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ICU抢救45天亲妈没来,婆婆凑100万救我 出院后妈上门要120万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插满管子,喉咙里卡着一根呼吸机导管,连眨眼都费劲。
监护仪的滴滴声像催命符一样灌进耳朵,我费力转动眼珠,看见床边的婆婆趴在柜子上睡着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手边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那是第几天了?我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我已经在ICU躺了整整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一千多个小时,我妈一次都没来过。
我叫江月,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主管。老公周远航是中学体育老师,我们结婚六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周小禾。
出事那天是个周三,我跟同事去谈一个项目方案。中午在公司楼下吃快餐,我点了份酸菜鱼,吃到一半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
我以为是自己最近加班太多累着了,喝了口水想缓一缓。结果下一秒,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筷子打翻了碗,汤汁溅了一地。
同事吓坏了,赶紧打120。救护车来得很快,但我已经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有点知觉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医生说我是急性重症心肌炎加多器官功能衰竭,心脏一度停跳了四分钟。能救回来,全靠抢救及时和后续的治疗没有断档。
但治疗费用也是天价。
ICU一天的费用,少则七八千,多的时候两三万。各种进口药、血液净化、ECMO体外膜肺氧合,每一项都是烧钱的大户。
我住院的前十天,公司垫付了一部分,同事们也凑了一些。但到了第十一天,账上就没钱了。
周远航急得团团转,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家里那点积蓄早就掏空了。他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了我的情况,希望她能帮忙想想办法。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手里没钱,你找她婆家想办法吧。”
周远航当时就愣住了。他知道我妈手里是有钱的,我爸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套老房子,拆迁赔了八十多万,这笔钱一直在我妈手里攥着。
但他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又给我姑妈打电话。我姑妈跟我妈走得近,他想让她帮着劝劝。
姑妈倒是去医院看我了,站在ICU门口看了一眼,抹了两把眼泪就走了。后来听说她也去找了我妈,我妈当着她的面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是她婆家的人,凭什么让我出钱?”
这话传到周远航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他坐在我床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刺激到我。
“月月,你别难过,咱妈不来就不来吧,有我呢。”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他。
我认识周远航十二年,从大学到现在,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诉苦的人。哪怕日子过得再难,他也是笑呵呵地说没事。
可那天他坐在我床边,肩膀一直在抖,我知道他在哭。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凑够我那四十多天的治疗费,他把所有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他的父母,也就是我公婆,把老家那套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挂出去卖了。那是他们唯一的住房,是公公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虽然不大,但地段还行,卖了一百零几万。
婆婆拿着这笔钱赶到医院的时候,周远航正被医生堵在走廊里谈话。医生说如果再交不上费用,就要考虑停药了。
婆婆把钱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说:“拿去交,不够我再想办法。”
周远航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除了现金,还有几张定期存折,有些还没到期,利息都不要了直接取出来的。
他问他妈:“你们房子卖了住哪?”
婆婆说:“先租个房子住呗,人活着比啥都强。”
这话是后来护士学给我听的。她说那天婆婆在ICU门口站了很久,隔着玻璃看我,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护士问她是不是我妈,她说不是,是婆婆。
护士当时都愣了,说这么多天了,天天守在这儿的都是婆婆,亲妈倒是一次没见过。
婆婆听到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孩子命苦,摊上这么个妈,我这个当婆婆的多疼疼她就是了。”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拿刀割一样疼。
我不是不知道我妈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从小她就重男轻女,对我弟弟江浩好得不得了,对我却总是爱答不理。小时候我以为是自己不够乖,拼命考第一名,拿奖状回家给她看。她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后来我考上大学,她不想让我去,说我爸走了家里没钱。是我自己暑假去工厂打工,加上助学贷款,才把大学读完的。
毕业工作以后,每个月她要我寄两千块钱回去,说是孝敬她的。我照做了,一分不少地寄了五年。直到我跟周远航结婚,有了小禾,开销大了,她才松口说不用寄了。
但就算这样,她对我还是冷冰冰的。逢年过节我回去看她,她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只会在饭桌上念叨我弟弟的事。说江浩女朋友家里要三十万彩礼,说她愁得睡不着觉,说我这当姐姐的也不知道帮衬帮衬。
我给过。前前后后给了差不多十万块,每次都是几千几千地给。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好像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我这次真的没挺过来,她会难过吗?
应该会的吧。毕竟我也是她生的。
但这种念头很快就没了,因为我知道答案。
她不会。她只会觉得晦气,觉得我死在了外头,让她丢人了。
我在ICU待了四十五天,转回普通病房后又住了半个月,才总算出了院。
出院那天,婆婆一大早就来了,给我带了一件厚外套,说立秋了天气凉,别感冒了。她还熬了一保温桶的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枸杞,说是养胃的。
周远航办了出院手续,扶着我慢慢往外走。我瘦了将近三十斤,走路都发飘,风一吹就觉得站不稳。
回到家我才发现,他们把我原来住的房子退了,换了个小两居。周远航说原来的房租太贵了,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知道他是为了省钱还债。那一百多万的治疗费,虽然婆婆卖了房子凑了一部分,但还是欠了不少外债。公司的医保报销了一部分,但很多进口药和自费项目报不了,缺口依然很大。
我看着这个小房子,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客厅很小,放了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就满了。卧室只有一间大的,另一间小的只有七八平米,放了张小床给小禾睡。
婆婆把小米粥盛出来端到我面前,笑着说:“先将就住着,等咱们缓过来了再换大的。”
我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
我说:“妈,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婆婆摆摆手,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是我儿媳妇,就是我家的人,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晚上,周远航把所有的账单整理了一遍,拿给我看。
总共花了九十八万多,将近一百万。婆婆卖房子的钱加上他们老两口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一共凑了七十万。剩下的二十八万是跟亲戚朋友借的,还有三万多是水滴筹上好心人捐的。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单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天用了什么药,多少钱,哪天做了检查,多少钱,哪天交了费,多少钱。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行字:江月母亲,未提供任何资金支持。
那行字是周远航写的,大概是记账的时候顺手写的。他看到我在看,赶紧把单子抽走了,说:“别看这些了,好好养身体。”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凉透了。
我出院的消息不知道是谁告诉我妈的。大概是我姑妈说的吧,她们俩经常通电话。
我妈来的那天是个周六,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婆婆去买菜了,周远航带着小禾去公园玩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婆婆忘了带钥匙,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就愣住了。
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小卷,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她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瘦了这么多啊。”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皱着眉头说:“怎么住这么小的房子?以前那个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以前那个房租贵,现在负担不起。”
她哦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袋苹果放在茶几上,说:“给你买了几个苹果,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我看着那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超市打折的苹果,一块五一斤的那种,她买了六个。
我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她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江浩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三十万彩礼,还得买辆车。”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当姐姐的,怎么也得帮一把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她进门不到十分钟,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上来就跟我要钱?
“妈,我刚出院,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试图解释。
她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住院花了不少钱,但那不是你婆家的事吗?我又没让你找我拿钱。”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跟你说,江浩结婚的事你不能不管。你是他亲姐,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她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再说了,你那病不是治好了吗?又不是什么绝症,以后慢慢挣钱还就是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我妈吗?那个怀胎十月生下我的女人,那个曾经也抱过我、哄过我的妈妈?
“妈,你知道我住院花了多少钱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将近一百万。我婆婆把房子都卖了,现在一家四口挤在这个小房子里。我欠了二十多万的外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你现在让我拿钱给江浩结婚?”
“你婆婆卖房子是她的事,又不是我逼她的。”我妈撇了撇嘴,“再说了,你家的事我管不着,但你弟弟的事你必须管。”
“我怎么管?我现在连上班都上不了,每个月还要吃药复查,家里的开销全靠远航一个人撑着……”
“你先借嘛,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借钱跟喝水一样简单。
“借?跟谁借?谁愿意借给我一个刚出院的重病人?”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江月,你是不是不想帮?”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弟弟从小到大对你多好,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娘家人了是吧?”
我被她的态度激怒了,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对我好?他怎么对我好了?小时候他抢我的东西,你从来不说他。他考试不及格,你骂的是我,说我带坏了他。他上大学的时候,你让我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我自己在学校食堂吃馒头咸菜,省下来的钱全给了他。他毕业找不到工作,你又让我帮他找工作,我托了多少人情才把他弄进那家公司?他干了三个月嫌累辞职了,你还怪我没给他找个轻松的活儿!”
我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住院四十五天,你在哪?你来看过我一眼吗?你问过一次我死没死吗?我婆婆卖房子凑钱救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家盘算着怎么从我这儿抠钱给江浩结婚吧?”
我妈被我吼得愣住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话:“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大!”
说完她站起来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这钱你不给也得给。你要是不管你弟弟,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倒了几粒含在舌下。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我才缓过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远航打电话,但手指按了半天也没拨出去。我不想让他担心,他已经够累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茶几上那袋蔫了的苹果,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妈。我亲妈。
婆婆回来的时候,看到我眼睛红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沙子迷了眼。她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小禾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肉肉,吃了就有力气了。”
我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又酸又暖。
吃完饭,周远航洗碗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姑妈打来的。
“月月啊,你妈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姑妈的声音有些急切。
“嗯,来了。”
“她是不是跟你提钱的事了?”
“提了。”
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她上午给我打电话,说你出院了,让我陪她一起去看看你。我说行,结果她又说顺便跟你商量商量江浩结婚的事。我一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就没跟她去。”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月月,姑妈跟你说句实话,”她的声音压低了,“你妈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心里就只有你弟弟。你这次住院,她其实知道,我也跟她说过好几次,让她去医院看看你。她就是不去,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要是真死了,那也是命,她也没办法。”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月月?月月你还在听吗?”
“我在。”
“你也别太难过了,好好养病要紧。至于钱的事,你别搭理她。你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哪有闲钱管别人?”
我嗯了一声,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那时候我爸还在,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还算和睦。我爸很疼我,每次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一个烤红薯。
我妈那时候对我也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对江浩那么好,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漠。
我爸是五年前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时间。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月月,爸爸对不起你,没能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你妈那个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点。以后照顾好自己,别让爸爸担心。”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我爸走后,我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开始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江浩身上,对他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
而对我,她越来越冷淡,越来越刻薄。好像我不是她女儿,而是她仇人。
我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我嫁给了周远航,她觉得我背叛了她?还是因为我没嫁给一个有钱人,没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二天,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我舅妈。
我舅妈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嗓门大,说话直,心眼也不算坏,就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当枪使。
她们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吃药。茶几上摆了好几个药瓶,有吃的有喝的,每天早晚各一次,一顿都不能落下。
我妈看到那些药瓶,皱了皱眉,没说话。
舅妈倒是挺热情,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说瘦了好多,要好好补补之类的。
我客客气气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她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舅妈就开始切入正题了。
“月月啊,你妈昨天回去哭了一晚上,说你骂她了,不认她了。”舅妈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你说你这孩子,再怎么着那也是你亲妈,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舅妈,我没骂她,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什么实话不实话的,长辈说你几句你就听着呗,顶什么嘴?”舅妈的语气开始变得严厉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弟弟的事愁成什么样了?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她愁她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叫什么话!”舅妈拍了一下大腿,“那是你亲弟弟!你当姐姐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脸上带着一副受害者的表情,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
“舅妈,你知道我住院花了多少钱吗?”我平静地问。
舅妈愣了一下,说:“多少?”
“将近一百万。”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婆婆把房子卖了,凑了七十万。剩下的是借的,现在还欠着二十多万。我现在连班都上不了,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两三千。你说我拿什么帮衬?”
舅妈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是这个数字。
“那……那也不能不管你弟弟啊……”她的语气明显弱了下来。
“我没说不管,但我现在自身难保,怎么管?”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住院四十五天,我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婆婆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在医院守着我,端屎端尿伺候我。我妈呢?她在干什么?她在家里琢磨着怎么从我这儿抠钱给她儿子娶媳妇!”
“你……”舅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妈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住院的钱又不是我让你花的,是你自己非要住那么贵的医院,怪得了谁?”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死在医院里,省得花钱?”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让远航做好心理准备。我婆婆跪在地上求医生一定要救我。你呢?你在哪?你在家睡得安稳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妈别过头去,不看我。
舅妈在旁边坐不住了,拉了拉我妈的胳膊,小声说:“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改天再说。”
我妈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江月,我最后问你一次,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不给。”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你既然不认我这个妈,那我也不认你这个女儿。从今天起,咱们断绝母女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舅妈在后面追着喊:“嫂子!嫂子你别冲动!”
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舅妈没走,她又回来了,站在门口搓着手,有些尴尬地说:“月月,你别往心里去,你妈就是那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我摇摇头,说:“舅妈,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帮她,是我实在没办法。”
舅妈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妈那个人啊,就是太偏心了。我也劝过她,可她听不进去。”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钱的事,总会解决的。”
送走舅妈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孤儿。
我有丈夫,有女儿,有婆婆,他们都对我很好。可我还是觉得缺了什么。
缺的是一个本该爱我的人。
那天晚上,周远航回来的时候,看到我眼睛红红的,问我怎么了。我没瞒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我搂进怀里,说:“月月,你有我,有小禾,有妈。我们就是你最亲的人。”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久,把这几天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我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妈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反正我也不指望她能理解我。可我低估了她的执念。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家里看电视,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婆婆买菜回来了,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三个人。
我妈,我舅妈,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个律师或者公务员之类的人。
我妈看到我开门,二话不说就往里闯。那个男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我拦在门口,警惕地问:“你们想干什么?”
我妈没理我,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
“江月,我今天来,是正式通知你一件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这是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的拆迁补偿协议。当初拆迁款是八十三万,我拿了。但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套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你爸走了之后,遗产应该有你一份。”
我愣住了,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按照继承法,你爸的遗产,你、我、江浩,每人三分之一。”她一字一顿地说,“那套房子值八十三万,去掉我的那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遗产,你爸的遗产。也就是说,你应该分到八十三万的六分之一,大概是十三万多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爸生病的时候,我照顾了他那么久,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这些加起来,你那份就抵消了。所以,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你既然不帮我,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已经找了律师,我要告你,告你虐待老人,告你不赡养父母,告你霸占遗产。我要让你名声扫地,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我被她这番话震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个中年男人这时候开口了,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江女士你好,我是王律师,受你母亲的委托来处理相关事宜。根据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如果你拒不履行,我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我妈得意的脸,突然笑了。
是那种绝望到极点的笑。
“妈,你真的要这么做?”
“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我的声音颤抖着,“我住院快死了你都不来看我一眼,现在你反过来告我不赡养你?你还有良心吗?”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我妈冷冷地说,“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你不义。”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让我几乎站不稳。
我扶着墙,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想告就去告吧。”我睁开眼睛,看着她,“法院判我该给多少钱,我给。但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我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真不怕?”
“我怕什么?”我苦笑了一声,“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你告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舅妈拉住了。
舅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呀?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一家人?”我妈冷笑一声,“她不配!”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个王律师也跟着走了。
舅妈落在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袋,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诞。
这是我妈。我亲妈。
她要把我告上法庭。
晚上周远航回来的时候,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他气得脸都白了,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都破了皮。
“她怎么能这样?你还是她女儿吗?”
我摇摇头,说:“算了,随她去吧。她想告就告,大不了法院见。”
周远航看着我,眼眶红了:“月月,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握住他的手,说:“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如果没有你和妈,我早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抱着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了一双红色的小皮鞋。我高兴得不得了,穿着它在村里跑来跑去,逢人就炫耀。
那双鞋我穿了好几年,直到脚长大了实在穿不进去了才舍得扔掉。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和妈妈变成仇人。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说确实收到了我母亲的起诉材料,让我准备应诉。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婆婆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浑身发抖,说要去找我妈理论。我拦住她,说没必要,让她去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没脸见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养病一边准备应诉的材料。周远航帮我收集了所有的医疗记录、缴费单据、水滴筹的记录,还有我这些年给我妈转账的记录。
我算了一下,从我开始工作到现在,我前前后后给我妈转了差不多三十万块钱。这些钱,她一分都没还过,我也从来没要过。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化了点淡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周远航陪我去的,婆婆在家带小禾,没让她来。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我看到了我姑妈,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那个王律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有气势。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王律师首先陈述了我妈的诉求,大意是说我不履行赡养义务,长期对母亲不闻不问,还霸占了父亲的遗产,要求我一次性支付赡养费五十万元,并返还遗产份额十三万元,共计六十三万元。
轮到我答辩的时候,我站了起来,拿出准备好的材料。
“法官,我这里有一些证据,想提交给法庭。”
我把医疗记录、缴费单据、水滴筹截图、银行转账记录,全部交给了书记员。
“这是我今年因急性重症心肌炎住院的记录,在ICU抢救了四十五天,总花费九十八万余元。这期间,我母亲从未到医院探望过我一次,也未提供任何资金支持。”
“这是我的婆婆卖掉唯一住房的房屋买卖合同,她卖房凑了七十万给我治病。”
“这是我这些年给我母亲的转账记录,从二零一四年到二零二二年,共计二十九万七千元。”
“这是我父亲去世时的死亡证明和房产证复印件,证明那套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父亲去世后,遗产应由三个继承人平分。但我母亲独自占有了全部拆迁款,我没有拿到一分钱。”
我一条一条地说着,声音平静,没有带任何情绪。
法官翻看着那些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王律师试图反驳,说这些证据与本案无关,但我提交的材料确凿无疑,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这些事情都抖出来。
庭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法官宣布休庭,说要核实一些情况。
休庭的时候,我妈走到我面前,咬牙切齿地说:“江月,你狠!”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悲哀。
“妈,不是我狠,是你逼我的。”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复庭之后,法官宣读了判决结果。
因为证据不足,我母亲的所有诉讼请求被驳回。同时,考虑到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经济条件,法官建议双方私下和解,不要继续纠缠。
我妈不服,说要上诉。王律师在旁边劝她,说上诉的意义不大,因为这些证据对她太不利了。
最终,我妈黑着脸离开了法庭。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远航牵着我的手,说:“走吧,回家。”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地方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官司赢了。婆婆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太好了,总算出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健康的上班族,每天忙忙碌碌,为了生活奔波。现在,我成了一个刚从死神手里逃回来的幸存者,一个被亲妈告上法庭的女儿,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人。
命运真是讽刺。
回到家,小禾扑上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说:“妈妈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
虽然房子很小,家具也很旧,但这里有爱我的人。
这才是我真正的家。
吃饭的时候,周远航接了个电话,是他一个朋友打来的。挂了电话,他兴奋地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
原来他朋友的公司正在招人,待遇不错,有五险一金,还能远程办公。他朋友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去办公室上班,特意问了能不能在家工作。
“我已经帮你答应了。”周远航笑着说,“下周一就可以开始培训,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月薪八千。”
我愣住了,八千?比我之前的工资还高两千。
“可是……我能行吗?”我有些犹豫,毕竟我刚出院没多久,身体还很虚弱。
“放心吧,我问清楚了,主要是文案策划类的工作,不累。你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安排工作时间。”周远航握住我的手,“我相信你能行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又有希望了。
周一早上,我准时参加了线上培训。公司是做电商运营的,我需要负责产品详情页的文案撰写和一些营销活动的策划。
工作不算太难,跟我之前做的差不多。而且因为是远程办公,我可以自由安排时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会影响身体恢复。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三千多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这是我从鬼门关回来后挣的第一笔钱。
我把工资卡递给婆婆,说:“妈,这个月的工资给你,你先拿着还债。”
婆婆推辞不要,说让我留着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我坚持要给,最后她拗不过我,只好收了。
那天晚上,婆婆偷偷跟周远航说:“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咱们家能娶到她,是福气。”
周远航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虽然还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跑跑跳跳,但至少可以自己出门买菜做饭了。
我妈那边,自从上次败诉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听姑妈说,她到处跟亲戚说我白眼狼,说我不孝,说我忘恩负义。
刚开始还有些亲戚打电话来质问我,我把事情的经过一说,他们就沉默了。后来也就没人再提这事了。
江浩的婚事最后还是黄了。女方家里听说我们家的情况之后,直接退婚了。我妈气得在家里摔东西,但也没办法。
这些事都是姑妈告诉我的。她说我妈现在整天在家骂我,说我毁了江浩的一生。
我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毁了他一生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是他的母亲,那个从小就把他捧在手心里,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什么都不让他操心的女人。
是她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养成了一个废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我的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了,每个月的工资涨到了一万出头。虽然离还清债务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至少能看到希望了。
婆婆在小区附近找了个保洁的工作,一个月有两千多块的收入。我和周远航劝她别干了,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挣点钱帮我们还债。
我知道劝不动她,也就由她去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
周远航请了一天假,在家陪我和小禾。婆婆也早早下班回来,说要包饺子。
我们一家人围在桌边,有说有笑地包着饺子。小禾擀皮擀得歪歪扭扭的,但大家都夸她擀得好。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我妈。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脏兮兮的。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冷。
“月月……”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妈……妈知道错了……”
我愣住了。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这里是五万块钱,你先拿着还债。”她的声音在发抖,“剩下的……剩下的妈以后再慢慢还……”
我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她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你这是干什么?”
“妈对不起你……”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妈不该那样对你……妈不是人……”
她说着说着,突然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你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哭着说:“月月,妈真的知道错了。这段时间妈想了很多,妈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妈把你爸临终前说的话都忘了,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可妈不但没照顾你,还差点害死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江浩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拿着家里的钱去赌博,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一屁股赌债。人家上门讨债,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妈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来找我,不是因为真的悔改了,而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
如果不是江浩出了事,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
可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我的心还是软了。
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我妈。
我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说:“先进来吧。”
她擦了擦眼泪,跟着我进了屋。
婆婆和周远航看到她,都愣住了。小禾躲在周远航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外婆。
我妈看到小禾,眼眶又红了,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小禾却躲开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水,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始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原来我住院那段时间,江浩谈了个女朋友,就是之前说要三十万彩礼的那个。我妈为了凑这笔钱,到处找人借钱,还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了。
结果女方家里收了彩礼之后,又提出要买车。我妈实在拿不出钱了,女方就退了婚,彩礼也只退了一半。
江浩受不了打击,开始自暴自弃,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把家里剩下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高利贷。
讨债的人三天两头上门,砸窗户泼油漆,吓得我妈连门都不敢出。
“妈是真的没办法了……”她捂着脸哭了起来,“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断江浩的手……”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一切,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江浩从小就被我妈惯坏了,做什么事都没有分寸。以前有我爸管着还好,我爸一走,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平静地问。
我妈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月月,你能不能……能不能借妈十万块钱?先把那些人的钱还了,不然他们会打死江浩的……”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十万块钱。”我说,“我欠的债还没还清,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用来还债了。”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嘴唇哆嗦着,又想说什么。
“但是,”我继续说,“我可以先给你两万,你先拿去应急。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两万也行,两万也行……”
我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有三万块,是我这两个月攒下来准备还债的。
我取了其中的两万,回到客厅递给我妈。
她接过钱,双手在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婆婆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说:“你心太软了。”
我摇摇头,说:“她终究是我妈。”
“可她差点害死你。”
“是啊。”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但她还是给了我生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原谅她了吗?
我不知道。
也许原谅了,也许没有。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
我会尽一个女儿的义务,给她养老送终。但我不会再爱她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那四十五天,她在ICU门外缺席的四十五天。
那四十五天,成了我心里永远的伤疤。
春节过后,我听说我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替江浩还清了赌债。然后她带着江浩去了外地打工,说是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没有去送她,她也没有再来找我。
我们母女之间,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偶尔她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的身体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我也会问问她的情况,叮嘱她注意身体。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裂痕,永远横亘在我们中间,再也无法弥合。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复查的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这是个奇迹,像我当初那么严重的病情,能恢复得这么好,实属罕见。
我知道,这不是奇迹。这是婆婆、周远航,还有那些帮助过我的人,用他们的爱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我的工作也越来越顺利,升了职加了薪,每个月的收入足够支撑家里的开销,还能攒下一部分还债。
婆婆在我的再三劝说下,终于辞掉了保洁的工作,专心在家带小禾。周远航也评上了中级职称,工资涨了不少。
我们的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变好。
那天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我看到上面贴了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
我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文字。
寻找母亲,刘秀兰,六十三岁,于三月十五日走失……
刘秀兰。
那是我妈的名字。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许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我又打给江浩,同样是关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赶紧给姑妈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我妈去哪了。
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妈失踪快一个星期了,我们也在找她。江浩那个混账东西,又去赌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你妈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一个人跑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不想麻烦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血浓于水。
不管她做过什么,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恩怨,她终究是我的母亲。
我擦干眼泪,给周远航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要去找我妈。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陪你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和周远航开着车,沿着城市的大街小巷,一条一条地找。
我们去派出所报了案,在朋友圈发了寻人启事,拜托所有的朋友帮忙转发。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看到了一个老太太,跟我描述的很像。
我赶到那里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站台的角落里。
我走近一看,是我妈。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污垢。她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妈……”我蹲下身,轻轻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
“月月……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妈来接你回家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冰凉冰凉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咱们回家。”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靠在我身上,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周远航把车开过来,我把她扶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我侧耳细听,终于听清了她说的话。
她说的是:“对不起……对不起……”
我握住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妈,别说了。咱们回家。”
车子缓缓驶入晨曦,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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