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强,天津人,家住南开区老城里,打小在这片胡同里长大。1996年,我二十二岁,在国棉二厂当机修工。那时候厂子效益还行,一个月能开三百多块,加上夜班津贴,手头不算紧巴。可家里人最操心的不是我的工资,是我的对象问题。
我妈成天在我耳朵边念叨,说隔壁张婶家的小子跟我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说我三舅家的表哥,八月份刚娶了媳妇。说我要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光了。我听得耳朵起茧,可也知道她说得在理。我是家里的独苗,父亲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自己的事不能老让她着急。
腊月的一个礼拜天,天冷得厉害,西北风裹着盐粒子往脸上刮。我妈一大早就掀了我的被子,把一套崭新的中山装扔在我身上。藏蓝色的,料子挺括,领子硬邦邦的,纽扣在灯下泛着光。这是她攒了两个多月的工资,托人从百货大楼买的。她说今天给我安排了相亲,女方是钟表厂的一个姑娘,姓李,叫李春燕,人长得文静,有正式工作。介绍人是我的远房表姨,说好上午十点,在李姑娘家见面。
我穿上那身中山装,在镜子前头照了照。人模人样的,就是这衣裳太新了,肩膀那里板得难受。我妈又给我口袋里塞了一包红塔山,说见了人家大人记得递烟。我点点头,骑上我那辆二八大杠就出了门。
李春燕家住在红桥区大胡同附近,我在路上骑了大约四十分钟。那天的风越刮越紧,我戴着一副旧棉手套,手指头还是冻得发麻。按照表姨给的地址,我拐进一条窄巷子,青砖灰瓦,两旁的院墙高矮不齐,墙头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我数着门牌,心里头有点紧张。这相亲跟面试似的,人家姑娘挑你,你也得想着怎么让人家看上。我一路上都在琢磨,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啥。
骑到巷子尽头的丁字路口,我有点懵了。表姨说李春燕家是17号,可我数来数去,那17号的牌子挂在一扇破旧的木门上,门半掩着,院子里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像是什么机器在响,还夹杂着几声骂骂咧咧的喊话。我又看了眼手里的纸条,上头写着:红桥区大胡同西三条17号,黑色木门,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没错,就是这扇门。
我推着车走了进去。院子里乱糟糟的,几块木板斜靠在墙边,一辆旧三轮车的车轮卸了,靠着墙角。院中央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对着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发愁。那玩意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台小型柴油机,锈迹斑斑,上面的皮带轮还断了一根皮带。大爷手里攥着把扳手,又是敲又是拧,嘴里骂着:“破玩意儿,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今天坏!”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按说我该问问这家的姑娘在不在,可看大爷那着急的样子,又有点不忍心直接开口。我那机修工的本能上来了,走到跟前,把手里的烟往兜里一揣,问了句:“大爷,这机器咋了?”
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狐疑:“你是干嘛的?”
我笑了笑,说:“我是来相亲的。这家人姓李吧?我是陈志强。”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你走错门了。这是西三条,后头那条才是东三条。你找的是东三条的17号,我这西三条也挂了17号。这破地方,门牌贴得乱。”
我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巷子是两条胡同,一条东三条,一条西三条,门牌号还撞了。表姨只写了条和号,没写清楚东西,我这一下走错了。可既然进来了,看见这柴油机,我这手就痒痒。我蹲下身子,瞅了瞅那柴油机,油路和进气口都堵了,气缸盖子也松了,正往外渗油。我说:“大爷,这玩意儿我熟。我厂里修的就是这些机器。您这是油路堵了,化油器该清洗了,皮带轮也松了。我给您瞧瞧?”
大爷半信半疑,可那柴油机确实把他难住了。他叹了口气,说:“那、那你给看看吧。这是给水泵用的,地里的水排不出去,这天一冷,管子要是冻裂了,明年开春就麻烦了。”
我把自行车支好,脱下棉衣搭在车座上,卷起袖子就干了起来。大爷从屋里搬出个破旧的工具箱,老虎钳、改锥、扳手倒还齐全。我拆下化油器,用汽油一点点清洗干净,又检查了火花塞和气门间隙,最后重新紧了紧皮带轮。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再一拉绳子,那柴油机“突突突”地吼了起来,排气管里喷出一团黑烟,声音很响,像头憋坏了的老牛终于喘上了气。
大爷乐得直拍大腿,站起来往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好小子,有两下子!我鼓捣了一早上都没弄好,你这一上手就修好了。真是后生可畏!”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笑着说:“没啥,就是吃这碗饭的。大爷,那您忙,我走了,还得去找那东三条17号呢。”
大爷摆摆手,说:“急啥?进去喝口水再走。再说你这手黑的,去了人家姑娘家,也不像样子。”他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春英!春英!给这小伙子打盆热水洗洗手!”
我正要推辞,堂屋的门帘子一掀,出来一个姑娘。她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浅色的棉坎肩,头发扎成个马尾,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屋里暖和。她看见我,先是一愣,又看见院子里那台已经转起来的柴油机,眼睛一亮,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爹,这人谁呀?”
大爷一边把扳手往工具箱里收,一边笑着说:“一个小伙子,走错门了,三下五除二把咱那柴油机给修好了。你说巧不巧!”
那姑娘叫陈春英,是大爷的闺女。她打了一盆热水,端到院子里来。我蹲在地上洗手,热水一泡,手指头又麻又痛,可心里却热乎乎的。我一边洗手一边跟大爷闲聊,才弄明白这大爷姓陈,叫陈万堂,是市政泵站的退休工人,这柴油机是家里用来给附近排水沟抽水用的。春英是他闺女,中专毕业后在附近的药店上班。
我洗完了手,陈大爷非要留我吃饭。我婉言谢绝了,说正事还没办呢,再不去真晚了。他见我不肯留,从屋里拿出一块毛巾让我擦手,又对春英说:“这小伙子手艺真不赖,比后街那个修机器的老孙头强多了。那老孙头,就会喝酒吹牛,修个水泵张嘴就要二十块,还修不好。”
春英“噗嗤”一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发慌。我赶紧把毛巾还回去,道了谢,推上自行车就要走。陈大爷一直把我送到门口,说:“小兄弟,有空来家坐坐。我姓陈,你也姓陈,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我笑了笑,骑上车走了。可那一路上,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竟然是陈春英笑起来的样子,跟那个红扑扑的脸蛋。我用力甩了甩头,暗骂自己没出息,一个相亲还没相完,心里又惦记上了别人家的闺女。
骑到东三条,找到真正的17号,已经十点半了。李春燕家的门是红色的铁门,门口贴着一对崭新的福字,院里干干净净。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门。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说实话,我对这门亲事提不起太大兴趣了。我妈说李春燕文静,可我心里头全是陈春英那脆生生的一句“爹,这人谁呀”。
李家人挺热情,李春燕确实长得文静,话不多,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给我倒了杯茶。她父母问我在厂里干得怎么样,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几口人。我一五一十地答了。李春燕看了我几眼,眼神里有些腼腆。可我心里清楚,我对她没有那种感觉。不是说她不好,是我心里有了别的影子。
坐了大约一个小时,我起身告辞。李春燕送我到门口,说:“陈志强同志,以后……有空联系。”
我点了点头,说:“好。有空联系。”然后骑上车,像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条巷子。
到家之后,我妈问相亲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高兴地开始计划下一次见面的事。我没有戳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我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去回想西三条那个破旧的小院,回想那台柴油机在我手里起死回生的快感,回想陈大爷拍我肩膀时的那股子热乎劲,还有陈春英那双笑起来跟月牙一样的眼睛。
那个冬天,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西三条好几趟。每次都说顺路来看看陈大爷,看看柴油机用得怎么样。陈大爷是个聪明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有一回,他借着修机器的由头,让我去给柴油机做保养,其实我知道,那机器根本没什么问题。干完活,他照例让我进屋喝水,春英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手指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我接过杯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
陈大爷坐在旁边抽烟,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春英,忽然说:“志强啊,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二十二。”
他又问:“有对象了没?”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哦”了一声,转头对春英说:“春英,去看看锅里的菜好了没。”
春英红着脸进了厨房。陈大爷把烟灰往搪瓷缸里磕了磕,压低了声音:“你小子,第一次走错门,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又来了几趟,真当我看不出来?你要是有意思,就明明白白的,别耽误我闺女。”
我脸一热,赶紧把茶杯放下,说:“陈大爷,我……我确实挺喜欢春英。可我怕自己配不上她。我在厂里当机修工,家里条件也一般,我妈身体不好。我不知道您和春英……”
陈大爷摆摆手,打断了我:“什么配不上配得上的?我陈万堂在这巷子里住了一辈子,看人从没走眼。你这个人老实本分,手艺好,心眼实。对我闺女好,我就没意见。不过,你那个相亲的事,得先料理干净了,别左顾右盼的,让人家姑娘难做。”
我点头如捣蒜,当天回家就把李春燕那边的事跟我妈和表姨摊了牌。表姨把我臭骂了一顿,说这么好的姑娘你不要,偏看上个修柴油机家的丫头。我妈倒是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拿主意吧。日子是你自己过,你看上谁,妈不拦着。”
我和春英的事定下来之后,陈大爷乐得合不拢嘴。他说这叫“一台柴油机牵的红线”,比他见过的什么公园相亲角都靠谱。春英羞得不行,追着陈大爷打。那个冬天,西三条的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转年开春,我和春英领了结婚证。婚礼办得简单,请了几桌亲戚。陈大爷把城里的老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间出来当婚房,彩电、洗衣机、缝纫机,一样不少。我妈把家传的一对银镯子戴到春英手上,笑得一脸褶子。春英喊了我妈一声“妈”,脆生生的,像春天河面的冰凌在化冻。
结婚后,我继续在棉纺厂上班,春英在药店当到店长。我们的日子虽然不算富裕,可过得有滋有味。陈大爷——现在该叫老丈人了——经常来家里吃饭,每次来都要让我炒俩菜,爷俩喝两盅。他逢人就说,我女婿是老天爷派来的。当年要不是他走错了门,我那台柴油机现在还在院子里趴着呢。
那只柴油机后来一直没扔。我们结婚第三年,厂里搞技术改革,柴油机淘汰了。陈大爷不舍得卖废铁,就把它搬到院子角落里,用一块油布盖着。有一回,春英收拾院子,看见那台柴油机,扭头冲我笑:“你看,这不就是你的媒人嘛。”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生锈的机身,也笑了。确实,要是没有这台柴油机,要是那天我没有鬼使神差地拐进西三条,我这辈子大概就会娶了李春燕,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但一定不会有现在这么对味。
春英后来生了个闺女。满月那天,陈大爷抱着外孙女,乐得嘴都合不拢,说闺女像妈,长大了肯定又俊又灵。我看着陈大爷和春英,还有襁褓里的孩子,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我想起我爹走得早,从小家里就缺个人撑门面。如今这院子里,有老有小,有说有笑,像一台运转顺畅的柴油机,每个齿轮都咬得紧紧的,稳稳当当。
一眨眼,快三十年了。我早就不在棉纺厂了,那厂子九十年代末就改制了,后来关了门。我去了一家私企,还是干老本行。春英从药店跳了槽,去了一家医药公司做管理。闺女上了大学,学的是中医。陈大爷前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临走前还念叨着,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那天在院子里那台破柴油机前头,遇见了我。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台柴油机从院子角落里推出来,仔细擦干净,上了油,跟闺女说,这是你姥爷留下的,比什么都金贵。闺女问为什么。春英站在旁边,眼里噙着泪花,笑着说:“因为你姥爷说,这是你爸和你妈的媒人。”
那台柴油机,至今还摆在我家的院子里。已经转不动了,可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1996年那个天寒地冻的上午,一个走错门的年轻人,满手油污,满头大汗,蹲在青砖灰瓦的院子里,把一个破机器轰隆隆地拉响了。那声音穿过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穿过无数个日日夜夜,一直响在我的心里。我这一生的缘分,不是公园里相来的,也不是媒婆说来的,是我自己一扳手一扳手修出来的。
我记得结婚那天晚上,春英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跟我说:“陈志强,你知道吗?那天你从我家门口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不一样。你连个人都不问,挽起袖子就修机器,满手的油,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强多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人要是能天天给我爹修机器,那该多好。”
我笑着搂紧她,说:“我啊,修了一辈子机器,没想到把自己修进了你们家门。”
她笑着打我,说:“你这个走错门的,把人家的姑娘给拐跑了,还不认账。”
我举手投降,说:“认,我认。这账,我认一辈子。”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院子里那台柴油机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像一位沉默的长辈,见证着我们这一家人的日子,从清晨到黄昏,从春天到冬天,从年轻到年老。有些路,看似走错了,可走着走着,就走对了。有些人,看似擦肩而过了,可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九六年的那个冬天,我又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拐进了西三条。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突突突”的柴油机声。一个姑娘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红扑扑的脸蛋,扎着马尾辫,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爹,这人谁呀?”
我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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