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进门时,我正在擦桌子。他单掌施礼,说想讨碗素面。我没多想,转身下了锅。
这面,他连吃了八天,没给过一文钱。街坊都说我傻,让我报警。我没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总让我想起儿子出门时的背影。
第九天,他没坐老位置。身后跟来一群人,进门就上房揭瓦。
他走到我面前,塞给我一个信封。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老板娘,你儿子的下落,就在这个地址里。”
我攥着那张纸,脑袋里轰轰作响。我找了彦斌八年,所有人都说他死了。这和尚,他怎么知道我儿子的事?
01
那天下着小雨,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择韭菜,听见有人踏进门来。
抬头一看,是个和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个旧布包。年纪估摸六十往上,瘦,但腰板挺直。
他站门口,也不往里走,单掌施了个礼:“施主,贫僧赶路口渴,想讨碗素面。”
我放下韭菜,站起来:“坐吧。”
他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搁在脚边。
我进后厨,烧水,下面。
素面简单,清汤、几片青菜叶、一撮盐。
端出来时他正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师父,面好了。”
他睁开眼,道了声谢,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又坐了半炷香的工夫,才起身:“多谢施主。”
我摆了摆手,没收钱。出家人嘛,一碗面的事。
那天傍晚董梅香来串门,听我说完,嘴里啧了一声:“你傻呀,如今骗子多的是,穿个僧袍就是和尚了?”
我没接话。
第二天,他又来了。
同样的时间,下雨,进店,单掌施礼。
点了素面,吃完坐一会儿,道谢走人。
我照样没收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连坐的位置都没变过,靠墙那张桌子,背对着门。
街坊开始议论了。对面卖烧饼的赵老三扯着嗓子喊:“周老板,这和尚天天来吃白食,你也太善了吧?”
我没搭腔。
不是我心多好。
是那和尚吃饭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件事。
彦斌小时候,也爱这样吃面。
把头埋进碗里,一口一口慢慢吸溜,烫了也不肯停下。
大概是第六天,和尚吃完面,破天荒没急着走。
他看向门口那棵老槐树,问了一句:“老板娘,这树有些年头了吧。”我说二十多年了,店开了多久,它就长了多久。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他一走,董梅香就窜过来:“我说姐姐,你跟那和尚聊什么聊得那么热乎?”
“就说了树。”
“他别是踩好点了要偷东西吧?”
我笑了:“我一个开面馆的,有啥好偷的?”
董梅香撇撇嘴:“那可说不准。”
她走后,我收拾碗筷,发现和尚的碗沿上有一点干掉的泥。黄褐色的,和这城里的土不一样。我没多想,把碗刷了。
夜里下起了雨,屋檐又开始漏。
水滴落进铁盆,滴答,滴答。
我坐在床上翻出那封信,儿子八年前寄来的最后一封。
纸已经泛黄发脆,字迹被水洇过几回模糊了,但有一行还能认全。
“妈,等我赚了钱就回来。”
我把信叠好,放回铁盒。这句“等我”,我等了八年。别人都劝我别再等了,说一个大小伙子真想回来早回来了。可我没有别的盼头。
当初他爹走得早,留下这片门脸和一身病,我硬撑着把孩子拉扯大。
彦斌这孩子读书不行,但懂事,十八岁就出去打工,说让他妈歇着。
头几年回来过年,拿回点钱,我舍不得花,都给他攒着。
他笑着劝我:“妈,你存着,等我以后讨媳妇用。”
后来他说要去省城做买卖,问我要钱。那是八年多以前的事了。我把家里的积蓄都给他,他又自己借了一些,说半年就回。
半年。
现在是第八个年头。
前两年还有信,一封比一封短,地址也换来换去。
后来彻底没了消息。
我找过警察,也托人打听过。
再后来别人告诉我,很多人出去打工就再无音讯,八成是人不在了。
劝我想开点。
我不愿意信。他要是死了,我这个当妈的怎么着也该有感应。可头疼归头疼,日子还得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铁盆里的水快满了,我起来倒掉,又放回去。
那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闷。
我没有动身,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和尚的脸又浮出来,那双眼睛,浑浊,却透亮,里头装的东西,看着让人说不出的沉。
那样的眼神,不像骗子的眼神。
我总觉得,他像在等什么事,或者说,等什么人。
我不确定。
02
第七天中午,该来的总算来了。
一辆城管巡逻车停在面馆门口。谢卫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文件夹。他管这一片好几年了,跟我也算熟。
“周老板,”他收起伞,往店里扫了一圈,“有人说你这面馆,有个和尚连吃好几天白食?”
那和尚正坐在老位置上,低头喝茶,像没听见似的。
谢卫东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是这位师父吗?”
我没吭声。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赵老三的声音传进来:“就是他!天天来吃面不给钱,我们都看见好几回了!”
谢卫东清了清嗓子,转向那和尚:“师父,你在这吃了面,得给钱啊。你要是真困难,我可以给你帮忙联系救助站……”
和尚放下茶碗,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移过去,看着谢卫东,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我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话就出去了:“他给过钱了。”
谢卫东转过头:“什么?”
我低头找补,声音发干:“他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来城里办事的,一时手头紧,这饭钱回头一起算就行。”
“哦?”谢卫东半信半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亲戚啊。”
“嗯。”我点头,不敢看他。
赵老三在门口不乐意了:“周老板,你可别是让那和尚糊弄了!”
我“啪”一下放下手里的抹布,声音拔高了两分:“我说是亲戚就是亲戚。这店是我的,我想给谁吃面就给谁吃面。”
赵老三悻悻地闭了嘴。谢卫东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究,说了句“那行,有事打我电话”,就带人走了。
围观人群散了。我回后厨,拿了个面碗,哗啦啦洗完又洗。手心全是汗。
那和尚站起来,走到柜边,声音不低不响:“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欠我什么。”
我说:“我也不打诳语。这面,你吃得起。”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说话,抬脚要走。我忍不住叫住他:“和尚,你明知道吃白食违了规矩,为什么还要来?”
他在门口站定,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哑:“因为我还有一笔债没还清。”
说完就走了。
董梅香下午听说这事,几乎是从杂货铺跑过来的,进门就数落我:“我的老天爷,那可是城管。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撒这种谎,传出去不得有人说你跟人串通好了骗救济?”
“我哪儿骗了?”
“你替他付了八天面钱,那不是骗是什么?”
我没说话。她又压低了声音:“姐姐,你说实话,是不是那和尚拿你什么短处了?”
“没有的事。”
“那你图啥?”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门外那棵槐树:“我就是觉得……他眼里有东西。”
“啥东西?”
“说不清。有点像那种,知道自己错了一辈子,但已经来不及改的人。”
董梅香翻了个白眼,说我是看戏看多了。
晚上关了店,我数了数目铁盒里的钱,干了几年攒的,有一万出头。这点钱,够我把东屋的窗户换了。算了算又想,过些日子再说吧。
那晚我又梦见了彦斌。
他站在面馆门口,穿着我给他买的白衬衫,身板挺直。
我想喊他,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也不看我,转身走了。
我在后头追,追不上。
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块。
我坐在床上,外头的月光冷清清地照进来。
楼下传来一声猫叫,长一下短一下的,跟哭似的。
我叹了口气,披上衣服去关窗。
临街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下,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看着那影子发了会儿呆。
那和尚明天还会来吗?
我问自己。
心里没有答案。
03
第八天,和尚来了。和前几次一样,坐在老位置,吃了素面。我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跟他说几句话,没想到他先开了口。
“老板娘,明天我不来了。”
我愣了一瞬:“要走了?”
“嗯。”他放下筷子,没有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一砖一瓦,都是你自己挣的。”
我不知他怎么忽然说这个。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几天,谢了。”
我没接。他放到桌上就走。
我追到门口,他脚步不快,但没几步就走得远了。
我回头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
解开来,里头是一沓钱,毛票、硬币,码得整整齐齐。
数了数,正好八碗面的钱。
钱上头搁着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来,只有一行字,字迹瘦硬,像是毛笔写的:“素面钱,分文未少。”
我捏着那纸条,站在店门口,半天没动弹。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在我手里抖。
我收好那些钱,进了屋,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个连面钱都要分文不少还清的人,怎么会白白来吃八天呢?
他到底图什么?
晚上董梅香来串门,我把布包拿给她看。她一张张数完,也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这和尚,看着是有点怪。”
“他不是怪。”我看她,“他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
“我不知道。但他把钱还了,就说明他要走了。”
董梅香临走时劝我:“行了,人走了就算了,你也别多想。好好开店,日子还得过。”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总也放不下来。
我反复看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折起来夹进铁盒里。
那一夜我没合眼。
翻来覆去,想着和尚说“明天我不来了”时的那副表情,像交代什么后事似的。
他到底是谁呢?
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但像这样奇怪的,确实头一回。
他说明天不来,第二天,真没来。
中午的生意照常,客人来了一茬走了一茬,那靠墙的桌子始终空着。
我看着那张凳子,心里空落落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吃了八天面,居然让我惦记上了。
下午两点多,外头忽然闹哄哄的。我一抬头,看见一堆人往我店门口挤,扛着梯子、绳子,还有一摞摞瓦片。
我手里湿漉漉的面勺都忘了放下:“这……这是干什么?”
领头的汉子挺高,粗壮,胳膊晒得黝黑。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朝我笑出一口白牙:“你是荃姐吧?慧明师父让我们来的,说你家屋顶该修了。”
“慧明师父?”
“就是那个天天来你店里吃面的老和尚啊。”他指了指那些瓦片,“料钱他已经付过了,工钱我们不要。咱们干完活就走。”
我站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来。原来那和尚有名字,叫慧明。
04
那群人干活利索,二话不说就上了房。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领头的汉子下了房,叉腰抬头,指挥上边的人把旧的油毛毡揭掉。
我端了碗水递过去:“先喝口水。”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荃姐,你这屋子怕是有些年头了,大梁都快烂透了。”
“他爹留下的,二十多年了。”
“你放心,慧明师父交代的活,咱们肯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
“那个慧明师父……他是什么人?”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汉子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是我们寺院的老师父。”
“寺院?”
“在西藏那边。”
我心头一紧:“你们是他徒弟?”
“算不上徒弟。”汉子笑了一下,“有一年我们进山修路,遇到塌方,是慧明师父带着人把我们刨出来的。打那以后,每年我们都会去帮他修修寺院。他自己是一分钱不留的,化缘得来的银子,全给了山下的穷户。”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把自己化来的钱全给别人的人,却在这里吃了八天白食。
他这是把我当穷户了?
还是……有别的原因?
到了傍晚,屋顶修好了。
领头的汉子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
“荃姐,慧明师父让我亲手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来,掂了掂,里头硬硬的,像是装了张卡片:“他说什么了吗?”
“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汉子顿了顿,“你儿子的下落,就在这个地址里。”
我脑子“嗡”了一声,手指头攥得发白:“他怎么知道我儿子?”
汉子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慧明师父的性子,他要说的话自然会说,他不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他们收拾了工具,果真一分钱没要,上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整个人像中了邪似的,站在风里。
街坊邻居都探出脑袋看我,赵老三喊了一声:“周老板,那和尚到底是干啥的?”我一个字也没听见。
回到屋里我关上门,手抖了几回才把信封拆开。
里头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蓝黑钢笔画的,线条不算精细,却一格一格标得很清楚。
地图最底下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地址,一行是四个字:“人在这里。”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睛涩得厉害。人在这里。谁在这里?是我儿子吗?他在那里做什么?为什么和尚不直接带他来见我?
董梅香得知消息后,摸着那张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末了皱眉道:“这地方可远了,在川藏交界上。你看这线画的,怕是连班车都不通。”
“那我走过去。”
她愣住了:“你疯了?儿子还没找着,你先把自己搭进去咋办?”
我攥着那张地图,又看了一眼红砖墙上贴的旧年画,画上面是个胖娃娃,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彦斌小时候我贴的,图个吉利。
“梅香,”我说,“人活到我这个岁数,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我怕的不是跑一趟空跑,怕的是连跑都不跑,后半辈子一直这么坐着。”
董梅香叹了口气,不再拦了。
当晚我收拾了一个旧旅行包,装上两身换洗衣服,一个手电筒,几包方便面,还有儿子八年前那封最后一封信。
想了想,又把慧明还我的那八碗面钱也捎上了。
那沓钱,我重新数了一遍,八十四块三毛,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把他留下的字条和钱一起放进铁盒里,搁在灶台最里头,然后把铁盒推到了角落里。
然后锁了店门,去了汽车站。
05
车走了一夜,又走了一整天。
到了县城,又换乘那种突突响的三轮车,颠得骨头都要散了。
再往山里走,连三轮车都不愿意去了。
司机指着前方的山包:“大姐,翻过这座山就到了。路不好走,你自己当心。”
我背着包,拄了根路上捡的树枝,一步一步往上爬。
高原的日头烈,晒得脸皮发烫。
走一阵歇一阵,看那些不知名的草木在风里晃荡。
中午的时候我总算翻过垭口,看见山谷里躺着一座小庙。
灰墙,黑瓦,院子不大,边上有一棵老树。
庙门口挂着褪色的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差点跪到地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害怕。
我怕那和尚弄错了,怕庙里没有我儿子,怕连这最后的盼头也落空。
我站在庙门口,一时竟推不开那扇虚掩的门。
就这么站了大概几分钟,里头走出一个小沙弥,十来岁,光头,穿着灰布褂子。
他看见我,愣住了,张口却是带点口音的普通话:“施主找谁?”
“我找……”我张了张嘴,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我找周彦斌。”
小沙弥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你……你是谁?”
“我是他娘。”
小沙弥慌了,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师父!师父!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周师兄他娘!”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颗悬了八年的心忽然落回了肚子里。
他认识彦斌。
他真的认识彦斌。
我没有找错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院里走出来一个老和尚。瘦瘦小小,目光温和,和慧明迥然不同。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声音软和:“施主,慧明师兄让你来的?”
“是。”
老和尚微微叹了口气,抬手往山腰方向一指:“你儿子在那儿。经堂。他刚才还在这院里劈柴,听说你来了,放下斧子就跑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顾不上擦,抬脚就往他指的方向走。
老和尚在后头喊了一句:“施主,路不好走,慢些。”我哪里慢得了。
山道窄,石头硌脚。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高原的空气薄,吸进去像是带着细小的刀子,割得肺叶子生疼。
我咬着牙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想,一会儿见了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骂他?
打他?
还是抱住他哭一场?
八年的念头在心里翻腾着,到跟前了,反而拿不定主意。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我看见了那座经堂。
经堂不大,土墙木门,门口挂着一块旧门帘,在风里轻轻摆。
门外背对着我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褐色的旧衣。
那背影肩宽腿长,微微驼着背。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背影,哪怕化成灰我都认得。
是我的彦斌。
06
“彦斌。”我喊了一声。
那人脊背猛地一抖,却没回头。我又喊了一声:“周彦斌。”
他肩膀往下塌了塌,脚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跑。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他用力挣了一下,挣不开。
我转到正面,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瘦了,黑了,颧骨高耸。
额角多了一道疤,从眉毛斜到鬓角。
嘴唇干裂,眼眶通红。
八年了,我记了八年的那张脸,如今在面前,却老得我不敢认。
他比我记忆中瘦了太多,也老了太多。
他不敢看我,低垂着眼,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妈……”
那一声“妈”,我的脑子一下就空掉了。
手扬起来,“啪”的一声,那一掌打在他脸上,打得我手心发麻。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一声不吭。
我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咬紧了后槽牙,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最后我抱住他,把他脑袋按进自己肩窝。
他比我高了一头,却在我怀里弓成了一团。
他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肩膀上,把衣服洇湿了一大块。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我怀里不停地抖。
我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咸的,苦的。
我们母子就这样站在经堂门口,抱了很久。
山风呜呜地吹,经幡呼啦啦响,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我松开他,退后半步,看着他:“说。”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那年我去省城做生意……被人骗光了本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知道。”我说,“你的事,你师父都和我说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师父?慧明师父?”
“就是他让我来的。”
周彦斌嘴唇翕动着,脸上血色褪了又涨,涨了又褪,像在做什么挣扎。
他一口气别在胸口,好半晌才吐出来:“妈,我对不起你。你手术那年,我说我在外头赚了钱,让董姨转给你的……那些钱,是我借的。”
我的肩膀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敢回家。我害你差点没了命,还连累你背债过了这些年……我没脸回去,我真的没脸回去。”
我盯着他额角那道疤:“这道疤呢?”
“去西藏的路上,翻了车。”他低声道,“差点就死了,是慧明师父路过,把我从沟里刨了出来。我养了三个月伤,就一直待在庙里了。”
我哽咽了一下:“你待了多久?”
“三年多。”
“三年多,你连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都不肯?”
他没接话,只是死死低着头,像一只认了命的鹌鹑。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他微微一颤,没有躲。我说:“疼吗?”
他摇头。
我又问:“你师父,他知道你在外头还有个娘,所以特意下山找我,就是替你回来看看的?”他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叹了口气,蹲在经堂门槛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心里百味杂陈。
07
傍晚,老和尚端了两碗斋饭过来,在我面前放下:“你们娘俩,有话也该说完了。吃点东西吧。”我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白饭和咸菜,嘴里发苦,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周彦斌坐在墙角,端着一碗粥,也没喝两口。
老和尚在边上坐下,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慧明师兄走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若是你娘来了,让她别急着走。等想明白了,再走不迟。”
“他想明白什么?”
老和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慧明师兄年轻的时候,也离家跑过。他不是生来就做和尚的。”
我抬起头。
老和尚的目光投向远处,像是穿过几十年的岁月在看什么:“他家里有个老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他年轻时心野,要出去见世面,拦都拦不住。他娘追到村口,塞给他一双新布鞋,说,走吧,娘不拦你。”
“后来呢?”
“后来他在外头漂了十几年,有一年收到家书,说母亲病重。他连夜往回赶,还是没赶上。到家的时候,他娘已经下葬了。邻居告诉他,他娘走前,让人捎了一句话给他。”
老和尚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儿啊,娘这辈子,就想再给你做一碗面。’”
风声从门外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攥着碗沿,手指骨节发白。
老和尚看了周彦斌一眼,又说:“慧明师兄常说,他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别的,是自己明白得太晚。他说,一个人若是心里还有牵挂的人,就不该躲着。躲来躲去,躲掉的都是自己的福分。”
周彦斌的头埋得更低了。碗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他却没有喝。
我坐了一会儿,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彦斌,你抬头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的泪又涌上来。我没有骂他,只是说了一个字:“饭在锅里,回家。”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又猛地闭上眼。我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不高,但稳:“走,跟妈回家。”
他没有挣开。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停了片刻,然后在沉默中,轻轻地反握住了我。
窗外,风还在吹,经幡还在响。
远处传来一两声晚钟,悠长而远。
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很久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08
第二天一早,周彦斌收拾了一个旧布包,跟老和尚辞行。
老和尚站在庙门口,笑着说:“你在我这庙里躲了三年,也该出去了。好好陪你娘过日子。”
周彦斌弯腰,深深拜了一下。
我背起自己的旧旅行包,朝老和尚合了合掌。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慧明师兄前两天来电话时说了一句话,让我务必转告你。”
“什么话?”
老和尚看着我:“他说,你店里那棵老槐树,等你回去了,在树下挖一挖。过路人给他留了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
周彦斌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我,脚步慢下来,像是在等我。
我没催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从旁边折了一根粗树枝,把尖头削平,递给我:“妈,拄着走,省力。”
我接过那根树枝,心里头说不清是酸还是暖,只轻轻“嗯”了一声,把树枝拄稳了往前走。
回到城南老街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面馆门口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
周彦斌站在店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棵老槐树,没说话,也久久没有迈步。
我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头还是走之前的模样,矮桌上的碗筷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我卷了卷袖子,正要去后厨打水,就看他跟了进来。
他走到墙边,把布包放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照片。
那是他爹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件蓝布褂子,站在门口,笑得一脸憨厚。
周彦斌站在那照片前,看了很久。
我没打扰他,自己躲到后厨去烧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进来,声音有点发闷:“妈,屋里的沙发呢?”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年急着凑手术费,卖了。”他沉默了一瞬,没再问,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我看着他的背影,悬了八年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给他煮了一碗面。
清汤、几片青菜叶、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是他最爱吃的那种做法。
他坐到桌边,低头看着那碗面,好半天没动筷子。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也没有催。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泪顺着鼻梁,滴进了碗里。
他没有抬头,就着一口汤一口面,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他自己把碗洗了,放到柜子里。
躺下前,我忽然想起老和尚的话。
我披了件衣服,拿着铁锹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槐树下挖了起来。
这棵槐树长了二十多年,根粗叶茂,树下的土又干又硬。
我挖了没几锹,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来,里头是一张存单和一张纸条。
存单上的数字,让我的手抖了又抖。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还是那副瘦硬的笔迹:“给你的,收好。那年欠的,都在这了。”
我站在月光底下,攥着那张存单,愣了很久。
这个人,明明自己穷得只剩一口饭,却把什么债都记在心里。
他是吃了八天素面。
可他还回来的,又怎么会是一碗素面的钱?
09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存单的事跟周彦斌说了。他看了一会儿,长长出了一口气:“是他捐的。师父在庙里攒了快十年的香火钱,全给了你。”
我攥着那张存单,手心里汗津津的:“那他呢?他一个人,靠什么过日子?”
周彦斌没回答,只慢慢说道:“妈,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出家人不需要贪什么,但他这辈子欠了一碗面,怎么也还不清。”
我心里一动,猛然抬起头:“你师父……是不是没有家?”
他点了点头:“师父说他从小没爹娘,是寺院里收养的孤儿。后来老住持去世,他就一个人守着那座庙。他常说,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给母亲做过一碗面。他母亲走的时候,吃了一辈子苦,没能等到他回去,没能吃上一口他做的热饭。”
我说不出话来。一个没有家的人,却操心着别人家的事。他帮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他欠的那碗面,怕是永远也还不上了。
“妈,”周彦斌忽然叫我,“我想回那庙里一趟。”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吧。师父那庙的墙去年被雨水泡了,该修了。我带几个人过去替他补一补。”
我看着他的脸,没有拦他。
他肯回去,说明他心里没有放下师父,也说明他心里有愧。
那就让他去。
人心里有愧,才会行动;行动了,日子才过得踏实。
过了几天,面馆重新开张了。
老街的老邻居们见了我,一个个都吃了一惊。
董梅香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我说你这人,真就一个人跑西藏去了?”我点点头:“回来了,人也带回来了。”
她看看站在后厨门口擦桌子的周彦斌,又看看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只拍了拍我的肩,拐着弯儿,不自然地转了个话头:“店里的面,还那样卖呗?”
“老样子。”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和尚呢?后来,还有消息没?”
我摇头。
那和尚就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无影无踪。
他帮了那么多人,却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念想。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但我决定,往后每天,我都会在灶台上多留一碗面。
万一他路过了,想吃了,还有一口热乎的等着他。
又过了一个月,周彦斌真带着两个人去了西藏,替慧明修庙。
回来时他晒黑了一圈,人却精神了许多。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那座小庙,屋顶换了新瓦,墙也重新粉过了。
门口老树上,经幡依旧挂着,五色的布条在蓝天底下飘得特别亮。
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里是慧明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正蹲在院子里烧火,炊烟袅袅升上去,和山里的云雾融在一起。
“师父挺好的。”他把手机收回去,“他说谢谢你的面。”
我鼻子有点酸,没接话,转身进了后厨,揭开锅盖,把热气腾腾的面汤搅了搅。锅里的水翻着白浪,像什么都有了盼头。
10
日子一天一天过,面馆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周彦斌在店里帮我打下手,切菜、洗碗、擦桌子,手脚麻利,人也重新胖了些。
街坊邻居都说,我这是苦尽甘来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每天打烊后,我都会多下一碗素面,搁在靠墙那张桌子上。
汤要宽,面要细,上头只撒一点葱花,清清爽爽的。
那是慧明师父吃过的味道。
那碗面,有时放凉了,有时被我自己吃了。
但第二天,我还是照样下。
董梅香有回看见了,叹了口气:“你这是等那和尚再回来呢,还是心里放不下?”
我搅着锅里的面汤,没抬头:“都有吧。”
后来入冬了,天一天比一天短。
夜里关店早,我坐在屋里看电视,周彦斌去送货还没回来。
外头风刮得呜呜响,门口那盏灯被吹得摇摇晃晃的。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起身去灌暖水瓶,听见门响了一下。
“来了。”
我应了一声,以为是儿子回来了。
拎着暖水瓶走出去,只见门口站了一个人影,穿一件旧棉衣,风尘仆仆。
却不是周彦斌。
那个人影在那儿站着,在灯影里露出半张脸。
清瘦,眼窝深陷,满身风霜,却带着一丝笑。
他开口,声音沙哑又轻:“老板娘,还有素面吗?”
我拎着暖水瓶站在灶边,愣愣地看着他。
锅里的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
我赶紧放下暖水瓶,亲自进了后厨,什么都没说,起灶,烧水,下面。
从橱柜最里头拿出一只干净的白瓷碗,先烫过,再盛汤。
一碗素面,汤要宽,面要细,只撒一点葱花。
端出来,搁在他面前。
他看着那碗面,半晌没动筷子。
我坐在对面,也没催他。
看着他弯下腰,慢慢端起那碗面,一口汤下去,热腾腾的白气遮住了他的脸。
他喝汤的样子很慢,一口,又一口。
他忽然停下来,低低地说了一句:“这碗面,我欠了三十年了。”
我没有接话。
他就坐在那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我低头看,是一串木珠,磨得油亮亮的。
他说:“挂你厨房门口,保平安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几句体己话,他像是知道似的,没等我开口,就起身走到门口,又把门帘掀起来,回过头冲我微微笑了一下:“老板娘,谢了。”
他没说还会不会来。
我也没问。
那一晚风很大,刮得窗棂嗡嗡响。
周彦斌回来的时候,见我还坐在灯下,看着那串木珠发呆,问了一句:“妈,咋还不睡?”我起身,把木珠仔仔细细地挂在厨房门框上,才说:“不睡了。面馆明天照常开。”
第二天天亮,面馆门口又飘起了热气。
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扫到墙角堆着。
我蹲在门口,拿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没有赶那一阵风的意思。
那串木珠挂在厨房的门框上,安安稳稳,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处。
对过的赵老三老远喊了一声:“周老板,今天还卖素面不?”
我说:“卖。天天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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