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秋,河套稻田边,皮定均蹲在泥水里拔秧苗,裤管卷到膝盖。
县委书记赶到,靴子踩进烂泥,喘着气敬礼。
皮定均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你会不会插秧?
书记愣了两秒,小声说学过一点,不太熟。
皮定均站起来,眉头一动:不会就去学。
庄稼不认官帽子,弄不好,老百姓剁着吃掉你。
这话传出去,整个宁夏地委的干部背后都在嘀咕:这位司令来视察,问的不是粮食产量,不是备战计划,而是你个书记会不会下田插秧。
有人觉得过分,有人觉得解气,各说各的。
皮定均在兰州军区干了将近五年,这类场面留下不少。
他本人大概也无所谓别人怎么评价,他盯的是那块稻田能不能有收成,是这个书记到底懂不懂自己管的那片地。
他1969年10月到兰州上任,接过任命当晚,军乐队和横幅已经摆好了,他只说了七个字:不要这个欢迎排场。
军乐停了,横幅卷了,迎接的干部们不知道该站还是该散,气氛有点僵。
但就是从那天晚上起,皮老虎这个外号开始在西北悄悄流传,不是夸的,也不全是骂的,就是一个形容。
他到任之后跑边防的密度很高,去秦岭,去中蒙边界,去新疆,几乎没在司令部待过多久。
警卫员苏灿杰跟了他几年,被搞得够呛。
1973年夏天在新疆某处边防驻地,皮定均突发奇想要摸黑去看苏军阵地,苏灿杰死死拦住:首长,这是友邻军区地界,出事没法交代。
皮定均摆手:怕死别当兵。
苏灿杰没敢硬拦,等他睡下,把门锁加固了。
半夜皮定均起来上厕所,拉不开门,屋里门闩咣咣作响,两边僵了将近两分钟,最后苏灿杰开口:首长,天亮我陪您一起去。
皮定均骂了一句:你小子有办法。
这件事在随行人员里传了很久。
大家觉得好笑,但也都知道,那个门锁是真的锁上了,不是做样子。
从新疆回来没多久,西北的风把他吹出面神经麻痹,嘴角歪了。
医生说至少静养一个月。
他给了七天期限。
正规理疗没什么效果,副司令胡炜介绍了个土办法,找来一个土郎中,在腮帮子内壁用小刀划口子,抹白糖收敛。
每一刀都是真刀,划到第二十五刀,嘴角慢慢抬回来了。
在场的人后来记下了那个场景:他笔挺坐着,冒着汗,眼神没什么变化,像在看连队的战术演练。
嘴角刚复原,他就去了黄河隧洞施工现场。
那个工程原计划三年竣工,他去的时候,每天人均挖出不足一立方土石。
他在现场算了一遍账:照这个进度,再过十三年也挖不通。
转头问总指挥石景元:工程拖着,你传宗接代都没问题,就是不怕担责任?
石景元脸涨得通红。
第二天,项目负责人换了,开挖量涨到原来的五倍。
三百天后,隧洞贯通。
他批评地方干部的方式也不走寻常路。
昭化山区旱情严重,路边看见赤脚走路的小女孩连条裤子都没有,他就问地委书记:为什么没裤子?
书记说是当地习俗。
皮定均反问:你女儿光过没?
当晚,十几万匹救济布匹发下乡村。
这些事摆在一起,很难说皮定均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好相处的首长。
他不表扬人,或者很少表扬,批评全写进备忘录,提拔靠的是数据和现场表现。
西北战备演练结束,某团炮兵成绩垫底,他让团长站在沙盘前连夜复盘了七个小时。
第二年,同一支部队拿了全军射击第一,他只说了四个字:还行,保持。
就这四个字,那个团长后来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说当时高兴了好一会儿。
1974年开春,皮定均再次路过河套,顺道去看了两年前质问过的那个县委书记。
书记已经能在稻田里示范插秧了,动作还算利索。
皮定均放下手里的秧苗,说了句:插得尚可。
停了一下,又说:后面还有收割、碾米、保管。
上车,走了。
车窗开了一条缝,防风毯在冷风里拍打。
随行的人问他脸还疼不疼,他扯了扯嘴角:再歪再割几刀,西北的事耽误不起。
1976年7月7日,皮定均在福建指挥军事演习,座机在莆田涵江附近山区失事,遇难,时年62岁。
那个年代留下来的档案里,关于他的记录大多是电报、批示、工程验收单,偶尔夹一两份当地县志的简短描述。
河套那片稻田,不知道后来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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