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读明代史料,常会注意一个反常现象。《明史·食货志》直接留下一句论断:“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同样品级,明代官员账面俸禄远低于唐宋。海瑞官至南京右都御史,二品大员,去世之后家中清贫,同僚凑钱才得以安葬;内阁首辅李东阳辞官归家,要靠为人撰写诗文收取润笔补贴家用。《明会典》完整记录俸禄条文,明代墓志也留下不少清官家境窘迫的记述,结合出土的大明宝钞实物,能够看清这套薄俸制度的形成与演变。低俸并不只是朱元璋个人好恶,而是明初财政、制度设计、货币崩坏多重因素叠加出来的结果。
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敲定永久俸禄标准。正一品年俸一千零四十四石米,正七品知县年俸九十石。单纯看粮食数字,在明初战后物价偏低的环境下,维持一户普通家庭温饱不成问题。朱元璋出身底层,亲历元朝官吏盘剥百姓,他的设想很直接:官员为官重在行道,俸禄满足衣食即可,优厚的物质待遇反而容易滋生贪腐。同时,明初百废待兴,大规模屯田、军事建设消耗国库,压低官俸也可以减轻朝廷财政负担。
有一点常常被忽略,洪武朝早期,官员俸禄以本色禄米为主,折钞占比很小。这套制度在洪武时期尚能运转。真正让官俸急剧缩水,发生在永乐之后。朝廷为缓解粮食储备压力,不断扩大折色的比例。俸禄被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发放实实在在的粮食,称作本色;其余部分折算成其他物资发放,称作折色。
折色最先大量使用大明宝钞。明初宝钞没有准备金,朝廷随意增发,短短数十年币值断崖式下跌。宣德时期,一纸宝钞的购买力已经不足面值的几十分之一,民间交易普遍拒收宝钞,但朝廷依旧按照官方虚高比价折算俸禄发给百官。官员拿到的宝钞,几乎等同于废纸。
宝钞彻底失效之后,国库物资紧张,朝廷又把库房库存的胡椒、苏木拿来抵扣俸禄。这些海外进贡而来的香料,市场销路有限,官员领到手,还得自行想办法变卖,才能换成维持家用的银钱。名义俸禄没有修改,官员实际到手的可支配收入,已经被层层折色不断稀释。
尚存在争议的一点,部分研究者推测,朱元璋原本有公田补助官员的方案,后来公田制度废除,却没有同步上调俸禄标准。洪武初年曾经给部分官员拨付公田,依靠田租补贴收入,这套办法推行没多久就被取消。之后二百余年,整个明代,俸禄的基础数额再也没有正式上调过。社会经济、物价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俸禄标准依旧停留在洪武时代的框架里。
俸禄制度还有一处设计缺陷。唐宋时期,官员除禄米之外,还有职田、仆役补贴、公务经费。明代把这些配套福利几乎全部取消。衙门里的师爷、幕僚、随从差役,朝廷并不拨付经费,全部要由官员自己掏腰包。官场迎来送往、人情交际,也是一笔固定开销。这些现实开支,完全不在俸禄的考量之内。
一个知县,九十石只是纸面数字。经过本色、折色层层折算之后,真正拿到手的白银仅有二十余两。除去一家老小生活,还要养活幕僚仆役,应付官场往来,单纯依靠法定俸禄很难撑住基本体面。
目前学界认为,不能简单把明代薄俸全部归罪于朱元璋。制度的原始设计,和中后期实际执行已经出现巨大偏差。洪武朝依靠严苛的律法高压,薄俸的矛盾被掩盖。酷刑威慑不可能永久维持,等到后世帝王,洪武式重刑不再常态化,制度的漏洞全部暴露出来。
合法收入不足以支撑为官的现实开销,官僚群体只能寻找制度之外的途径。火耗、羡余、冰敬、炭敬、常例,各式各样的灰色潜规则慢慢形成,由私下变成半公开。
官场出现两极分化。坚守法度的清官,生活窘迫拮据;更多官员被环境裹挟,接纳各类馈赠;一部分人借机大肆敛财。
这里可以看到很讽刺的现实:薄俸的初衷是养廉,最终却反向催生普遍的贪腐风气。朝廷不肯承担足够的官僚薪酬,这笔开销,变相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
明代也不是没有官员看到这套制度的弊病。不少朝臣上书,请求增加俸禄、调整折色比例。但祖制的枷锁很难打破。改动官俸,意味着财政开支大幅增加,朝廷又要同时供养庞大的宗室群体,国库长期捉襟见肘,增俸提议大多搁置,没有得到实质性推行。
明代薄俸的故事留给后世的启示并不复杂。律法的威慑,道德的教化,都不能完全脱离现实物质基础。一套脱离社会实际的薪酬制度,无论初衷多么理想,最后只会催生出制度之外的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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