虽然周健再没婚。但我想,万一他以后有孩子呢。这笔钱,就当是给那个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的人。或者,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存在银行里。谁也不知道。

冬天快过去了。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超市总部那边给我评了个“优秀个体户”。赵敏说:“芸姐,你现在混得真不赖。”我笑了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小房间,打开手机。翻了很久以前的照片。寿宴那天的电子屏、酒店门口、还有那张我拍的结账单。照片里的我,穿着红大衣,没露脸。只是一个背影。我盯着那张背影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锁了屏。

我忽然想,该把铁盒打开了。我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铁链还锁着。我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铁盒里,整整齐齐放着:结账单、监控U盘、离婚协议书、两张已经烧掉的欠条灰烬、还有一份我手写的声明。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周德发七十大寿,摆十八桌。当日,周德发当众赶我出门。寿宴无人结账。周德发来电,开免提。我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周家的账,我小芸一分不欠。但你周德发记住——你七十大寿那十八桌,是小芸付的钱。可小芸被你当着十八桌人赶出了门。我不欠你的。是你们周家欠我的。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走到门口。门外有风。我蹲在水泥地上,把那几张纸、结账单、离婚协议,一张一张点着。火光照着我的脸。暖烘烘的。U盘我没有烧。我把它扔进了旁边的河里。只听“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看不见。烧完的灰,被风卷起来,散进夜色里。我站起来。铁盒空荡荡的。我把它抱在怀里。钥匙还挂在脖子上。铁盒以后会装新东西。装我的存折、我的新房合同、我新的人生。旧的,都处理干净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十章 铁盒里装新日子

春天来得早。路边的柳树一夜间冒出芽来。我把旧铁盒洗了洗,擦干净,放在床头。盒子里现在装的是新东西:新房购买合同、超市总店的租赁协议、一本全新的存折,还有一张我和赵敏合伙开网店的计划书。每一样,都只有我自己的名字。

有一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坐在门口择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看见我,笑了:“瘦了。精神了。”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择菜。我妈说:“我听说周家那个老头,昨天住院了。周梅的男人跑了以后,就没消停过。周健也不管。”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我妈看看我:“你不去看看?”我想了想,说:“不去。该还的都还清了。去了也是白去。”我妈点点头:“也对。他周家欠你的,不是钱能还的。”我低头择菜。嫩绿的菜叶上还沾着露水。空气里有股泥土味。很好闻。

那天回镇上,我去了趟老超市。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周健在里面。他在搬东西。看见我,愣了一下。我看看四周。货架空了大半。地上堆着几个纸箱。我问:“这是干什么?”周健苦笑:“这店不开了。我要去城里打工。东西清一清。”我点点头。他以前最怕出去打工,嫌累。现在终于是被日子逼着走了。我站了一会儿,说:“需要帮忙就说话。”周健摇摇头:“不用。你忙你的。”他弯腰继续搬箱子。我转身要走。周健忽然说:“小芸,你恨我吗?”我站住,回头看他。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直直地望着我。我说:“早就不恨了。”他笑了一下:“那就好。”我也笑了:“保重。”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赵敏来店里找我。她带了一箱啤酒。我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喝。赵敏说:“芸姐,你可真行。我要是你,早撑不住了。”我喝一口酒,说:“撑不住也得撑。人活着,总得给自己争一口气。”赵敏咂一口:“那你现在气争回来了,心里啥感觉?”我望着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很亮。我说:“就像从一口深井里爬出来。身上还湿着,但能看见天了。”赵敏举瓶:“值了。”我也举瓶。两口酒下肚。风轻轻的。浑身都舒坦。

过了两天,我去了一趟酒店。刘经理升了职,做了店长。他见我来,挺高兴,泡了两杯咖啡。我问他:“那年寿宴的事,还有人说吗?”刘经理笑了:“早没人提了。就我们几个老员工偶尔聊起来,说那家儿媳妇真厉害。被赶出去,还把钱结了。一个电话,让一屋子人下不来台。”我摇摇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憋不住了。”刘经理点头:“人都有根弦。崩了,就断了。不过断得好。不断,你还得受着。”我喝了一口咖啡,苦里带甜。我放下杯子:“刘经理,今天来,是跟你道个谢。那阵子多亏你。”刘经理摆摆手:“客气。我这人,认理。你帮我结了账,我帮你留证。两清。”我点头:“两清。”

从酒店出来,我又经过那条路。路边的梧桐发了新叶。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我慢慢走着。包里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周德发的最后一笔五百到账。我看了一眼,收起手机。他在信上说过,这是“最后的”。那应该就是最后了。我算了一下,寿宴的钱,他后来陆陆续续还了一万二千多。剩下的几千,我在心里划了条线。不要了。人不能光算钱。算了,就真被钱绊住了。

我走到新店门口。店员小刘正在搬货。见我来,喊了声“芸姐”。我点点头,打开门进去。新店明亮宽敞。货架一排一排,齐齐整整。我绕着店里走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前站定。收银台上摆着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我妈和我的合影。那天我们穿得都挺好看。我站在我妈旁边,笑得自然。我把相框正了正。然后打开手机。屏幕亮了。壁纸是一张照片。是我去年冬天,给自己买的那件红大衣。只是这次,我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脸上没有泪。只有一层薄薄的雪。身后是芸芸超市。门前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妈问过我:“你嫁过去,图什么?”我说:“图他对我好。”后来才知道,好这个字,会变。会变得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破了。可我也得谢谢那些破了的纸。它们让我知道,人生不该靠别人发善心。得靠自己立得住。

那天晚上,我关店后,回到小屋。铁盒放在床头。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有一点凉。我打开铁盒,把新买的一串钥匙放了进去。新店钥匙、仓库钥匙、还有我自己攒钱买的那辆旧面包车的钥匙。三把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响。我盖上盒盖。锁上。钥匙放回衣领里。

躺下时,我听见外面的风。呼啦呼啦的。像在推窗户。我翻个身,闭上眼睛。脑子很静。没有周家。没有寿宴。没有那十八桌。只有一个声音,很小,很稳。那个声音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你还有日子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睡了。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我睁开眼睛,看到那束光落在铁盒上。铁盒反着光,亮亮的。我坐起身。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