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二月,谈话一到要紧处,纪登奎没绕弯子。宋任穷、王鹤寿把组织意见讲完,他当场表态:服从中央安排,同意辞职。
这句话不长,分量却很重。那一年,他才五十七岁,还是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前头那段路走得太快,退下来这一下,也来得很快。
他没有说话太多。
纪登奎是山西武乡人,一九二三年生。抗战爆发后参加革命,做过地方工作,也做过组织、宣传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他在河南干得最扎实,一步一步,从县到专区,站到了许昌前头。
改变他一生的场面,出现在一九五三年二月。毛主席南下,在停靠郑州的专列上同河南一些地委负责人座谈,纪登奎在场。主席先问他一句:“你是怎么到河南来的?”
纪登奎从自己的经历讲起,接着汇报许昌地理、人口、土改、治淮、抗美援朝,又把农业互助合作一项项摆出来。连一个合作社的小麦亩产、玉米亩产、分配办法,他都能顺手报清。
这一次,主席记住了他。往后每到河南,常要听他的汇报。到了一九六七年九月,主席路过郑州,再见纪登奎,伸手就说:“老朋友了!”
这四个字,分量更重。一个地方干部,从许昌走到中原,再走进中央,很多关节都拴在这句“老朋友”上。
命运就在这儿拐了弯。
那年上半年,纪登奎也受过冲击。主席问他受苦的情形,他没一味诉苦,只把话说得很平,说受苦也能锻炼人,挨批斗像割麦子一样,一阵一阵,总会过去。主席听后笑了。
两年后,九大召开,纪登奎作为“革命干部代表”发言。主席当着会场的人介绍他,又叫了一声“老朋友”。会后,他当选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很快进入中央层面工作。
真正让他心里发紧的,不是地方职务,而是军职。一九七〇年底到一九七一年初,中央改组北京军区,纪登奎被调去担任政委。毛主席当时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说军委办事组“板结了,不透气了”,要“掺沙子”,纪登奎就是被派去的那个人。
可他不是带大兵团打出来的名将,长期做的是地方行政工作。一下子站到北京军区那个位置上,手里握着几十万部队,谁都知道,这不是一般差事。
这就是险处。
纪登奎后来对儿子谈过这层心思。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不久,他主动去找邓小平,请辞北京军区职务。邓小平有过挽留,他还是坚持。回到家里,他撂下一句:“掌握军权,在和平时期和战争时期也不一样。”
他先辞军职。可军职辞了,党政职务还在:政治局委员还在,副总理还在。一九七九年夏天,他已经动了再退一步的念头,还同吴德商量过。吴德劝他,这事不要自己抢着提,要听组织安排。
他就等。
到了一九八〇年,十一届五中全会前,中央派宋任穷、王鹤寿来谈。先是肯定他这些年在中央的工作能力,说不少中央文件都经他主持起草;接着把意思点明:为完成调整政治路线、思想路线、组织路线的任务,改善党的领导,需要他辞去现职。
纪登奎听完,没有申辩,也没有讨价还价,当即表示:坚决服从中央安排。
这一回,是真退。
十一届五中全会批准了包括纪登奎在内几位同志的辞职请求,免除或提请免除他们所担负的党和国家领导职务。一个从河南一路走进中枢的人,到这里,忽然停住。
快,也是真的快。
两年后,中央安排他到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做调查研究,职务是部级研究员。位置退下来了,眼睛却还是盯着农村。他早年就是从县里、专区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到晚年,心思又转回土地和庄稼。
他还动过念头,要写两本回忆录。一本写个人经历,一本写进北京以后的事。可这事一直没动成。
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三日晚上,纪登奎因心脏病突发,在北京去世。那两本回忆录,终究没能写出来。许多只能留在他心里的细节,也就跟着带走了。
回头看他这一生,最硬的一下,不一定是在被提起来的时候,倒是在放下去的时候。别人来劝辞,他没有拖,没有躲,也没有让场面难看,只把那句该说的话说出来。
北京的夜里,灯下那份辞职安排摆在桌上,五十七岁的纪登奎看完,把话说定,事情也就定了:坚决服从中央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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