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河,今年四十六岁,在石家庄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说是在城里安了家,可我的根,一直在保定西边那个叫赵家峪的村子里。我爹赵老栓,我娘李桂兰,都还在村里住着。他们不肯来城里,说住不惯楼房,说村里有地,有鸡,有老伙计。我拗不过他们,只能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可每次回去,心里都不是滋味。
今年中秋,我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趟老家。石家庄到赵家峪,开车两个多小时。以前觉得远,现在高速通了,其实也就一脚油门的事。可就是这一脚油门,我常常一年也踩不了几回。要不是我爹打电话说,村里要修路,占了咱家地,让我回去签个字,我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到家那天,是中秋前一天。天擦黑的时候,我的车拐进了村口。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据说有两百多年了。树底下,三五个老人坐在马扎上,也不说话,就呆呆地看着路的尽头。车灯扫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我按下车窗,喊了声,二叔,三婶。他们先是一愣,等看清是我,脸上的褶子才慢慢舒展开,说,长河回来了啊。我爹在屋里听见了,趿拉着鞋走出来,站在门槛上,朝我挥了挥手。
我停好车,拎着从石家庄带回来的月饼和酒,走进院子。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东边一棵枣树,西边一个小菜园,种着白菜和萝卜。我爹穿着那件我三年前给他买的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回来就回来,买啥东西。我娘从厨房里迎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笑着说,我大孙子呢。我儿子从车上跳下来,喊了声奶奶。我娘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搂着孩子不撒手。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我爹搬出小方桌,我娘炒了几个菜,还杀了一只鸡。那鸡炖得烂烂的,汤上浮着一层黄亮亮的油。我爹给我倒了一盅酒,自己也倒了一盅。他说,你难得回来,多喝点。我们爷俩碰了一下杯,一口闷了。酒是村里打的散酒,冲,辣嗓子,可喝下去,心里暖烘烘的。我娘不停地给孙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奶奶家的鸡,没喂饲料。我老婆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我看着这一家人,觉得日子好像还是从前的日子。
可等我静下心来,才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上厕所。我家的厕所在院子西南角,旱厕,夏天苍蝇多,冬天冷风灌。我蹲在茅坑上,听见隔壁院里有动静。我家隔壁住的是我四叔,他比我爹小五岁,今年六十八。我回来之前就听我爹说,四叔去年死了老伴,现在就一个人过。我踮起脚,从墙头上望过去。四叔正弯着腰,在院子里生火做饭。那是个用几块砖头搭成的简易灶,上面架着一个黑漆漆的铁锅。他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浓烟把他呛得直咳嗽。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背心,背驼得厉害,像个大虾米。他煮的是一锅挂面,白花花的,连个油星都看不见。面煮好了,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又把碗洗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慢慢升高了。四叔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他的脚边,卧着一条老黄狗,也一动不动。整个院子,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站在墙这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我四叔年轻的时候,可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他当过兵,复员后在生产队开拖拉机,后来又去山西下过煤矿。前几年回来的时候,腰已经不行了,走路都费劲。可他能干啊,一天到晚闲不住。如今,他却只能坐在院子里,跟一条狗一起,对着太阳发呆。
我穿好衣服,走出院子。清晨的赵家峪,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梁上,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我沿着村道慢慢走。村道是新修的水泥路,两旁是一排排房子。大部分房子的门都关着,有些门前的荒草都长到了膝盖。村道很安静,除了几声狗叫和鸟鸣,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我走了大半条街,只碰到两个老人。一个在门口扫落叶,一个在喂鸡。他们看见我,都挺热情,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吃了没有。我也笑着回应。可等我走过去,他们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扫地的继续扫地,喂鸡的继续喂鸡。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赵家峪,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孩子。我们一群半大小子,在巷子里疯跑,捉迷藏、打弹弓、滚铁环。大人们在田里干活,中午回来,炊烟四起,满村子飘着饭香。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把饭桌搬到门口,边吃边聊,谁家做了红烧肉,能香半条街。那时候的村子,是活的,是有气的。可现在,村子还在,可那股子气,没了。
中午吃完饭,我爹说,带我去看看修路的事。我们爷俩沿着村东的小路往地里走。路上,我爹跟我说,村里现在常住的人口,不到三百口。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不是老头就是老太太。有些人家,全家都搬走了,房子空着,院墙都塌了。我问他,那地呢。他说,地还有人种,都是些老人种。可再过几年,等他们种不动了,这地就没人管了。他叹了口气,说,你四叔家那二亩地,今年就荒了。他种不动了,又舍不得租给别人,就让它荒着。我说,那多可惜。我爹说,可惜啥,村里荒着的地多了去了。
我们走到村东的河滩边。那条河叫清水河,以前水很大,能捉鱼摸虾。现在河床干了一半,长满了野草。河滩上,我看见一个老人,正赶着两头羊。那羊瘦瘦的,毛都打了结。老人更瘦,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拿着一根树枝,慢悠悠地赶着羊。走近了,我才认出他,是村东头的陈大爷。他今年七十九了。他看见我爹,停下脚步,说,老栓,你儿子回来了。我爹说,回来了。陈大爷看着我,说,长河,在城里过得好吧。我说,还行。他说,好啊,城里好。他说完,又赶着羊走了。那两头羊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我从背后看着他,他整个人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倒。
我问我爹,陈大爷家没人管他吗。我爹说,他有个儿子,在保定,一年回来一趟。他儿媳妇嫌他脏,不让他去。他就在家养几只羊,卖了换点油盐。我心里堵得慌。我说,那他生病了怎么办。我爹说,怎么办,硬扛呗。扛过去了,多活几天。扛不过去,就睡过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我看着眼前这片土地。我曾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奔跑。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可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来的客人,看着一个即将消亡的村庄。那些留在这里的老人,不是在过日子,他们是在熬,熬着剩下的时间,熬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孤独。
晚上,我去四叔家坐了一会儿。他看见我,挺高兴,从屋里摸出两个橘子,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橘子。我接过橘子,剥开一瓣放进嘴里。橘子有些干了,但还是很甜。我问他,四叔,你一个人,咋不去保定找小军呢。小军是他儿子,在保定打工。四叔摆摆手,说,不去。小军那儿,租的房子,转不开身。我说,那好歹有个照应。四叔说,照应啥,我还能动。等动不了了,再说。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一个药瓶,倒出几粒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我问那是什么药。他说,治高血压的。我问他,去县医院开的吗。他说,没去,村里卫生所买的,便宜。
我看了看他屋里。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几个小板凳。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边角都卷起来了。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我问他,四叔,你一个人,吃饭咋办。他说,早上煮一锅粥,能吃一天。中午热热,晚上再热热。有时候去你爹家蹭一顿。我听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四叔,那个曾经一顿能吃四个馒头的人,现在一天就靠一锅粥活着。
从四叔家出来,月亮已经升高了。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村子的上空。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月亮,心里想,这月亮,照在石家庄,也照在赵家峪。可石家庄的人,在忙着工作、学习、聚会。而赵家峪的人,只有这轮月亮陪着。我娘走出来,给我披了一件外套,说,夜里凉。我回头看她。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我忽然发现,她老了。老得这么快。我上一次回来,还是春节。那时候,她的背还没这么弯。她拉着我的手,说,长河,你难得回来,多住几天。我说,好。
可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石家庄的公司打来电话,说有个客户急着要方案,让我赶紧回去。我握着电话,心里烦躁极了。我爹看出了我的为难,说,有事就回吧,家里没事。我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她连夜摘的黄瓜、豆角,还有两只杀好的鸡。她说,带着,省得买菜。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我儿子抱着奶奶不肯撒手,说,奶奶,你跟我们走吧。我娘说,等过年,过年我去看你们。我老婆说,妈,你跟我爸可要保重身体。我娘笑着点头,说,好,好。
我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我看见我爹和我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我娘还在挥手。我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棵老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想起来,小的时候,我每次出门上学,我娘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目送我走远。那时候,我觉得她永远都在。可现在,我怕了。我怕哪一次回去,这门口就少了一个人。
车子开到村口,我看见了四叔。他牵着那条老黄狗,正往村外的河边走。他走得很慢,狗也走得很慢。我停下车,摇下窗户,喊了声,四叔,我走了。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说,路上慢点。我点点头,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走。后视镜里,四叔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村子,也在慢慢变小,变得越来越远,远得像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
回到石家庄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老婆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说,你要是不放心,就把爸妈接来城里。我说,他们不肯。我老婆说,那我们就多回去看看。我点头。可我知道,多回去看看,这四个字,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城里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也停不下来。我有公司要管,有客户要应付,有孩子要接送。我常常想,等忙完这阵,就回去。可忙完这阵,还有下阵。每次打电话回家,我爹总说,家里挺好,不用惦记。我娘也总说,你忙你的。他们越是这样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上个星期,我爹给我打电话,说四叔病了。那天早上,四叔没出门。邻居觉得不对劲,翻墙进去,发现他躺在地上,人已经昏迷了。送到县医院,是脑溢血。小军从保定赶回去,守了三天,四叔还是走了。我爹在电话里说,你四叔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像是在等谁。我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知道,他在等小军。小军回来了。可村里还有那么多四叔,他们的孩子,还没回来。
四叔的葬礼是在村里办的。我赶了回去。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风很大。灵堂设在四叔家的院子里。一口黑漆棺材摆在正中间,四叔的遗像挂在墙上。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村里的老人。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默默地站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悲凉。那悲凉,是为四叔,也是为他们自己。因为他们知道,四叔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小军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他一边哭,一边说,爸,我对不起你,我回来晚了。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刀绞一样。我想起中秋那天,四叔蹲在门槛上吃面的样子。我想起他牵着狗,慢慢走向河边的背影。我想起他说,我还得动,等动不了了,再说。现在,他动不了了。他也不用再说了。
四叔下葬后,小军要回保定。他在村口跟我说,长河哥,我后悔。我说,都过去了。他说,过不去。我在外头这么多年,总觉得时间还多。总想着等我混出个样,再把我爸接过去。可我爸没等到。他老了,等不起了。他说完,抹了把脸,转身走了。我站在村口,望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中秋那天,四叔的背影。两个背影,在不同的时间,重叠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家院子里,跟我爹喝酒。我爹喝了不少,我也喝了不少。我们爷俩都沉默着。过了很久,我爹开口说,长河,我跟你娘,也等不起了。我端着酒杯,手抖得厉害。我说,爹,明天跟我去城里。我爹摇摇头,说,我不去。我死也要死在这院子里。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我娘从屋里走出来,坐在我旁边,说,长河,你爹说得对。我们老了,不想折腾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们就知足了。我抓住我娘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我说,娘,你让我怎么办。我娘说,等我们有那么一天,你别哭。我跟你爹,这一辈子,值了。你和你妹都成家了,有出息了。我们没白熬。我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娘,号啕大哭。
哭完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以前总觉得,把父母接到城里,就是对他们好。可我忘了,他们的根在这里。他们的命,就是这片土地。他们眼里的日子,不是住楼房,不是吃山珍海味,而是每天能看见熟悉的邻居,能听到鸡叫,能踩在泥土上。他们不肯走,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离开了这片土地,自己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所以,他们宁愿在村里熬着,熬过一天算一天。只要地还在,家还在,他们就有理由活下去。
可这熬日子,太苦了。我在石家庄的家里,想到我爹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想到我娘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想到村里那些坐在槐树下发呆的老人,心里就一阵阵地疼。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没有办法让村子回到从前,没有办法让那些老人不再孤独。我能做的,只能是多回去看看。多陪他们吃顿饭,多跟他们说说话。哪怕只是坐一会儿,也是好的。
前几天,我给我爹买了个智能手机。教他视频通话的时候,他学了半天,总弄不明白。后来终于通了,我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吓了一大跳,说,这上头怎么有个人。我笑了,说,娘,那是我。她凑近了看,说,长河,你真在里头啊。她笑得像个孩子。我爹在一边说,这下好了,能看见人了。我也笑,可笑完之后,心里又酸酸的。我这不孝的儿子,只能让他们在巴掌大的屏幕里看看了。
我知道,有一天,我爹我娘也会像四叔一样,变成这个村庄里的一个背影。到那时,我可能还在石家庄,忙着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等再回去的时候,门口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我要趁他们还在,多回去几趟。哪怕只是站在院子里,叫一声爹,喊一声娘,看着他们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应一声,哎。那也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幸福。
赵家峪的月亮,还是那么圆。可看月亮的人,却越来越少。我站在石家庄的阳台上,望着那轮月亮,心里想,我爹娘此刻,是不是也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它。那月亮,像一座桥,连着城里的我,和村里的他们。而我,要常常走过这座桥。在他们还在的时候。
人这一辈子,最等不起的,就是时间。最熬不住的,就是孤独。村里的老人们,都在熬。可我希望,我爹娘的熬,能因为我的陪伴,变得不那么苦。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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