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回顾:片仔癀“谋财害命”?董事长林志辉怒了
一个卖水的,为什么要跟整个互联网过不去?
钟睒睒又开炮了。
这位卖水卖到全国首富的老头,2026年夏天坐在央视的演播室里,一脸苦大仇深,仿佛他不是去卖农夫山泉的,而是去卖惨的。
他说电商平台是披着技术外衣的超级中间商,说城市的感性消费被杀光了,说年轻人整天耗在手机屏幕上,创造性和感性被扼杀完了。他说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这话听着耳熟。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开炮。
2024年11月,他率先向电商平台低价竞争模式开炮,说平台主导的价格战严重伤害国货品牌与实体产业,还撂下狠话:农夫山泉坚决不做直播带货,拒绝参与行业无序内卷。同年12月,他又去拆平台助农的台,说流量堆砌的线上热销是虚假繁荣,真正的乡村振兴得靠实体产业化,不是靠平台流量炒作。
到了2025年,老头彻底放飞了。年初直接把头部电商平台称作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4月再补一刀,提出“全产业链为平台打工”的控诉。
直到今年8月,他坐在央视镜头前,给这场长达两年的口水战做了一个总结陈词:平台是中间商,是特殊的中间商,是无处不在的中间商,是杀光了零售商、禁锢了年轻人思想的中间商。
钟睒睒还拿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说事,说这俩几乎是商量好的一样对价格敏感,我提价你也提价,从来不往下打价格战。言下之意,成熟的市场经济不该这么卷,这么低价竞争是非常不成熟的表现。
与此同时,农夫山泉2025年年报里骄傲地写着:通过控制电商渠道销售占比不超过5%,稳定了经销体系的价格秩序和整体盈利能力。毛利率从58.1%涨到了60.5%。
你看,一个毛利率超过六成的企业,一个靠把天然水装进塑料瓶就卖出几百亿的人,现在跑出来痛斥别人是中间商,痛斥低价竞争不成熟。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喜感。
但荒诞归荒诞,我们得认真问问:这老头到底说对了什么?又到底错在了哪里?
1
如果哈耶克和弗里德曼泉下有知,听到钟睒睒这番话,两位老爷子的反应大概会很分裂——一半想给他鼓掌,一半想抽他嘴巴。
先说该鼓掌的部分。
哈耶克不是那种“市场万能、垄断无罪”的傻白甜。他承认,即便没有政府授予的特权,企业垄断依然可能作恶。
他特别警惕两件事:一是垄断者对不同客户搞歧视性条款,二是利用支配地位阻止潜在竞争、把暂时的优势固化为永久的霸权。
如果钟睒睒说的属实,平台掌控流量与定价权,让全产业链为平台打工,利用算法对商家实施差别化待遇,让新进入者根本没有出头之日,那这确实踩到了哈耶克的红线。这不是什么技术中立,这是排他性支配。
竞争必须是公开、自由、无欺骗或欺诈的。如果平台的低价不是来自成本优势,而是来自交叉补贴、数据垄断、掠夺性定价,那这就不是市场竞争,这是披着竞争外衣的绞杀。
钟睒睒指控平台只卷价格,不卷质量,如果平台的流量机制系统性地把竞争导向单一维度,导致质量、创新、品牌溢价这些信号无法在价格中有效反映,那确实扭曲了价格作为分散知识协调机制的核心功能。
竞争不应从发现更优模式退化成谁更能烧钱换流量。
2
好了,巴掌该扇过来了。
钟睒睒把电商平台定性为披着技术外衣的超级中间商,语气里满是道德优越感,仿佛中间商天然就是吸血鬼。
但中间商不是市场的寄生虫,中间商是市场分工的必然产物,是降低交易成本、传递分散知识的关键节点。
从斯密到哈耶克,市场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就是专业化分工。
电商平台不过是效率更高的中间商形式。钟睒睒的潜台词是:我生产瓶装水的是实体经济,你撮合交易的是虚拟吸血。但在自由市场理论里,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只有谁比谁更高效。
这种生产端神圣、流通端卑劣的等级观念,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建构理性。你以为你能站在上帝视角判定哪个环节应当获得更高利润?
更可笑的是钟睒睒对感性消费被扼杀的哀悼。他说城市里逛街时看到一件衣服就买了,这种即兴消费被杀光了,年轻人整天耗在手机屏幕上,创造性和感性没了。
弗里德曼听到这话估计会气得从轮椅上跳起来。消费者主权(consumer sovereignty)是他的核心信条:消费者通过自由选择保护自身,市场应该回应消费者的偏好,而不是由生产者来规定消费方式。
如果消费者自愿选择刷手机、点外卖、网购,那是他们的偏好表达,不是你钟睒睒有资格定义高级还是低级的。
谁给了你一个卖水的权力,来判定感性消费比效率消费更优越?
这种论调的本质,是生产者把自己的利益包装成了公共利益,把自己的怀旧情绪包装成了他者的社会危机。
至于钟睒睒拿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从不打价格战来论证成熟市场,这简直是对竞争理论的公然羞辱。
竞争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是一个动态过程,不断发现更低成本、更优模式。
把静态的价格同盟当成市场成熟的标志,这是把市场经济当成了计划经济,大家商量好别降价,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消费者呢?消费者的利益谁来管?
3
钟睒睒再有钱,也是旧世界的首富。
他的财富建立在层层经销商、毛细血管般的线下终端、信息不对称的传统渠道之上。他毛利率60%,靠的是你对便利店冰柜里那瓶水的即时性依赖。
你渴了,走进店里,拿了就走,不问价格。这是传统零售的魔法。
但马云黄峥和刘强东们,玩的是另一种魔法。他们不是在卖水,他们是在卖“卖水的机会”。
平台是数字时代的地主,商家是数字佃农,流量是地租,算法是鞭子。
钟睒睒的经销商体系再庞大,也比不过一个App的触达效率;他的品牌溢价再坚固,也扛不住平台对价格体系的冲击。
所以钟睒睒说全产业链为平台打工,这不是修辞,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从农户到工厂,从品牌商到快递小哥,每个人都在平台的算法里讨生活。平台说让你上首页,你就能活;平台说你的流量费涨三倍,你就得认。这不是自愿契约,这是结构性依附。
不可替代性一旦出现,自愿就变成了变相的强制。
在今天,不上平台等于商业自杀。当平台已经成为基础设施,自由选择就成了一种精致的谎言。就像你不能说“你可以不用电”一样,你也不能对一个品牌商说“你可以不上天猫京东拼多多”。
这才是钟睒睒真正说对的地方:当平台从市场参与者变成市场基础设施,当流量从竞争工具变成生存命脉,平台的支配地位就不再是普通的商业优势,而是一种需要被约束的权力。
钟睒睒的悲哀在于,他看对了病症,却开错了药方。
钟睒睒自己就是旧秩序的最大受益者。他的毛利率60%,本身就建立在某种程度的信息不对称和渠道壁垒之上。
他反对平台低价,不是因为低价伤害了消费者,而是因为低价伤害了他维持高价的能力。他哀悼感性消费,不是因为真的关心城市街道的烟火气,而是因为烟火气里藏着他的经销体系。
4
所以这场战争的本质,不是实体与虚拟的战争,不是正义与邪恶的战争。
一个是靠瓶装水垄断起家的旧贵族,一个是靠流量垄断崛起的新领主。钟睒睒再有钱,也买不来年轻人刷手机的时间;他的渠道再深,也深不过算法的推荐流。
钟睒睒是明日黄花,这几乎不用怀疑。但明日黄花的哀鸣里,有一个真问题不能被忽视:当电商平台利用支配地位实施歧视性定价、阻止潜在竞争、扭曲产业链利润分配时,这确实关乎未来。
钟睒睒终将老去,他的瓶装水帝国也许还会在便利店的冰柜里占据一席之地。但平台经济的权力扩张不会停止,算法对产业链的虹吸不会停止,年轻人被屏幕禁锢的趋势也不会因为某个老头的哀嚎而逆转。
真正的问题不是钟睒睒能不能斗过马云刘强东,而是:当旧贵族倒下之后,新领主的权力由谁来约束?
钟睒睒给不出答案。他只是一个在央视镜头前愤怒的老头,一个守着60%毛利率却声称自己被欺负的商人,一个用可口可乐的价格同盟来为反竞争行为辩护的矛盾体。
但他的愤怒,哪怕掺杂了私利的杂质,也照出了一个真实的阴影:在算法和流量的阴影下,下一个“被全产业链打工”的,可能就是你我。
那时候,没有钟睒睒替我们上央视。我们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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