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8年,一个孩子在大牢里出生了。

他的母亲刚生完他,就自杀了。他的父亲是皇帝,却没有人告诉皇帝他的存在。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甚至连母亲叫什么名字,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个孩子叫刘长,他日后的人生,比他的出生还要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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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亲情与政治联姻

要说清楚刘长这个人,得先从他老爹刘邦说起。

刘邦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流氓皇帝"。 他当了皇帝之后,行事作风依旧市井。走亲访友,该放的那种,碰见自家晚辈,照样能骂出来、指使起来,跟在市井里耍泼没什么两样。这种性格,坑了很多人,其中一个,叫张敖。

张敖是谁?他爹叫张耳,是秦末汉初的风云人物。刘邦年轻时,曾在张耳门下做过游侠门客,亦师亦友,从张耳那里学到了不少处世的路数。 后来楚汉相争,张耳坚定站在刘邦这边,立下了功勋。汉朝建立之后,张耳被封为赵王。为了进一步拉拢这段关系,刘邦干脆把自己的独生女儿——鲁元公主,嫁给了张耳的儿子张敖。从此,张敖做了刘邦的女婿,两家亲上加亲。

按理说,张敖的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他是赵王,地盘不小;他娶了公主,身份尊贵;他岳父是皇帝,背景硬实。可偏偏就是这个岳父,差点把他整死。

事情从公元前199年说起。

那一年,刘邦出兵平定韩王信的叛乱,回程路上,途经赵国。按规矩,张敖作为地主,留下岳父住了几天,好吃好喝地招待。这原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结果把自己的宠妃搭进去了,差点连自己的小命也没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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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这个人,一进张敖的王宫,立刻就摆出了在自家的架势。吃饭挑三拣四,觉得菜素了,酒淡了,左一句嫌弃、右一句抱怨。堂堂赵王,被自己岳父当家仆使唤,场面相当难看。 张敖不是不知道刘邦的脾气,但毕竟是皇帝,他也只能赔笑忍着,私下里急得不行,生怕哪里惹了刘邦不高兴。

他私下去问刘邦的随从,陛下这是怎么了?随从答:陛下就一个爱好,美女。

张敖一听,想了想,当晚就把自己最宠爱的妃子赵姬,送进了刘邦的寝宫。

这个决定,葬送了赵姬的一生。

赵姬侍奉了刘邦几天,刘邦离开时,没有把她带走——皇帝身边不缺女人,赵姬不过是路过的风景。但问题来了:赵姬被皇帝宠幸过,张敖也不敢再把她接回宫里。于是,张敖专门在宫外为赵姬另修了一处住所,单独安置。

这件事,到这里本可以就此翻篇。可世事偏偏不按剧本走。

牢狱诞子,赵姬之死

赵姬被送进那处宫外住所后,很快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这孩子,是刘邦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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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件事正在暗中酝酿。张敖手下有两个大臣,一个叫贯高,一个叫赵午,都是快六十岁的老人了。他们看不惯刘邦对张敖的傲慢与羞辱——自家主子行子婿之礼,伺候得那么周到,刘邦却箕踞而坐,态度随意轻慢,全无尊重。两人越想越气,背地里谋划要刺杀刘邦。

张敖知道这件事之后,咬破手指,发誓坚决不允许,骂他们说的是糊涂话。可贯高和赵午两人认为此事与赵王无关,决定自己秘密行动。他们选定了一处地名叫"柏人"的县,在驿站附近布下刺客,等待刘邦经过。

计划几乎万无一失,只是刘邦在路过柏人县的时候,突然觉得这地名不吉利——"柏人"二字,谐音"迫人"——临时改了道。 贯高等人的刺杀行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扑了空。

后来,贯高的仇家把这件事告到了朝廷。消息一出,整个赵国立刻被卷进去了。张敖被捕下狱,他宫里所有的妃嫔、亲属,也被一并关押。赵姬,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押进了大牢。

她挺着大肚子入狱,狱中生活可想而知。她托人传话给狱吏,说自己怀着皇帝的孩子,请狱吏代为上报。狱吏如实禀告了刘邦。刘邦当时正为张敖的事情大发雷霆,根本没有理会。

赵姬的弟弟赵兼不死心,托人找到了辟阳侯审食其,希望他出面向吕后求情,让吕后替赵姬说话。审食其找到了吕后,吕后只冷冷地拒绝了——这个女人怀着刘邦的孩子,已经是吕后最大的眼中钉,她怎么可能出手相救?审食其见吕后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多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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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姬在牢里,等来等去,等不来任何消息。没有人替她求情,没有人打开那扇牢门。她生下了孩子,留下一个活生生的婴儿,然后,选择了自尽。

狱吏抱着那个还不知道人间险恶的孩子,走到刘邦面前。

刘邦愣了片刻,然后后悔了。他下令,把孩子交给吕后抚养,把赵姬葬回她的家乡真定。孩子,被取名为刘长。

这个孩子的生命,从第一天起,就是在悲剧里开场的。他没有母亲,没有来自父亲的疼爱,只有一个把他当养子的吕后,以及一段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世。他后来性格的火爆、行事的莽撞,或许正是从这段开局就注定的。

封王淮南,骄横失度

公元前196年,淮南王英布起兵谋反,被刘邦亲自率军平定。平乱之后,刘邦做了一个决定——把英布旧有的四郡封地,赐给了年仅两岁的刘长,立他为淮南王。

这是刘邦给这个孩子的一点补偿,也是一份迟到的愧疚。

刘长就这样,带着淮南王的头衔,继续在吕后膝下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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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后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但对刘长,却是真心疼爱。 刘邦的儿子们,大多死在了她的手里,唯独刘长,吃穿用度从不短缺,有什么好东西,吕后总是先给他。究其原因,大概是刘长从小就跟着她,像是她自己的孩子,加上此时吕后已经不能生育,这份迟来的母爱,全倾注在了刘长身上。

于是,刘长在吕后的庇护下,平安度过了最凶险的政治岁月。

公元前180年,吕后死了。随着吕后这把大伞倒下,政局发生了剧烈震荡。 开国功臣周勃、陈平等人发动政变,将吕氏集团连根拔起,清洗一空。政变之后,新皇帝的人选成了最紧迫的问题。

当时摆在台面上的,有三个候选:齐王刘襄,淮南王刘长,代王刘恒。

刘长在这场政治博弈中,实际上毫无胜算。他的致命短板,正是他与吕后的特殊关系。 功臣集团刚刚把吕氏赶尽杀绝,怎么可能再推一个吕后养大的皇子登基?于是,那些与吕后关系单薄、素以仁厚著称的代王刘恒,最终被推上了皇位,成为汉文帝。

刘恒登基之后,刘邦在世的儿子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了。这一点,让刘长觉得自己地位无比特殊。他开始以兄弟情分为资本,跟汉文帝越来越不客气。

入朝进见,态度傲慢;跟汉文帝同乘一车打猎,管对方叫"大哥";回到淮南,把朝廷派来的官员赶走,换上自己的人;自己制定一套法令,不用汉家的律法;出行的仪仗规格,直接对标天子。这最后一条,在任何朝代都叫"僭越",放在严苛一点的皇帝那里,直接就是谋反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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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盎多次上奏,提醒汉文帝:淮南王这样下去,迟早出事,应该及早约束。汉文帝每次都婉拒,以各种理由拖延,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处置。

后来,汉文帝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舅舅薄昭写了一封信,送去淮南,列举刘长的种种罪状,规劝他收敛。

刘长收到信,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

公元前177年,刘长入朝。这一趟长安之行,成了他生命里最具戏剧性的时刻之一。

他去了辟阳侯审食其的府上。审食其出门迎见,刘长从袖中取出一把铁椎,当场将他击倒,随即命随从魏敬补刀,就地杀死。

然后,刘长驰马直奔皇宫,袒胸露背,向汉文帝当场请罪,同时历数审食其三大罪状:其一,当年母亲赵姬入狱,审食其不竭力向吕后求情,致使母亲含冤自杀;其二,赵王如意母子无辜,吕后蓄意加害,审食其不出面阻止;其三,吕后大封吕氏为王,意图架空刘氏江山,审食其不挺身抗争。

一口气列出三条,说完,往地上一跪,等着发落。

汉文帝看着这个弟弟,沉默了片刻。审食其是朝廷重臣,就这么死了,于法理确实说不过去。可刘长说的那些理由,又摆在那里,驳不倒,也不好发作。最终,汉文帝以"为母报仇"为由,赦免了刘长,让他回到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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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果,在旁人看来,几乎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汉文帝拿刘长没辙。

刘长回到淮南之后,愈发张狂。他在封地称"制",命令文书按天子格式书写;他驱逐朝廷派驻的官员,全部替换成自己的亲信;他收留亡命之徒,赏赐随心所欲,甚至把人封到关内侯的爵位——这些封赏,本来是天子才有的权力。

此时,中央与淮南国之间的裂缝,已经深到无法修补。

谋反事败,绝食而死

公元前174年,汉文帝六年,事情彻底爆发了。

朝廷接到密报:淮南王刘长,正在策划一场叛乱。

叛乱的具体方案,史书有记载,读起来叫人啼笑皆非——刘长联合手下大夫"但"等七十余人,再拉上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计划备好四十辆大车,在谷口发动起事。同时,派出使者前往匈奴和闽越,联络外部势力一同出兵呼应。

听起来有模有样,实际上一捅就破。

四十辆大车,七十余人,这就是刘长的全部"兵力"。 匈奴和闽越接到联络,没有任何回应——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外族首领,都不会为了一个手里没有军队的王爷冒险。

刘长左等右等,盼不来援军。这边朝廷已经嗅到风声,悄悄摸清了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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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对这场谋反案,藏着许多耐人寻味的细节。丞相张苍领衔,联合廷尉、典客、宗正等一班高官,向汉文帝呈上奏疏,洋洋洒洒地列举刘长的罪状——但奇怪的是,奏疏里对"谋反"事件本身几乎只字带过,大篇幅都在数落他平日里的各种违规行为。

这给后世史学界留下了一个疑问:刘长这次,到底算不算真正的谋反?

历史研究指出,谷口谋反案发时,刘长远在淮南封地,真正的行动主谋,是柴奇。案发之后,司法部门审问柴奇,追问同谋,才把刘长牵连进来。换句话说,刘长或许不是这场阴谋的核心人物,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谷口发生了什么。 而汉文帝借这个机会,把刘长彻底拿下,同时将淮南国的势力一举铲除——结果上,一举两得。

当然,历史没有留下足够的证据,来判定这究竟是真谋反,还是一场被放大的政治罗网。

无论如何,刘长被召入长安,供认了相关情节。丞相张苍等人上奏,建议处以"弃市"——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处死。

汉文帝没有同意。

他不想背上杀弟弟的名声,于是做出了一个看似仁慈的处置:废除刘长的王爵,不杀,发配到蜀郡严道县的邛邮。同时,特别关照,每天给刘长供应五斤肉、两斗酒,还让他从前宠爱的妃嫔一同随行,生活待遇按王公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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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袁盎当场泼冷水,他说:陛下,这样不行。刘长性情刚烈,绝对受不了这种屈辱。您把他发配出去,他必死无疑,到时候天下人会说,是您杀了自己的弟弟。

汉文帝摆了摆手,说不会的,就是让他受点苦,将来还是要接回来的。

袁盎说对了。

刘长坐在囚车里,往蜀地走。押送的官吏,大约是因为惧怕他的名头,一路上不敢打开囚车的封印去查看。到了雍县,打开一看,人已经死了。

刘长选择了绝食,从被押上囚车的那一天,他就没有再吃东西。 一个力能扛鼎、勇冠三军的壮年男子,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命。

汉文帝得知消息,悲痛不已,随即下令,将沿途没有打开封印、没有保障刘长饮食的押送官员,全部处以弃市——为了弟弟的死,杀了一批人,却也是在为自己当初那个决定,找一块遮羞布。

刘长死后,谥号"厉王"。

民间流传出一首歌谣,专门用来讽刺汉文帝:"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歌谣传遍了长安街头,汉文帝听见了,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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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评价与身后影响

刘长死后,汉文帝做了一番安排——依照列侯的礼仪,在雍县为刘长下葬,赐三十户人家世代为他守墓、扫墓。八年后,汉文帝将刘长的四个儿子全部封王,由长子刘安继任淮南王之位。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皇帝对手足的最后交代,情深义重。

但历史从来不只看表面。

刘长案发之后,历代史家对这段历史的解读,争议不断。

汉文帝是西汉难得的仁君,勤俭节约、轻徭薄赋、宽刑慎杀,留下的历史评价向来不差。但在对待刘长这件事上,他的手法被反复拿出来质疑。

争议的核心有两点。

第一,汉文帝是否故意放任刘长走向深渊。 刘长杀了审食其,汉文帝赦免;刘长驱逐官员、自立法令、仪仗僭越天子,汉文帝顶多让舅舅写封信规劝,从不亲自出面,从不严厉惩处。一次次纵容,一次次退让,客观上把刘长推得越来越靠近那条红线。南宋史家蔡东藩曾明确批评:文帝在刘长椎杀审食其之后,若肯借机约束,废其王爵,则刘长或可保全,不至于走到谋反这一步。他拿文帝与郑庄公对待弟弟共叔段的手法相比较,两者的逻辑如出一辙——宽纵,是为了让对方自己走到绝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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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一判断也有争议的余地。汉文帝曾托薄昭去劝过刘长,并非毫无作为。但他确实从未亲自出面,从未真正动过"惩处"的念头,这一点,无论怎么辩护,都难以自圆其说。

第二,刘长的"谋反"是否成立。 学者分析,指出刘长最严重的罪名,不过是在封地里擅自行权,违背朝廷制度,至于谋反,证据极为薄弱——四十辆车、七十余人,远在淮南的刘长,与谷口的柴奇究竟是何种关系,史书语焉不详。有学者甚至提出,这场所谓谋反的真正主谋,或许是以柴武为代表的军功集团,刘长不过是被拉进来充数的棋子,而汉文帝借此机会,将弟弟一锅端掉,同时铲除了淮南国的势力根基。

无论哪种解读,刘长都是一个悲剧人物。

他的悲剧,不完全是自找的。

出生那天,母亲就死了;父亲刘邦,给了他一个名分,却从没有给过他真正的关怀;吕后的溺爱,养出了他的骄横和不自知;汉文帝的纵容,让他一步步踩进了那个无法回头的陷阱。他活了二十四年,没有一天是真正安稳的。

刘长的死,还留下了一个长长的尾声。

他的儿子刘安,《淮南子》的作者,继承了父亲对汉室的怨恨,也继承了那份不安分的性格。刘安一生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暗中谋划为父复仇,最终在汉武帝年间,以谋反罪败露,畏罪自杀,淮南国被彻底废除。父子两代淮南王,前后相隔不过五十年,走的是同一条路,撞上的是同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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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命运的回响。

回头再看那首流传长安的歌谣——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歌谣里说的是汉文帝和刘长,说的是皇权与手足之情的不相容。但说到底,这也是整个西汉初年的缩影:刘邦留下了一群儿子,却没有留下任何一套能让他们和平共处的规则。 谁最强,谁才能活下去;谁不够聪明,谁就会被牺牲。

刘长不够聪明。

他的母亲赵姬,也不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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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母子,一个死在了汉朝最冷的一座牢房里,一个死在了通往蜀地的一辆囚车上。 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也没有人真正为他们的死负过责任。

历史就是这样,热闹的部分留给了那些胜利者,那些沉默的人,只能等着后人偶尔翻开史书,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到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