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关注我们,获取更多地名资讯
摘要:运用“地名层析”的空间认知方法,将永嘉县山区聚落所处的自然环境转译为8种山水剖面维度类型。通过拆解聚落的“斑块-边界-结构”形态,揭示“防避-适应-利用”的韧性营建逻辑,构建“通名语素-剖面维度-形态特征”聚落形态编码图谱,明确先民对自然环境的认知及形态调适的法则,为当下乡村更新提供依据与支撑。
关键词:永嘉山区聚落;“环境-形态”耦合机制;地名学;通名语素聚类特征图谱
浙江省永嘉县作为楠溪江流域的承载地,其聚落的形成与发展是居民与自然长期互动的人文智慧与动态调适的结果。近些年来,随着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和人居营建技术的提升,永嘉山区的乡村环境得到改善。然而,新农村建设与城镇化发展为乡村聚落带来新面貌的同时,却也使许多聚落的更新路径逐渐偏离了传统的自然适应逻辑。“工程依赖,看齐城市”的营建导向与整治手段使聚落形态与自然环境“失调”,大规模拆并、统一规划、过度依赖硬件投入,虽在短期内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居住条件,却忽视了山地环境的特殊制约与传统营建的内在价值,淡忘了长期实践中沉淀下的形态调适原型。其结果不仅使聚落空间形态趋于“失序”,更加剧了水土流失、生态脆弱等“失衡”问题,传统聚落与自然环境之间延续数百年的韧性关系,正面临断裂的危机。
回溯永嘉山区聚落的形态,那些依循山形水势展开的空间布局与建筑组织,实则是人地关系的深层密码在物质空间中的烙印(图1)。在长期实践中,聚落的选址、布局与建造逐渐凝结为“防避-适应-利用”三位一体的韧性营建逻辑,深刻体现了人与自然持续而复杂的互动关系。由于永嘉县特殊的地理位置,山区聚落的选址与调适,不仅要满足居民生产、生活的基本需求,更要面对台风、暴雨等自然灾害带来的生存挑战。面对“外御内修”的双重议题,先民逐渐发展出一套“适应性改造”的应对环境约束的方式:堆石固坡、开渠导流、伐木拓田,在自然基底中逐渐塑造出更为宜居的人居空间。而这一过程中沉淀下来的形态调适法则也以原型与集体记忆的方式提示着未来营建过程中的关键导向。因此在当代乡村建设中,有必要重新发掘先民对山水环境的认知过程,梳理传统聚落中“环境-形态”的耦合作用,理解先民如何通过低成本的空间调适机制适应山水环境,并将其系统性地融入现代规划建设体系。
1 村落形态认知框架与研究对象
1.1从形态类型到地名层析:认知方法的补充与对话
为了发掘先民在聚落选址、发育、调适等阶段的既有智慧与方法,诸多学者构建了自然环境与聚落形态的关联解析研究方法。形态类型学为解读地形与聚落形态的关联提供了成熟的分析框架。该方法体系一般通过量化计算与拓扑几何等数理方法,提取环境因子并对聚落形态进行分类,旨在从山位、坡度等客观的物质空间要素中抽象出纯粹的空间生成规律。然而,其方法论的核心在于剥离人文与功能要素,这恰恰构成了它的主要局限:真实的聚落生成,本质上是人文意向与物质环境长期互动的复合产物,绝非单一的空间逻辑所能概括。
为突破这一认知局限,本研究引入“地名层析”的研究方法作为互补性路径。地名是地方社群对环境认知与空间实践的语言结晶,承载着其对环境选择、利用与改造的集体意图,传达了先民在村落营建过程中关注的重点与导向。从符号学视角解读,地名的“能指”(实体印象)和“所指”(语义概念)共同构成了一套空间编码系统,不仅是描述地理实体的标签,更是对地形、资源与风险的系统性转译,隐含了选址、防灾与营建的适应性策略。通过对地名进行语义层析,得以将“人”的认知与策略重新注入形态分析的框架中,为冰冷的空间图示提供鲜活的人文解读。因此,本研究不仅旨在弥补形态类型学在人文维度上的缺失,更力图推动两种框架之间的对话。
1.2 “地名-形态”耦合视角下的认知框架建构
在揭示人地关系这一核心议题上,形态类型学与地名学提供了两种并行且互补的认知路径。前者从物质空间切入,通过量化与抽象寻求形式的客观规律;后者则从文化符号入手,通过解码地名语义来探寻先民的主观认知逻辑。二者共同指向的是自然环境支撑与约束下,聚落形态生成的内在规律。
为整合这两种视角,本研究建构“地名-形态”耦合分析框架(图2)。通过系统比对地名层析所获得的“语义图谱”与形态类型学归纳的“空间图谱”,旨在发现二者之间的映射与互证关系,从而穿透表象,更为清晰、立体地揭示传统聚落营建中相对稳定且精妙的“韧性逻辑”,在方法论交叉的视野下,趋近对聚落形态更为真实、立体的科学认知。
1.3 研究对象与数据处理
本研究选取的研究对象永嘉县,在山水地貌上有楠溪江流域的完整性与自然环境的极端性,先民在择址、营建过程中所积累的适应性智慧也更为凸显。此外,永嘉县内的聚落如今依然保留着完整的地名系统与较为清晰的空间肌理,这种空间实践与符号认知系统的双重完整性,为解码“环境-形态”的互馈机制提供了研究契机。
通过对全县描写性村名的命名理据进行考察,最终从2043个自然村中选定1127个村名中明确带有地形、地貌特征的村落作为有效分析样本。空间数据以2022-2024年Landsat卫星影像(Googleearthpro平台)为底图,在ArcGIS软件中,为每个样本村落划定一个统一面积为1.08km²(1.2km×0.9km)的“村落范域”作为基本分析单元,该范围足以覆盖一个典型村落的核心建成区及其直接依存的环境(图3)。在该范围内,对水体、建筑、道路、聚落边界等关键形态要素进行矢量化提取,完成空间数据的预处理。
2 地名:空间认知的编码系统
2.1 浙南山区地名的多维意涵
根据1943年的永嘉县域舆图显示,超过70%的永嘉聚落村名符合地名学的构词法,即由“专名”和“通名”两部分构成,前者起到定位与区别功能,后者则体现地理实体的类别归属和人类对环境的分类与认知,往往能直接反映聚落所处的自然环境,成为解码人地关系的关键语料。
在语义层面,“通名语素”并非单纯标识二维层面的山位、水际等地貌单元,而是结合了多元环境要素的笼统描述,同时隐含着一套应对环境的营建逻辑。这也体现了地名学的环境描述有别于形态类型学的精准分类,而是通过混沌的、模糊的、片段的命名理据表达先民对环境的认知理解和村落的营建导向。这种地名符号的深层语汇,将自然环境约束与聚落的建成环境形态形成关联、对位,将混沌的自然条件解析为可操作的形态语言,并在长期实践中固化为集体认同的韧性营建法则,形成一种兼具形态对位和调适记录的双重映射机制。由此可见,地名指引我们回溯先民如何关注、理解特定的“环境约束”,并通过卓有成效的“空间调适”策略塑造成型的聚落空间,最终内化为村落形态生成的人文动因,以集体记忆的形式凝结为村落的“文化基因”。
2.2 “地名-通名语素-自然环境”的提取和释义
本研究共提取34个永嘉村落常用的通名语素,对其进行环境转译,并归纳为直接表义、间接转译、地方文化指代3种类型。
1)直接表义型:语素本身直接指代某种地形地貌特征,可作为地形剖面的直观解释,如岙、垟、坪、岗等,共计19种(表1)。
2)间接转译型:语素原义不直接关联地形,但通过引申、比喻或功能借用,转译为特定的环境特征,如坑、嶂、垄、坦、屿等,共计12种(表2)。
3)地方文化指代型:语素本身与地形无关,但在永嘉方言或畲族等少数民族语言中,因同音、借用或习俗而固化为地理通名,如丼、了、畲等,共计3种(表3)。
从使用情况来看,直接表义型语素数量最多、应用最广;间接转译型次之,体现了汉字“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表意特点;地方文化指代型虽数量有限,但其稳定使用是地域文化与历史层积的结果。同一地域内,诸多村名通名共同拼合出该地区自然环境的整体风貌,并直观映射了其所在位置的地形特征(图4)。
3 基于地名解码的环境认知图谱构建
3.1 从通名语素到山区典型剖面的转译
山区聚落的营建往往遵循着共同的内在逻辑:其最初的道路走向多顺应地形结构线(如山脊线、山谷线、等高线等),以借助地势克服坡度阻力。在永嘉山区,地形结构线构建了隐性的空间坐标,山脊线作为分水岭,往往构成村落生长的刚性边界;而不同区位的自然资源,则为村落形态的生成提供了差异化的发展动力,使其在刚性约束中仍具备持续进化的韧性基因。
然而,村名多作为先民依据直观环境感知所赋予的符号,具有一定的模糊性与片面性。为实现从非精确语言符号向理性类型学的转化,本研究在通名语素提炼与释义的基础上,绘制了对应村落的平面与剖面示意图,系统分析其与自然环境剖面维度的关联。依据“山-水-田-居”的空间关系,进一步在剖面维度进行聚类分析,得到山顶山头、山脊陡坡、山间河谷、山谷盆地、山脊缓坡、丘陵台地、平原田地、水岸滩林8种典型剖面维度类型(图5)。
3.2 地名认知的多样性与统一性
尽管通名语素能够基本反映村落所处地理环境特征,但由于方言、专名、一词多义、相对位置差异等因素,语素与剖面维度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一一对应关系。在古代缺乏航拍与精准测绘技术的条件下,先民对地形的认知多源于局部区域的直观印象,命名时更关注相对地貌特征,而未结合海拔、山水格局等要素进行理性细分。因此,许多剖面维度迥异的村落可能采用相同的通名语素(图6)。
以语素“坑”为例:黄南林坑、茶园坑等村落处于山谷之中,建筑沿水系两侧分布,属于“山间河谷型”;而茶坑、吊坑、梅坑等村落虽处山谷,但四面环山、无水系穿过,属于“山谷盆地型”。可见通名语素相同的村子的地形地貌在山水格局的大趋势上具有相似性,均表现某类象形的地形,但细究其科学的剖面维度类型并不相同,对应的平面形态也产生很大差异。类似的,“山”“岩”等泛指山体形态的语素,其对应的剖面类型更加多样。由此可见,地名与空间剖面维度之间存在着一种“混沌的关联”,宏观的山水之势决定了地形的基本轮廓,而环境约束强度的细微差异,则触发了不同的韧性应对策略,最终呈现出丰富多样的形态生成结果。
4 从认知图谱到形态生成的耦合机制
4.1 平面形态原型的解构与空间图谱构建
为系统建立自然环境剖面维度与村落形态之间的关联,本研 究选取8种剖面维度下的26个代表性村落,对其平面形态进行解 构,聚焦于建筑斑块(patch)、聚落边界(boundary)和路网结构(structure)3类受环境约束最显著的基本要素。通过“斑块(P)- 边界(B)-结构(S)”的类型学划分,以揭示剖面维度与平面形态特 征之间的构成逻辑,为明确环境约束下“地名编码”与“形态生成”的内在联系提供依据。
在此基础上,研究进一步从人居与地形调适的视角,解读形态特征的成因,厘清建成环境与自然下垫面之间的协调关系,最终构建起“通名语素-剖面维度-形态特征”三位一体的空间原型图谱,从而识别出不同剖面维度下村落的4种适应性生长逻辑。
1)建筑-环境关系:坐实向虚的良性互动
提取村落的建筑斑块的聚集与朝向特征,与村落的剖面维度、通名语素进行关联分析,进而构建村落建筑斑块聚集排列形态图谱(表4)。不同剖面维度的斑块聚集排列特征虽有不同,但整体呈现山坡村落建筑多分散生长,山谷村落趋于聚集成团,河谷村落顺水蔓延,而平原地带村落则呈现有序聚集。方位选择上,山上村建筑多位于山体南侧,长边垂直于山脊线;水边村则多建于水体北侧或西侧,长边平行于水岸,体现出对日照、风向、地形的系统性响应。
2)人居-水文关系:择水而居的避险平衡
提取村落斑块与水系的互动关系,与村落的剖面维度、通名语素进行关联分析,进而构建村落与水系的互动关系形态图谱(表5)。先民对“水”采用了双重策略:下游易泛滥区域,村落选址主动与河道保持安全距离,以农田或空地作为缓冲;在上游河谷等土地受限区,村落紧贴水系,沿水岸两侧线性布局;在中游河谷等土地相对宽敞区域,村落则不仅紧贴水系,同时多在水的一侧线性布局,反映了在“利用”与“防避”之间寻求平衡的智慧。
3)边界-地形关系:依山就势的簇居形态
提取村落边界的形态特征,与村落的剖面维度、通名语素进行关联分析,进而构建村落边界形态图谱(表6)。研究发现聚落轮廓强烈呼应地形:山坡或山谷村落多在有限用地内最大利用资源,呈“指形”顺应山势;山间河谷村落受山水夹峙,多呈“线形”沿水延伸;山坡村落基于平整地块呈“不规则多边形”;而平原村落则因规模扩张而形成“团形”。
4)结构-地形关系:顺势呈形的结构契合
提取村落的路网结构形态特征,与村落的剖面维度、通名语素进行关联分析,进而构建村落结构形态图谱(表7)。研究发现交通系统与山水格局紧密嵌合:山上村受地形所限,多形成环状、鱼骨状、树枝状结构;山谷村顺应狭长地势,呈带状延伸;平原滩林村则因土地充裕、建造便利,发展出更高效的网状或圈层状结构,体现了与外界联系的便捷性要求。
4.2 环境约束、地名认知与形态调适的聚类机制
基于平面形态的解构与图谱构建结果,本研究继而整合环境约束、通名语素与形态响应策略,揭示传统村落韧性营建的深层作用机制。通过图谱“通名语素-剖面维度-形态特征”(图7)所示,可以发现一个完整的认知与营建逻辑链:从特定的“地名”可推知其剖面维度上所在的“山位”,进而可关联到一整套最具环境韧性的“形态”原型:即包括了斑块、边界与结构的特定组合。
由此可见,传统村落的空间形态并非随机生成,而是对环境约束的规律性响应,其韧性深深植根于“地名-环境-形态”三者稳定耦合的原型系统中。因此,图谱不仅从人地互动视角系统揭示了“防避-适应-利用”的深层营建机制,更为当代乡村建设提供了明确的诊断与参照工具:任何现代工程干预,如果破坏了地名背景下固有的韧性形态特征,都有可能在本质上偏离传统的智慧传承,并从空间上削弱地域内在的适应性。通过这套解释框架,也使得源自于历史的认知,得以真正直接转化为面向未来的规划启示。
5 结语
本研究通过构建“地名层析”空间认知方法,系统解码了永嘉山区村落“环境-形态”的耦合机制。通过地名学的方法引进,研究超越了形态类型学在物质空间层面的二维分析,通过地名符号的解码,为聚落空间注入了“人”的认知维度,实现了从“形态是什么”到“形态为何如此”的深化。由此构建的“通名语素-剖面维度-形态特征”原型图谱,不仅立体地揭示了垂直向环境约束与空间调适的匹配关系,更将地名学从文献考据推向了对人居环境生成机制的动态阐释。
本研究对乡村规划实践,尤其是迁移并址、新村命名等具体场景提供了直接的理论支撑,其揭示的“地名-环境-形态”关联框架,能够为新建或合并村落的命名规划提供科学的依据与丰富的语料,使新地名不再是无根的符号,而是能够承袭地域文脉、体现环境认知并引导空间有序生长的文化基因。这为从根本上避免千村一面、重塑乡村的地方认同与韧性特质提供了一条可操作的路径。
本研究主要基于当前时间切片下的地名与形态关系,而地名在历史长河中的流变与演绎,仍需结合更深度的历史档案与口述史予以完善。此外,受样本所限,研究的普适性仍有待通过对浙南更广泛山区的个案扩充予以检验。因此在本文基础上,研究将持续深入探讨村落为适应环境而采取的工程性改造策略与内部空间的动态调整;同时将本文构建的“地名-形态”认知框架应用于更广阔的地域,以验证、修正并最终形成一套更具解释力的浙南山区村落形态图谱,从而为当代乡村在面对气候变化与发展压力时,如何汲取传统智慧、寻求“小代价-大效用”的可持续发展路径,提供坚实的历史参照与理论支撑。
作者:裘知 王素 谢海汇 陈瑜
来源:《建筑学报》2026年7月27日
选稿:耿 曈
编辑:汪鸿琴
校对:贺雨婷
审订:郑雨晴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微信扫码加入
中国地名研究交流群
QQ扫码加入
江西地名研究交流群
欢迎来稿!欢迎交流!
转载请注明来源:“江西地名研究”微信公众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