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预告片
诺兰执导的电影《奥德赛》上映后,电影与原著的巨大差异,成为争议焦点。
其中,奥德修斯的形象发生了近乎彻底的变化。在荷马笔下,奥德修斯狡黠、机敏、亦正亦邪,经历诱惑和磨难,最终回到故乡。而在诺兰的电影里,他成了一个被战争困住的人——特洛伊木马不再是智慧的证明,而是无法摆脱的罪过;回家也不再是荣耀的终点,而是赎罪的开始。
诺兰的改编,是“魔改”原著,还是为一个古老故事赋予了新的时代意义?今天的文章,我们将跟随学者张新刚,对比荷马的原著与诺兰同名电影,看诺兰如何将归乡母题转化为关于罪、迷失和救赎的故事,他又是否讲好了它。
作者 | 张新刚
来源丨看理想节目
《如何更好地生活在一起?西方秩序2500年》
01.一个迷失的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在《奥德赛》里的原初形象,是狡猾而有智慧、亦正亦邪的。他的回家构成了整个故事的主线。
诺兰在电影里讲的故事,并不是一个英雄如何穿越海洋上的风暴,经历独眼巨人、女妖等历险,最后回到妻子珀涅罗珀身边;而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因为感到迷失,迟迟不敢回家。
在诺兰的电影里,奥德修斯是被内心深处更大的障碍困住了。这一点在奥德修斯回到家乡伊萨卡、与妻子珀涅罗珀相认前的剧情里有所体现。他和珀涅罗珀对话的场景很像天主教的告解室:奥德修斯在木栅格的一面,珀涅罗珀站在另一面,两人隔着木门,奥德修斯对珀涅罗珀说了很长一段话,核心主题是他的迷失。
诺兰如何把狡黠、智慧、亦正亦邪的奥德修斯,塑造成了这样一个需要忏悔、需要赎罪的一个人?这关系到诺兰整部电影的核心主线,一个古希腊概念:xenia。
Xenia通常被理解为“宾客的友谊”或“客友制”,是一种客人即朋友的制度。
在《荷马史诗》里,xenia有“好客”的含义。在希腊神话中,神可能以陌生人的面貌来到你家,这时你要善待他。这还不是“有朋自远方来”,而是只要有人自远方来,你就要跟他以朋友相待。
而在古希腊世界,xenia更是一种制度化的、义务性的客友关系。《伊利亚特》中有一个典型案例:双方战士在打仗时,有两个相互敌对的人互相报上姓名,发现祖上有客友关系。于是,他们不再彼此作战,还交换了盔甲和武器。
所以,在当时的希腊世界,特别是在不同城邦里、不同贵族之间,xenia形成了一个关系义务网络。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我在你那里得到善待,你来到我这里也得到善待。当然,这也可能和当时的地理环境有关:地中海地区海岛众多,人们彼此漂泊,需要补给和别人的善待。
而在诺兰的电影里,xenia被塑造为一个普遍法则:“宙斯的法律”。如果一个陌生人突然来到家中,主人要给他食物,给他容身之地;客人也要遵守这个规矩,不掠夺主人的财产或侵犯他的家庭秩序。
这其实是我们今天也很熟悉的道德黄金律法:你想让别人怎么对待你,就应该怎么去对待别人。
诺兰把这条规则上升为普遍法则,甚至与文明的维系和坍塌相关。他将xenia作为贯穿全片的道德主线,才塑造了奥德修斯的改编形象——奥德修斯就是摧毁xenia的人。
《奥德赛》预告片
《奥德赛》故事的起源,就是特洛伊战争的结束。特洛伊战争之所以打了十年,是因为特洛伊有非常坚固的城墙,在还没有火药的古代,攻城是很难的。于是,奥德修斯想出了著名的“特洛伊木马”计谋,将特洛伊木马当作礼物献给特洛伊人,马肚子里却藏着希腊士兵。
奥德修斯利用了xenia的规则。特洛伊人相信宙斯的律法,将木马拉进城里,结果把希腊士兵引到了城内,导致他们半夜打开城门,对特洛伊屠城。奥德修斯的这个不敬神的计策,使希腊在战争中获胜,却破坏了xenia的律法。当他看到战争的残酷,对特洛伊的屠杀,队员的牺牲等,就出现了战争后遗症。
诺兰要把这条道德线索建立起来,就必须改造奥德修斯的形象:奥德修斯犯下了道德的罪恶,沉浸在自己的过错之中;他的狡猾和足智多谋是一种罪过,变成了纯然的痛苦。
这就是奥德修斯形象在荷马版本和诺兰版本中的最大不同。荷马的奥德修斯,是一个经历众多、足智多谋的人,他会撒谎,会讲故事,随口编出自己的故乡和身份。而诺兰的奥德修斯,却是一个深沉的、疲倦的、沉默的人,他经历过战争,对自己的狡黠的计谋没有任何快感和成就感。特洛伊木马本来是智慧的展示,却成了他破坏宙斯律法的原罪。
诺兰的上一部电影《奥本海默》中,主角奥本海默同样有着卓越的才智,他制造的核弹是可以毁灭人类甚至整个地球文明的大杀器。战争胜利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发明到底意味着什么。
某种程度上,特洛伊木马可以被视为古希腊世界的一颗“原子弹”。
这样的一个人,要如何回家?奥德修斯回不了家,不是因为波塞冬在海上掀起风浪,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迷失了。
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再次见面时,说了好几个lost,战争中的lost,是损失;自己的lost,是迷失。他不再是自己了,珀涅罗珀却一直是妻子,他如何能再用完整的自己去面对一个完整的妻子呢?这反而成了最麻烦的一个问题。
02.当《奥德赛》的母题不再是“回家”
所以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诺兰把《奥德赛》原著中的一些最精彩的故事删除了。
原著中最精彩的一个片段,是在独眼巨人的洞穴里。奥德修斯告诉独眼巨人,自己的名字叫Outis,就是古希腊语的“没有人”。当独眼巨人被刺瞎,向同伴呼喊时,同伴问“是谁伤害了你”,巨人只能说“‘没有人’伤害了我”。
直到奥德修斯乘上船离开海岸,忍不住向巨人喊出自己的真名:我是奥德修斯,是伊萨卡的王,我了不起,我的狡黠让我逃跑了,还把你刺瞎了。正因他喊出了自己的身份,波塞冬才得以知晓,在海上进一步折磨奥德修斯一行。
这么一个有故事感、戏剧感的情节被诺兰删除了,在我看来是故意的。
删除这段剧情,恰恰是为了把奥德修斯的狡黠抹掉。因为,outis意味着身份的暂时空缺,但在离开时,又可以把自己真正的名字重新放回头上。荷马塑造的英雄有着灵活机敏的智慧,可以随时在两种状态间转换。
但是,诺兰需要一个稳定的道德主体,而不是随时变换的、满嘴跑火车的、亦正亦邪的形象。想出木马屠城计的人,参与屠城的人,海上受难的人,最后回家杀死求婚者的那个人,不能有很多面相。因为只有身份连续,奥德修斯才能始终背负罪责,最后的忏悔或对迷失的反思才是有意义的。在这个意义上,诺兰必须把这个情节删掉。
除此之外,诺兰另一个重大改编是针对情欲的。
在荷马笔下,仙女卡吕普索将奥德修斯滞留在岛上七年,承诺给他不死和永恒的青春。两个人其实过得很开心,哪怕奥德修斯白天哭泣着想回家,但当有一天,宙斯派神告知卡吕普索要放奥德修斯回家之后,他们马上又温存了一宿。
但诺兰改编了这一部分,还把另一个关于忘忧果的故事和卡吕普索合并了。卡吕普索给奥德修斯忘忧莲,让他可以镇定和自我缓解,这就变成了类似创伤性遗忘的情节。他向卡吕普索讲述过去,像一个患有PTSD的战士在向治疗者告解,抒发自己的创伤。
另外,在电影里留下了“手搓人猪”这个富有视觉冲击力场景的女妖喀尔刻,原著里奥德修斯也与她开开心心地厮混了一年。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没有那么忠贞,归乡是要的,但途中的情欲并不影响归乡。
在诺兰把奥德修斯与卡吕普索的纠葛、与喀尔刻的情欲删除之后,奥德修斯和妻子珀涅罗珀之间就有了同样的忠诚。我们就会看到,宙斯的xenia律法,最后变成了奥德修斯自己心灵上的纾解。他违背了神的律法,看到了战争的挑战、冲击、罪恶,开始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罪感,需要告解。
还有一个删减,是我站在原著史诗立场上最难接受的:奥德修斯回家后的那张婚床,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而在诺兰的电影里根本没有出现。
《荷马史诗》里,奥德修斯回家后杀死了所有求婚者,但这不足以证明他就是奥德修斯。所以珀涅罗珀要测试他,让仆人把婚床搬出卧室。奥德修斯说,那张床压根不能移动,因为是先有了这张由树长成的床,才有了围绕它去建的卧室和宫殿。这时珀涅罗珀才确信,这个人就是奥德修斯,是她的丈夫。
《奥德赛》预告片
床,不只是一个确认身份的标志,而是奥德修斯回家的确定的、不可能改变的点,是奥德修斯在世界上的锚点。
在这个意义上,珀涅罗珀也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除了测试奥德修斯,她还为了应付求婚者,借口给老公公织寿衣,白天织晚上拆,永远也织不成。这些计谋说明了,珀涅罗珀和奥德修斯是同样机智的人。但这样一个夫妻相认的核心信物,床,被取消掉了。
个人认为,诺兰也是故意把树床取消的,因为他不想让奥德修斯回到家就不动了。这是这部电影另一个很麻烦的改编,因为原著中,虽然先知曾经预言过奥德修斯还会出行,但他回到伊萨卡就是结局。但在诺兰的电影里,奥德修斯把王位传给了儿子忒勒马科斯,然后自我放逐。珀涅罗珀跟着他登船,两人驶向西方,纪念那些没能归来的同伴。
所以,诺兰的电影结局不是英雄重新回家扎根,而是夫妻二人共同登船。荷马的故事是奥德修斯回家,而诺兰的故事是,奥德修斯背负着巨大的战争罪责,通过漫长的旅程回到家,努力把迷失的自己重新找回来;找回来还不够,他回家把求婚人杀死、让儿子继位,但对他个人来说,“回家”已经不再能安顿他,他必须再次出发。
所以,它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以“回家”为母题的叙事了。
奥德修斯回家最核心的事件,表面上是把求婚者全部杀死;但真正动人的,其实是奥德修斯隔着木门向妻子的告解。
家是让他的迷茫和忏悔被听到的地方,妻子也不再只是守住家园,而是能够接受满怀忏悔和障碍的他,并且陪着他继续上路,走完赎罪的过程,安葬他带领的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03.改编不会让经典死去
很多人认为,诺兰把一个古希腊的荷马故事,改造成了一个犹太基督教的故事。
古典学家多兹(E.R.Dodds)指出,早期的希腊世界有一种耻感文化。人生活在各种关系里,最在乎的就是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如果别人对你评价不高,或者侮辱你,你的内心就会感到羞耻,要去证明自己的荣耀(kleos)。这就是荷马英雄最看重的东西——你可以杀死我,但不能侮辱我。
如何从耻感文化过渡到罪感文化呢?所谓的罪感文化,其实就是道德压力的内化。一个人做了某件事,哪怕没有被别人看到,也会因为感觉自己犯错而内心挣扎。比如著名悲剧《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极力避免杀父娶母,最后还是走进了自己的命运,经受了杀父娶母的苦难。
我们不能说,有了犹太基督宗教,才有道德压力的内在化,有内在的罪、赎罪、拯救、告解的过程。希腊文化里也有这个部分,不是希腊人只有耻感文化,犹太基督宗教才有罪感文化。但是,诺兰的确将《奥德赛》的主题做出了从耻感文化到罪感文化的改造。
《奥德赛》预告片
没有看过《奥德赛》原著的人去看这部电影,可能会认为这是一部容易被理解,也非常打动人的好电影。诺兰刻画的奥德修斯新形象是合理的,他的叙事符合人世间的某种真实内容,能够让我们共情。在这个意义上,诺兰的改编是成立的。
当然,如果是原教旨的古希腊研究者,自然也很难接受他的改编,因为他把复杂多面的奥德修斯改成了一个平面化、类型化的形象。
然而,这样的改编从古希腊时期就已经开始了。古希腊的大部分悲剧都改编自远古史诗和神话,如《荷马史诗》,或者迈锡尼时代的神话。在当时看来,一些情节和结局等改动也很大,都是为了贴合人们对当时核心的政治伦理问题的讨论。
作为研究古希腊研究的人,我相信古希腊经典真正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能够被不断改编,而不是一直重复着一个核心的故事版本。当一种文明能够被全世界接受,被说不同语言的人关注、表演、再现,这恰恰说明了希腊文明的伟大。
音频编辑:祝福、ruicen
微信编辑:语音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奥德赛》预告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