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8月16日,韩联社报道称,受住房交易回暖和“借钱炒股”升温影响,韩国第二季度家庭信贷将首次突破2000万亿韩元,约合9.56万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意味着,韩国每一个家庭部门背负的债务规模又上了一个台阶。更值得注意的是,债务快速增长之际,韩国央行已经重新进入加息周期。房贷在增加,投资性借贷在增加,利率却开始上行,韩国经济正在面对一个并不轻松的组合:家庭越来越依赖债务支撑资产和消费,而偿债成本却可能越来越高。
截至今年一季度末,韩国家庭信贷余额已经达到1993.1万亿韩元,比去年底增加14万亿韩元,并连续7个季度增长。2025年全年,家庭信贷增加56.1万亿韩元,同比增长2.9%,增速创2021年以来新高。进入今年第二季度,借贷势头没有放缓,金融机构家庭贷款4月至6月分别增加3.5万亿、9.3万亿和8.3万亿韩元,三个月累计增加21.1万亿韩元。
这轮债务扩张最直接的推手,是房地产市场。第二季度住房抵押贷款增加14万亿韩元,占家庭贷款增长的重要部分。韩国房地产长期具有特殊地位,住房不仅是居住资产,也是家庭财富、养老预期乃至社会地位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房价出现回暖迹象时,家庭很容易重新产生“现在不上车,以后成本更高”的心理,银行贷款也随之成为进入房地产市场的重要工具。
但这一次并不只有房贷在增长。随着韩国股市上涨,“借钱炒股”重新升温,一般信用贷款和透支账户的资金开始流向证券市场。4月“其他家庭贷款”还减少2万亿韩元,到了5月和6月却分别增加5.3万亿和3.8万亿韩元。资产价格上涨本应改善家庭资产负债表,可一旦上涨是靠借贷推动,财富效应就会变成杠杆效应。
这正是韩国经济当前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债务本身并不必然意味着危机,如果借款人收入稳定、资产能够持续产生回报,适度负债可以帮助家庭改善住房条件,也可以推动投资和消费。但当债务增长速度明显超过收入增长,问题就会发生变化。房价需要继续上涨,股市需要继续上涨,经济也需要保持足够的增长速度,才能让越来越多的家庭顺利偿还贷款。一旦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逆转,压力就会迅速传导。
而现在,利率正在成为这个链条中最敏感的一环。韩国央行7月将基准利率从2.5%提高到2.75%,时隔3年6个月重新加息。对于高负债家庭而言,利率上升并不是抽象的宏观经济指标,而是每个月都可能增加的利息支出。贷款规模越大,利率变化带来的影响就越明显。
更麻烦的是,韩国经济目前并没有处在一个可以轻松消化高利率的强劲扩张周期。除半导体产业表现相对突出之外,其他领域复苏仍显乏力。如果家庭收入增长有限,却要拿出更多钱偿还贷款,那么最容易被压缩的就是消费。少买一些商品,减少外出消费,推迟大额支出,看似只是家庭自身的选择,累积到宏观层面,却会直接削弱内需。
于是,一个循环可能逐渐形成:家庭负债增加,利息支出上升;利息支出增加,消费能力下降;消费疲弱,企业收入和投资承压;经济增长放缓,又反过来影响居民收入和偿债能力。韩国经济过去高度依赖出口和制造业,但当外部需求存在不确定性时,如果国内消费又受到高债务压制,经济增长的缓冲空间就会越来越小。
金融风险也不能忽视。目前韩国央行所指出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偿还能力不足的脆弱借款人占比正在上升。只要就业和收入保持稳定,家庭即便背负较高债务,也未必立即出现问题;真正危险的是利率持续上行、房地产价格调整或者股市明显回落同时发生。届时,最先受到冲击的往往不是资产最多、融资渠道最广的大型机构,而是收入有限、杠杆较高的普通家庭。
韩国此前已经经历过房地产高杠杆和家庭债务快速增长带来的压力,因此监管部门对家庭贷款一直保持高度警惕。但问题在于,压制贷款增长也可能抑制住房交易和经济活动,放松信贷又可能重新推高房价和债务。如何在增长与稳定之间寻找平衡,已经成为韩国经济政策最棘手的难题之一。
从更深层看,家庭债务突破2000万亿韩元,并不仅仅是一个金融数据。它反映的是韩国经济长期以来对房地产、资产价格和信贷扩张的依赖。当居民越来越需要通过借贷才能买得起住房、参与投资甚至维持消费时,经济增长的动力就容易从“收入增长”转向“资产上涨”。这种模式在繁荣时期能够迅速放大财富效应,在调整时期同样会放大损失。
韩国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2000万亿韩元这个整数关口本身,而是债务增长是否正在超过家庭承受能力。楼市可以回暖,股市可以上涨,但家庭收入不可能永远追随资产价格上涨。如果经济不能形成更稳定、更广泛的收入增长,单纯依靠继续加杠杆维持繁荣,最终只会把今天的增长提前透支。
2000万亿韩元不是终点,却是一道清晰的警戒线。韩国接下来面对的选择,并不是简单地让家庭“少借钱”,而是要让经济逐渐摆脱对房地产和债务扩张的依赖,让居民获得财富的主要方式重新回到生产、就业和收入增长上。只有当家庭不必依靠不断增加债务来维持对未来的信心,债务数字再高,也才不会成为经济最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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