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组来了三次
李成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那天下午在镇上的“好又来”面馆。
他刚坐下,要了碗素面,就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五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裤腿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哪个村里走出来的。后头那个年轻些,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眼神四处扫。
两人在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面。李成低头吃自己的,耳朵却竖着。穿夹克的那位问老板:“你们这面不错,碱水面吧?”
“老师傅您会吃,就是碱水面,自己压的。”老板擦着桌子。
“镇上像这样的面馆多不多?”
“就我这一家老字号,那边还有两家,味道不如我的。”老板嘿嘿笑。
李成筷子停了一下。这问法,不像赶集的老乡,也不像过路的生意人。他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两口面吃完,扫码付钱时瞥了一眼那两人。年轻的那个正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张表格,似乎在对照什么。
李成没多看,出了面馆。他是去年冬天才当上副镇长的,分管民政、教育、卫生,都是些琐碎但磨人的活。镇子叫河滩镇,不大,两条主街,六个村,两万来口人。在县里属于中不溜的地方,不穷也不富,事儿却一样不少。
第二天下午,李成从县里开会回来,路过镇政府斜对面的“惠民超市”。这是镇上最大的超市,也是县里定的平价超市监测点。他习惯性地拐进去,想看看鸡蛋价格。
货架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弯腰看价签,另一个在手机上记着什么。李成认得,又是昨天面馆那两位。他装作挑酱油,凑近了几步。夹克男拿起一板鸡蛋,问旁边理货的大姐:“这鸡蛋今天什么价?”
“四块九毛八,便宜了,昨天还五块二。”
“进货单能看看吗?”
大姐愣了:“进货单在老板那儿,老板今天去县城了。”
“哦,那没事,随便问问。”
两人往外走。李成心里咯噔一下。看鸡蛋价格,问进货单,这根本不是普通顾客干的事。他想起上个月县里开会,说省里要搞巩固脱贫攻坚成果“回头看”暗访,要求各乡镇做好日常,别搞突击迎检。
难道就是他们?
李成没声张,回到办公室,把分管领域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敬老院的伙食台账上个月刚查过,没问题;村卫生室的药品配备上个月刚补过货;学校的营养餐每天都有记录。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接下来几天,李成多了个心眼。他下村的时候,总是走小路,往那些容易出问题的地方钻。星期五下午,他去河滩村看临时救助的发放情况。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李成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小卖部里出来两个人,正是夹克男和年轻背包。
他们往村东头去了。李成没跟,先去村委会坐了会儿,和村干部聊了聊最近的低保复核。村干部说,前几天有两个生面孔在村里转,问了些低保户的情况,还去了一户姓周的老人家里。
“姓周的老人?”李成脑子里过了一遍,“是不是周德福,一个人住的那个?”
“对,就是他。”
“他家什么情况?”
“上个月刚办了低保,钱应该到账了。”村干部说,“那两个人问周德福知不知道低保金是多少,周德福说不知道,就知道卡里多了钱,具体多少没看。两人又问村干部有没有来家里帮他申请,周德福说来了,是村上的小陈帮忙填的表。”
李成点了点头,但心里不踏实。周德福腿脚不便,不怎么出门,存折里的钱确实可能没去查。但这不能说明工作没做到位,老人只是没去查余额而已。
他出了村委会,往周德福家走。在岔路口,又看见那两个人从另一条巷子出来,往村外去了。李成看着他们的背影,确认了他们去的方向。
周德福坐在院子里,手里摩挲着一根竹杖。李成蹲下,问:“周叔,最近有人来看过您?”
“有,前两天有两个干部样子的,来问低保的事。问我知不知道一个月领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卡里有钱,没去查。他们又问我,平时村干部来不来,我说来,小陈隔三差五来。”
“那您的存折呢?我帮您看看。”
周德福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存折、身份证。李成翻开,最近一笔低保金到账是十几天前,金额没错。他又问:“周叔,您知道您现在一个月低保多少钱吗?”
“四百多吧?具体记不清了。”
李成心想,暗访组要是听到这个回答,肯定会记一笔“群众对政策知晓率低”。但话说回来,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住,腿脚不便,他关心的是卡里有钱,能买米买油。至于具体数字,记不清太正常了。关键是有没有人告诉他。如果小陈告诉他了,他忘了,那是另一回事。
他问:“小陈当时跟您说过多少钱吗?”
“说了,说了的。”周德福点头,“小陈说我一个月四百六,还有别的补贴。我记性不好,听过就忘。不过卡里每个月都打钱进来,我信得过他们。”
李成松了口气,但还是给村上的小陈打了个电话,让他有空再跟周德福说说政策,用纸写下来放在老人家里。
回去的路上,李成一直琢磨。暗访组这三次,分别去了面馆、超市、村里。面馆可能是在暗访市场供应和物价;超市看鸡蛋价格和进货单,可能是查价格监测点是否真实运行;村里问低保户,肯定是查兜底保障政策落实。三次都被他碰上了,但对方似乎没发现他。
他回到镇上,已经傍晚。路过镇政府门口时,看见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牌是省会的。镇政府门口平时停的大多是本地车,这个车牌他没见过。
李成没停,直接回了宿舍。躺在床上,他给镇长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和判断。镇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你该干啥干啥,别刻意。平时怎么干的,现在就怎么干。突击了反而出问题。”
李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有件事得注意,食堂的饭菜留样记录不能断。还有,各村的值班电话必须畅通。”
“已经安排了。”镇长说,“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李成睡不着。他翻出工作笔记,把分管领域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列了个清单:
敬老院:消防通道是否畅通、食品留样是否规范、老人日常护理记录是否完整。
学校:营养餐是否按食谱供应、食堂卫生、校车安全记录。
村卫生室:药品是否在保质期内、基本药物是否齐全、医生是否在岗。
低保和特困供养:入户核实情况、张榜公示是否到位、资金发放是否及时。
临时救助:申请程序是否简便、救助是否及时。
残疾人和高龄补贴:是否应享尽享、漏没漏人。
他一条一条过,把有把握的划掉,没把握的画圈。最后圈出来三个:敬老院的食品留样记录上周检查时有两天写得潦草,虽然补了,但时间对不上;一个村卫生室的医生上个月请了病假,最近才回来,药品台账还没理顺;还有两个村的低保公示栏被雨淋了,字迹模糊,他通知了村里重贴,不知道弄好没有。
第二天一早,李成先去了敬老院。时间还早,厨房正在准备午饭。他翻了翻留样记录,从上周到现在,每天三顿,菜品、留样人、时间都写着。他问院长:“前两天补的记录,原始记录呢?”
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都在这儿,当时小李手忙,写得急,后来我让他重新誊了一遍。原始记录在,没扔。”
李成翻看了原始记录,确实有两天写得潦草,但内容完整。他放心了。
接着去村卫生室。医生老刘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李成等了一会儿,问老刘:“刘医生,药品台账给我看看。”
老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半个月的进货和盘点都记着呢。我请了几天假,回来花了两天时间理顺了。”
李成翻了翻,基本规范。他问:“感冒药、降压药、止疼药都齐吗?”
“常用药都齐。上周县里刚送了一批。”
最后他去两个村看低保公示栏。到第一个村,公示栏已经重新贴了,字迹清楚。到第二个村,却发现公示栏上还是旧的,被雨淋得一团模糊。李成有点来火,给村支书打电话。
“我上星期就跟你说了,怎么还没换?”
“李镇长,我昨天就安排人去打了,可能还没贴上去。我马上催。”
“你现在就安排人贴。这是面子事,更是里子事。人家来看公示栏,看的就是一个认真。你贴得歪歪扭扭没关系,但字得让人看清楚。”
“好好好,我马上办。”
李成挂了电话,又去了一户低保户家。是个中年妇女,丈夫去世,一个人带两个上学的孩子。李成问她最近生活怎么样,低保金够不够。
“够是够,就是大的要上高中了,学费还没着落。”
李成记下来,说:“教育救助那块,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你拿着去镇民政办申请。我回头跟小刘说一声,让他留意。”
“谢谢李镇长。”
“别谢,应该的。”
李成刚要走,手机响了。是镇长打来的:“你在哪儿?”
“在村里看低保户。”
“你回来一下,省暗访组在会议室,点名要见分管民政的副镇长。”
李成心里一紧:“他们来了?”
“对,在会议室。你回来吧,正常汇报。”
李成驱车回镇上。推开会议室门,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正是那个穿灰夹克的。旁边是年轻背包,还有一个人,拿着笔记本。
镇长坐在对面,表情平静。李成在镇长旁边坐下。
“这位就是分管民政的副镇长,李成。”镇长介绍。
灰夹克看着李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李镇长,我们这几天在河滩镇走了走,看了些地方。有几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您说。”
“河滩村周德福,上个月新纳入低保。我们走访时发现,老人对低保金额说不清楚。作为分管领导,你觉得这正常吗?”
李成不慌不忙:“周德福老人七十多岁,一个人住,腿脚不便。村里的小陈帮他申请时,确实告知了具体金额。老人记性不太好,我们后来也注意到了。昨天我已经让小陈把政策金额写在纸上,放在老人家里,方便他随时看。”
灰夹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又问:“我们在镇上的平价超市看到鸡蛋价格比县城贵两毛。你们镇的价格监测点是怎么运作的?”
“超市的老板每周向县里报一次价格,县里通过系统上传。如果发现价格异常,我们会去核实原因。鸡蛋贵两毛,可能是进货渠道不同。这家超市规模小,进货量少,供应商给的价就高一些。但四块九毛八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你们管得了价格吗?”
“直接干预不行,但可以引导。比如鼓励老板从县里批发市场统一进货,或者和周边乡镇的超市抱团采购,降低进价。不过这些都需要时间。”
灰夹克没再追问价格,换了个话题:“敬老院现在住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平均年龄七十一岁。”
“食品留样做没做?”
“做了。”李成语气笃定,“每天三顿,留样四十八小时,台账完整。”
“我们能看看吗?”
“能。”李成站起来,“现在就可以去。不过敬老院在镇西头,开车五分钟。”
“我们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们去。”
灰夹克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到了敬老院,李成让院长把留样记录拿出来,又带他们去厨房看留样柜。留样柜里,一个个小盒子上贴着标签,日期、菜品、留样时间。灰夹克打开一个盒子,闻了闻,又看了看标签。
“这些菜,老人吃得了吗?牙口不好的怎么办?”
院长说:“牙口不好的有软食,单独做。留样也有。”
灰夹克点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护工正在给老人剪指甲。他走过去,跟一个老太太聊了几句。
“大娘,吃得好不好?”
“好,顿顿有肉。就是有时候菜咸。”
“咸了跟他们说。”
“说也没用,人老了,口味重。”
灰夹克笑了笑,又去看了老人的房间。一切正常。
从敬老院出来,灰夹克对李成说:“李镇长,辛苦了。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基本属实。你该忙忙,我们不打搅了。”
李成说:“你们辛苦。”
看着暗访组的车开出镇子,李成心里没松。他知道,暗访的结果不是当场宣布的。一切要等省里汇总反馈。但他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事,听天命。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好又来”面馆。老板端上面,说:“李镇长,这两天那个问东问西的老头又来了,还点了碗你的同款素面。”
“什么时候?”
“就今天中午。他问我,是不是经常有干部来吃面。我说李镇长常来,都是自己掏钱。他说,哦。”
李成笑笑,低头吃面。面还是那个味,踏实。
三天后,县里开大会,通报了省暗访组的情况。河滩镇没有上“问题清单”。县长在台上说:“有的乡镇被查出了一堆问题,有的乡镇啥事没有。这不是运气,是平时功夫。”
散会后,李成走出会场。手机响了一下,是镇长转发的一条消息。省暗访组的报告里,河滩镇的评价是:“日常工作扎实,应对坦然,经得起随机走访。”
李成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暗访组组长那句“这人不一般”,大约是真的从他身上看出了点什么。不是他有多厉害,是他知道自己管的那些事,哪一件都躲不过去,所以哪一件都不敢马虎。暗访组来三次,他只是碰巧撞上了。但撞上之后,他不慌,是因为那些事他平时都干过,都干实了。
镇上街道很干净,阳光也好。李成路过惠民超市,看见老板在门口擦玻璃。他问:“鸡蛋今天多少钱?”
“四块六毛八。李镇长,我昨天去县里批了一车,进价降了。”
李成笑:“好事。”
他迈开步子往镇政府走,步子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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