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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修第一人

雪落无声。 无声,是因为所有的声音都死在了今夜。

留白客栈里只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一壶酒,一只杯。

他在等。 等一个杀他的人,或是一个救他的人。

门开了。风卷着雪片进来,进来一个人。

青衣,长剑,眉心有一点朱砂。

"孟三?"

"是。"

"你知不知道,江湖上现在有三十七个人想杀你。"

"我知道。"

"因为你说,进修楼没有第一千层。"

"我说的是实话。"

青衣人坐下,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倾入杯中,声音像是叹息。

"我是宋长街。我在第九百九十八层,卡了五年。我不信有人到了九百九十九层,还能活着出来。"

孟三笑了:"谁告诉你,我是活着出来的?"

宋长街握剑的手紧了紧。

"九百九十九层,不是楼。"孟三看着杯中的酒,酒里映着孤灯,"是一面镜子。"

"镜子?"

"你往上走,拾级而上,以为每一层都是天道。走到最后,发现面对的是你自己。然后你才明白——这栋楼,是你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每一层都是你的欲望、恐惧、和一招一式的执念。"

宋长街冷笑:"所以大武侠的修行奥义,就是照镜子?"

"不。是打碎镜子。"

孟三举起杯,一饮而尽。他的喉咙里发出火烧的声音,这声音让他像个活人。

"镜子碎了,楼就塌了。塌了之后你才发现,你从来就在原地。根本没必要上去。"

宋长街霍然起身。

剑已出鞘。

这一剑很快。快到仿佛把夜色切成了两半。九百九十八层的修为,都在这一剑里。江河会不会倒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剑必然会见血。

他没有犹豫。 犹豫的人,到不了九百九十八层。

剑光到了孟三咽喉前三寸。

停住。

不是宋长街要停。是剑停了。那柄跟随宋长街杀过九十九名高手的长剑,忽然发出一声哀鸣,像一条见到了真龙的蛇,蜷曲、颤抖、臣服。

孟三从头到尾没有动。他甚至还在看那只空了的酒杯。

"你的剑很快。"他说,"但快,是楼里的规矩。我已经不在楼里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

孟三放下酒杯,站起身,推开窗。窗外是千山暮雪,一片苍茫。

"我是第一个从进修楼退学的人。"

他走入雪中。

雪地上,没有脚印。

宋长街怔怔地站在客栈里。他低头看剑,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眉心的朱砂正在慢慢褪色,像一滴融化的血。

他忽然很想看看自己的楼。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那栋他修了三十年的进修楼依然巍峨,九百九十八层的灯火通明。可他低头看去,发现第九百九十八层的地板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里,长出了一株草。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灭了那盏灯。

黑暗里,宋长街这才明白——

原来有些人之所以是“第一人”,不是因为走得最远,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