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电影奥德赛抛出了一个相当直接的判断:特洛伊木马计作为摧毁文明根基的诡计,毁掉了战争应有的底线。为了强化对光明磊落的推崇,电影主角在狩猎前甚至要拉空弦警示猎物,追求一种极致的仁义与对决感。
观众很容易被这种反思打动。但把这种崇尚仁义的战争观放回真实历史,或者套入现代冲突,会发现它充满好莱坞式的温室幻想。战争是生死存亡的暴力冲撞,要求交战双方放弃战术去打一场彬彬有礼的明仗,这是拥有绝对火力的强者才配享用的道德特权。
兵不厌诈,把计谋当原罪是强者的傲慢
在实力悬殊或者面临高昂伤亡的攻坚战里,指责战术不够干净,是一件荒谬的事情。如果木马计这种军事谋略要被钉在破坏文明的耻辱柱上,从诸葛亮往下算,古代兵法家大概都是反派。
特洛伊木马,无非就是在攻方实力强于守方,但守方拥有坚固城墙时,用计谋让少部分人混进城内,伺机制造混乱并打开城门,与大部队里应外合。这跟水浒传里孙立利用同门关系骗取信任、打入祝家庄内部的做法如出一辙。
古代希腊人自己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在荷马史诗的语境里,奥德修斯没有因为木马计被唾弃,反而被视为智慧的化身,他的行为得到智慧与战争女神雅典娜的全面背书。特洛伊人最初对木马起疑心时,祭司拉奥孔出面警告,结果被海中的毒蛇绞死,这在史诗里明确就是天意在拉偏架。特洛伊最能打的赫克托尔连大埃阿斯都打不过,正常情况根本扛不住希腊联军的进攻。这场仗能打十年,全是诸神像封神榜一样下场干预。
诺兰硬给古希腊故事套上一套带有基督教赎罪色彩的叙事。要求弱势一方或者久攻不下的军队放弃计谋,如同要求人们去学春秋时期的宋襄公,为了仁义不肯半渡而击,结果换来宋军惨败。把这种逻辑平移到现代,这就是军事强权对小国的一种价值观输出:我的火力和科技比你强,你最好乖乖放弃阴谋诡计,排好队等死。
击穿底线的是屠杀,计谋背不起这个锅
不可否认,特洛伊木马能成功,确实利用了当时的一种社会共识。木马被包装成献给雅典娜的祭品,而在当时的希腊世界,城邦之间打仗归打仗,神庙和祭品默认不能动。希腊联军利用这层宗教信任完成渗透。用现代日内瓦公约的概念来套,这属于被明文禁止的背信弃义行为。
但让古希腊世界礼崩乐坏、破坏了宙斯法则的,绝不是藏在木马里这个动作,而是城门打开后发生的惨剧。
按照史诗设定,宙斯法则维护的是宾客权利,客人不能反客为主烧杀抢掠。这场战争的起因,表面上是为了争夺海伦,实际是阿伽门农为了控制海上贸易据点而发动的掠夺。希腊联军涌入特洛伊后,并没有停留在赢得战争本身,而是彻底撕毁人类底线。
他们杀害女祭司,摔死赫克托尔的婴儿,屠杀平民,最后一把火烧毁神庙,亵渎神明。在伊利亚特时代,战争有必须遵守的神法和道德,比如要尊重战死者的遗体并给予安葬。希腊联军在特洛伊城内的无差别暴行,才是摧毁文明根基的真凶。诺兰把文明崩溃的责任扣在一个骗开城门的木马上,完全是把屠杀的罪名安在了撬棍上。
获益后的道德表演,好莱坞的自我调适
既然木马计是个常规战术,诺兰大费周章地批判它,其实在回应现代美国人的心理困境,跟三千年前的特洛伊人没多大关系。
这套逻辑对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美国凭借绝对武力和科技优势,在全世界打赢战争、建立秩序。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李梅当年在东京投下的燃烧弹,杜鲁门在广岛和长崎扔下的原子弹,还是丘吉尔对欧洲城市的大轰炸,都是该炸就炸、该烧就烧。
等到仗打赢了,利益拿到了,海上贸易据点控制了,好莱坞导演们就开始在银幕上展现痛苦。这就好比奥本海默为了结束战争研发核弹,事后面对核军备竞赛感到痛心疾首。他们的叙事核心始终不变:我们抢劫、杀人、用诡计,但事后我们很痛苦。因为我们痛苦了,所以我们依然是好人。而且我们的痛苦,就权当是对那些死者的偿还了。
至于到手的利益,谁也不会交出去。当年金球奖主持人瑞奇·热维斯对台下的好莱坞明星有过精准的嘲讽:你们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根本没有资格对公众进行政治说教。
对卷入战火的普通人和防守方来说,诺兰的这种仁义战争观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消遣。生存受到威胁时,没有人会为了显得文明而放弃能赢的计谋。真实的文明底线,靠对等的威慑和高昂的战争成本来维持,绝不是靠施暴者在享受完胜利果实后,突然发作的道德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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