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两。
清代一个从四品知府,官俸一年只有一百零五两银子,禄米一百零五斛。可到了某些地方,这顶乌纱帽一年能滚出二十万两白银。
这数字一摆出来,就不正常。
衙门大堂里,知府坐在案后,朱笔、印匣、钱粮册子摆在手边。门外不是一两个告状百姓,而是船商、盐商、牙行、粮户、差役,一层一层等着递话。
官职不算顶高。
钱却来得吓人。
清代的知府,夹在省里和州县之间,管一府政令、钱粮、诉讼、赋役。故宫博物院的职官说明里说得很清楚,清代各府按“冲、繁、疲、难”定等,分最要缺、中缺、简缺等。
这四个字不是摆设。
“冲”,交通要道;“繁”,事务繁多;“疲”,赋税难征;“难”,民情复杂。一个地方四字俱全,官场上就知道:这个缺,不是随便给人的。
可真正让人眼红的,还不是“要不要紧”。
是有没有出息。
案头那本钱粮册,才是关键。
清初官俸低,低到晚清户部官何刚德回头看时,说过一句很重的话:“前清官俸之薄,亘古未有。”
七品知县一年四十五两。知府高一些,也不过一百零五两。
这点银子,养家尚且紧,更别说衙门用度。
幕友要钱,长随要钱,书吏差役要钱。上司过境,茶饭车马要钱。公文往来,纸张烛炭要钱。府衙漏雨、仓廒要修,还是要钱。
一个知府上任,印信刚放稳,账房先生就能把难处摊出来。
俸银在这里。
开销在那边。
中间是一道窟窿。
康熙朝对火耗一类额外征收并非全然不知。他曾把话说得很明白,大意是所谓廉吏,也不是一文不取;若毫无资给,官员日用、家人胥役何以为生。
这句话往地方一落,就变味了。
火耗、耗羡、浮收、勒折、规礼,一项项冒出来。原本说是补办公经费,后来就成了官场默认的银路。
它有名目。
也有规矩。
冬天送炭敬,夏天送冰敬,离京送别敬。上级下来,地方备程仪。逢年过节,另有节敬。三节两寿,更是绕不过去。
银子不一定当面交。
礼单写得文雅,银票进了钱庄,送的人懂,收的人也懂。
这就是陋规。
清代官场那句老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听着像夸清廉,骨子里说的正是这个账。一个知府哪怕不明火执仗,只按不成文的旧例收,三年也能堆出十万两。
可有五个地方,比这还肥。
夔州、广州、潮州、浔州、梧州。
这五个名字摆在一起,窍门就在水路和商路。
广州靠海,粤海关和外贸生意把银流带进来。潮州商贾往来密。浔州、梧州贴近两广水陆通衢,船货、木材、盐米、商税都能过手。
最扎眼的是夔州。
夔州府治在奉节一带,扼长江三峡门户。船从四川往下走,或从湖广、江南往上行,到了这里,都绕不开关口与水道。
江面上,商船靠岸。
船头缆绳一抛,差役拿着簿册上前。货名、船号、舱载、税银,一笔笔写下去。知府不必亲自站在码头,银路已经顺着水声流进府衙。
康熙年间,四川经济复苏,水运更盛。夔州设关征税后,过往商船缴纳商税,关税成为地方财政里极要紧的一块。
这顶知府帽子,忽然重了。
重的不是品级。
是银子。
晚清人谈官缺,把督抚、关道、盐运、税关都算作肥缺。总督里,两江总督可称最优,一年可到三十万两;知府中的优缺,也能到二十万两。
夔州知府正卡在这个位置上。
上缴定额、应付军需、打点上下之后,余下的灰色收入仍然惊人。二十万两这个数,足以压过不少巡抚的养廉银。
巡抚是一省大员。
知府只是从四品。
可在银路面前,品级有时候反倒退到后面。
一个穷府,知府守着荒田薄赋,公事难办,银子难收;一个商路水路交汇的府,印信盖下去,船货、牙税、规费、馈送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就是肥缺的秘密。
不是官帽更高,而是手伸进的钱流更深。
雍正登基后,曾下决心整顿这套东西。耗羡归公,发养廉银,把原来灰色的火耗收进官府账册,再拿出一部分补给官员。
办法不是没有用。
一时之间,账面清楚了些,地方官也多了合法收入。
可窟窿还在那里。
地方办公没专款,衙门开支靠官员自行支撑;官场应酬越滚越大;上级衙门还要规礼。到乾隆以后,浮收、勒折又起,嘉庆、道光年间更成积习。
百姓交粮,斗斛可以做大。
百姓交银,砝码可以加重。
粮可折银,折价由衙门说了算。银可折钱,钱价也由衙门压上去。每一笔看似只有几分几钱,摊到一府一州,就是白花花的雪花银。
知府案头的册子越厚,民间的怨气越重。
夔州江边,船还是一艘接一艘过。差役收起簿册,税银入库,另一些银子沿着看不见的规矩分流出去。
大堂上的官印还在。
门外的江水也还在。
二十万两白银,就从那一道关口、一张税册、一枚官印底下流过去了。
参考资料:
一、新华网:《清朝腐朽的起因探》
二、人民网:《清朝陋规名目繁多 雍正登基伊始着手整改》
三、故宫博物院“知府”词条
四、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清代地方政府的“办公经费”与官员廉俸》
五、倪方六:《清代两江总督为最“优”肥缺 一年收三十万两白银》(中新网转载)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码头、衙署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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