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被踹下床的时候,后背先着地。
尾椎骨磕在木地板上,闷响一声,疼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薄被子从床上扔下来,盖在她腿上。
“去洗洗。”
刘建国的声音从床铺上方传下来,不重,也不凶,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敏撑着胳膊坐起来,睡裙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散了一肩膀。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刘建国脸上,他侧躺着,背对着她,连头都没回。
这是今晚第一次。
苏敏没吭声,爬起来去了卫生间。
热水器是旧的,出热水慢,她站在淋浴底下等了快一分钟,水才渐渐热起来。
她洗得很仔细,用了两遍沐浴露,把头发也重新洗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她换了条干净的睡裙,是结婚前专门买的,淡蓝色,棉质的,不算好看但穿着舒服。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刚躺下去,刘建国翻了个身。
“洗了?”
“洗了。”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用的啥?”
“就卫生间那个沐浴露。”
“那是我妈用的,你那个味道不对。”
他往床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再去洗一遍,用洗手台上那瓶透明的。”
苏敏愣了几秒,还是起身去了。
洗手台上确实有瓶透明瓶子,没标签,她挤了一点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她站在淋浴底下又洗了一遍,水声哗哗响着,她盯着瓷砖上的水渍,嘴唇抿成一条线。
再出来的时候,刘建国已经关了床头灯。
她摸黑躺下,尽量不碰到他。
刚闭上眼,他的声音又响了。
“你头发没吹干,枕头都湿了。”
苏敏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罩有一圈灰,她盯着那圈灰看了几秒,慢慢坐起来。
“我去吹。”
吹风机在客厅,她怕吵醒婆婆,调了最小档,站在卫生间门口吹。
风是温的,吹在头皮上有点烫,她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的细纹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吹了七八分钟,头发差不多干了,她拔掉插头,把线绕好,放回抽屉里。
回到卧室,刘建国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她轻轻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被子被猛地掀开了。
“你到底洗没洗?”
刘建国坐起来了,床头灯啪地亮了,他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嫌弃,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洗了三遍了。”
苏敏说。
“洗三遍怎么还有味儿?”
他凑过来,在她脖子边上闻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一仰,像是闻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你身上有股子味儿,你自己闻不出来?”
苏敏没动。
她躺在那里,睡裙的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
她看着刘建国,看着这个今天刚跟她领了证、办了酒、在饭店里跟亲戚们喝了交杯酒的男人。
“我闻不出来。”
她说。
“你闻不出来?你当然闻不出来。”
刘建国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跟你说苏敏,我这人爱干净,受不了这个。你再去洗一遍,好好洗,别糊弄。”
苏敏慢慢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她没说话,起身去了卫生间。
第四次。
她站在淋浴底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流到脚踝。
她没再用沐浴露,就那么站着,让水冲。
水蒸气模糊了镜子,模糊了洗手台,模糊了那瓶没标签的透明瓶子。
她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那条淡蓝色睡裙。
睡裙的领口有点湿,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
她回到卧室,刘建国还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翻。
“洗了?”
“洗了。”
“你过来。”
苏敏走过去,站在床边。
刘建国没闻,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那条皱巴巴的睡裙上。
“换一条。”
“什么?”
“换条睡裙,这条看着就不干净。”
苏敏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转身打开衣柜,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挂在最右边,和刘建国的衣服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翻了翻,找出一条旧睡裙,白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
她换上,把淡蓝色那条叠好,放回衣柜里。
“行了,睡吧。”
刘建国关了灯,躺下去,背对着她。
苏敏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
她侧躺着,看着刘建国的后背。
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很安稳。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擦。
几分钟后,刘建国突然翻身,胳膊肘撞在她肩膀上。
“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像是被吵醒了。
“没哭。”
“没哭你吸什么鼻子?”
他撑起身子,在黑暗里盯着她。
“苏敏,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我知道你以前谈过对象,这没什么,但你得讲卫生。你身上那个味儿,我真受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前妻就没这毛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苏敏心口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刘建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躺下去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困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苏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想起三个月前,同事张姐给她介绍刘建国的时候说的话。
“建国这人实在,北京户口,有房,就是离过一次,带个孩子。你三十八了,别挑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在刘建国家楼下的饺子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老实本分。
他说他在国企后勤上班,工作稳定,就是工资不高。
他说他离过婚,前妻嫌他没本事,跟人跑了,留下个儿子,今年上初中。
他说他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女人,不图别的,就图互相有个照应。
苏敏当时觉得,这人挺坦诚的。
她自己条件也一般,河北人,在区里的事业单位做副研究员,没编制,工资不高不低,在北京租了六年房子。
她不是没想过找个条件好的,但相亲相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嫌她年纪大的,有嫌她没北京户口的,有见了两次面就想往宾馆带的。
刘建国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处了两个月,刘建国提了结婚。
他说他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早点看他再成个家。
他说房子不用愁,他那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住三个人没问题。
他说他妈以后就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他妈还能帮着做做饭。
苏敏犹豫过。
她见过刘建国的母亲,那个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菜,从上到下打量,然后撇撇嘴,不咸不淡地叫了声“小苏”。
但张姐劝她,说婆媳住一起是正常的,北京房子这么贵,哪有条件分开住。
“你想想,结了婚你就是北京人了,孩子以后也能落北京户口。你一个人漂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家了。”
苏敏想了想,觉得也是。
她三十八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了六年,生病了自己去医院,过年了自己煮饺子。
她想要个家,想要个一推门有人说话的地方。
她答应了。
婚礼办得简单,在刘建国家附近的一个饭店,请了两桌亲戚。
苏敏这边只来了两个同事,她父母在河北,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车。
刘建国的母亲在婚礼上喝了点酒,拉着苏敏的手说:“小苏啊,你进了我们刘家的门,就得守我们刘家的规矩。建国这孩子心善,你可得好好对他。”
苏敏点了点头,说好。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老太太说话直,心不坏。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后背还隐隐作痛,尾椎骨那块碰一下都疼。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新婚夜。
刘建国又翻身了。
这次他直接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抓住苏敏的胳膊。
“不行,我实在受不了了。”
他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力气很大,苏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下去睡沙发。”
苏敏站在床边,光着脚,穿着那条旧睡裙,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
“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刘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嫌你脏,行了吧?我嫌你脏!”
他推了她一把,苏敏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衣柜的把手上,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我洗了四遍了,刘建国。”
“洗一百遍也没用,你那个味儿是从骨头里出来的,洗不掉!”
他指着门口,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出去,今晚别在这屋睡。”
苏敏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冷漠。
不是愤怒,不是暴躁,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冷漠。
像是看着一件不想要的东西,一件占了地方的东西。
她没说话,转身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外套披上。
然后她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枕头。
“被子呢?”
她问。
“柜子里有,自己拿。”
苏敏打开柜子,拿出一床薄被子,抱在怀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建国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她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婆婆的房间关着门,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苏敏把枕头放在沙发上,铺好被子,躺下去。
沙发有点短,她的脚伸不直,只能蜷着腿。
她侧躺着,看着茶几上摆着的喜糖盒,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囍”字。
她想起今天在饭店,刘建国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当时以为他是紧张,是激动。
现在她明白了,他可能只是不耐烦。
苏敏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流进耳朵里,流进沙发垫子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一条短信。
她点开,看清发件人和内容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她坐起来,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慢慢靠回沙发上。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苏敏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踩到了底。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攥紧了。
短信是单位人事处长发来的。
“苏敏,你的借调函已经正式下发,国家某部委政策研究室,下周一前报到。收到请回复。”
她看了两遍。
每一个字都确认无误。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然后慢慢松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只有挂钟在走。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躺回沙发上,但睡不着。
沙发太短,腿伸不直,腰硌得疼。
她想起卧室里那张床,虽然也不大,但至少能躺平。
她需要充电器,手机快没电了。
轻轻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
刘建国背对着门,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轻手轻脚走到床头柜,拿起充电器。
刚转身,刘建国翻过身来。
“你干什么?”
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恼怒。
苏敏小声说:
“我拿充电器。”
刘建国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刺眼,苏敏眯起眼睛。
刘建国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领口。
她穿着旧睡裙,领口有点低,锁骨下方露出一道疤痕。
那是几年前做阑尾炎手术留下的。
刘建国的眼神变了。
“你身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苏敏下意识拉了拉领口,
“以前做过一个小手术。”
“什么手术?”
“阑尾炎。”
刘建国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怀疑和嫌弃。
“你之前怎么不说?”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谁还没做过手术?”
“不是大事?你身上有疤,你嫁过来之前不说,这不是骗人吗?”
苏敏愣住了,“我骗你什么了?一道疤而已,又不是见不得人。”
刘建国冷笑一声,“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以前谈过几个对象?打过几次胎?你那个手术到底是不是阑尾炎?”
苏敏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刘建国,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三十八岁不结婚,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敏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想吵,转身要走。
刘建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看到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一把夺过去,看到那条短信。
他的脸色变了。
“借调?北京?你要去北京?”
苏敏想夺回手机,但刘建国举高了,她够不着。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你嫁到我家,你还想着往外跑?”
“这是我的工作,借调是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你嫁人了,你就是刘家的人,你还想跑去北京?你走了谁照顾我妈?谁给我做饭?”
苏敏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刘建国,我只是借调,不是调走,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一年半载?你骗谁呢?去了北京你还能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从床上站起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我告诉你,苏敏,你既然嫁进来了,就别想走。你那个工作,辞了!”
苏敏摇头,
“不可能。”
刘建国眼睛瞪圆了,一把把她推倒在床上。
苏敏的后背撞在床垫上,还没反应过来,刘建国抬起脚,一脚踹在她大腿上。
“你反了天了!”
苏敏被踹得往旁边滚,整个人摔下床,肩膀撞在地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刘建国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记住了,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苏敏慢慢撑起身体,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还挂着唾沫星子。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恶心。
她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缝。
没说话,转身走出卧室。
刘建国在后面喊:
“你今晚别想进这个屋!”
苏敏没有回头。
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她打开短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
“收到,我周一前报到。”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天快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
苏敏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婆婆的房间门开了。
刘母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苏敏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新婚夜睡沙发,像什么话?”
苏敏没说话。
刘母走过来,看到茶几上的手机,又看看苏敏的脸色。
“吵架了?建国脾气是急,但你得让着他。男人嘛,都这样。”
苏敏抬起头,看着婆婆。
“妈,他踹我。”
刘母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两口子打架正常,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忍忍就过去了。”
苏敏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刘建国还在床上,看到她进来,哼了一声。
苏敏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行李箱。
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刘建国坐起来,
“你干什么?”
苏敏没理他,继续收拾。
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把充电器、数据线塞进侧兜。
刘建国下床,走到她身边。
“你要走?”
苏敏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
“我去北京。”
“你疯了?今天是我们结婚第二天!”
苏敏看着他,平静地说:
“刘建国,我们离婚吧。”
刘建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你做梦!你嫁给我了,就是我家的人,你想离就离?”
苏敏没再跟他争。
她拉起行李箱,走出卧室。
刘母站在客厅,看到她拉着箱子,脸色变了。
“小苏,你这是干什么?新婚第二天就回娘家,不怕人笑话?”
苏敏没回答。
她走到鞋柜边,从包里掏出钥匙。
那是刘建国给她的家门钥匙,昨天刚给的。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然后打开门,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
她拖着箱子往下走,箱子轮子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早市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
空气凉凉的,带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苏敏站在单元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调令确认回复的短信。
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
脚边是用了六年的行李箱,拉链头掉了漆,轮子也磨得不平了。
她没回头,也没哭。
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她决定接受借调。
不再在这段不被尊重的婚姻里隐忍。
苏敏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早高峰还没开始。
站台上人不多,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黄线后面,看着屏蔽门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乱了,左脸颧骨旁边有一小块青紫,是摔下床时撞的。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把青紫遮住。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到靠门的位置坐下。
行李箱立在腿边,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机攥在手里。
车厢里几个早起上班的人打着哈欠,没人注意到她。
苏敏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道一道闪过。
她脑子里慢慢开始转动。
不是那种激烈的、翻江倒海的想,而是一种很冷静的、像在整理文件的梳理。
她想起昨晚刘建国说的那些话。
“你一个外地女人,能嫁到北京,你烧高香吧。”
“你之前处过对象,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图什么?你图我房子,图我户口。”
这些话她昨晚听着觉得屈辱,现在再想,反而觉得可笑。
他怕她图他的房子,可从头到尾,苏敏没提过加名字。
他怕她图他的户口,可她的借调手续走的是部委渠道,和婚姻无关。
他怕她不是头婚,可他自己呢?
离异,有孩子,四十多岁,房子是父母留下的老破小,工资卡每月剩不下两千块。
他有什么?
苏敏突然意识到,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
她以为自己找了个踏实过日子的本地人,能在这个城市有个家。
可刘建国找的不是妻子。
他找的是一个不花钱的保姆、一个不图房的媳妇、一个能堵住亲戚嘴的摆设。
而且,这个摆设还得是全新的、没用过的、不能有任何“瑕疵”。
他不信任她。
从相亲第一天起,他就在防她。
她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突然想通了之后的轻松。
地铁到了换乘站,她拖着箱子下来,换乘四号线。
四号线往北京南站方向。
她决定直接去火车站,买最早一班去北京的高铁。
站在四号线站台上,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车次。
最早一班是七点四十,还有票。
她下单,付款,把订单截图保存。
然后又给单位人事处发了条微信:
“张主任,我决定接受借调,今天动身去北京。周一前报到。”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地铁来了,她上车。
这一站上来的人多了,有人挤到她身边,行李箱被撞了一下。
她拉了拉箱子,往角落里挪了挪。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公文包,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很大。
苏敏没有在意。
她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地铁运行的轰隆声和短视频的喧嚣。
但她心里很安静。
她想,她三十八岁了。
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错误的人身上。
这段婚姻,满打满算,从相亲到结婚,五个月。
从领证到新婚夜,两天。
从新婚夜到她坐在沙发上等天亮,十二个小时。
够了。
她不需要再用更多的时间去验证、去挽回、去“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不配。
地铁到了北京南站,苏敏拖着箱子下车。
出站,上楼,过安检,找到候车大厅。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箱子立在脚边。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苏敏看了她一眼,心里突然有点羡慕。
年轻真好。
但她不后悔自己到这个年纪才明白。
有些人一辈子都明白不了。
她拿出手机,看到刘建国发了好几条微信。
“苏敏,你走了就别回来。”
“你那个破工作,去了北京也别想好。”
“你走了我妈谁照顾?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告诉你,你回来跪下认错,这事就算了。”
苏敏看了看,没有回复。
她把刘建国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刘建国又发消息,拿起来一看,是调令确认的正式通知。
短信来自部委人事司,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借调期限、报到时间和联系方式。
末尾还有一句:
“欢迎加入,请按时报到。”
苏敏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不是委屈。
是被人认可的感觉。
在那个家里,她是一个被嫌弃的外地女人、一个“不干净”的妻子、一个不配睡在主卧的附属品。
但在这条短信里,她是副研究员,是借调干部,是被组织认可的专业人才。
她是有价值的。
她的价值,不是由一个不信任她的男人来定义的。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苏敏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向检票口。
排队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转回头,把票递给检票员,通过闸机,走上站台。
高铁列车已经停在那里,白色的车身在晨光里发亮。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去,把箱子放上行李架,坐到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北京南站的站台,工作人员正在做发车前的最后检查。
苏敏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出来。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刘建国的名字。
手指放在“删除联系人”上,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确定要删除此联系人吗?”
她点了“确定”。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刘建国的对话框,点击右上角,选择“删除”。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屏幕关掉,放进口袋。
列车开始缓缓启动。
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楼房、街道、立交桥依次掠过。
苏敏看着窗外,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从车窗里滑过去。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借调不是调走,她的编制还在原单位,她的档案还在这座城市。
但回来的意义不一样了。
回来,是为了处理这段婚姻的收尾。
是为了把户口本上的那一页改回来。
是为了把这段荒唐的婚姻,正式画上句号。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去北京。
她要去证明一件事。
她不是谁家的保姆,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被谁嫌弃的“脏东西”。
她是苏敏。
三十八岁,副研究员,部委借调干部。
她的人生,不需要一个踹她下床的男人来定义。
列车提速,窗外的景物开始模糊。
苏敏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今天,重新开始。”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列车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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