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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制造了自己的敌人。特洛伊木马让所有后来者都不得不怀疑,善意背后是否藏着另一个目的。英雄夺回家园,却同时把战争带到了自己最想保护的地方。而世界的秩序最终能否恢复,将取决于人是否愿意约束自己的力量。

作者:矜语‍‍‍‍‍‍‍‍‍‍‍‍‍‍‍‍‍‍‍‍‍‍‍‍‍‍‍‍‍‍‍‍‍‍‍‍‍‍‍‍‍‍‍‍‍‍‍‍‍‍‍‍‍‍‍‍‍‍‍‍‍‍‍‍‍‍‍‍‍‍‍‍‍‍‍‍‍‍‍‍‍‍‍‍‍‍‍‍‍‍‍‍‍‍‍‍‍‍‍‍‍‍‍‍‍‍‍‍‍‍‍‍‍‍‍‍‍‍‍‍‍‍‍‍‍‍‍‍‍‍‍‍‍‍‍‍‍‍‍‍‍‍‍‍‍‍‍‍‍‍‍‍‍‍‍‍‍‍‍‍‍‍‍‍‍‍‍‍‍‍‍‍‍‍‍‍‍‍‍‍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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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奥德赛时期”成了年轻人描述生活的新说法。毕业后的空窗期,在大城市与家乡之间反复迁徙,都像一场迟迟无法靠岸的航行。

这个流行词说明,《奥德赛》早已离开古典文学的书架,进入了今天的日常。不过,它只是理解诺兰这部电影的一个入口。

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经历十年战争,又在海上漂泊十年,终于回到伊萨卡。诺兰保留了英雄归乡的基本框架,却改变了“家”的含义奥德修斯面对的困难已经不只是风暴、怪物与遥远的航程,他要回到的那个世界,也在战争中失去了维持秩序的基础。

这种变化构成了影片的现代性。神明逐渐退出人类生活,善待陌生人也从宙斯守护的神圣戒律,变成一份需要人类自行维持的文明契约。与此同时,奥德修斯用特洛伊木马把礼物变成武器,也让来客和入侵者变得难以区分。希腊人在寻找海上民族的过程中,最终发现自己就是那股来自海上的未知暴力。

所以,诺兰讲述的已经不只是一位英雄如何回家。他拍出的是一个世界如何失去信任,以及人类在没有神明兜底以后,怎样为自己的秩序负责

宙斯法则:谁来为陌生人之间的信任担保

《奥德赛》的故事发生在一个高度依赖陌生人的古典世界里。在早期险恶的世界里,海上的漂泊者想要活下来,只能不断敲开别人的门。他需要主人提供食物、住处和下一段航程的信息,而主人也必须判断,眼前的人究竟是落难的旅客,还是准备闯入家园的敌人。

古希腊人用“xenia”处理这种危险的关系。这个词通常被译为宾主之谊或待客之道,它要求主人先接待陌生人,为他提供食物和庇护,之后再询问姓名与来处。客人同样要保持克制,不能伤害主人,更不能将暂时的接纳变成长期侵占。xenia并非写在石板上的成文法,它依靠习俗、荣誉与宗教共同维持。

宙斯在其中担任了最终的担保人。古希腊人相信,某位衣衫褴褛的来客可能正是神明的化身,伤害陌生人也就可能招致宙斯的惩罚。这个信念给身份不明的世界提供了一种最低限度的安全感。人们善待来客,既出于对神的敬畏,也因为自己总有一天可能漂泊到别人门前。

诺兰把这套复杂的习俗提炼成影片里反复出现的“宙斯法则”。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吞食客人,喀耳刻把闯入住所的士兵变成猪,伊萨卡的求婚者则长期占据奥德修斯的宫殿。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遭遇,都在检验宾主双方是否还愿意承认同一套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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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在奥德修斯家里的求婚者,就是另一种写照。奥德修斯离家二十年,岛上的人普遍认为他已经死亡,几十名男子因此住进宫殿,追求佩涅洛佩并争夺未来的王位。他们最初以客人的身份进入,后来却不断消耗主人的财产,还准备杀死奥德修斯之子忒勒马科斯。家门对他们敞开以后,他们反过来威胁这个家的存在。

诺兰对神明的处理,让这套古老规则拥有了现代意味。影片中的宙斯、波塞冬和雅典娜很少以明确的实体出现,风暴、雷电和海啸既可以被理解为神的愤怒,也可以只是自然现象。人仍然谈论神明,神却无法随时现身,为善恶给出确定答案。

现代性的一个重要变化,正是这种神圣担保的消失。社会依然需要陌生人合作,维持规则的责任却逐渐落到人类自己身上。合同、法律、身份认证与公共制度,接过了宙斯曾经承担的部分功能。人们遵守契约,不再只是害怕受到神罚,也因为所有人都可能在另一个时刻成为需要帮助的外来者。

现代社会对陌生人的依赖甚至比古代更深。城市生活、商业交换和人口流动,让我们每天都在与不认识的人合作。我们把住址交给外卖员,把职业经历交给招聘者,也会在旅行中住进陌生人的房子。社会能够运转,靠的正是这些彼此并不熟悉的人,愿意相信同一套规则。

问题在于,制度可以验证身份,却无法彻底消除恶意。人们因此不断增加审核、监控和风险判断,也越来越习惯在接触一个人以前,先把他看作可能的威胁。宙斯退场以后,陌生人之间的信任获得了更多理性的保障,也暴露出更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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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木马:文明制造了自己的敌人

待客之道的崩塌,始于奥德修斯最引以为傲的计谋。

特洛伊战争本身便源于一次宾主关系的破裂。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来到斯巴达时,原本是国王墨涅拉俄斯接待的客人,他却带走了主人的妻子海伦。希腊联军以惩罚背叛、恢复秩序的名义远征特洛伊,战争持续十年,最终又以一次更加彻底的欺骗结束。

奥德修斯让士兵藏入巨大的木马,其余军队假装撤离,再把木马包装成献给雅典娜的礼物。诺兰镜头里的木马没有作为胜利纪念碑矗立在海岸上,它半沉在海水中,仿佛即将被潮水卷走。特洛伊人主动把它从海中救起,再将这件礼物拖进自己的城市。

他们输掉战争,恰恰因为完成了一次虔诚的接纳。特洛伊人相信敌人已经离去,也相信献给神明的礼物不会暗藏杀戮。士兵在深夜从木马腹中爬出,打开城门,随后发生的屠杀摧毁了城市,也摧毁了陌生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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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因客人背叛主人而开始的战争,最后依靠主人误信客人而结束。希腊人赢回了被破坏的秩序,同时也使用了一种足以让所有秩序失效的方法。奥德修斯解决了眼前的战争,却制造出一个更加漫长的问题。

木马由此成为一种极具现代性的发明。它体现了工具理性的高效,只关心怎样用最低代价攻破城墙,却没有考虑这个方法会怎样改变人们理解礼物、来客与善意的方式。计谋的成功没有消除代价,反而让它的后果扩散得更远。

这让他与《奥本海默》中的主人公形成了清楚的呼应。木马之于奥德修斯,有些像原子弹之于奥本海默。两件发明都迅速结束了一场漫长战争,也让发明者在胜利之后开始面对自己的创造物。诺兰关心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人能够凭借聪明才智改变历史,却未必有能力控制历史被改变以后的方向。

木马可怕的地方,在于把礼物变成了武器的外壳,让所有后来者都不得不怀疑,善意背后是否藏着另一个目的。特洛伊倒下以后,城墙内外的界线没有消失,反而进入了每个人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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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民族”的加入,进一步扩展了这种怀疑。这个概念并不来自荷马史诗,而是诺兰放进故事的一段历史阴影。大约在公元前十二世纪,东地中海多个青铜文明相继衰落,城市被毁,贸易中断,文字记录也在希腊地区一度消失。古埃及碑文曾记载来自海上的袭击者,后来的研究者便用“海上民族”称呼这些身份不明的人。

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无法确定海上民族究竟是一支军队,还是由海盗、雇佣兵、迁徙者和失去家园的人共同构成。也有研究认为,他们只是青铜时代崩溃产生的结果,随后又被人们当成了崩溃的原因。诺兰没有给出确定答案,因为这种无法辨认的恐惧,正是海上民族在影片中的作用

伊萨卡的人不断谈论来自海上的袭击者,把他们看成从文明之外逼近的威胁。可战争结束以后,奥德修斯和部下同样成为一群带着武器、没有家园的海上漂泊者。他们为了寻找食物登上陌生岛屿,也会因为恐惧和欲望率先使用暴力。对他们自己来说,这是归乡,对岸上的居民来说,这与入侵没有多少区别。希腊人一直在寻找来自外部的敌人,最后却发现,那股未知的暴力正是由自己的战争制造出来的

这也是现代社会熟悉的风险。技术、战争与制度原本被创造出来解决问题,随后又生产出新的不安。人们将这种不安投射到陌生人身上,开始把迁徙者、流浪者和身份不明的人视作危险来源,却很少追问,是怎样的战争和秩序让他们失去了可以返回的家。

奥德修斯摧毁的不只是特洛伊。他让一个依赖信任运行的世界,开始依赖怀疑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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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伊萨卡:复仇为何无法重建家园

奥德修斯终于抵达伊萨卡时,归乡仍未完成。他回到了自己的土地,却没有立刻以国王的身份出现,而是把自己装扮成衰老的乞丐,还借用了西农的名字。这个选择再次把他的家与特洛伊连接起来。

西农是木马计中的关键人物。按照相关神话,他被希腊军队留在城外,负责让特洛伊人相信木马是一件礼物。诺兰又为他增加了一层身份,让他成为来自伊萨卡的年轻人,也是奥德修斯为了完成计谋而牺牲的人。

奥德修斯借用西农的名字回家,说明木马从来没有留在特洛伊。他把国王藏进乞丐的身体,把复仇藏进来客的身份,等待宫殿向自己打开大门。二十年前,他依靠木马进入特洛伊;二十年后,他让自己成为第二匹木马,进入了自己的家。

这种镜像让伊萨卡的复仇不再只是一次正义清算。求婚者确实破坏了待客之道,可当奥德修斯拉开长弓,特洛伊城内的杀戮也在伊萨卡重新发生。英雄终于夺回家园,同时把战争带到了自己最想保护的地方

他可以通过暴力重新获得宫殿,却无法让伊萨卡回到二十年前。战争已经改变了奥德修斯理解敌人、欺骗与胜利的方式。他熟悉怎样攻破一座城市,也熟悉怎样消灭占据家园的人,却已经很难重新成为一个能够在和平中生活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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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对原作结尾的改写,让这一点变得更加清楚。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杀死求婚者以后,死者的亲属还要继续复仇。雅典娜最终现身,要求双方放下武器,并让他们立下和平誓言。神明替人类终止了循环的报复,也保证伊萨卡可以重新建立秩序。

电影撤走了这位从天而降的裁判。奥德修斯看到的雅典娜,可能是神的化身,也可能只是死在特洛伊神庙中的年轻祭司。神圣的启示逐渐变成一个人的创伤与愧疚,奥德修斯无法逃离的,也不再是波塞冬的惩罚,而是自己曾经做出的选择。

这正是诺兰改写中最明确的现代性。神明退场以后,没有任何更高力量能够保证正义一定获胜,也没有雅典娜替人类决定复仇应该在哪一刻停止。秩序能否恢复,取决于人是否愿意约束自己的力量,并承认即使面对敌人,也有一些界线不能越过

从这个角度看,待客之道的变化构成了全片的隐线。它最初是一条由宙斯守护的神圣戒律,木马让它失去可信,奥德修斯的漂泊则展示了规则崩塌后的世界。等他回到伊萨卡,人类终于必须在没有神明担保的情况下,决定是否还要守护这份契约。

影片最后,奥德修斯没有重新坐上王位。他把伊萨卡交给忒勒马科斯,与佩涅洛佩驶向未知的西方,去悼念那些没能回家的同伴。这个结局没有让英雄重新占据秩序的中心,因为奥德修斯代表的战争经验已经无法直接成为和平的基础。

忒勒马科斯继承的也不只是一座岛屿。他需要处理父辈留下的恐惧,让伊萨卡重新成为一个能够接待陌生人的地方。父亲凭借武力夺回土地,儿子则要重新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英雄能够结束一场战斗,但文明开始重建,则要等到人类重新打开那扇门。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