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跟大伯去伐木,夜里帐篷外有动静,大伯:快走今晚必须下山

楔子

一九八六年深秋,长白山的老林子已经下了两场霜。十六岁的我跟大伯进山伐木,为开春盖房子备料。大伯在山里跑了半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可那一晚,他脸色变得比霜还白。帐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喘息。大伯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指节发白,压着嗓子说了那句话。那一刻,山风停了,整个世界都像在屏息等待。

第一章 进山

天还没亮透,我娘就把两个布包袱塞进我怀里,包袱皮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到了山里听你大伯的话,别乱跑。”她一边系扣子一边念叨,眼圈有点红。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他吐出一口烟,闷声说了句:“十六了,也该练练胆子了。你大伯肯带你去,是你的福气。”

我没吭声,心里头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长白山,老林子,伐木——光这几个词就够一个半大小子翻来覆去想上一整宿的。村里去过山里的人回来说起那些事,什么野猪拱帐篷、什么黑熊扒树皮,听得人眼睛发直。我早就盼着能跟大伯进一回山,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

大伯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现在村口的时候,天边刚刚泛出鱼肚白。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出奇,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四十多岁的人,胳膊上的肌肉疙瘩隔着棉袄都能看出来。车后座上绑着一卷油布、两把斧头、一捆麻绳,前头车把上挂着个铝饭盒,晃晃悠悠的。

“走了。”大伯话不多,冲我偏了偏头。

我赶紧拎起两个包袱跟上去。我爹在后面喊了一句:“老大,孩子交给你了!”

大伯头也没回,只抬了抬右手,算是应了。

从我们屯子到伐木的林班,先要骑两个钟头的车到山脚下的小李屯,再徒步往上爬三四个钟头。路越走越窄,从能并排走两辆牛车的土路变成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子小道,最后连石子都没了,全是树根和落叶铺成的软路。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抬头望上去,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才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的苔藓上,绿莹莹的像一摊摊碎玉。

大伯在前面走得飞快,我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路不带声响,脚底板像是长了眼睛,专挑没有枯枝的地方落脚。我就不行了,深一脚浅一脚,踩断了好几根干树枝,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林子里传出老远。

“脚步轻点。”大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喘着粗气问:“大伯,这林子里真有黑瞎子吗?”

“有。”

“你碰见过?”

“碰见过。”

“那……”

“少说话,走路。”大伯打断了我的话。

我只好闭上嘴,闷头赶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大伯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盯着地上的一个脚印看了半天。我凑过去一瞧,那脚印比人的脚大出两圈还不止,五个脚趾头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泥里。

大伯伸手量了量,脸色沉了沉,站起来说:“刚过去不久,走吧,绕开走。”

我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往大伯身边靠了靠。大伯瞥了我一眼,嘴角难得地翘了一下:“怕了?怕就对了,知道怕才能活命。”

这句话我当时没太听懂,后来才明白它的分量。

我们赶到伐木的林班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那是半山腰上的一块相对平缓的坡地,北面是一面断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南面是一片开阔的杂木林,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被放倒的松木,树桩上的断面还是新鲜的,散发着松脂的香气。看样子前头的人已经干了一阵子了。

“这儿。”大伯把自行车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开始解车后座的油布,“搭把手。”

我跟大伯一起把油布展开,找了四根结实的树干当支柱,又用麻绳捆牢,不到半个钟头,一顶能住两个人的简易帐篷就支起来了。帐篷不大,刚好能铺两条被褥,中间留一条走人的窄道。大伯又在帐篷外头挖了一圈排水沟,用铁锹把土拍实,看着就稳当。

“去捡柴火,干松枝最好,别走远。”大伯吩咐道。

我在帐篷周围转了一圈,捡了一捆枯枝回来。大伯已经把铝饭盒架在石头垒的小灶上了,火苗舔着饭盒底,里面的棒子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往饭盒里撒了点盐,用树枝搅了搅,香味就飘出来了。

我们俩就着饭盒一人喝了几口糊糊,又啃了两块硬邦邦的苞米饼子。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林子里就暗了下来,温度也跟着往下降。大伯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扔给我:“穿上,山里夜凉。”

我套上棉袄,缩在被窝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山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尖利而短促,叫完了就陷入更深的寂静。

大伯坐在帐篷口,借着灶火的余光磨斧头。磨刀石和斧刃摩擦的声音沙沙的,规律而沉稳,听着反倒让人安心。

“大伯,你说这山里有没有……”我犹豫了一下,“有没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大伯磨斧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娘跟你说的?”

“不是,是屯子里王大爷说的。他说他年轻时进山,在林子里见过白影子,飘来飘去的。”

大伯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磨斧头:“老王头喝了二两猫尿就爱胡扯。不过……”他停了一下,“山里的事,说不清,也不要去说清。你只要记住一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听见啥动静别慌。”

“那要是真碰上了呢?”

“碰上了?”大伯把磨好的斧头放在手边,斧刃映着火光,亮得刺眼,“碰上了就跑。往山下跑,别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睡觉。”大伯把灶火灭了,往被窝里一钻,不一会就响起了鼾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帐篷外的风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上爬行。我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那声音又没了。大概是什么小动物吧,我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章 异响

我是被大伯的手摇醒的。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一把攥住我的肩膀,把我从被窝里直接拽了起来。我还没完全清醒,就看见大伯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斧头,斧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灶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帐篷里伸手不见五指。

“大伯……”我下意识地开口。

“别出声。”大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下子清醒了,心跳猛地蹿到了嗓子眼。

帐篷外有动静。

那个声音说不上来像什么——不是风声,风声是呜呜的、连贯的。也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那太干脆了。这个声音是持续的、摩擦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贴着地面缓缓移动,枯叶和泥土被碾压着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好像整个地面都在跟着微微颤动。

那个声音在靠近。

从帐篷的左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帐篷的正前方。每一步都伴随着一种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喘息声,那种喘息不是一个正常活物该有的频率,它太慢了,慢到两次喘息之间隔了足足十来秒。每一次呼出来的气打在帐篷的油布上,油布就跟着凹进来一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外面按压。

我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十六年来,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骨头缝里冒寒气。那种恐惧不是被狗追、被人吓一跳那种表皮上的害怕,而是一种从深处蔓延上来的、让人动弹不得的寒冷。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大伯伸手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心全是汗。这个细节让我更加恐惧了——大伯的手从来都是干燥的、稳当的。一个在山里跑了半辈子、跟黑瞎子面对面都不眨眼的人,手心居然出汗了。

那个东西在帐篷外面停住了。

就停在我们正前方,隔着一层油布,不超过三尺的距离。

四周安静得吓人。连虫子都不叫了,风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纹丝不动。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是呼气声。从帐篷外面传来的呼气声,但它不是从我们头顶的高度传来的,而是从——从地面的高度。就好像那个东西正趴在地上,把它的嘴或者别的什么器官贴在地面上,对着帐篷的缝隙往里呼气。呼气声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那气味穿过油布的缝隙弥漫进来,钻进我的鼻腔。那是一种腐肉和烂叶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甜腻腻的,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大伯的手从我嘴上移开了。他慢慢地、无声地坐了起来,一只手握紧斧头,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我的胳膊,然后用力一捏。

那个捏的动作是有含义的——别动,别出声。

我拼命咬着嘴唇,咬得生疼。嘴唇上的疼痛反倒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至少我的脑子还能转。我瞪大了眼睛盯着帐篷的出口,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外面。它的存在感强烈得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个呼气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顺着被褥往上钻。然后是第三声——声音突然变了调,从低沉的呼气变成了一个类似“哼”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里有情绪。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但就是能感觉到。那不是野兽的嘶吼,野兽的声音是直白的、没有内容的。这个声音不一样,它里头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又忍不住要发出声来。

大伯突然动了。

他猛地一斧头劈在帐篷的侧面,斧刃划破了油布,撕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冷风呼地灌了进来,紧接着月光也从那道口子里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帐篷外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那片被碾压过的落叶上,叶子上确实有一道明显的拖痕,从林子深处一直延伸到帐篷前面,然后就断了,像是那个东西在这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大伯盯着那道拖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月光照在他脸上,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紧咬的腮帮子。

然后他把斧头往腰带上一别,转过身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快走,今晚必须下山。”

第三章 逃

大伯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不是建议,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他已经弯腰钻出了帐篷,顺手把两个包袱也拽了出来。我跟着钻出来,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激得我一个哆嗦。月亮挂在中天,又大又圆,把整个山坡照得跟白天似的。月光下面的林子变了模样,白天看着还觉得挺亲近的树木,到了夜里全变成了一团团张牙舞爪的黑影。

“大伯,我们……”

“别问,走。”大伯把一个包袱塞进我怀里,自己背上另一个,又从帐篷里抽出那捆麻绳挎在肩上,手里攥着斧头,迈开大步就往山下走。

我抱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干燥的骨头上。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帐篷——月光下,那顶油布帐篷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帐篷的侧面还破着一道口子,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地响。帐篷前面那片被碾压过的落叶上,那道拖痕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黑乎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时把表层的泥土都翻了起来。

我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追上了大伯。

“大伯,你看见那东西了吗?”我小声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跑?”

大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路的频率比上山时还要快,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似的,遇到挡路的树根一步就跨过去了。我跟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走了大约两里地,大伯才忽然开口:“你没闻见那个气味?”

“闻见了,腐烂的甜味。”

“那不是腐烂的味道。”大伯的声音闷闷的,“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了脚步。我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大伯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别出声,然后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我也竖起耳朵听。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但风声里慢慢浮现出另一种声音——很远,但很清楚。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穿过林子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这次更近了一些。

大伯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铁青。“它在跟着我们。”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在地上。

我的后背刷地一下冒出一层冷汗。“它……它是什么?”

“别问了,走。”

大伯换了个方向,不再沿着来时的路走,而是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密林里。这里的树木更加茂密,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地面上黑咕隆咚的。大伯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打着了,借着那一小簇火苗照路。火光跳跃着,把周围的树干映得忽明忽暗,那些树皮的纹理在火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穿行,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这片林子里到处是荆棘和藤蔓,衣服被刮得嘶啦嘶啦响。我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也顾不上擦。身后那个树枝折断的声音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快它也快,我们慢它也慢,就像一只猫在逗弄两只走投无路的老鼠。

“大伯,它是不是在耍我们?”我颤着嗓子问。

大伯没回答,但他攥斧头的手又紧了几分。

又走了半个钟头,我们来到了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河沟有一丈多宽,两丈多深,沟底全是圆溜溜的鹅卵石。大伯先跳了下去,站稳了脚,然后伸手接住我。河沟里的石头踩上去滑不溜秋的,我差点摔了一跤,被大伯一把拽住。

“往上游走。”大伯指了指河沟延伸的方向,“走沟底,石头留不下脚印。”

我们在河沟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大约一里地,身后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大伯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

“歇一会。”他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我。

我也坐了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刚才逃命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浑身的酸痛就全泛上来了。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激得我一激灵,但整个人总算缓过来了一些。

“大伯,”我喘匀了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我在这片山里跑了二十年,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黑瞎子、野猪、山豹子,都不算啥。但有一种东西,我碰见过三次。”

“什么东西?”

“山里的老人叫它'走山'。”

“走山?”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不是什么山精鬼怪,”大伯摆了摆手,“你大伯不信那一套。这东西……怎么说呢,跟地震、山体滑坡差不多,是山在喘气。老辈子说,每座山都是活的,它得呼吸。呼吸的时候,地底下就会发出声响,有时候地面的落叶会被气流拱起来,看起来就像有东西在爬。你闻到的那股甜味,是地底下的腐殖土翻上来的气味。”

“那树枝折断的声音呢?那个跟着我们的声音呢?”我追问。

大伯沉默了一会,说:“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林子大了,什么都有。重要的是那个气味不对劲,我在山里这么多年,闻到那种气味的时候,一般都会出点什么事。”

“出什么事?”

“山体滑坡。我见过三次,都是在闻到那种气味之后。一次是六九年,在老鹰嘴那边,半个山坡塌了下去。一次是七五年,在松树岭,埋了一整个伐木队,七个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第三次……是你爹跟我一起碰上的。那年你才三岁,我们不跟你说,怕吓着你。那次我们俩差点也交代在山里了。”

我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原来我爹说的“练胆子”不是一句空话,他是真的知道山里有危险,还是把我送进来了。

“大伯,你觉不觉得那个声音……不太像是山体滑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个声音……那个哼声,听起来像是……活的。”

大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休息够了,接着赶路。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出山。”

他站起来,拎起斧头,沿着河沟继续往上走。我跟着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我们来时的方向——月光照在河沟边的树林里,树影重重叠叠,幽暗而沉默。

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些树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第四章 河沟里的东西

河沟越走越窄。

刚开始还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到后来就只能侧着身子过。两边的沟壁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土腥味。沟底的鹅卵石也变了样,从圆溜溜的变成了尖锐的碎石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不小心就能把鞋底割破。

大伯走在前面,打火机的火苗越来越小了,随时都可能熄灭。他把打火机甩了甩,让里面的煤油荡到棉芯上,火苗才重新亮起来一点。这点光在漆黑的河沟里就像一只萤火虫,只能照亮前面两三步的距离。

“大伯,你的打火机还有多少油?”我小声问。

“不多了。”大伯把打火机灭了,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漆黑,“省着点用。跟着我走,摸着沟壁。”

我把手贴在沟壁上,冰凉的青苔贴着掌心,那种又湿又滑的触感让人浑身不舒服。我们摸着黑,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大约走了百十来步,我忽然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动。不是踩上去的那种松动,而是——震动。一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极其缓慢的震动,频率很低,低到耳朵听不见,但脚底板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像是地底下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震动之间的间隔都很长,大概有七八秒。震动来的时候,沟底的碎石会轻微地颤一下,发出细碎的声音。震动过去之后,一切又恢复寂静。

大伯也感觉到了。他在黑暗中停住了脚步,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大伯,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别停,继续走。”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十步,震动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了。从脚底板的震动变成了能听见的低沉轰鸣声——呜——呜——呜——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让人的胸腔都跟着一起共振。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

不是河水流淌那种哗啦啦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粘稠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泥浆在翻泡。声音就从我们前方不远的地方传来,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大伯重新打着了打火机。

火苗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前方的河沟变了样。沟底不再是碎石,而是一摊黑乎乎的淤泥,淤泥正在冒泡——一个接一个的气泡从淤泥深处翻涌上来,在表面鼓成一个圆包,然后啪地破开,释放出一股白烟。那股白烟带着一股浓烈的甜味,跟我们在帐篷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淤泥滩都在咕嘟咕嘟地翻涌,像是底下有一锅煮开的粥。白烟升腾起来,在火光中翻卷着,形状变幻不定。

大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往回走!”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转身就要往回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身后的河沟里,碎石地面突然裂开了。不是慢慢裂的,是猛地一下拱起来的,就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狠狠地顶了一下。碎石四散飞溅,打在我脸上生疼。紧接着,一股气流从裂缝里喷出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吹得河沟里的碎石满地乱滚。

我被那股气流掀翻在地,脑袋磕在沟壁上,眼前一阵发黑。大伯扑过来把我压在身下,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那些飞溅的碎石。

那股气流喷了大概有十来秒,然后突然停了。四周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一个声音从裂缝里传了出来。

那个声音我永远都忘不了。

是呼吸声。跟我们在帐篷外听到的一模一样——缓慢的、沉重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周围的空气全部抽走。

但这次不同的是,那个呼吸声里夹杂着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磨牙。那个声音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我的牙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大伯从我身上翻下来,拽着我往沟壁上贴。我们俩紧贴着湿漉漉的沟壁,大气都不敢出。打火机在刚才的混乱中掉在了地上,火苗跳了两下就灭了。四周重归黑暗,只剩下那个呼吸声和我们自己狂乱的心跳。

在黑暗中,那个呼吸声更清晰了。它在移动——从我们身后那道裂缝的位置,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沿着河沟往前移动。碎石在它的移动中被碾压得嘎吱作响,那个声音就像是一台巨大的压路机正从河沟里碾过去。

它经过了我们的脚边。

我感觉到一股热气扫过我的脚踝,湿湿的,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的舌头在我脚边舔了过去。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叫出声。大伯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那只手抖得厉害——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的抖,他把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只手上,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沟壁上。

那个呼吸声在我们面前停住了。

就停在大约三尺之外。

跟帐篷外面一模一样的距离。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们。不是用眼睛看——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没有眼睛,或者说它的眼睛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眼睛。但它确实在看,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感知我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目光都要强烈,就像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里,从头到脚都被冻住了。

那个哼声又出现了。

跟帐篷外听到的一模一样——含混不清,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但这一次我听得更清楚了。那个哼声里面有音节,有起伏,有某种类似语言的结构。它在“说话”。不是人类的语言,但绝对是在表达什么。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那个东西的身后,从淤泥滩的方向,传来了回应。同样的含混不清的哼声,但音调更高,更急促,像是两个东西在对话。

是两个。

不止一个。

大伯的手从我肩膀上松开了。在黑暗中,他无声地把斧头从腰带上抽了出来。我听到斧刃摩擦皮鞘的细微声响,那个声音在死寂的河沟里格外刺耳。

呼吸声顿了一下。

它听到了。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呼吸声、金属摩擦声、淤泥冒泡的声音,全都停了。河沟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不正常的寂静。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那个东西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大伯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像是在调整握斧头的姿势。他呼出来的气打在我的后颈上,又急又热。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对我说话。是对着黑暗中的那个东西。

“我们只是路过的,”大伯的声音很沉稳,一字一顿,“借个道,不碍你的事。”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伯在跟那个东西说话。

黑暗中没有回应,但寂静被打破了。那个呼吸声重新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近到我都能感觉到呼出来的气流拂过我的脸颊。那股腐烂的甜味浓得呛人,我胃里翻涌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大伯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斧头横在身前。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跟那个东西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一粗一沉,像是某种奇异的对峙。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那种状态下,时间失去了意义——那个呼吸声终于开始后退了。一寸一寸地,沿着河沟往回退。碎石被碾压的声音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然后,就像关掉了一个开关一样,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

第五章 老猎人的话

我们在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地蹲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线灰白,林子里响起了第一声鸟叫,大伯才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蹲太久了,关节都僵了。

“天亮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我试着站起来,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像两根面条一样软塌塌的。我扶着沟壁,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起来,膝盖抖得跟筛糠似的。

天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河沟,把昨晚那些让人胆寒的黑暗一点一点驱散。我这才看清我们待了一整夜的这条河沟到底长什么样——沟壁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刨过,那些痕迹是新的,上面的青苔都被刮掉了,露出下面黄白色的岩石。我们脚边的碎石上有一道明显的碾压痕迹,宽约三尺,从我们身后的那道裂缝一直延伸到前方那个淤泥滩。

淤泥滩现在平静了,不再冒泡了,只有表面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气泡痕迹,看上去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疙瘩。那股甜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在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大伯走到那道裂缝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裂缝大概有手臂那么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的。裂缝下面黑漆漆的,一眼看不到底。大伯捡了一块石子扔进去,过了足足三四秒钟,才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响。

“深得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天亮了就没事了。”

“大伯,你昨晚跟它说的话……”我犹豫着开口,“你以前也这样跟它们说过话?”

大伯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第三次,就是跟你爹那一次。”

“那次到底怎么回事?”

“边走边说。”大伯背上包袱,拎起斧头,开始沿着河沟往下游走。天亮了,他判断方向就容易多了。河沟的下游通向山脚,顺着走总能走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那年你三岁,”大伯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我跟你爹去松树岭伐木。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份就下了一场大雪。我们俩在林子里支了帐篷,干了一个多礼拜的活。有一天晚上,也是闻到了那个气味。”

“跟你爹一说,他还不信。你爹这个人,犟得很,非说是死獾子的味道。我说不对劲,走吧,他不走。结果半夜里,帐篷外头就有动静了。跟你昨晚听到的一模一样——呼吸声,哼声,还有那个碾压地面的声音。”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跟它说了话。跟昨晚一样,说我们是路过的,借个道。那东西停了片刻,退了。但到了下半夜,它又回来了,这次带着两个同伴。三个声音围着帐篷转,转了整整一宿。你爹这才知道怕了,缩在帐篷里一宿没敢动。天亮之后我们连工具都没收拾,直接跑下了山。第二天下午,松树岭就滑坡了,我们支帐篷的那个位置整个塌了下去,塌出了一个七八丈深的大坑。”

大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从那以后,我对这片山的看法就变了。山是活的,它在呼吸,它有它自己的规矩。伐木的人拿的是山的肉,迟早有一天要还回去。”

“那你为什么还进山?”我问。

大伯沉默了一会,说:“不进山,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你大伯没读过书,就会这一门手艺。再说了,那些东西也不是每次都能碰上。二十年,碰见三次,其实不算多。大部分时候,只要你不招惹它,它也不招惹你。昨晚那种情况——”

他忽然停住了话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方向。

我跟着转过身去。

在我们身后的山坡上,大约半里地之外,有一个人影正沿着山坡往下走。那人背着一杆猎枪,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翻毛的狗皮帽子。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常年走山路的人。

“老孙头。”大伯眯起眼睛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怎么在这儿?”

老孙头是我们屯子往上三里地的小李屯的人,全名叫孙德厚,今年怕有六十多了,在山里跑了一辈子的猎人。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来我们屯子卖山货,野鸡、野兔、蘑菇、木耳,什么都有。他不太爱说话,但人很和气,每次来都会给我塞一把山核桃。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们,远远地招了招手,然后加快脚步朝我们走来。

“赵老大!”他隔着一道沟就喊开了,声音洪亮得出奇,“你怎么带着个娃子在这儿?昨晚山里头动静那么大,你们听见没有?”

大伯迎了上去,跟老孙头握了握手:“老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动静?”

老孙头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六十多岁的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两只眼睛亮得很,一点浑浊都没有。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到大伯脸上,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们就在山里过的夜?”他问。

大伯点了点头。

老孙头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命大。”

“怎么说?”

“昨晚我在对面的山梁上过夜,半夜里听见你们这边的动静了。不是人的动静,也不是动物的动静。”老孙头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卷,叼在嘴上,但没点,“我这辈子在山里待了五十年,这种动静只听过两次。上一次是五八年,在老鹰嘴那边。那次之后第三天,老鹰嘴就塌了。”

大伯跟老孙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你昨晚看见什么了没有?”大伯问。

老孙头摇了摇头:“没看见,也不敢去看。我听见那动静就往山下跑了,跑到半路碰见你们屯子来的两个伐木的,拦住了他们,让他们别上山。那俩人不信,我就跟他们一块在山脚下等到天亮。刚才天亮了我才上来的,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被困在山上。”

“那两个伐木的现在在哪儿?”大伯问。

“山脚下,小李屯的场院里等着呢。”老孙头说着,把旱烟卷从嘴上拿下来,看着大伯,“赵老大,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片山不对劲。我打了一辈子猎,从来没见过山里的动物这么反常。往年这个季节,獾子、狍子满山跑,今年你们看看,连只松鼠都见不着。我上个月放的套子,到今天一个猎物都没套着。山里的东西比人敏感,它们早就跑光了。”

大伯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更沉了。他转过身,望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那座山的半山腰上,我们的帐篷还在那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小黄点。

“走吧,”大伯转过身来,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先下山再说。这片林子,暂时不能待了。”

第六章 山脚下的夜谈

我们跟着老孙头下了山,到了小李屯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小李屯比我们屯子还小,拢共就二十来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屯子前面是一条小河,河水清凌凌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要不是昨晚经历了那些事,这个地方看上去简直像画一样安详。

老孙头带我们去了屯子东头的场院。场院是一块夯实的黄土地,周围堆着几堆苞米秸秆,中间摆着几张条凳和一张石头桌子。两个中年汉子坐在条凳上,看见我们过来,腾地站了起来。

“赵师傅!”其中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快步迎上来,脸上的担忧是藏不住的,“可算见着你们了!昨晚老孙说山上有动静,不让我们上去,我们急得一宿没睡。”

这俩人我认识,是我们屯子的刘大柱和张有田,也是这次伐木队的人。本来他们应该跟我们一块上山的,但刘大柱他娘生病了,他们俩迟了一天出发,约好了今天一早赶过来跟我们汇合。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有田搓着手,看看大伯又看看我,“你们脸色可不太好啊,昨晚怎么了?”

大伯摆了摆手:“先坐下,慢慢说。”

我们在石桌旁坐下。老孙头从屋里端出来一壶热水和几个粗瓷碗,一人倒了一碗。热水下肚,冻了一宿的身子总算缓过来了一些。我抱着碗暖手,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发呆。

大伯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略,只说了闻见异味、听见动静、连夜下山的事,关于河沟里那个东西和他跟那东西说话的事,他一概没说。我看了他两眼,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让我插嘴。

但老孙头是个精明人。他听大伯说完,眯着眼睛看了大伯好一阵,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赵老大,你还有话没说吧。”

大伯没吭声。

老孙头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打火机,把那根一直没点的旱烟卷点着了。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跟你们说件事,”老孙头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山,“你们知道这片山叫什么山吗?”

“青石岭啊。”刘大柱接话道,“谁不知道。”

“青石岭是后来的名字。”老孙头说,“我爷爷那辈人管它叫'老君山'。为什么叫老君山?因为山里头有一座老君庙,供的是太上老君。那座庙在清朝就有了,香火一直很旺。周围百十里地的山民都去那儿烧香,求平安。”

“庙?”张有田挠了挠头,“没听说过这山上有庙啊。”

“早就没了。”老孙头弹了弹烟灰,“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一九三八年,山里闹了一场大地震。震得不厉害,但震的时间长,足足震了一袋烟的功夫。地震过后,老君庙就没了——不是塌了,是没了。整座庙连地基带院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片乱石滩。周围的树全倒了,但不是被地震震倒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像被人从地底下拔出来的。树根朝天,树冠埋在土里,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个圈,把老君庙原来所在的位置围了起来。”

刘大柱和张有田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

“我爷爷当年十八岁,亲眼见过那个场面。他说那不是人能办到的事。后来有个老道士经过那儿,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山君翻身,庙倒人散,此地不宜久留。'说完就走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山君?”大伯皱起了眉头,“山君是什么?”

“山里的君主。”老孙头把烟头摁灭在石桌上,脸色郑重了起来,“说白了,就是这座山本身。老道士的意思是,山是有灵性的,它认这座庙,庙在,它就不动。庙没了,它就开始翻身了。我爷爷说,从那年以后,这片山每隔十几年就会出一次事。四三年、五八年、六九年、七五年——算算日子,差不多又到年头了。”

场院里安静了下来。刘大柱和张有田都不说话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伯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老孙,你说的那个老君庙的位置,在哪儿?”

“就在你们昨晚扎帐篷的那片山坡的正上方。”老孙头指了指远处的山,“翻过那个山梁,往北走三里地,有一片乱石滩,就是那儿。”

我的手一抖,碗里的热水洒出来一半,烫得我龇牙咧嘴。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咋了?”大伯问。

“没事,烫着了。”我把碗放下,搓了搓被烫红的手背,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昨晚那个东西从淤泥滩的方向过来,而淤泥滩的上方,正是老孙头说的那片乱石滩。这不是巧合。

大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的山。

“老孙,你说山里的动物都跑光了?”大伯问。

“跑光了。”老孙头肯定地说,“不光是獾子狍子,连鸟都少了。往年这个时候,山上飞得到处都是乌鸦和喜鹊,今年你们看见几只?”

我回想了一下。从昨天上山到今天下山,整整一天一夜,我在林子里看到的鸟不超过五只。这个数字对于长白山的秋天来说,确实不正常。

“还有一件怪事,”老孙头压低了声音,“上个月,小李屯的李老三去山上挖药材,在老君庙那片乱石滩附近迷了路。他在林子里转了三四个钟头,明明一直在往山下走,可走来走去就是走不出去。后来天黑了,他慌了神,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打算对付一宿。到了半夜,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谁叫他?”张有田紧张地问。

“他爹的声音。”老孙头说,“但李老三他爹死了八年了。他说那个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跟他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喊他的小名——'三娃子,三娃子,回家吃饭了。'李老三吓得魂都没了,闭着眼睛撒腿就跑,一直跑到天亮才跑出来。回来之后就病了一场,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

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七章 重返

按照大伯原来的计划,我们应该在山里待五天,砍够三十棵松木再下山。但现在这个情况,显然不能再按原计划行事了。刘大柱和张有田虽然有些不甘心——毕竟这一趟的工钱不少,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看到大伯的脸色,也没敢多说什么。

我们在小李屯歇了半天,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回自己屯子。

可是到了下午,出事了。

小李屯的人跑来告诉我们,通往山下的大路被堵住了。不是人为堵的,是山体滑坡。就在昨晚我们跑下来之后不久,半山腰上的一段山路整个塌了下去,塌方的土石方量不小,把那条唯一的出山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要绕路的话,得多走三天。”小李屯的村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周,大伙都叫他周叔。他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给我们画路线,“从这里往西翻鹰嘴岭,再往南绕过青石梁,最后从东边的河谷出去。这条路不好走,有一段还是悬崖边的羊肠小道,你们带着个半大孩子,我不建议你们走。”

“还有别的路吗?”大伯问。

周叔摇了摇头:“要不你们就在屯子里等两天,我让人去清理塌方。不过那塌方的面积不小,没有五六天怕是清不完。”

大伯沉默了。他不想在小李屯待五六天,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心里不踏实。我能看得出来,从下山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想老孙头说的那些话。山君翻身、老君庙、每隔十几年的怪事——这些东西像鱼刺一样卡在他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大哥,要不我们还是绕路走吧。”我小声对大伯说。

大伯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你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怕。”

“怕什么?”

“怕那个东西跟着我们。”

大伯点了点头,没有说我不该怕,也没有说那东西不会跟来。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场院边上,望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坚定,像是一块石头。

“明天我一个人上山。”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哥你说什么?”刘大柱先反应过来,“你疯了吗?刚才老孙说了那么多,你还敢上去?”

“不是去伐木。”大伯摆了摆手,“我去找那个老君庙的位置。”

“找它干什么?”张有田急了,“那地方邪门得很,躲还来不及呢,你还要往上凑?”

大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回石桌旁,把碗里的凉水一口喝干,然后缓缓地说:“老孙说那个老道士留下一句话——'庙在,山就不动'。如果这话是真的,那我们就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老孙头也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

“重建老君庙。”大伯一字一顿地说,“哪怕不是真的庙,只是立个牌位,让山知道庙还在。山要是真有灵性,它认的是心意,不是庙的大小。”

场院里又是一阵沉默。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也太……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好像又确实有它的道理。如果那座庙真的跟山里的怪事有关系,那重新立一个,也许真的能让山安宁下来。

“我跟你去。”老孙头忽然开口,“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山路熟,枪法也还行。真要碰上什么,我这杆猎枪也不是吃素的。”

“我也去。”刘大柱咬了咬牙说。

“还有我。”张有田也跟着表态。

大伯摇了摇头:“人去多了没用。老孙跟我去就行,你们三个——”他看了看刘大柱、张有田和我,“在屯子里等。”

“不行!”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大伯,你说了带我进山的,你不能把我扔在这儿!”

大伯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赞许,也可能是担忧。

“你爹把你交给我,”他说,“我不能让你出事。”

“那你出了事,我怎么跟我爹交代?”我顶了回去,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大,“大伯,昨晚的事我都经历了,现在让我在屯子里等着,我反而更害怕。还不如跟你一块去,至少……至少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伯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最后叹了一口气:“你比你爹还犟。”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第八章 老君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大伯、我、老孙头,还有刘大柱。张有田留在屯子里,他的脚崴了一下,走不了山路。

我们带了三把斧头、一杆猎枪、两捆麻绳、足够两天吃的水和干粮,还有一些香烛和纸钱——这是老孙头特意准备的。他说既然要去看老君庙,空着手去不恭敬,得带点东西。

我们从另一侧的山坡往上爬,绕开了昨天我们扎帐篷的那片区域。老孙头带路,他走山路比大伯还利索,六十多岁的人了,爬起坡来脸不红气不喘。刘大柱跟在后面,我走第三个,大伯断后。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雾,把远近的树木都罩在一种朦胧的光晕里。晨露从树叶上滑落下来,滴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有两只松鼠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尾巴蓬蓬松松的,看着挺精神。这大概是我进山以来看到的最“正常”的景象了,这让我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我们越往上走,周围的景象就越不对劲。

首先是树。那些树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都歪了,不是被风吹歪的那种自然倾斜,而是一种很不正常的歪法——有的树从根部往上三尺的地方突然拐了个弯,横着长了半截,然后又拐上去。树干上鼓起一个个大包,像是长满了瘤子。树皮的颜色也不对,正常的松树皮是灰褐色的,但这些树的树皮发黑,黑得发亮,像是被火烤过。

“老孙,这些树是怎么回事?”大伯问。

老孙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上次来这片林子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树还好好的。可能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影响了树根。”

他说的“什么东西”,我们心照不宣。

继续往上走,地上的落叶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的泥土。那种泥土的颜色黑得不正常,像是被墨汁浸过一样,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感很奇怪,不是泥土该有的那种坚实的软,而是一种空洞的软,就好像地底下有一层空腔,土只是薄薄地盖在上面。每踩一脚,我都能感觉到脚底下传来一种细微的回响,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走路。

“别走太快,看着点脚下。”老孙头提醒道。

我们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往前走。黑土的范围越来越大,到后来整个山坡都是这种黑色的泥土了。树木也越来越稀疏,从密林变成了疏林,又从疏林变成了荒地。当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全都停住了脚步。

一片乱石滩。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在一整片空地上,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也有脸盆那么大,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方圆几十丈的空地。石头与石头之间长着一些枯黄的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乱石滩的中央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大概有半亩地那么大,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黑色的泥土。那片平整区域的形状很规整,四四方方的,像是被人刻意平整过。

“这儿就是老君庙。”老孙头站在乱石滩边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当年那座庙就在那片平地上。我爷爷说,庙有三间正殿,两排厢房,香火最旺的时候有十来个道士住在里面。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们站在乱石滩边上,谁也没有往里走。不是不想走,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让人迈不开腿。那片空地明明什么都没有,却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蹲伏在那片黑色的泥土下面,静静地等待着。

“下去看看。”大伯最先迈出了步子。

我们跟着他,踩着一块块石头,慢慢走进了乱石滩。石头很滑,上面长了一层细细的苔藓,踩上去要格外小心。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冷。不是正常的海拔升高带来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寒意,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走到那片平整区域边缘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黑色的泥土上,没有任何脚印。连动物的脚印都没有。昨晚下过一阵小雨,按理说泥土应该是软的,应该会留下各种痕迹。但这片地上的泥土平平整整,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这地方不对。”老孙头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泥土,然后把手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脸色变了,“这土是温的。”

温的?

我也蹲下来摸了一下。果然,那层黑土摸上去确实是温的,大概比人的体温低一点,但绝对不是正常泥土该有的冰冷温度。而且我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脉动,咚、咚、咚,频率很低,但确实存在。

大伯把老孙头准备的香烛拿了出来,插在黑土上,用打火机点燃。三根香燃了起来,但冒出来的烟不对劲——正常的香烟是袅袅上升的,但这三根香的烟是往下沉的,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

“山君在上,”老孙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我们几个是山下种地的老百姓,今日特地前来拜访,没有恶意。如果有什么惊扰的地方,还望山君大人大量,不要跟我们计较。”

他说完,把带来的纸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放在香火旁边。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但没有一张被吹走,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似的。

然后,我们等着的回应来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阵震动,很轻,但很清晰,就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震动的幅度不大,但持续的时间很长,足足震了半分钟才停下来。乱石滩上的小石子被震得哗啦啦地滚动,像是整片大地都在抖动。

震动停止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鸟叫的声音,全部消失了。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跟昨晚在河沟里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然后,我们脚下的黑土开始动了。

不是裂开,是隆起。黑土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拱起来,在我们面前形成了一个土包。土包越拱越高,到了半人多高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啪地一声裂开了。

从裂口里冒出来的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而是一股清水。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黑色泥土。水量不大,大概跟家里水龙头开到最小差不多的流量,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在土包旁边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水面上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水雾。

老孙头盯着那股清水,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出是喜是悲的神色。

“这是……山泉。”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爷爷说,老君庙的院子里有一口山泉井,井水四季不断,喝了能祛病消灾。庙没了以后,那口井也跟着没了。现在它又冒出来了。”

大伯走上前去,蹲在小水洼旁边,捧了一捧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他闭着眼睛品了品,转头对我们说:“甜的。”

我也走过去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一种清冽的、带着矿石味的甘甜,喝下去之后整个嗓子眼都舒服了,昨晚熬了一宿的疲惫好像被这股水冲走了一半。

刘大柱也跟着喝了,咂了咂嘴说:“这水真好喝,比我们屯子的井水好喝多了。”

只有老孙头没有喝。他站在那个土包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然后又看了看四周的乱石滩。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股清水的流向——水从土包里流出来,沿着地势往低处流,在乱石滩上冲出一条细细的小沟,一路蜿蜒向下,流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它在告诉我们什么。”老孙头忽然说。

“什么?”大伯问。

“水往山下流。”老孙头指着那条细细的水流,“山君给了我们水,水带着我们下山。这是送客的意思。它不欢迎我们在这里多待。”

我们互相看了看。老孙头说得有道理,但大伯显然还不想走。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要重建老君庙,哪怕只是立一个牌位,现在目的还没达到,他不想半途而废。

“老孙,你说的那个牌位……”

大伯的话还没说完,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震感比刚才更强烈,我们几个都晃了一下才站稳。紧接着,那股清水突然变了——从清澈透明变得浑浊发黑,从甘甜变得腥臭难闻,黑色的水从土包里喷涌而出,溅了我们一身。

那气味跟昨晚在河沟里闻到的一模一样——腐烂的甜味,浓得呛人。

“走!”老孙头一把拽住大伯的胳膊,“快走!它翻脸了!”

第九章 山君的警告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那片乱石滩。

身后的黑色水流越喷越大,已经不是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了,而是像喷泉一样朝上喷射,黑色的水柱冲起一人多高,然后哗啦啦地洒落在乱石滩上。那些黑色的水落在石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股白烟,像是在腐蚀石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烂甜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们跑出了乱石滩,跑进了树林,一刻不停地往下跑了足足两里地,直到身后的声音完全消失了,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四个人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刘大柱的腿在抖,我的腿也在抖。

“它……它翻脸了。”刘大柱喘着气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翻脸了?”

老孙头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山上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是我说错话了。我说山君给了我们水,意思是让我们走。但赵老大还想留下来,这在它看来就是不知好歹。”

大伯没有说话。他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是我不对。我不该贪。”

“这怎么能叫贪呢?”我忍不住说,“大伯你想重建老君庙,是为了大家好,又不是为了自己。”

“重建老君庙是我的想法。”大伯摇了摇头,“它不一定想要。也许对它来说,庙倒了就倒了,不需要重建。也许它根本就不在乎庙不庙的。我在那儿说重建,跟自作主张没什么区别。”

老孙头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山君的心思,人猜不透。我们只能顺着它的意思来,不能逆着来。”

“那现在怎么办?”刘大柱问,“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回去。”大伯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什么也别想了,直接下山。这座山的事,不是我们几个人能管得了的。回去以后跟村里人说说,以后进山多加小心,能不进就别进了。”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那股腐烂的甜味好像一直跟在身后,忽远忽近,让人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我们已经到了半山腰,再往下走一个钟头就能到小李屯。这时候,老孙头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听。

“你们听。”

我们全都停下来听。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但过了几秒钟,一个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是人的声音,在喊什么。

“有人在喊救命?”刘大柱不确定地说。

我们又仔细听了一阵。确实是人的声音,从我们西侧的山谷里传出来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喊声很急促,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去看看。”大伯当机立断。

我们改变方向,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越往前走,喊声就越清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子已经喊哑了,带着哭腔:“有人吗!救命!有人吗!”

我们穿过一片松林,眼前出现了一道深沟。深沟大概有两三丈深,沟壁上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泥土。沟底躺着一个人,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正拼命地挥舞着双手。

“在这儿!我在这儿!”那人看见我们,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们沿着沟壁小心翼翼地滑下去。到了沟底,才看清那人的样子——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蓝布衣服,脸上全是血道子,左腿被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

大伯和老孙头合力把石头搬开,刘大柱和我把那人扶了起来。他的左腿好像断了,站都站不住,疼得满头大汗。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大伯问。

那人靠在沟壁上,缓了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他叫钱友林,是二十里外钱家屯的人,三天前进山采药,在林子里迷了路,转了三天都没转出去。昨晚他在这条沟里过夜,结果半夜里山坡上滚下来一块石头,把他的腿给压住了。他喊了一整夜的救命,嗓子都喊哑了,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我们出现了。

“采药?”老孙头打量了他两眼,“采什么药?这片山上有什么好药?”

“七叶一枝花。”钱友林说,“我娘得了肺病,大夫说要用七叶一枝花做药引子。这味药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我就进山来找了。找了三天没找到,反而迷了路,还把腿给弄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看得出来是个硬气的汉子。

大伯看了看他的腿,皱起了眉头:“你这腿得赶紧治,拖久了怕要出大事。我们抬你下山。”

我们砍了两根粗树枝,用麻绳和衣服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把钱包友林抬上去。四个人轮流抬,走一段歇一段,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小李屯。

第十章 钱友林的故事

小李屯的人帮我们找了屯子里的赤脚医生。医生姓郝,四十来岁,以前在公社卫生院干过,后来回到屯子里给乡亲们看病。他检查了钱友林的腿,说还好只是骨裂,没有完全断,正了骨、上了夹板,好好养两个月就能恢复。

钱友林躺在老孙头家的炕上,腿被木板夹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喝了半碗热粥,说话也有力气了。

“谢谢你们,”他挨个看着我们,眼眶红红的,“要不是你们,我这条命就交代在山里了。”

“别这么说,谁遇到了都会帮一把的。”大伯坐在炕沿上,点了根旱烟,“不过你说你在山里转了三天,这三天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钱友林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被我捕捉到了——他快速地眨了两次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没有啊,就是迷路了,绕来绕去走不出去。”

大伯看了老孙头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不由得多看了钱友林两眼。他刚才那个反应,不像是“没有”的样子。但人家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好追问。

晚上,老孙头炖了一大锅狍子肉炖粉条,我们在他的小院里吃了一顿热乎饭。钱友林的腿不方便,老孙头把饭端到炕上给他吃。吃完饭后,张有田和刘大柱去屯子里找老乡说话去了,我和大伯坐在老孙头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这时候,老孙头从屋里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那个钱友林,他有事瞒着咱们。”

大伯没有意外:“看出来了。不过人家不说,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老孙头哼了一声,“我在这山里活了六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那个眼神,分明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敢说。”

“那就更不能逼他说了。”大伯弹了弹烟灰,“有些事说出来反而不如烂在肚子里。我们把他救下来,帮他把腿治好,送到他屯子里去,这就行了。至于他经历了什么,跟我们没关系。”

老孙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时候,屋里传来钱友林的声音:“老孙叔,你能进来一下吗?”

老孙头站起来,走进了屋里。我跟大伯也跟了进去。钱友林半躺在炕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

“老孙叔,赵师傅,我刚才……确实没说实话。”

我们谁也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钱友林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这三天在山里,不是光迷路。我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什么东西?”老孙头问。

“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钱友林的声音有些发抖,“第一天我进山的时候,天还早,我沿着山沟往上走,想找七叶一枝花。走到半下午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一片长得特别好的药草,就走过去看。结果走到跟前,那片药草突然不见了——不是藏起来了,是凭空消失了。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片地上什么都没有,就剩一片黑土。”

“黑土?”大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就是那种黑得发亮的土,跟墨汁泡过似的。我当时没在意,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位置,就继续往前走。可越走路越不对劲——明明一直在往上走,但周围的景色却越来越像山脚。那些树、那些石头,全都重复出现,就好像我在一个圈子里打转。”

“鬼打墙。”老孙头低声说。

“对,就是鬼打墙。”钱友林说,“我当时也反应过来了,心里害怕,就按照老辈人教的法子,倒着走,一边走一边骂脏话。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还真让我走出来了。但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不敢乱走,就找了一个树洞钻进去,打算等到天亮再说。”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手在微微发抖。

“到了半夜,我被冻醒了。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我睁开眼睛一看,树洞外面站着一个人。”

“人?”刘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门口听得入了神。

“看起来是人,但我知道那不是人。”钱友林的声音更低了,“因为它的脸跟我一模一样。”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它站在树洞外面,弯着腰,把脸凑到树洞口上,就那么看着我。它的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容不对劲——肌肉是僵的,嘴唇在笑,眼睛不笑。它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整夜。我缩在树洞里,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天亮的时候,它才消失。”

“后来呢?”大伯问。

“天亮了我就开始跑,拼命往山下跑。但我跑了整整一天,从早跑到晚,怎么跑都跑不出去。明明山顶就在上头,山脚就在下头,可我跑了一天,位置一点没变。不管我跑多远,回头看,那个树洞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那个长得跟我一样的东西就站在树洞外面,一直看着我。”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我突然听到一阵声音,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那个声音一响,我面前的路突然就变了——不再是绕圈子的路,而是一条直的、往下走的路。我沿着那条路拼命跑,跑到了那条沟里。结果刚跑进去,山坡上就滚下来一块石头,把我压住了。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他说完了,屋子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大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那个长得像你的东西,它有没有跟你说话?”

“没有。”钱友林摇了摇头,“它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就只是笑。但那个笑容……”他打了个寒颤,“比任何话都让人害怕。”

老孙头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烧酒,给钱友林倒了一小杯:“喝了,压压惊。”

钱友林接过杯子,一口闷了,被酒劲呛得咳了两声,但脸上的血色总算回来了一些。

“你看到的那个东西,”老孙头慢慢地开了口,“老辈子管它叫'影'。不是你自己的影子,是山的影子。山会照着人的样子,捏出一个东西来。它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好奇人是什么样子的,想学人的样子。但学不像,所以脸是僵的,笑是假的。”

“好奇?”钱友林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它看了我一整夜!”

“猫看老鼠也是看一整夜。”老孙头摆了摆手,“你运气好,碰上的是'影'。如果你碰上的是山君本身,你连跑都跑不了。”

钱友林不说话了。他抱着那条上了夹板的腿,愣愣地看着炕头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点睡吧。”大伯站起来,拍了拍钱友林的肩膀,“明天我们送你回钱家屯。这座山,以后别进了。”

第十一章 留下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们借了小李屯的一辆牛车,把钱友林送回了钱家屯。钱家屯比小李屯大多了,有七八十户人家,还有一条能走汽车的大路。钱友林的家人千恩万谢,非要留我们吃饭,被大伯婉拒了。

在回来的路上,大伯一直很沉默。赶牛车的刘大柱哼着小曲,张有田靠在车板上打盹,只有我注意到大伯的眼角一直在跳。

“大伯,你在想什么?”我小声问。

大伯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才说:“钱友林说那个东西把他困了三天,第三天突然放他走了。你算算,第三天是什么时候?”

我一算,心里咯噔一下。钱友林进山是三天前,第三天正是昨晚——也就是我们在河沟里跟那个东西面对面的时候。

“那个东西放了他,是因为它在忙着对付我们。”大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它分心了。”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阵发凉。如果钱友林是因为我们才得救的,那也就意味着,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我们。它跟了我们一路,从帐篷到河沟,再到老君庙,一直在。

“它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大伯没有回答。

回到小李屯后,我们把牛车还了,又去找了一趟周叔。塌方的路段还在清理,据周叔说,最快还要三四天才能通车。我们只能在小李屯继续待着。

下午,老孙头来找大伯。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嘀嘀咕咕说了很久的话。我假装在院子里劈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我昨晚想了一宿,”老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有三个地方我想不通。”

“你说。”大伯说。

“第一,钱友林看到黑土的地方,跟我们昨天去的老君庙不在一个方向。老君庙在北坡,钱友林在西坡,隔着一整道山梁。可他却看到了同样的黑土。这说明黑土的范围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整座山底下可能都是那种黑土。”

大伯没有说话。

“第二,钱友林被鬼打墙困住,说明山君在刻意留他。但它为什么留他?他就是一个采药的,对山君没有任何意义。除非……”

“除非山君是在把他当诱饵。”大伯接过了话头。

老孙头点了点头,脸色很不好看:“我也是这么想的。山君把他困在山里,引我们去救。但我们去救他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它为什么不动手?”

“第三呢?”大伯问。

“第三。”老孙头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钱友林说,那个长得像他的东西从头到尾都在对他笑。我昨晚琢磨了一宿,那个笑可能不是笑。什么表情看起来像笑,但又不是笑?”

大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

“哭。”

我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

是啊,怎么没想到呢——一个僵硬的面孔,嘴角翘起来,眼睛却没有任何变化。那可能是哭。一个不会哭的东西在试着模仿人哭的样子,但因为不会,做出来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笑。

“山君在哭?”老孙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震动,“它哭什么?”

大伯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它,不知道它为什么哭。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肯定——它不想害人。它要是想害人,昨晚在河沟里我们就跑不掉,钱友林也活不到现在。它在做什么别的事,只是我们看不懂。”

“那重建老君庙的事……”老孙头试探着问。

“先放一放。”大伯说,“搞清楚它到底想要什么,再做决定。不然我们的好心可能会办坏事。”

我劈完最后一根柴火,把斧头靠墙放好。大伯和老孙头的谈话也结束了,两个人各自回屋。

晚上,我躺在老孙头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屋子里洒下一层朦胧的白光。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东西在哭。

它为什么要哭?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老孙头说过,老君庙是在民国二十七年消失的,在那之后,山就每隔十几年出一次事。四三年、五八年、六九年、七五年,现在是八六年。算算时间,中间隔了十一年。每隔十几年的“翻身”,像是某种规律性的变化。

但老孙头也说了,山里的动物从今年开始就跑了。动物比人敏感,它们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如果“翻身”是十几年一次,那今年正好是新的一个周期。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出现了黑土,出现了“影”,出现了山泉和黑水。以前只有山体滑坡和地面震动。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不同寻常。

就好像山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变化。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我想跟大伯再谈一次。我觉得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第十二章 夜半来客

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敲的是老孙头家的院门,声音又急又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我翻身坐起来,听见老孙头已经披着衣服去开门了。

“谁啊?三更半夜的。”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孙叔,我爹不行了!求你去看一眼!”

我穿好衣服走出屋子,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孙头正在系棉袄扣子,脸色凝重。

“慢慢说,你爹怎么了?”

“他……他一直在说胡话,说山里头有人叫他。刚才突然就不说话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屋顶,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妈让我来叫你,说郝大夫前天去镇上了,屯子里就你懂医……”

老孙头二话不说,回屋拎了个旧药箱就跟着那孩子往外走。大伯也起来了,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那孩子叫周小山,是周叔的侄子,今年十四岁。他爹叫周德厚,就是周叔的弟弟。周德厚前天进山砍柴,回来以后就不太对劲,一直恍恍惚惚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在山里着了凉,给他熬了姜汤喝了,让他睡一觉就好。谁知道今天晚上突然发作得厉害起来,整个人像中了邪一样。

我们赶到周德厚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了。周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见老孙头来了,赶紧迎上来:“老孙,你快看看,德厚他——”

“别急,我看看。”

老孙头走进屋子,我跟在大伯身后也挤了进去。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周德厚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却缩成了两个小黑点。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孙头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越来越沉。他转头问周叔:“他前天进山去了哪里?”

“就是后山,砍柴的地方,不远。”周叔说,“他每天都去那儿砍柴,从来没出过事。”

“他说过在山里碰到了什么没有?”

周叔摇了摇头:“回来就不太对劲,问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昨天晚上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庙里的道士在叫他。'”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庙里的道士?”老孙头的声音变得很轻,“哪座庙?”

“我们也不知道。我问他什么庙,他就不说话了,就看着山顶的方向发呆。”周叔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孙,我弟弟他到底怎么了?”

老孙头没有回答,而是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在周德厚的人中穴上扎了一针。周德厚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叫声,然后突然开口说话了。

但他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

那个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用周德厚的嗓子说话。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之间隔很久,像是在斟酌用词。

“山……要……醒……了……”

“庙……没了……没人……守……了……”

“它……在……找……守……庙……的……人……”

三句话说完,周德厚的身体猛地一松,头歪到一边,昏了过去。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

周德厚的妻子扑到炕边,抱着他的头痛哭起来。老孙头又给他扎了两针,摸了摸脉,说:“没事了,只是昏过去了,明天早上应该能醒。”

周叔把老孙头拉到一边,低声问:“老孙,你跟我说实话,德厚他是不是……撞邪了?”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听我的。德厚醒了以后,不要让他再进山了,至少半年之内不能去。还有,你们全家,最近晚上不要出门,门窗关好。如果半夜听到有人在外面叫你们的名字,千万别答应。”

周叔的脸白得跟纸一样:“老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明白,我心里好有个底。”

老孙头看了一眼大伯,大伯微微点了点头。于是老孙头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挑紧要的跟周叔说了一遍——山里的异动、老君庙的消失、黑土和山泉、还有钱友林的遭遇。

周叔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们都没料到的话。

“老君庙的事,我爹生前跟我说过一些。”

第十三章 周叔的回忆

周叔把我们都带到了他家的堂屋里,关上门,点了一盏灯。他媳妇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碗水,然后抱着孩子回里屋了。堂屋里只剩下周叔、老孙头、大伯和我。

“我爹叫周满仓,民国二十七年的时候,他十四岁。”周叔坐下来,搓了搓手,开始讲,“那年老君庙出事的时候,他就在山上放羊。他亲眼看见了。”

我和老孙头对视了一眼。

“我爹说,那年夏天,山里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河水暴涨,把山脚下的好几户人家的房子都冲垮了。等雨停了以后,有人上山砍柴,回来就说老君庙不见了。当时没人信,好几个人结伴上山去看,回来以后脸色都变了——那么大一座庙,三间正殿加两排厢房,说没就没了,连块砖瓦都没剩。”

“我爹当时年纪小,好奇心重,就偷偷跑上山去看。他说他看到的景象,跟他之前听说的不太一样——不是一整块平地,平地的中间有一个大坑,坑里头全是黑色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坑边上站着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大伯问。

“对。我爹说那个老道士就站在坑边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坑里的黑水。他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在风里飘着。我爹想走过去看看,但走到离老道士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那个老道士突然开口了。”

周叔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手有些发抖。

“他说什么了?”老孙头问。

“他说——'莫过来了,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下山去吧,回去告诉你爹,庙倒了,我得守在这里,以后都不能下山了。'我爹当时小,不太懂,就问了一句——'道长,庙怎么倒了?'”

“老道士转过身来,看了我爹一眼。我爹说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老道士的脸——不是因为他长得多特别,而是因为他的脸跟我爹一模一样。”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一模一样?”老孙头的声音都变了。

“一模一样。年纪不一样,但脸型、五官、甚至左眉毛上那道疤——我爹小时候摔了一跤,左眉毛上留了一道疤——都一模一样。就好像是我爹自己的老年版,穿着一身道袍站在那儿。”

“然后呢?”大伯问。

“我爹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屯子里,病了一场,烧了三天三夜。后来他再也没上过那座山。再后来,他听老辈人说,老君庙里有一个老道士,德高望重,在庙里住了一辈子。庙出事的那天,他就在庙里。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我爹觉得,他看到的那个老道士就是那个人——或者说,是山君借了他的样子。”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大伯忽然开口问:“你爹后来还说过什么吗?关于那个老道士的?”

周叔想了想,说:“我爹临去世那几天,一直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该回去了,该回去守庙了。'我们当时都以为他是糊涂了,在说梦话。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你爹是哪一年去世的?”老孙头问。

“六九年。”

我跟大伯同时抬起了头。六九年,正是老孙头说的那次老鹰嘴山体滑坡的年份。

“老周,你爹埋在哪儿?”老孙头的声音有些紧张。

“就在后山的坟地。”

“那个坟地……还在不在?”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七八年的时候后山也滑坡了一次,坟地正好在那个滑坡的范围里。我们后来去看过,好多坟都被冲没了,我爹的坟也找不着了。”

老孙头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看着大伯说:“赵老大,我得跟你说明白我的想法。”

“你说。”

“山君不是山神,不是精怪,它就是这座山本身。”老孙头的声音很沉,“它当年允许人在这座山上建庙,是因为庙里有道士替它守着什么东西。后来庙没了,道士也没了,它就一直在找新的守庙人。每隔十几年它就会闹一次动静,可能就是为了找人。那些失踪的人——六九年的伐木队、七五年的伐木队——也许他们不是死了,是被留下了。”

“留下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颤,“留在哪儿?”

老孙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转向了脚下的地面。

“在地下。”大伯替他回答了。

第十四章 决定

三天后,塌方的路段终于被清理出来了。

在这三天里,我们谁都没有再提上山的事。大伯每天帮小李屯的人干点零活,劈劈柴、修修屋顶,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在想事情,晚上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山顶的方向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

离开小李屯的前一天晚上,大伯把我叫到了院子里。

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远处的山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奇怪的质感,不像白天那么硬朗,反而有一种柔和的、近乎流动的感觉,好像山体在月光里微微起伏。

“明天回家了。”大伯说。

“嗯。”

“怕不怕?”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怕那是假的。但怕也没用。”

“知道怕没用,就是长大了。”大伯难得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我小时候他常做的那样,“回去以后,有件事我想跟你爹商量。”

“什么事?”

“我想搬到山上来住。”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伯,你说什么?”

“搬到山上来住。”大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要吃什么饭,“在老君庙原来的位置上,重新盖一座庙。不是原先那么大的,就一间小瓦房,供一个牌位就行。”

“可是……”我急了,“那山上那么危险,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大伯打断了我,“我问过老孙了,他也愿意上来。还有你周叔,他也有这个想法。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山下也没什么事了,不如上山守着。”

“守着什么?”

“守着那座山。”大伯看着远处的山峦,月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老孙说山君在找守庙的人。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庙确实得有人守。山下几十个屯子,几千口人,都靠着这座山吃饭呢。山要是真的翻了身,遭殃的是所有人。”

“可是万一那些失踪的人真的是被……”

“那我就更得去了。”大伯的声音变得很沉,“六九年在老鹰嘴失踪的那个伐木队,队长姓赵。”

我心里一震:“是我们家的人?”

“你爷爷。”大伯说。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祖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不,不是去世,是失踪。家里人从来不提这事,我只知道祖父在我爹还小的时候就没了,至于怎么没的,没人说过。

“那年我才十来岁。”大伯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公社组织伐木队进山,你爷爷是队长。他们去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搜山的人只找到了他们的帐篷和工具,人一个都没找着。有人说是被山体滑坡埋了,有人说是遇到了野兽,但谁也不知道真相。”

“所以你要去找他?”

大伯摇了摇头:“二十多年了,找不到了。但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被山留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如果是被山留住了,那我去守庙,也许……也许能替他做个交代。”

我看着大伯,忽然觉得他的形象变得很高大。他不是一个只会砍树的粗人,他心里头装着很多东西,只是他不说。他把所有的事情都闷在心里头,一个人琢磨,一个人承受。

“大伯,我支持你。”我说。

大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可能是欣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你先别跟你爹说,”他说,“这事我得当面跟他讲。你爹那个犟脾气,要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了,非得急眼不可。”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大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回去以后,关于山里的那些事,不要到处说。屯子里的人嘴碎,传来传去就变了味。该知道的人,我会亲自跟他们说。”

“我知道了。”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你长大了,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很久都没有睡着。我在想我的祖父——那个我从未见过的老人,他在二十年前走进这座山,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在山里遇到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他是不是也被那个“影”注视过?他是不是也在河沟里听到了那个呼吸声?

还有,他是不是也听到了那句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唤?

山要醒了。

庙没了。

它在我守庙的人。

第十五章 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们告别了老孙头和屯子里的人,踏上了回家的路。刘大柱和张有田走在前面,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讨论着回家以后要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大伯和我走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路边的景色跟来时一模一样,但看在我眼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些树不再只是树,那些石头不再只是石头。整座山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神秘的活物,它有着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情感、自己的记忆。我们踩在它身上的每一个脚印,它都知道。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它都听见了。

经过那片塌方的路段时,我看见十几个工人正在清理土石。塌方的面积确实不小,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方十几丈的位置,整个山坡像是被人用一把巨大的铲子铲掉了一层皮。裸露出来的泥土是黄色的,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不是黑色。

走了半天的路,我们在中午时分回到了屯子。屯子里炊烟袅袅,远远地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有小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玩耍,看见我们回来,撒丫子跑过来,围着我们又叫又跳。

“赵大伯回来啦!赵大伯回来啦!”

我爹和我娘从院子里迎出来。我娘看见我,眼圈马上就红了,上来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黑了,在山里吃苦了吧?”

“没有,大伯照顾得好着呢。”我笑着说。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我大伯。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交流的默契。大伯微微点了点头,我爹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

晚上,我娘做了一桌子菜,有炖鸡、红烧肉、炒鸡蛋、炖粉条,比过年还丰盛。大伯和我爹坐在炕上,一人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着。我坐在旁边,吃着我娘做的菜,听着他们说话。

“山里的事,孩子都跟我说了。”我爹放下酒碗,看着大伯,“老大,你真要上去?”

“决定了。”

“老孙那边怎么说?”

“他比我积极。他说他在山下活了六十年,最后这几年想做点有用的事。”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碗,跟大伯碰了一下:“爹当年的事,我不怪山。那是命。但你要是也留在山上了,我没法跟娘交代。”

“我不会的。”大伯说,“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守着的。守着山,也守着山下的人。”

“那家里的地呢?”

“让老二种。你帮我照看着点就行。”

我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爹要是还在,该多好。”

大伯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爹的肩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大伯为什么要上山。不是为了探究真相,不是为了寻找祖父,甚至不是为了山下的百姓。他是为了我爹。他想替他的弟弟,去完成一件他们的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他想让这个家族不再有遗憾。

第十六章 老孙的信

一个月后,老孙头托人捎来了一封信。

信是写在大红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是用别字代替的,但内容却让人心头一震。

“赵老大,你走后的第三天,我又上山去了一趟老君庙。这次我是一个人去的,带了三炷香、一刀纸、一壶酒。我到了那里,那摊黑水已经干了,留下一个干涸的坑。坑底下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

“我把石板上的泥刮干净了,看到上面刻的是——'山门不闭,真人不出。守此土者,代代不绝。'落款是'大清光绪二十三年,老君庙住持玄真子立'。”

“我琢磨了一宿,大概明白了。这座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供神佛的,是为了守山的。庙里的道士不是出家修行,是在守着山里的什么东西。民国二十七年,老道士死了,庙倒了,没人守了,山就开始闹腾了。它一直在找新的守山人,但没人知道这个规矩,所以每隔十几年它就闹一次,想让人注意到。”

“我觉得我们可以重建老君庙。不用多好,几间瓦房、一个牌位就够了。重要的是有人在。人就是庙。只要人在,庙就在,山就安。”

大伯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了我爹。

我爹看完,又递给了我。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字,隔了将近一百年的时光,穿过两代人的手,落到了我们面前。光绪二十三年的那个老道士,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的那句话会在八十年后被几个伐木的山里人读到。

“玄真子。”大伯念叨着这个名字,“也许就是周叔他爹看到的那个老道士。脸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

“那就更对上了。”我爹说,“老道士没有后人,但他的影子留在山上了。山君借了他的样子,替他继续守着,直到找到下一个人。”

“现在它找到了。”大伯说。

第十七章 上山

开春以后,大伯和老孙头带着几个帮手上了山。他们在老君庙原址上清理出了一块平地,又从山下运了砖瓦木料上去,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盖起了一座小小的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房。正殿里没有塑像,只供了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青石岭山君之位”。偏房是大伯和老孙头住的地方,搭了两张木床,垒了一个土灶,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院子里打了一口井——说是井,其实就是把那个冒出泉水的土包修整了一下,用石头砌了一个井沿,清凌凌的泉水一年四季不断。

庙落成那天,大伯请了小李屯和附近几个屯子的人上山观礼。老孙头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站在庙门口,像模像样地念了一段祝词。没有人知道他念的是什么——他自己也未必知道——但那一刻,山风忽然变得柔和了,林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鸟鸣声,清脆而悠远。

那是半年来,山里第一次有这么多鸟叫声。

下山的人都说,那座山好像活过来了。不仅是鸟,山里的动物也慢慢多了起来。獾子、狍子、野兔,甚至有人在林子边上看到了一头黑熊,带着两只小熊慢悠悠地晃过。

大伯在山上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里,他只在过年的时候下山回家,其余时间都守着那座小庙。老孙头陪了他一年,后来年纪大了,腰腿不好,就下山了。刘大柱和张有田轮着上山去送米送菜,每次回来都说大伯精神头好得很,一个人在山上也不闷,种种菜、劈劈柴、看看林子,日子过得挺自在。

有几次我跟着送菜的人上山去看他。每次去,那座小庙都会比上一次更完善一些——窗框上多了雕花,屋檐下挂了风铃,院子里种上了两棵小松树,井边的石板上刻了“老君泉”三个字。

大伯说,这些都是他一个人慢慢弄的。山里时间多,不着急。

我问他,一个人在山上怕不怕。

他笑了笑,说:“不怕了。它认得我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它”是什么——是山君,还是山本身,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但大伯说那句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

第十八章 山音

第四年的秋天,大伯托人带话下山,说山里的红叶今年特别好看,让我有空上去看看。

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岁了,在镇上的一家木器厂当学徒。接到大伯的话,我跟师傅请了两天假,骑了四个小时的自行车赶到小李屯,然后步行上山。

秋天的青石岭确实好看。满山的枫叶红得像火一样,松树的墨绿色衬在红色的背景上,层次分明。山间的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松脂和落叶混合的气味。远处的山峦在秋阳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蓝色,一层一层地铺向天际。

我到了山顶的小庙时,大伯正在院子里扫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看上去比以前老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来了。”他看见我,放下扫帚,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大伯。”

“长大了。”他上下打量着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二十了吧?看着跟十八九岁不一样了。”

“二十了。”

“好,好。进屋,我给你泡茶。”

大伯带我进了偏房。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两把斧头,一把是新的,一把是当年那把我见他磨了一整夜的旧斧头,斧刃上已经磕出了好几个缺口。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和两个茶杯,旁边是一本翻旧了的黄历和一个记账的小本子。

大伯泡了茶,我们俩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山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说山里的情况,我说镇上的见闻。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天黑。

晚饭是大伯做的——山蘑菇炖野兔肉,用的是一只他前几天套到的野兔。手艺虽然粗糙,但食材新鲜,吃起来格外香。我吃了两大碗,大伯乐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大伯照例去庙里点了三炷香,对着山君的牌位拜了三拜。我也跟着拜了。四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牌位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惴惴的。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个简陋的小庙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庄严感。

晚上,我睡在大伯的床上,大伯在旁边的木板上铺了床被褥。山里的夜很安静,偶尔有风声和虫鸣,跟我四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踏实的安宁。

半夜里,我醒了。不是被吓醒的,而是被一种声音唤醒的。

那个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很低,很沉,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吟唱。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让我的汗毛竖起来,也没有让我后背发凉。它只是在唱,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旋律和节奏,在山体深处缓缓流动。

我听不懂它在唱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善意的、安宁的表达。它不再暴躁,不再悲伤,不再寻找。它找到了它要的东西。

歌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缓缓地消散了。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我转头看了看大伯。月光下,他睁着眼睛,也在听。

“听见了?”他轻声问。

“听见了。”

“它每年秋天都会唱一次。”大伯的声音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唱完就安安静静地睡一整个冬天,等开春再醒过来。山跟人一样,也需要睡觉,也需要有人守着它睡。”

“它在唱什么?”

大伯想了想,说:“大概是在说,它不孤单了。”

第十九章 归

又过了五年,大伯六十三岁了。

他的身体不如以前了,膝盖开始疼,上下山不太方便。老孙头前年冬天去世了,周叔也在去年开了春走了。山上山下的老伙计们一个接一个地少了,大伯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孤单。

那年秋天,我辞了镇上的工作,带着行李上了山。

大伯看见我来,愣了好一阵子,然后眼眶红了。他这辈子,我只见他红过三次眼眶——一次是那年帐篷外的夜晚,一次是跟我爹说祖父的事,一次是现在。

“你来干什么?镇上好好的工作不干。”他嘴上这么说,手却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不放。

“厂里效益不好,裁员了。”我笑着说,“没地方去了,来投奔你。”

“少来这套。”大伯瞪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厂里的老李头前几天还下山了,说你们厂今年活多得干不完。”

我不好再编了,只好说实话:“大伯,我想上山来。跟你一块守着。”

大伯沉默了。他转身走进庙里,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山君的牌位发呆。我跟进去,在他旁边站着,等着他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上山吗?”他终于开口了。

“知道。为了祖父,为了我爹,为了山下的人。”

“不全对。”大伯摇了摇头,“最开始确实是。但后来我发现,我上山是为了我自己。在这山上待着,我心里踏实。山下的事——盖房子、赚钱、人情世故——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太复杂了。山上的日子简单,就是守着这座庙,守着这座山,什么都不用想。”

他顿了顿,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坦诚。

“但你不一样。你年轻,你有你的路要走。你不需要守在这里。”

“大伯,”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语气认真地说,“我从小就想跟你一样。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事。我爹也支持我。他说,要是你大伯当年没有上山,那座山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你能做的事情,我也想做。”

大伯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我看得分明。

“你比你爹还犟。”他说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跟你学的。”我说。

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山上。

大伯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他这五年来在山上积累的所有经验都教给了我——什么时候要往山泉里撒盐,什么时候要修剪院子里的松树,秋天要储备多少柴火,冬天怎么防冻,春天怎么清理山洪冲下来的淤泥。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每个月十五的晚上,要在庙里多点一炷香,对着山君的牌位说一句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大伯说,“说山下的情况,说天气,说你心里的话。它听得懂,听不懂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跟它说话了。守庙的人跟山君之间,得有这个交流。”

我认认真真地记下了。

第二十章 青山依旧

大伯下山的那天,山里的枫叶正红。

我送他下了山,一直送到小李屯的村口。我爹赶着牛车来接他,兄弟俩见面,什么话也没说,就是互相拍了拍肩膀,然后一起上了牛车。

“过两个月我上来看你。”大伯坐在牛车上,回头朝我喊。

“好!”我站在村口,挥着手,看着牛车慢慢走远,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我一个人回到了山上。

推开庙门,院子里那两棵松树已经比我高了。老君泉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清澈见底。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清脆而悠长。

我走进正殿,看着那个古朴的木制牌位——“青石岭山君之位”。牌位上的字是大伯用毛笔写的,笔迹粗犷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我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缓缓地消散在正午的阳光里。

“从今天起,我来守着。”我对着牌位说。

没有回应。但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泉水流淌的声音似乎更清亮了一些,风铃的响声也似乎更清脆了一些。

我知道,它听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山上的生活很安静,但并不枯燥。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打水、劈柴、种菜、打扫庙堂、修剪树枝。偶尔有小李屯的人上山来烧香,我就给他们倒杯水,听他们说山下的事情。逢年过节的时候,我爹和大伯会上山来看我,带一大堆吃的用的,塞得偏房里满满当当的。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坐着,望着满山的青松和红叶,会想起那年十六岁的自己。那个跟着大伯进山伐木的毛头小子,那个在帐篷里吓得牙齿打颤的少年,那个在河沟里被黑暗和恐惧包围的孩子——他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心甘情愿地回到这座山上,守着这座庙,过着这一生最平静的日子。

山里的动物越来越多了。有一年春天,一只母獐子带着三只小獐子跑到庙后面的水洼里喝水,看见我也不跑,只是安安静静地喝完水,然后慢慢悠悠地走进了林子。还有一年冬天,一只黑熊蹲在庙门口待了小半夜,天亮之前才离开。它没有拍门,没有嚎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像是一个沉默的访客。

我把这些事都写在了一个本子上。跟大伯一样,我也没有什么文采,只是平铺直叙地记录——哪一天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天气如何,山里的花开了没有。这些记录也许没人会看,但我觉得有意义。这是一个人和一座山之间的对话,不需要第三个读者。

十年后,我三十岁了。

这十年里,青石岭再也没有出过怪事。山体滑坡、地面震动、鬼打墙、山君的“影”——这些东西都成了老辈人口中的传说。山下的人照常进山伐木、采药、打猎,一切都很正常。偶尔有年轻人问起老君庙的事,老人们就会指着山顶的方向说:“那上面有个小庙,有个姓赵的年轻人守着。多亏有他,山才这么安宁。”

听到这话,我只是笑笑。

我知道,不是我守住了山,是山收留了我。

今天是秋天里最晴朗的一天,满山的红叶如火如荼。我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发呆。忽然想起今天是月半,按照大伯定下的规矩,今晚要多点一炷香。

那就今晚吧。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在山君的牌位前多点一炷香,然后说说话。说说这十年的山,说说这十年的人,说说那个永远留在八六年秋夜里的十六岁少年。

青山不语,泉水自流。

守庙的人还在,山就不会孤独。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