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Jo Marchant

从智能船舶到日食线索,荷马的《奥德赛》(The Odyssey)史诗,展现了青铜时代古希腊人认知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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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2026年影片《奥德赛》为荷马史诗赋予二十一世纪的诠释。图片来源:Melinda Sue Gordon/Universal Pictures/Shutterstock

在《奥德赛》中,荷马(Homer)写下了人类对自主航行船只的早期想象,它的操控逻辑在现代读者听来很像人工智能。费阿刻斯人驾驶的船只载着奥德修斯(Odysseus)返回伊萨卡岛,书中写道,这些船“知晓每一座城邦、每一片沃土”,船上“无需舵手”,且能“凭直觉领会船员心中的想法与航行计划”。

荷马这部史诗记述了奥德修斯从特洛伊战争返乡途中的种种历险与劫难。它与前传《伊利亚特》一同,构成了西方文学的基底,可追溯至公元前1600年。尽管《奥德赛》充斥着怪兽与魔法,但字里行间也留存着荷马时代的科学、医学与技术痕迹。

《自然》探讨了学者们如何挖掘这部史诗背后的真实。

冶金与贸易

《奥德赛》历经数百年口口相传,直至铁器时代(约公元前800年)才被文字记录下来。因此书中出现了时代错位的各类金属器物:既有铁制刀具、铁门,也有青铜长矛、青铜剑,印证其起源于青铜时代晚期,文中甚至出现了钢铁的迹象。

书中有一段情节:奥德修斯一行人将长矛刺进独眼巨人的眼睛,炽热矛身嘶嘶作响,如同煅刀匠浸水淬火提升硬度时一样。伦敦科学博物馆(Science Museum in London)前策展人、工艺师Michael Wright指出,这套淬火工艺适用于钢,不适用于纯铁与青铜,写下这段文字的作者“见证过钢刃工具的制作过程”。

考古学家在希腊皮洛斯(Pylos)附近的迈锡尼内斯特王宫(Mycenaean Palace of Nestor)进行遗址发掘时,出土了大量与荷马文本相互印证的文物。其中包括青铜、白银、黄金混合打造的器皿,还有一件罕见的穿孔斧浮雕,年代约公元前1450年。斧身上的孔洞,恰好能解释奥德修斯归家后那场令人费解的射箭挑战——射手需要一箭穿过十二把并排立起的斧头斧孔。美国辛辛那提大学考古学家Sharon Stocker表示:“我们发掘得越多,印证的也越多。”

《奥德赛》中写道,青铜时代晚期各大古文明之间存在长途贸易网络。考古学界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找到相关实物证据:在土耳其南部乌鲁布伦海域发掘出一艘公元前14世纪的沉船,船舱满载来自欧洲、非洲、美索不达米亚的奢侈珍品。

瑞典隆德大学海洋考古学者Brendan Foley称,这些考古发现证明,“东地中海先民穿梭航行于整个地中海的年代,远早于我们此前认为的时间”。

这艘沉船是一艘小型慢速货船,全长约15米。Foley介绍,奥德修斯的战船配备五十名划桨手,由此可见船体更长、船身更窄,是专为高速航行设计的战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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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家在希腊伊萨卡岛发掘出一处奥德修斯圣所,建造年代约在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前1世纪之间。图片来源:Massimo Pizzocaro/Alamy

植物与毒药

《奥德赛》提及多种药用植物、毒药与解毒药剂。特洛伊的海伦(Helen of Troy)使用一种名为忘忧药(nepenthe)的药剂消除人的悲痛;女巫喀耳刻(Circe)调配魔法药水,让奥德修斯手下的士兵忘却故土,变形成猪。

研究人员考证忘忧药的现实原型,认为它可能包含天仙子、曼德拉草等植物,这类植物的成分能够阻断神经递质乙酰胆碱。西班牙塞维利亚多尼亚纳生物站植物学家Rafael Molina-Venegas介绍,古代广泛将这类植物用作止痛、麻醉药材。

史诗中,赫尔墨斯(Hermes)赠予奥德修斯一种名为moly的神秘药草,以此抵御喀耳刻的魔法药水。书中描述该药草根茎乌黑,花朵色如牛乳。Molina-Venegas与其同事Rodrigo Verano提出,moly所指应为当地一类全能花属(Pancratium spp.)植物,这类植物开白色花、球茎颜色深,能够抑制天仙子与曼德拉草的效果。

色彩感知

19世纪英国首相威廉·格莱斯顿(William Gladstone)曾指出,荷马笔下的色彩词汇匮乏,大多只有黑白深浅变化,仅少量篇幅提及紫色与红色。他尤其难以理解荷马笔下“紫色的彩虹”与“酒色暗沉的大海”,甚至推断古希腊人视觉进化程度不及现代人。1886年《自然》刊发的一篇文章提出,荷马很多时候描绘的并非物体色彩,而是物体的亮度[2]。

英国诺丁汉大学古典文学学者Mark Bradley表示,古希腊人并非分辨不出彩色,只是他们组织视觉世界的方式和现代人不同[3]。他解释说,如今在牛顿研究的基础上,我们明白色彩和光波波长相关;但古希腊人眼中,色彩无法脱离实体物件,还融合了物体全部多重感官特质与象征寓意。

他认为,书中“酒色”一词多用于死亡、沉船等悲剧场景,作者借此赋予大海葡萄酒的特质:迷醉、深邃、暗藏凶险;而紫色则会让人联想到王室长袍那种流光溢彩、珍贵稀有的质感。

天文学

奥德修斯与船员擅长依靠星辰辨别航向。有一段情节是仙女卡吕普索(Calypso)指引奥德修斯航行,让他始终将大熊座置于左手边,向东驶向家乡。美国普吉特湾大学天文学史学者James Evans称,《奥德赛》中还有多处极具研究价值的天文记载。书中提及昴星团、毕星团、猎户座,表明这些名称早在古希腊天文学萌芽之初就已出现。

史诗中还记录了其他天象观测:先知忒奥克里摩斯(Theoclymenus)预见珀涅罗珀(Penelope)一众求婚者将死于非命,他描述太阳从天际消失,黑暗笼罩世间。从古代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到现代学者,诸多研究者都认为这段描写记录了一次日全食。2008年一项研究[4]推算,此次日食发生于公元前1178年4月16日。

心理创伤

《奥德赛》用大量笔墨刻画了战争带来的心理创伤,尤其是士兵重返社会时遭遇的精神困境:奥德修斯坎坷的归家之路、他前往冥界见到精神萎靡亡魂的奇幻经历。冥界亡魂某种意义上依旧存在,却被困在昏暗死寂的世界,既不算活着,也不算彻底消亡。例如阿喀琉斯(Achilles)悲叹,自己宁愿在凡间做个卑微的奴隶,也不愿在冥界称王。

Foley认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明确比喻。他说:“无论身处哪个战争年代,是二十一世纪还是公元前二十一世纪,战争带来的心理伤害并无差别。”

参考文献:

  1. Molina-Venegas, R. & Verano, R. J. Ethnobiol. Ethnomed.20, 11 (2024).

  2. Cunningham, A. Nature34, 1–2 (1886).

  3. Bradley, M. E. in Synaesthesia and the Ancient Senses14(Routledge, 2013).

  4. Baikouzis, C. & Magnasco, M. O. Proc. Natl Acad. Sci. USA105, 8823–8828 (2008).

原文以What The Odyssey reveals about ancient science — from botany to psychiatry标题发表在2026年7月23日《自然》的新闻版块上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6-022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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