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有个老太太80了。坏事做尽。可她还身体健康,儿孙满堂
村里人都叫李婆“老鲶鱼”。
说她滑,说她毒,说她命硬得像块河底石头。她八十岁那天在村口大樟树下摆流水席,三十二个儿孙围着她敬酒,白发梳得油亮,红光满面地笑,牙口一颗没掉。
但我从小就知道这老太太不是善茬。
六岁那年我蹲在田埂上捉蚂蚱,李婆路过,一脚踩碎了我攒了半天的玻璃罐子。我抬头看她,她笑眯眯地说:“碎碎平安,给你挡灾呢。”回到家我娘听我说完,只是低头纳鞋底,半天才说:“以后离她远点。”
后来我渐渐听说了李婆的事。
三十年前村里分地,她趁夜把邻居王婶家的界碑往东挪了三尺。王婶找上门理论,李婆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我一个寡妇带仨孩子,你们是要逼死我啊!”王婶嘴笨,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说欺负孤寡,活活气病了大半年。那三尺地后来盖了李婆家新猪圈。
二十年前发洪水,上游赵家囤的救灾粮放在祠堂。李婆半夜带儿子们搬空了大半,对外说是“帮大家转移”。等水退了,别人家揭不开锅,她家馒头管够。赵家老汉去问她,她反手举报赵家“私藏粮食搞投机”,害得赵家被批了三天。
十年前她孙子在镇上把人打成了骨折,李婆揣着两千块钱去医院。不是赔礼,是坐在伤者床头哭穷:“我孙儿才十七啊,要蹲大牢这辈子就毁了,你家宽宏大量,高抬贵手吧……”哭到第三天,对方家属实在受不了,签了谅解书。回头李婆转头就跟人夸:“我孙子有本事,打了人还不用赔。”
桩桩件件,村里人心里都记着。
但老天爷像瞎了眼。
李婆三个儿子都在县城买了楼,闺女嫁了个包工头,孙子辈有两个考上了大学。她八十岁生日那天,大孙子从北京寄回来一台按摩椅,二孙女给买了金镯子。她坐在那台按摩椅上,歪着头对来贺寿的村长说:“我这辈子啊,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赏脸。”
我注意到村长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真正知道内情的是去年冬天。
我娘肺不好,去镇上卫生院输液,病房里碰见了李婆的小闺女。那闺女以为我娘睡着了,压着声打电话:“妈你别作了行不行?大哥二哥他们根本不想回去过年,是我硬劝的……你当年把大嫂陪嫁的镯子卖了给二哥凑彩礼,你以为大嫂不知道?人家忍了二十年!”
电话那头传来李婆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娘养他们这么大,拿个镯子怎么了!”
小闺女捂着话筒叹气:“三哥前年为啥不回来?你忘啦?你把他初恋那姑娘的丑事抖搂得全村都知道,人家姑娘最后嫁到外省去了,三哥到现在还怨你……”
“那丫头配不上我儿子!”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小闺女压低声音咬着牙,“你以为二哥为啥每年只待三天?大年初一就走?去年你摔断腿,谁在床前伺候的?是我!大哥给了三千块钱人就没影了,二哥连电话都没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闺女忽然捂着脸哭了:“妈,你总觉得你能耐,谁都不怕,可你有没有想过,我那几个嫂子为什么从来不跟你同桌吃饭?你孙子孙女为啥过年回来都躲在自己屋里玩手机?你身边除了我,还有谁真心待你?”
我娘后来告诉我,那天李婆在电话里骂了小闺女半个钟头,骂她不孝,骂她胳膊肘往外拐。但挂电话前,老太太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你……今年过年还回来不?”
小闺女没吭声,把电话挂了。
今年清明我回村上坟,又碰见李婆。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背佝偻了很多,金镯子还在手腕上,但松垮垮地滑到了胳膊肘。她抬头看见我,咧嘴笑:“回来啦?你娘身子好点没?”
我一愣。几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问我娘的身体。
“好多了,谢谢李婆惦记。”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剥豆,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人这一辈子啊……到头来能攥住什么?也就这把豆子了。”
我走远了回头,她还坐在那里。三十二个儿孙的热闹像一场梦,八十岁的寿宴上那些笑脸底下,早就裂了缝。她坏事做尽却身体健康、儿孙满堂,可满堂的儿孙里,有谁真心想坐在那个门槛上陪她剥豆子?
或许老天爷没瞎。
他只是换了种方式,慢慢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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