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万历四十八年二月,工部终于给辽东凑出了一批军械。

两千门炮,四十万斤铁,还有一批制造军器所需的牛皮。

此时距离萨尔浒惨败已经过去近一年。开原、铁岭失陷,辽东河东防线崩溃,明军只能退守沈阳、辽阳。熊廷弼天天向朝廷催兵、催炮,这批军械如果送到前线,至少可以加强城防。

东西已经从武库里找出来了,却送不走。

问题出在运费上。

将两千门炮和四十万斤铁运往辽东,需要脚价三万七千两。工部不肯出这笔钱,事情便卡住了。最后还是万历皇帝下旨,从太仆寺原本用于买马的银子里挪出运费,军械才有可能继续上路。

单只这件事很能说明晚明打仗的难处。

炮在工部,银子在太仆寺,仗却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朝廷可以从各处搜罗军械,也可以下旨拨款,但军械不会自己走到沈阳城头。中间少了那三万七千两,前面准备的一切都没有用。

运炮已经如此,运粮更麻烦。

熊廷弼第一次经略辽东时,计划建立一支十八万人的守军,还需要九万匹战马。仅士兵一年便要吃粮一百零八万石,战马所需的豆料也接近百万石。

哪怕只维持当时已经到达辽东的十几万兵马,每天消耗的粮食也十分惊人。

偏偏辽东已经没有能力养活这些人。

长期以来,辽东军屯不断遭到文武官员侵占,军户大量逃亡。萨尔浒战败之后,后金又扫荡开原、铁岭等地,把当地人口、粮食和牲畜掳走。许多城堡只剩下一片空地,原本能够耕种、运输的人,要么逃了,要么被掠走了。

熊廷弼只能从关内买粮。

辽东所需粮草,很多从丰润、永平一带采买。单从丰润运到山海关,就有三百里。如果每车只给二两八钱运费,承运的人还会亏本。

真正难走的是山海关到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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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路长近千里。一辆车配两个人、一头驴,只能装三石粮食,往返一趟需要四十多天。每天人要吃,驴也要吃,路上还要住宿、修车、补充草料。算下来,运三石粮食到辽阳,脚价便要五两银子。

粮食值一份钱,运费至少再花一份。有时运费甚至是粮价的两倍。

即使朝廷肯出这个价,也未必有人愿意走。

沿途有山贼,还有出没不定的蒙古游骑。车坏了,粮丢了,驴死了,都要承运者自己承担。辛辛苦苦走上四十多天,赚不到钱还是小事,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朝廷账面上要调的是一百万石粮食,落到地上,却要变成几十万次人拉驴驮。每一辆车都得有人赶,每一段路都要花钱。

银子可以装进箱子,一车拉走。粮食不行。

02

明朝过去也想过办法。

早年间,朝廷允许商人把粮食送到边镇,再凭运粮文书换取经营食盐的资格。朝廷不用承担运费,商人靠盐利赚钱,边军也能得到粮食,即历史上的“开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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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开中法”逐渐败坏,朝廷改为把粮食折成银子,直接将银子发到边镇,让前线自行买粮。

平时这么做很方便。一百石粮食笨重难运,折成银子却没有多少。户部不必征集车辆,也不用承担沿途损耗,银子拨出去,差事便算办完了。

到了辽东,这个办法却失灵了。

战乱过后,当地粮食产量大减,粮价涨到一斗三钱。朝廷运进辽东的银子越来越多,市场上的粮食却没有增加,结果只能是粮价继续上涨。

前线士兵不傻。他们知道银子买不到多少吃的,宁愿直接领粮,不愿领银。

户部却更愿意发银。不是户部官员不知道士兵需要吃饭,而是从他们的处境看,发银比运粮省事得多。银子发出去,户部已经完成了差事;如果改发粮食,采买、运输、损耗和脚价都会变成新的麻烦。

户部想发银,士兵只肯收粮,熊廷弼夹在中间,只能不断催促朝廷运粮。

陆运贵得惊人,那就走海路。

督饷侍郎李长庚曾经算过,从天津海运四十万石粮食前往辽东,运费只需要十几万两。与一车三石、走上四十多天的陆运相比,确实便宜得多。

熊廷弼因此多次提出,让天津粮船直接开往盖州。盖州大致在今天营口附近,距离辽阳、沈阳较近,粮食在那里卸船,可以省去很长一段陆路。

朝廷后来恢复了天津、登莱到辽东的海运,粮船却经常停在金州、旅顺,不肯继续前往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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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出现了一个荒唐的场面。

旅顺、金州的仓库里堆着粮食,辽阳府库却快要见底。金州距离辽阳还有七百里,辽东经过多场战乱,缺人、缺车、缺牛,根本没有足够运力把粮食继续送往前线。

负责海运的官员认为,粮食已经送到辽东,自己的差事算是完成了。剩下七百里该怎么走,应当由辽东官员自己解决。

可熊廷弼要的不是“送到辽东”,而是送到辽阳。

他多次写信催促,要求粮船直接开到盖州,还在给部下的信中抱怨:“屡向饷部言,不听也。”

负责海运的人也有说辞。盖州一带水情复杂,礁石密布,船工觉得危险,更愿意走熟悉的航路,把粮食送到金州、旅顺。

运输背后还有一笔不便明说的账。

粮食走陆路,遇雨受潮、翻车散落、途中被劫,这些损失叫“耗羡”;粮食走海路,船遇风浪、沉没漏水,损失叫“漂没”。

损耗本来难以完全避免,究竟损失了一成还是三成,却很难查清。雨是真的下了,还是只下在账簿上;船是真的遇了风浪,还是粮食进了经手人的口袋,朝廷也未必分辨得出来。

旧路线走得越久,沿途靠耗羡、脚价和转运吃饭的人越多。熊廷弼要求粮船改走盖州,省下的是辽东的运费,动的却可能是另一批人的进项。

所以,他一再要求改变运粮路线,回应他的始终是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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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八年二月,熊廷弼忍无可忍,上了一份《钱粮缺乏至极疏》。

当时辽阳府库只剩数千石粮食,眼看就要断粮。此前催兵,他已经把兵部得罪了;如今再催粮,又不得不与户部争执。

后金什么时候来,不一定。

库里的粮食还能吃几天,却是一笔算得出来的账。

03

严格说来,万历后期的大明并没有多少钱。

两千门炮所需的三万七千两运费,工部拿不出来,最后还要挪用太仆寺买马的银子。熊廷弼经略辽东一年多,耗费粮饷七百余万两,朝廷已经不堪重负。

但辽东的麻烦又不只是缺钱。

银子好不容易拨出来,还得买成粮食,装上车辆或船只,经过上千里转运,最后送进辽阳府库。大明经常倒在中间这段路上。

工部关心的是军械有没有备齐,不愿承担计划之外的三万七千两脚价;户部关心的是本年要支出多少,能发银便不愿运粮;转运官希望船只平安抵达熟悉的港口,不肯为驶入盖州承担风险。

他们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交代。

工部可以说炮已经造好,户部可以说饷银已经拨出,转运官可以说粮船已经抵达辽东。只有熊廷弼还在追问:炮到了城头没有?粮食进了辽阳仓库没有?

这个追问很得罪人。

因为前线每向前追一程,后方就要多出一笔钱,多担一份责任。最省事的办法,是把差事停在本衙门能够交代的地方。至于最后七百里谁来走,没有人愿意接手。

熊廷弼催兵,得罪了兵部;催粮,又得罪了户部和沿途转运官。他树敌之多,固然与坏脾气有关,也因为他不肯接受那些已经在公文里完成、在前线却根本看不见的差事。

旅顺仓里可以堆着粮,辽阳城里的兵照样挨饿。

大明的仗,就是这样输在路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