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八岁那年夏天,我妈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剥毛豆,手指被豆荚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放进嘴里嘬。堂屋的门开着,她拎着那个红色皮箱走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我抬头看她,她说:“妈出去一下。”
我等了她一下午。毛豆剥完又剥了一遍,手指上那道口子泡得发白起皱。天黑了,外婆在堂屋里骂,说养了个没良心的东西。大舅二舅坐在板凳上抽烟。没人看我。
后来我知道她坐上去广州的火车,再也没回来。再后来,听说她在那边又成了家。外公说:“以后别提她。”提一次他摔一次碗。
那段时间,我像一件没人认领的行李,被从外婆家挪到大舅家,又从大舅家挪到二舅家。大舅妈嫌我吃饭慢,二舅妈嫌我夜里尿床——其实我早就不尿了,但她晾在院子里的被单上有块黄渍,她说那就是我尿的。没人替我说话。
开学那天,外婆把我送到学校门口就走了。我站在校门边上,看着别人家的小孩牵着爸妈的手往里走,书包背带勒得肩膀疼。中午吃饭,别的同学从饭盒里往外掏排骨、鸡腿,我的饭盒里只有隔夜的冷饭,上面压着一块咸萝卜,那是早上外婆塞给我的。咸萝卜太咸了,我一口一口咬着白饭,同桌把他吃剩的半根火腿肠推过来。我没要。
放学的时候下雨,校门口挤满了打伞的家长。我从人缝里钻出去,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睁不开。走到巷口,有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以为是外婆,回头一看,是舅舅。
他蹲在那儿,头发比我还湿,贴在额头上。右手臂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颜料都花了,像条蓝色的蚯蚓。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身上一股汗味混着劣质洗发水的味道。
雨很大,他说话声音也大。
“哭什么?”
我抹了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他没等我说话,两只手抄到我胳肢窝底下,像端一盆花似的把我端起来。我整个人悬在空中,脚上的雨鞋啪嗒掉了一只在水坑里。
他骂了句粗话,把我放下来,弯腰去捞那只鞋。水坑底下的泥把他的袖子糊了一层黑。他把鞋往我脚上一套,扣带都来不及系,又一把把我抱起来。这次是竖着抱的,让我趴在他肩膀上。
他肩膀上有一块疤,烫的,圆圆的像枚硬币。我盯着那块疤,闻到他脖子后面的味道——汗、烟草、还有昨天吃的榨菜炒肉丝。那味道不好闻,但暖和。从下雨到现在,我第一次觉得暖和。
“别哭,”他说,声音闷在我耳朵边上,“跟舅回家。”
他抱着我走,步子很大,雨水溅起来打在我小腿上。他一条胳膊托着我屁股,另一条胳膊挡在我头顶,手指岔开,雨水从指缝里漏下来,漏在我头发上。我搂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我们身后那条巷子一点一点变小、变远。外婆家的红漆门,大舅家窗台上那盆死了一半的仙人掌,二舅家门口蹲着的那只瘸腿猫,全在雨里糊成一片。
他没打伞。我们家没人来接我,是他自己来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出租屋的床沿上,他拿一条干毛巾扣在我脑袋上,胡乱搓。我头发支棱着,像只刺猬。他蹲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旺旺雪饼,包装袋都挤瘪了,碎渣子漏了一裤子。他把雪饼塞我手里:“吃。”
我咬了一口,饼干渣掉在被单上。那床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边角上有个烟头烫的洞。他看了看那个洞,伸手拍掉饼干渣,说:“回头买新的。”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柜门关不严,从缝里露出几件T恤的边角。墙角的电饭锅里还有半锅白粥,盖着盖子,旁边碟子里剩着半块腐乳。他晚上应该只喝了粥。
他把雪饼塞我手里以后,自己坐在床对面那把塑料凳子上,弯着腰拆一包新烟。拆到一半又塞回口袋。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了。”
我嚼着雪饼,看他。他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背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都黑了。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窗帘布扑棱棱响。他把窗帘拉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怕,”他说,“以后舅养你。”
雪饼太干,噎在嗓子眼。我咽不下去,也没说话。他把电饭锅端过来,拿勺子舀了一碗粥,递到我手里。粥还是温的,米粒都煮化了,上面飘着两片切得薄薄的姜。
我喝了一口。姜味暖融融的,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他坐在对面,拿我啃剩的那半块雪饼吃,咔嚓咔嚓,声音很响。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子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往天上撒豆子。我抱着那碗粥,看着他把碎饼干渣往嘴里倒。他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门牙缺了一小块,笑起来有点滑稽。
但那是八岁那年,我头一回看见有人对我笑。
第一章 麻雀窝
舅舅叫陈卫东,那年二十三岁。街坊邻居背地里都喊他“东混子”,说他是个二流子,天天在街上晃,正经工作没一个,三天两头跟人打架。他住的那间出租屋在城西老菜场后头,巷子深得拐三个弯才找得到,路面永远是湿漉漉的,两边墙壁上爬满青苔。他没什么正经营生,有时候帮菜场的摊贩搬货,有时候给修车铺打下手,有时候啥也不干,蹲在巷口晒太阳,看老太太们打牌。
我住进去的第三天,他把床让给了我,自己在地上打了地铺。铺盖卷是一床旧棉被,棉花都结块了,躺上去硌得慌。我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他侧身躺在地上,脸朝着墙,一条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呼吸很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背上,T恤下摆卷上去,露出一截腰——上面有一道疤,斜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没出声。轻手轻脚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爬回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那片水渍形状像只鸭子,夏天的时候会往下滴水,舅舅拿个搪瓷盆接着,滴答滴答的,像钟表走。
白天他去干活,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房间太小了,几步就到头。我坐在床沿上看窗外,窗户外面是另一堵墙,两墙之间的窄巷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早上有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对面墙上,金黄金黄的一小片,上午就没了。我就等着那片光,等它出现又等它消失,一天就过去了。
后来我发现了更多的事。舅舅电饭锅里的粥从来没断过,早上出门前他会把米和水放好,插上电,等我中午自己盛着吃。有时候粥里会加几颗红枣,有时候是南瓜块,切得大大小小不太匀称,但煮化了之后都甜。电饭锅边上总放着一碟咸菜或者半块腐乳,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锅里有粥。”字写得歪歪扭扭,勺字还少了一横。我看完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攒了好多张这样的纸条。有一天傍晚他回来得早,看见我往枕头底下塞东西,一把掀开枕头,那些纸条散了一床。他愣了一下,抓抓后脑勺,什么也没说,把纸条又拢回去,重新塞进枕头底下。那之后他写字的时候似乎更认真了,但依然歪歪扭扭。有一次他在纸条上写“米在柜子里”,我看了半天才认出那个“柜”字。他蹲在旁边看我读,紧张得手指头绞在一起。我读完他站起来,走开两步又回过头:“你下次要是不认识,就问我。”
我没问过。但纸条我都留着。
那天下午外面有人敲门,咚咚咚,敲得很急。我以为是舅舅回来了,跑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个瘦高个男人,脑袋上扣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问:“陈卫东在不在?”
我摇头。
他啧了一声,一脚踩在门槛上,往里探身子。我往后挪了半步,挡在路中间。他又看了看我,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往下撇着。
“你是他啥人?”他问。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拨开我,我往旁边闪了一下,他跨进来,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桌上的电饭锅开着盖,还剩半锅粥,他探头看了看,嗤笑一声:“就吃这个?”
我站在门口,门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我盯着那个男人的后背,手抠着门框上的漆皮,漆皮一片一片往下掉。
他没待多久,在屋里转了一圈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他脚步沿着巷子走远了,才把门锁上。锁是老式的挂锁,铁链子栓在门鼻上,我掂着脚挂好,手指头哆嗦。
舅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我蹲在墙角,面前搁着那碗粥,粥都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他蹲下来,手搭在我头顶上,手掌很大,掌心有茧,硌着我的头发。
“今天有人来过?”他问。
我没瞒,点了点头,把那个人的样子说了。他听完站起来,脸色变了,嘴角绷成一条线。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手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吃你的,”他说,“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脚步很快地往外走,跑起来了。屋里安静下来,电饭锅的指示灯亮着红灯,嗡嗡响。我把那碗凉粥端起来,喝了一口,膜粘在嘴唇上,用舌头舔掉。
他回来的时候大概过了快两个小时。我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瞪瞪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袖子卷到手肘,右手关节破了皮,红红的一片。嘴角也肿了,像含着一颗枣。他看见我醒了,把袖子往下捋了捋,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嘶了一声,因为扯到伤口。
“没事,”他说,“碰了一下。”
我没问他跟谁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小面包,面包袋子都挤变形了,面包碎掉了一桌子。他撕开包装,把面包递到我手里。面包是奶油夹心的,奶油有点化了,粘在塑料袋内壁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他蹲在旁边看我吃,嘴角还肿着,但眼神挺平静的。他伸手揉了揉我头发,掌心温热的,茧子刮在头皮上有点痒。
那时候巷子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灯光昏昏黄黄地从窗户照进来,把舅舅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墙上。影子动了一下,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过电饭锅,把剩下的粥盛进碗里,就着我啃剩下的面包皮吃了。
我看着他吃,他吃得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搁,打了个嗝。他脸上的伤在灯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睡吧,”他说着把地铺铺开,背对着我躺下去。
我爬上床,盖好被子。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地铺上翻了个身,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会让他们再来。”
我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天花板上那片鸭形水渍。月光照不进来,那片水渍隐在暗处,但我记得它的形状,闭着眼也能描出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边上多了个东西。是一个小本子,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个米老鼠。翻开第一页,有他写的字:“这是你的。”歪歪扭扭。
我摸了摸那两个字,纸面微微凹下去,是他用圆珠笔用力按出来的。本子翻到后面,夹着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锅里有粥。”
那天中午我喝粥的时候,粥里多了几颗剥好的核桃仁。核桃仁泡在粥里,软了,嚼起来有点涩,但香。我咬着核桃仁,把那页写着“这是你的”的纸撕下来,和之前那些纸条叠在一起,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那片光从巷口照进来,正好落在我膝盖上。我把手搁在光里,手心朝上,光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巷子外面有人喊“收破烂嘞”,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接一声。
我坐在光里喝粥,核桃仁含在嘴里慢慢嚼。外面墙根底下有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我扭头往窗外看,那堵墙和另一堵墙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个小小的麻雀窝,枯草和细树枝缠在一起,露出一个圆溜溜的洞口。
麻雀从洞里探出头,抖了抖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第二章 咸菜罐子
舅舅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他说菜场那边乱,巷子杂,怕我走丢了。我问他那你走了我怎么办,他说:“你就在屋里待着,门锁好,谁敲都别开。”
但那天上午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敲门。我没开。那人敲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这回敲得更急。我搬了张凳子踩上去,透过门板上方的气窗往外看——是我外婆。
我跳下凳子,把锁打开。外婆推门进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她站在屋中间,四下环顾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你就住这儿?”她问。
我没吭声。
她往前走两步,摸了摸床单——那条蓝格子床单已经换了新的,舅舅在夜市上买的,米黄色的底上印着小碎花。她掀了掀枕头,又弯腰看了看桌底下,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搪瓷盆上。盆里泡着一件舅舅的T恤,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跟我回去。”
我站着没动。她上来拉我的手,手指头冰凉冰凉的,骨节硌得我手腕疼。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扯得更紧了。
“你大舅妈说了,以后你住他们家,你二舅那边也商量好了,每个月贴点钱……”她说,“你一个小孩儿跟着个混混算怎么回事?”
我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她又说:“你妈走了是不假,可你还是陈家的种,你外公说了,不能让你流落到外头去。”
她说“外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好像我这几天待在舅舅这儿就不是待在自个儿家了。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头有点红,不知道是熬的还是什么。
我没说话,也没跟她走。她僵在那儿站了半天,松开我的手,长长叹了口气。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舅那个人……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养你?”
我说:“他给我煮粥。”
外婆愣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门框外面是那条窄巷子,墙根上的青苔绿得发黑,一只花猫蹲在对面墙头上,尾巴一甩一甩。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迈出门槛走了。
我把门重新锁好,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屋里很安静,电饭锅里的粥还没煮好,指示灯亮着红灯,咕嘟咕嘟的冒泡。我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在锅里翻腾,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
那天晚上舅舅回来,我把外婆来过的事说了。他正在洗手,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听到一半手停了,水一直流着。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叼着烟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拉到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盯着我看。
“你想回去不?”他问。
他问得很直接,眼睛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看着我。我摇头。
他松开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碗柜顶上拿下来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面是腌好的咸菜,芥菜疙瘩切了丝,拌了辣椒油和芝麻,红亮亮的。
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酸辣味冲出来。他拿筷子夹了一小碟咸菜放在我面前,又给我盛了碗粥,粥里照旧加了红枣,三四颗,煮得胖乎乎的。
“吃,”他说,“以后谁来找你都别开门。谁都不行。”
我低头喝粥,咸菜丝咬在嘴里嘎吱嘎吱响。他坐在对面,拿筷子头沾了点咸菜汤尝了尝,又把罐子盖紧,重新放回碗柜顶上。那个位置我够不着,得踩着凳子才拿得到。
那天夜里我睡到一半醒了,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其实那算不上阳台,就是窗户外面凸出去的一小块水泥板,焊了几根铁栏杆。他蹲在那儿,背对着窗户,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晚太安静了,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
“……我自己的事自己扛……不用你们管……她就住我这儿,哪儿也不去。”
对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他蹲在阳台上没动,月光照在他后背上,那件T恤洗得太多次了,布料薄得透光,能看见他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他手里夹着根烟,点了,红点一明一灭。他抽烟抽得不深,吸一口就吐出来,白烟在月光底下散开,稀薄得像水汽。
他蹲了很久。我闭上眼睛装睡,听到他轻手轻脚从阳台上下来,把窗关好,拉上窗帘。地铺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安静了。
第二天我醒来,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皮青黄相间,个头不大,但闻着香。他剥了一个递给我,自己没吃,蹲在门口系鞋带,鞋带断了一根,他把两根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今天带你出去转转,”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跟着他走街串巷。他让我走里面,他自己走靠马路那一侧。路过菜场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喊他“东子”,他也应,但不怎么停下来聊。他步子快,我得小跑着才跟得上。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他停下来买了两张烧饼,一张递给我,一张揣在怀里。烧饼刚出炉,烫手,我两只手倒着拿,一边走一边吹气。
他带我去了河边。河不宽,水也浑,两岸长满了野草,草叶子黄了大半。他在河堤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烧饼咬了一口,我也学他的样子坐下来,两条腿耷拉在堤坝边缘晃荡。
河风吹过来,裹着水腥气。他嚼着烧饼,望着河面,脸上的肿消了,嘴角那道痂还在,颜色变深了。
“你妈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有烧饼,“你恨她不?”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问完也没看我,自顾自嚼着烧饼,目光落在河面上。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往下游晃荡。我咬了一口烧饼,芝麻粘在嘴唇上,舔掉了。
“不知道。”我说。
他没再追问。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去给你煮面。”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他在门口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橱窗里摆着的书包。书包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奥特曼的图案,拉链头上坠着个小挂件。他看了半天,扭头问我:“喜欢不?”
我说不用。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又塞回去了。
“下个月给你买。”他说。
我们继续往回走。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不服帖地支棱着。阳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砖墙上,那些砖缝里钻出细细的草茎,绿得发亮。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踩在脑袋上,一步踩在肩膀上。
到家他给我煮面。灶台上的小锅里水烧开了,他把挂面下进去,又掰了两根火腿肠,切了片丢进锅里。火腿肠在沸水里翻了个身,浮起来,油花一圈一圈荡开。他往锅里打了个鸡蛋,蛋清散开变成白絮,蛋黄完整地卧在中间。
他把面盛出来,满满一大碗,上面卧着那个荷包蛋,火腿肠片红白相间漂在汤面上。我端着碗坐在床沿上吃,他蹲在灶台边上吃剩的那半包干脆面,干嚼,嘎嘣嘎嘣响。
我吃了几口面,抬头看他。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干脆面的包装袋,把最后一点碎渣仰着头倒进嘴里。倒完了把袋子揉成一团,一扬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那个垃圾桶是个铁皮桶,他扔的时候准头不好,纸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又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他蹲回原地,抬眼看了看我碗里的面:“够不够?锅里还有。”
我点头。他把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蹲着看我吃。我低头吃面,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淌出来,流进汤里。面汤热乎乎的,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他嘴角那道痂在他蹲着的时候被挤压扯动,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血丝。他自己好像没察觉。我指了指自己嘴角,他抬手摸了摸,看了看手指头上的血,不在意地蹭在裤子上。
“没事,”他说,“过两天就好了。”
他站起来,把锅和碗端去洗了。水声哗哗的,他哼着调子,不成曲,就几个音翻来覆去地哼。我坐在床沿上,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
窗外那只麻雀又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我冲它吹了声口哨,它扑扑翅膀飞走了。舅舅从水槽边回过头:“跟谁说话呢?”
“麻雀。”
他哦了一声,继续哼他的调子。水龙头关上了,屋里静下来。窗台上留着一小撮麻雀的绒毛,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飘走了。
第三章 水泥台阶
九月开学。舅舅带我去报名,他穿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子还是皱的,但在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看着比平时精神些。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学校大门,操场上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家长和小孩。他捏了捏我的手心,手心湿乎乎的,他在出汗。
报名的老师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低头翻资料:“家长?”
“舅舅。”他说。
老师又问了几句话,舅舅回答得有点磕巴,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把表格填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写满了。交完表出来,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我喝着汽水,他在旁边站着,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
“好好念书。”他说完这句就没别的了。拍了拍我肩膀,让我进教室去。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校门口,夹克敞着,两手插在裤兜里,冲我摆了摆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那道痂已经完全掉了,留下一条浅浅的印子。
进了教室,座位是按个子排的,我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周晓,她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她在自己的田字格本上写了我的名字,字写得圆圆的,一笔一画很工整。
下课的时候她问我住哪儿,我迟疑了一下说菜场后头。她没说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奥利奥,掰了一半递给我。饼干外面的巧克力碎沾在手指上,我接过来吃了。
放学的时候,舅舅在校门外等我。他换了件衣服,还是那件夹克,但好像拍过灰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苹果,其中一个上面贴了张标签。他把苹果递给我一个,自己咔嚓咬了一口另一个,一边嚼一边走。
“学校咋样?”他问。
“还行。”
“老师凶不凶?”
“不凶。”
他点点头,又咬了口苹果。我走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苹果酸,我皱了皱眉。他看了看我,把自己手里那个递过来:“换,我这个甜。”
我跟他换了一个,他的苹果确实甜一些。他咬了一口我那个酸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三两口就啃完了,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他送我到校门口,下午他接我回去。有时候来得早,他就蹲在校门外那棵梧桐树底下抽烟,烟灰弹在地上,拿脚碾一碾。接送的人群里,其他家长都是爷爷奶奶或者爸妈,就他一个年轻男人蹲在那儿,头发乱蓬蓬的,有时候嘴角还沾着饭粒。我走过去,他站起来,顺手帮我把书包接过去挎在肩上。书包是深蓝色的,印着奥特曼——他第二个月月初就去买了,背着回家的时候书包带子勒得他肩膀上的衣服都皱了。
他接我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老街,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有时候他停下来买两根油条或者一袋板栗,塞我手里让我边走边吃。他不太跟我并排走,总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偶尔回头看一下我跟上了没。他回头的时候后脑勺那撮翘头发还是翘着,风大的时候会晃两下。
有一天放学,他说有事要晚点来接,让我在校门口等着别乱跑。我坐在校门外的水泥台阶上,书包抱在怀里,看天一点点暗下去。梧桐树的叶子掉了几片下来,落在脚边,枯黄的,踩上去咔嚓响。
周晓被她妈妈接走了,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冲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在扫地,扫帚擦着水泥地,沙沙沙。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光线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又饿又冷,抱着书包缩着脖子。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喇叭响。我盯着巷子口,看那个方向有没有人走过来。
他来了。远远地跑过来,步子迈得很大,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弯着腰喘气,气都喘不匀,嘴里一股烟味。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热腾腾的包子,油从塑料袋底下渗出来,漏了他一手指。
“等久了吧,”他直起腰,把包子塞我手里,“有事耽搁了,快吃,还热着。”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我咬了一口,汁水烫着舌尖。他蹲在旁边看我吃,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又放下了,说不太饿。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有个地方破了,新鲜的血痂,跟上次的位置不一样。他注意到我在看,偏过头去,把脸往另一边侧了侧。
我没问。我们俩坐在水泥台阶上吃包子,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吃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弯腰把我的书包拎起来。
“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腿坐麻了,趔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胳膊,等我站稳了才松手。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不太使得上劲,但没吭声,也没放慢步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沿上,把裤腿卷起来,小腿外侧有一大片青紫,中间肿起来一块。他拿热毛巾敷着,嘶嘶吸凉气。我坐在对面看他,他把毛巾按在伤处,眉头皱着,嘴角却扯出一个笑。
“跟人搬货,不小心碰的。”他说。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毛巾接过来,重新在热水里拧了一把,递给他。他接过去,又敷上。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后来我慢慢知道,他那些伤多半是跟人打架打的。他不主动说,我也不问。但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跟人打电话,电话那头嗓门很大,隔着听筒都漏出来几句——大概说他多管闲事,替别人出头。他回了一句:“小孩儿在呢,别嚷嚷。”就把电话挂了。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拍拍我脑袋:“饿不饿?煮面给你吃。”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看他往锅里加水。灶火蓝汪汪地烧着,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垮着。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黄光。
他在锅里下了面,又打了一个蛋,蛋清散开的时候他说:“你舅没本事,但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记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的面里除了荷包蛋,还多了几片午餐肉,是他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只剩最后几片,全搁我碗里了。他自己那碗只有面汤和几片葱花。我把我碗里的午餐肉夹了一片放到他碗里,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吃了。
屋外下起了雨,雨点子敲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他吃完面去阳台上抽烟,我趴在桌上写作业。雨声大作,铅笔尖在田字格上沙沙地走。写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他,他蹲在阳台上,烟头的火光在雨幕里一明一灭。雨水溅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动。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本上有一道算术题,3加5等于几,我写了8。下一道题是8加7,我算了算,写了15。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停的时候,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一片。舅舅蹲在水洼边洗手,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他对着那摊水拢了拢头发,把那撮翘的压下去,又弹起来。他放弃了,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上学去。”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水滴从叶尖上滚下来,滴在路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第四章 蓝布包袱
期中考试我考了班里第三名。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折好了塞在书包最里层。放学舅舅来接我,我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他问我今天咋样,我说还行。
晚上他收拾灶台的时候,从书包侧兜掉出来一张纸条,是周晓塞给我的,上面写着“你考了第三名好厉害”。纸条飘到地上,舅舅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考了第三?”他问。
我嗯了一声。他把纸条放到桌上,没说什么,转身打开碗柜顶上那个柜子——我从来没见他开过那层。他踮着脚够下来一个东西,是个蓝布包袱,外面裹得严严实实的,打开来里面是个铁盒子,盒子生锈了,盖子边缘有磕痕。
他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币。五十块的,皱巴巴,四角都卷了。他捏着那张钱,在手里攥了攥,递给我。
“拿着,自己花。”
我没接。他直接把钱塞进我书包夹层,拉链拉好,把铁盒子重新裹上蓝布,放回柜顶。整个过程他动作很快,好像怕我多看几眼。我瞥见盒子里似乎还有几张照片和别的什么,但没看清。
第二天早上,他送我上学的时候说:“那钱你想买啥买啥,不用跟我说。”
我想了想,放学以后没有买零食,也没有买玩具。我去了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挑了一支钢笔。笔身黑色的,笔帽上有一条细细的金色环。价格刚好五十块。我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递过去,店主找了几个硬币给我,我把钢笔攥在手里,手心出了汗。
回去以后我把钢笔放在桌上,等他回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笔帽又拧上。
“给自己买的?”他问。
“给你的。”我说。
他举着那支笔,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笔杆上沾了他的指纹,他把笔帽拧下来又拧上去,来回好几次。最后他把笔别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写字用。”他说。
那天晚上他铺开一张纸,拿那支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带横线的。他写了三个字——我的名字。笔画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写在纸条上的好一些,明显是认真控制着运笔。
他把那张纸叠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给他的所有纸条,连同枕头底下的那些,他不知什么时候全收进了抽屉。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关上抽屉,回头冲我笑了笑。
门牙还是缺了一小块。
又过了几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桌前,台灯开着,他低着头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陈卫东,男,二十三岁。”底下是日期、时辰、出生地之类的东西。我问他写这个干嘛。他赶紧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没啥,随便写写。”
后来我偷着从垃圾桶里捡回那张纸,展开铺平,压在枕头底下。纸上除了那些信息,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监护人陈卫东,与被监护人关系:舅甥。”
那张纸我留了很多年。纸上的字他写得一笔一画,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特别是“监护人”三个字,写了两遍,第一遍写歪了,他用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他写“护”字的时候多了一横,又涂掉重来。
他在那盏台灯底下坐了很久。台灯的灯罩缺了一块,光漏出来照在墙上,是一个扇形的亮斑。他伏在桌上,肩膀弓着,笔尖在纸上游走。我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退回去爬上了床。
后来我再没提过那张纸。他也没提。但那个蓝布包袱里的铁盒子,我知道他一直留着。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书包甩到柜顶,铁盒子哐当掉下来,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我慌忙蹲下去捡——几张旧照片、一张存折、一封拆开的信、还有一支用完了的圆珠笔芯。
舅舅冲进来,看见满地的东西,顿了一下。他蹲下来跟我一起捡,一张一张收拢。我捡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树底下笑。那个人是我妈。
舅舅从我手里把照片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他把照片放回铁盒子,盖子合上,重新用蓝布包好。
“以后别碰这个,”他说,语气不重,但认真,“摔坏了就没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很久。烟灰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小堆。风把烟吹散了又聚起来,他低着头,后脑勺对着窗户。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它还在那里,只是颜色比夏天的时候深了一些。外面传来舅舅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的声音,嗤的一声,然后他站起来,拉上了阳台的门。
黑暗中他躺回地铺上,窸窸窣窣一阵,安静了。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她把东西留下就走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绺,落在地铺边缘。他的胳膊搁在那绺光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第五章 白瓷碗
四年级那年冬天特别冷。出租屋里没有暖气,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小太阳,插上电以后橘红色的光照在屋子里,暖不了多大的地方。舅舅把唯一那张椅子放在小太阳正前方让我坐,他自己坐在床沿上,离得远,两手笼在袖子里。
我写作业的时候手指冻得僵,握着笔都抖。他去菜场买菜的时候,在旧货摊上买了一副棉手套,小孩戴的那种,上面织着一只小熊。手套是旧的,边角有点脱线,但干净。他把手套放在桌上,没多说什么。
我戴上手套写作业,手指头还是不太灵活,但没那么僵了。他在旁边看着,把自己的手揣在夹克口袋里,冻得原地跺了跺脚。
有一天早上他送我上学,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弯腰给我系围巾。围巾也是旧的,灰色的,毛线起球了。他把我脖子裹了两圈,又把围巾末端塞进我羽绒服领口里。他蹲在我面前,两只手在我下巴底下忙活,手指头冻得通红,指尖上有几道皲裂的口子。
“行了,走吧。”他站起来,手又揣回口袋。
学校的暖气烧得足,教室里暖烘烘的。周晓凑过来看我脖子上的围巾,说:“你舅舅给你系的吧?系得跟麻绳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系得乱七八糟,一端长一端短。我重新解了系了一遍。
下午放学的时候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往地上落,落到地上就化了。我出了校门,看见舅舅站在老地方——那棵梧桐树底下,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沫子,跟头皮屑似的。他没打伞也没戴帽子,脖子缩在夹克领子里。
我走过去,他把揣在怀里的一个东西掏出来给我——一个烤红薯,用塑料袋包着,还烫手。红薯皮烤得焦了,剥开里面黄澄澄的,冒着白汽。
我剥着红薯皮往前走,他在旁边跟着,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我掰了一半红薯递给他,他摇摇头说不饿。我硬塞到他手里,他接过去了,咬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雪下大了,窗外白茫茫一片。舅舅在屋里烧了一壶开水,灌进一个热水袋里,塞进我被窝。热水袋是橡胶的,上面画着两只熊猫,图案磨得快看不清了。我脚踩着热水袋,暖意从脚心往上传。
他躺回地铺上,盖着那床旧棉被。棉被太薄了,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侧身蜷着。半夜我醒来一次,听见他在咳嗽,咳了好几声才停。他翻了个身,被子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照样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鼻尖红红的。他煮了一锅姜汤,自己倒了一大碗灌下去,又给我盛了小半碗。
“喝,防感冒。”他说。
姜汤辣,我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完。他喝完他那碗,把碗搁在桌上,碗沿上留下一圈油花。他抹了把嘴,又从锅里捞出几颗红枣放到我碗里。
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周。那周他每天都来接我放学,不管雪多大。有时候来晚了,他解释说是路滑走得慢。我看见他鞋底粘了泥,裤腿湿了半截。
期末考试前那几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本旧作文选,封面都掉了。他翻到一篇关于亲情的范文给我看,说:“你看看人家咋写的。”我看了,写的是妈妈下雨天送伞。他把书合上,大概觉得不太合适,又翻了一篇,这篇写的是爷爷修自行车。
“你看这个,”他说,“写得好。”
我看了那篇《爷爷的修车铺》,写的确实挺好。舅舅在旁边等着,等我看完了问我:“能学着写不?”
我说能。后来期末考试作文题是“我最感谢的人”,我写了舅舅。写了他蹲在巷口接我放学,写了他煮的面和粥,写了他给我买的书包和手套。考完试作文本发下来,老师在最后用红笔写了一句:“真情实感。”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
我把作文本带回家给他看。他正在灶台前炒菜,油锅滋啦响,他扭头看了一眼,菜铲差点掉地上。他把火关了,拿围裙擦了擦手,接过作文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继续炒菜。油锅重新烧热,他把菜倒进去,翻炒的时候手有点抖,颠锅颠得比平时猛。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自己闷头扒饭。扒了几口他忽然说:“你写那作文……老师夸你了?”
“嗯,画了星星。”
他点点头,继续扒饭。我把那块红烧肉吃了,肉炖得烂,入口就化。那天晚上他把作文本翻到那页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压在枕头底下——他的枕头,不是我的。
雪化的时候天气更冷了。屋檐上挂了一排冰凌,透明的,日头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我伸手够了一根掰下来,冰凌在手里慢慢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舅舅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上的冰凌,把我手拉过去,拿毛巾擦了。
“凉,别玩。”
他把毛巾搭在我手背上,搓了搓。他手心比我还凉,掌心的茧子刮着我的手背,蹭得发白。他搓了一会儿把我手松开,转身进屋去了。
那个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他把地铺换成了折叠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铁架子,上面铺了一层薄海绵垫子。他睡在上面不再蜷着了,能伸展开腿。但早上起来腰还是僵,他扶着腰站直,活动活动胳膊。
“新床就是不一样。”他说。
我没说那床垫子薄得跟纸一样。他翻个身,铁架子就嘎吱响。不过比直接睡地上强。
有一天他出门回来,带回来一个白瓷碗。碗不大,胎体很薄,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不影响用。他把碗洗了又洗,擦干了放在桌上。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在旧货摊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给你用。”他说。
那只碗后来成了我的专用碗。吃饭用它,喝粥用它,有时候泡方便面也用它。碗沿上那道裂纹在热汤冲进去的时候会变得透明,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我端着那碗喝汤的时候,裂纹贴着大拇指,微微有弧度。
那之后的很多年,不管换过多少个住处,那只白瓷碗我都带着。碗沿的裂纹慢慢加深了,但没裂开,始终保持着那条细缝。每次端起它,都想起舅舅蹲在旧货摊前把碗翻来覆去地看,挑了半天才选中这一只。摊主大概觉得他磨叽,催他快点,他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发现那道裂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他说:“好看。”
他买那只碗的时候,大概兜里没几个钱。但他还是买了。
第六章 自行车后座
五年级那年春天,舅舅买了一辆自行车。二手的,凤凰牌,漆掉了一大半,车铃铛按不响,但车架结实。他推回来那天在巷子里练了好一会儿,龙头有点歪,他拿扳手拧了拧。车后座焊了一个铁架子,他拿旧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鼓鼓囊囊。
“以后接你方便。”他说。
早上他骑着车送我去学校。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住铁架子的边缘。巷子窄,他骑得很慢,车铃铛按不响他就用嘴“借过借过”地喊。出了巷子上了大路,他蹬得快起来,风吹在脸上,头发往后面飘。
我头一回坐自行车后座,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电线杆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舅舅的后背就在我前面,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我闻到洗衣粉的味道——他最近开始用洗衣粉洗衣服了,之前用肥皂,一块肥皂洗所有东西。
“舅。”我在后座上喊他。
“嗯?”
“骑快点。”
他脚上加了力,车链条哗啦啦响,风灌进我嘴里,我呛了一口。他听见我咳,放慢了速度:“咋了?”
“没事,呛风了。”
“傻不傻。”他说,但语气是笑的。
从那以后他每天骑车接送我。下雨天他穿着件旧雨衣,让我钻到雨衣后摆底下,我缩在里面,脸贴着他后背,雨衣布上淌着水,但里面是干的。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上坡的时候喘得重,呼哧呼哧的,车身左右晃。我死死抓着铁架子,脚不沾地,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贴在树干上。
有一次他骑车的时候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修,满手黑油。我在旁边站着,等他把链条挂回去。他试了好几回,链条挂上去一转又掉下来。后来他干脆把链条拆下来,坐在马路牙子上一点一点对齿。
“舅,”我说,“要不走着吧。”
“马上就好。”他头也没抬,油污蹭到脸上,在颧骨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他修好链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后座。“上车。”
我跳上后座,他蹬了两下,车动起来了。链条顺畅地转着,比之前还滑溜。他在前面说:“回去给你买个铃铛装上。”
他真的买了。一个红色的铃铛,拧在车把上,拇指一拨就叮叮响。他骑车的时候时不时拨一下,叮铃叮铃,清脆得很。我在后座上听见那个声音,觉得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那辆自行车陪了我们很久。后来我上初中,上学远,他每天早上骑车送我到公交站,下午在公交站接我。再后来我自己会骑车了,那辆车换我骑,他步行。再后来车锈了、散了,车架卖废铁换了几块钱,铃铛我拆下来留着了。红漆早就掉光了,只剩铁灰色,拨一下还是叮地响一声,但闷了些。
不过这都是后话。
那年春天,他骑车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最远的一次骑了快一个小时,去城郊的一个水库。水库边上有一片野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铺了满地。他把车停在路边,带我穿过田埂走到桃花林里。
“好看吧?”他站在一棵桃树下,伸手够了一根枝条,低头闻了闻。
我踩在落花上面,脚底下软软的。他摘了一朵桃花别在我耳朵后面,别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咧嘴笑,缺了一小块的门牙在阳光下白亮亮的。
“好看。”他说。
那天我们在水库边上坐了很久。他带了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我们坐在草地上吃。水面亮闪闪的,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花香。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喂鱼,几条小鲫鱼聚过来啄馒头渣,尾巴摆来摆去。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慢了,大概是累了。我坐在后座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歪。他感觉到了,放慢速度,一只手伸到后面扶了我一下。
“别睡,掉下去。”
我清醒了,坐直。他那只手收回去重新握住车把,但隔一会儿又伸到后面碰碰我,确认我还坐得稳。他每次碰完我,手指头轻轻在我胳膊上拍两下,像在说“还在呢”。
回到家天快黑了。他把车锁在巷口的电线杆上,进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桃花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折的,用皮筋扎着,拿报纸包了根。他把花枝插在一个空汽水瓶里,灌了水,放在窗台上。
桃花开了一周多才谢。花瓣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就从纱窗缝里飘出去。有一瓣飘进了我的粥碗里,粉色的,浮在米汤上面。我用勺子把它舀出来放在桌上,晾干了夹进课本里。
那瓣桃花我夹了很久。后来课本换了,花瓣从书页间掉出来,碎成了粉末。
第七章 菜场风波
有一天放学,舅舅没来接我。我在校门口等了快半小时,天开始擦黑,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传达室老大爷出来锁门,看见我还站着,问:“你家长呢?”
我说再等等。老大爷看了我一眼,把门锁上了,走了。
我又等了十几分钟,心里开始发慌。舅舅从来没有迟到过这么久。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决定自己走回去。路上我走得很快,跑一阵走一阵,拐进巷子的时候差点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倒。
到了出租屋门口,门锁着。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灶台上放着一碗盖着碟子的面条,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舅有事出去,你先吃,别乱跑。”
字比平时写得还潦草,那个“舅”字写到一半好像笔没水了,又描了一下。
我把面端到桌上吃,面坨了,但还温着。我一边吃一边等,吃完了把碗洗了,坐在桌边写作业。写了半张卷子天就黑透了,我开了台灯,灯光圈在桌面上一小块。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我竖起耳朵听,脚步过去了,不是他。
九点多的时候门响了。我跑过去开门,舅舅站在门口,半边脸肿着,左眼角青了一大块,嘴唇也破了。他的衣服上沾了灰,右胳膊袖子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擦破了皮,渗着血。
他看见我,把脸侧了一下,避开灯光。“没事,”他说,“摔了一跤。”
我没说话,把他拉进屋,让他坐在床沿上。我去灶台边上翻出之前剩的半瓶红花油,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手心,看了看他脸上那块青紫,又看了看手心里的油,不知道从哪下手。
他自己接过瓶子,往手心倒了一大坨,往脸上一抹,嘶了一声。“行了行了,不用管。”他又往胳膊上抹了一些,动作粗鲁,带着一股烦躁。我把红花油瓶子放回原处,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抹完了,把瓶子搁在桌上,低着头坐在床沿上。灯光照在他头顶,那撮翘头发还是翘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在菜场跟人动了手。”
“为啥?”
他抿了抿嘴,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珠子。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血蹭在手背上,红红的一道。“没啥,一点破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去菜场买菜,经过一个摊位的时候听见摊主在跟人聊天,说起菜场后巷那个“带拖油瓶的混混”,说我跟他住在那个破屋子里“早晚得出事”。舅舅听见了,走过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就动了手。
他用的是左手,右手那晚上一直垂着没怎么动。睡觉的时候他侧着躺,把右手搁在身上,眉头皱着。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吸了口气,大概是扯到了什么伤处。
第二天他照样早起,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他戴着口罩,把肿了的半边脸遮住了,但眼角那块青紫遮不住。路过菜场的时候有个大妈看见他,喊了一声“东子你这是咋了”,他摆摆手,脚上加了力,车蹬得飞快。
那几天他不让我一个人去菜场。去学校那一段路他全程送,放学接,中间不出门。他在屋里养伤,闲不住,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把窗台上的花盆挪了个位置。他右胳膊使不上劲,擦灶台用的是左手,拧抹布的时候拧不干,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我看着他干活,说:“舅,你歇会儿。”
“不累。”他说着又去擦桌腿,蹲在地上,左手攥着抹布来回蹭。他蹲着的姿势有点别扭,因为右胳膊搭在膝盖上不敢用力。
那天晚上我写了篇日记。日记本是他给我买的,牛皮纸封面的,第一页写着“天天向上”四个字。我写:“舅舅今天跟人打架了,因为他听见别人说我不好。他脸上肿了,胳膊也破了。我想帮他擦药,他没让我擦。明天我去买一瓶新的红花油。”
写完我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夹层。
过了一周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眼角那块青紫变成黄绿色,边缘慢慢淡下去。他又开始去菜场,但不在那个摊位买东西了,绕远路走另一边。有一天他回来带了一条鱼,说是人家送的。鱼还活着,在塑料袋里扑腾,他拿剪刀刮了鳞,开膛破肚,洗得干干净净。
“晚上炖鱼汤。”他说。
鱼汤炖得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姜和葱花。他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端着小碗喝汤,把鱼肉全夹到我碗里。我吃着鱼肉,他把鱼头啃了,鱼骨头放在桌上吐了一小堆。
“舅,”我说,“以后别打架了。”
他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鱼刺吐出来,拿着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两下。“嗯”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
窗台上那瓶野桃花早就谢了,舅舅换了一盆绿萝。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吃完鱼汤把碗收了去洗,水声哗哗响,我坐在桌边继续写作业。
灯光照在作业本上,铅笔影子在纸面上移动。我写了一个“家”字,上下结构,宝盖头底下是个“豕”字。笔尖停在最后一撇上,我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灶台前舅舅的背影。
他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一只一只码整齐。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右胳膊还不太利索,抬起来的时候微微发颤。他码完碗,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看我。
“写完了?”他问。
“快了。”
他点点头,没催我。走到阳台上,拉开了窗。晚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巷子里那盏路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转圈,一下一下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第八章 台风夜
那年夏末刮了一场台风,风大雨急,铁皮棚顶被掀掉了一块,雨水直往里灌。舅舅拿塑料布和胶带临时补了补,但风太大了,塑料布被吹得猎猎作响,胶带粘不住,哗啦一声又掀开了。
水从棚顶漏洞灌进来,正好落在灶台上。舅舅抱着电饭锅挪到墙角,又搬了几只桶接雨,桶底很快就积了半寸水,雨点子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屋里到处湿漉漉的,地面淌着一层薄水,拖鞋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别怕,”他说,“过两天就修。”
那晚上他让我睡在床靠里的位置,他自己坐了一夜,守着那几个接雨的桶,桶满了就倒掉重新接。我半睡半醒间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哗啦一盆泼进厕所,又哗啦一盆。台风在窗外呼啸,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那响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屋顶。
天亮的时候风雨小了些,舅舅出门去借了梯子和新铁皮。他爬上屋顶把掀掉的那块重新钉上,风还没完全停,他趴在屋顶上,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又掀起来。我从窗户伸头出去看,他回头冲我喊:“进去!风大!”
我把头缩回来,隔着窗户玻璃看他。他一个人蹲在屋顶上,拿锤子敲钉子,当当当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钉子钉完了,他又拿防水胶沿着铁皮边缘涂了一圈,胶棒在手里搓热了捏扁了按进缝隙里。
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身上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跟当初他第一次抱起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脱了湿衣服,光着膀子拧衣服上的水,拧出一地水渍。
“好了,”他说,“不漏了。”
那天晚上屋顶果然不漏了。窗外风还在刮,但屋里干了,电饭锅又重新插上电煮粥。舅舅坐在床沿上,光着上身披了件干T恤,头上搭着毛巾,白汽从他头顶冒出来。他打了个喷嚏,一连打了三个。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暖手。台风把窗台上的绿萝吹折了一根枝条,叶子耷拉着,他伸手把那根枝条扶正了,拿根牙签插在土里把枝条撑起来。
“等天晴了它自己就长好了。”他说。
台风过后第二天,巷子里到处都是断枝落叶。舅舅拿着扫帚出去扫了半个钟头,把巷口那棵槐树刮断的树枝拖到路边堆好。我跟在他后面捡小的枝子,一根一根码在堆上。
邻居家的大妈也出来扫门前,看见舅舅跟我说:“东子,你家屋顶修好啦?”
“好了,”他说,“自己钉了钉。”
大妈点点头,又看看我:“孩子都长这么高了。”舅舅笑了笑,继续扫。
我确实长高了。那年初秋开学的时候,我的个子已经到舅舅肩膀了,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脚能碰到地面了。舅舅骑车的时候说:“你长个儿了,后座坐不下了,明年给你买辆新车。”
我说不用,挤挤能坐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挤啥,你舅又不是买不起。”说完把车蹬得快了些,风灌进他衣服里,夹克鼓起来。
那辆自行车后来还是换了。舅舅从修车铺淘了一辆半新的,车架大一号,后座也宽了些。原来的那辆他拆了零件,车铃铛拧下来给我,让我留着。我把铃铛挂在书包拉链上,走路的时候一晃就叮叮响。
那年秋天他带我去了一趟照相馆。在老街拐角那家,门口玻璃上贴着“照相”两个字,红漆都快掉光了。他站在柜台前跟老板说拍一张合影,老板让我们坐到一块红布前面,红布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皱巴巴的。
“靠近点,”老板说,“笑一个。”
舅舅坐得板板正正的,手搁在膝盖上,嘴角往上咧。我坐在他旁边,也学着咧嘴。闪光灯亮了一下,白花花一片。照片洗出来,两个人表情都有点僵硬,舅舅的头发翘着,我笑得嘴歪了一边。但那是我们第一张合影,他拿回去用透明胶贴在墙上,贴了好多年。
墙上那卷透明胶后来发黄了,照片边缘卷了角,他每次看到了就压一压。照片上的他二十三岁,我九岁。两个人的脸都朝着镜头,背景是那块皱巴巴的牡丹红布。
那张照片他后来一直留着。铁盒子里除了我妈的照片,又多了这张合影。蓝色包袱裹着铁盒子,铁盒子里面又多了一张纸,纸上是我写的作文——《我最感谢的人》。
第九章 外婆病了
五年级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外婆病了。二舅打电话来,说外婆住了院,想见见我。舅舅接电话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他挂了电话,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你外婆住院了,”他说,“想去看看不?”
我没说话。外婆上次来出租屋要把我带走已经过了好几年,那之后再没见过。我对外婆的记忆停在那个阴天的下午,她冰凉的手指头攥着我手腕,说“你舅养不活你”。
舅舅没催我,自己戴上围巾出了门。他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带回来一袋苹果和两盒牛奶,说外婆让他捎给我的。苹果我放在桌上,过了三天才吃了一个,脆生生的,酸甜。牛奶我喝了一盒,另一盒放在柜子里忘了喝,过期了才发现。
过了一周舅舅说:“你外婆想你了,你要不去一趟?”
我问:“她咋说的?”
舅舅说没咋说,就是躺在病床上念叨。他又看了看我:“去吧,去看一眼。”
我跟着他去了医院。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外婆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进去,颧骨高高凸起。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床边,她伸出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比以前更凉了,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她摸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长这么高了。”
我没说话,站在床边让她摸。她摸够了,把手放回被子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我身后的舅舅。
“东子,”她喊他,“你过来。”
舅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旁边。外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把孩子养得好。”
舅舅的耳朵尖红了,他扭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外婆又闭上眼,像是累了。护士进来换药水,我们退到走廊上。舅舅靠着墙壁站着,两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地面。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走得很慢,鞋底磨着路面的细石子。我走在他旁边,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沉。路灯亮了,我们的影子一长一短投在地上,短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过了年,外婆出院了。舅舅买了两斤橘子和一盒鸡蛋糕,让我送过去。我拎着东西去了外婆家——那是我妈走了以后我第一次回去。门还是那扇红漆门,漆掉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我敲了敲门,大舅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愣。
“哟,长这么大了,”她说,“进来吧。”
外婆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盖着毯子,气色比在医院好了一些。我把橘子和鸡蛋糕放在桌上,她看了看那些东西,把我拉过去搂了搂。她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她身上有一股药味混着樟脑丸的味儿。
“你舅对你好不好?”她问。
我说好。
她搂着我没松手,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妈……有消息吗?”
我说不知道。她没再问了,松开我,靠在藤椅背上,眼睛望向门外。堂屋还是老样子,方桌、条凳、墙上挂着的老钟,钟摆一左一右,时间在上面一声一声地走。灶间飘出炒菜的香味,大舅妈在厨房里忙活,炒锅滋啦响。
我没留下来吃饭。走的时候外婆塞了二十块钱在我口袋里,我不要,她硬塞进来,说:“拿着,自己买点啥。”我攥着那张钱从外婆家出来,巷子里风大,我把钱叠好放进书包夹层。
回去以后我把二十块钱给舅舅,他没要。“你外婆给的你留着。”
我把钱夹在日记本里,后来也没花,一直在那儿。
那年春天外婆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些,能下地走动了。她来过出租屋一次,拄着拐杖来的,走得慢,从巷口走到门口用了好几分钟。舅舅给她搬了凳子,倒了茶。她坐在凳子上环顾屋里——屋子比几年前宽敞了些,舅舅在隔壁加租了一间,两间打通了,但家具还是那些,桌椅板凳都旧,但干净整齐。
她坐了半个钟头,看了看我晾在绳子上的校服,又看了看桌上那摞作业本。舅舅在旁边站着,给她续了一次茶。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他。
“这些年,”她说,“苦了你了。”
舅舅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壶嘴的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把茶壶放下,拿抹布擦了。“没啥。”他说。
外婆走的时候舅舅送她到巷口,我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前挪,舅舅走在旁边,没有扶,但一直跟着。他们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外婆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这边的方向,又转过头继续走了。舅舅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了,才转身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灰。进屋看见我站在桌子旁边,拍了一下我肩膀:“作业写完了?”
“快写完了。”
他点点头,把手里的拐杖靠墙放好——外婆走的时候忘了拿。拐杖是竹子的,手握的地方磨得光亮亮的。舅舅看了看那根拐杖,说:“明儿给她送过去。”
第二天他把拐杖送回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外婆做的米糕,放在桌上让我吃。米糕白白的,上面点了红点,咬一口松软甜糯。我吃了两块,舅舅也吃了一块,他把碎屑拍在掌心里倒进嘴里,舔了舔手指。
“你外婆手艺还是好。”他说。
第十章 自行车后座(续)
小学毕业那天,舅舅特意请了假来参加毕业典礼。他穿了件新衬衫——在那条老街上买的,白底蓝条纹,料子有点硬,但洗过两水应该就软了。他站在家长堆里,跟别人的爸妈站在一起,不太自在,两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反反复复。
典礼在操场上举行,太阳大,晒得人头晕。我站在毕业生方阵里,隔着人群看见他,他正用手遮着额头往这边张望。看见我看他,他咧嘴笑了笑,缺了门牙的那一角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校长讲话、班主任讲话、学生代表发言,流程走完发毕业证书。我上去领的时候,下面的家长鼓掌,我看见舅舅也鼓掌,拍得比别人都响,拍完了又把手放回裤兜。我拿着毕业证书回到队列里,纸上的墨还新鲜,手指头蹭了一下,蹭了一小片黑。
散场了,他穿过人群过来,拿过我手里的毕业证书翻来覆去看了看,对着阳光照了照,又翻回正面。“毕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把证书递回给我,让我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冰棍——奶油味的,已经有点化了,包装纸上全是水珠。
“快吃,要化了。”他说。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奶油化在舌尖上,甜得腻。他自己没买,站在旁边看我吃,用手扇了扇风。太阳晒得他鼻尖冒汗,汗珠子挂在那儿亮晶晶的,他抬手抹了一把。
回去的路上他没骑车,我们走着,他推着那辆自行车。路边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子洒在地上。我的影子比几年前长了一截,已经到他肩膀了。
“上了初中就大了,”他说,“得自己坐公交了。”
我说嗯。
“公交卡给你办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的卡片,上面印着公交车的图案,“里头充了钱,用完了跟我说。”
我接过公交卡放进书包。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钥匙串,从上面拆下来一把小钥匙递给我。“屋里的钥匙,你自己带一把,以后放学自己开门。”
那把钥匙小小的,铝制的,我捏在手里掂了掂,套在自己钥匙环上。钥匙环是红色的塑料圈,之前一直空着,套上去刚刚好。
暑假里我骑车带着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我骑,他坐在后座上,两条腿长,蜷着有点憋屈。我蹬得吃力,他坐了一会儿就跳下来了:“还是我带你吧。”
他又骑上车,我坐回后座。跟几年前一样,他蹬车,我坐后面,但我的脚能踩到地了,过减速带的时候两只脚一撑,稳当。他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脚都能着地了,真长大了。”
那之后我偶尔骑车载他,但他不常坐,说怕我累。更多的时候我们各骑各的——他又买了一辆旧车,我们一人一辆,去菜场、去河边、去那个水库。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骑在路上,他骑前面我骑后面,有时候我骑前面他骑后面。
水库边的桃林还在,但那年去的时候桃花已经谢了,满地青绿的叶子。我们在水库边上坐了一会儿,水还是那么亮,风还是那么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我们俩嗑着瓜子看水面上的波纹。
“等你上了初中,”他说,“功课要紧了,得好好念。”
我嗑着瓜子说知道。他把瓜子壳拢成一堆,用手捧起来放到树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脊背直了些,不像几年前那么弓了,大概是这些年活儿干得多了,身上的肉紧实了。
“走吧,回家。”他说。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骑回去,车轮碾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轮印。
第十一章 钉子的痕迹
初中开学那天,舅舅送我到公交站。他背着我的书包——书包换了新的,黑色双肩的,他说初中生了不能再背奥特曼了。他帮我把书包带子调好,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文具和书本。
“中午在学校吃,饭卡给你充好了,”他说,“不够再跟我说。”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车窗外站着,冲我摆了摆手。车开了,他从我的视线里慢慢退后,变得小了,最后拐进巷口不见了。
初中比小学大多了,人也多。我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同学都在聊天,我低头翻了翻新课本,油墨味冲鼻子。课间有个男生过来跟我搭话,问我小学哪个学校的,我说了,他点点头走开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饭卡滴一声响,窗口阿姨打了满满一勺土豆烧牛肉在米饭上。我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吃了一口牛肉,炖得烂,酱汁泡在饭里,比舅舅做的颜色深一些。
晚上放学自己坐公交回去。下车以后穿过菜场、拐进巷子,掏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舅舅已经回来了,灶上炖着排骨汤。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放下书包去洗手,他在灶台前盛汤。排骨汤里加了萝卜,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他端了两碗汤放在桌上,又盛了米饭。
“学校咋样?”他问。
“还行。”
“饭卡够用不?”
“够。”
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自己啃着另一块。饭桌上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他嘴角那道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凑近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他啃排骨的时候专心致志,咬到软骨嚼得嘎嘣响。
日子就这样过了。初中课多,作业多,晚上写作业写到很晚。舅舅有时候坐在旁边陪着我,有时候去阳台上抽烟。他从不在我写作业的时候看电视——其实屋里也没电视,后来才买了一台小的,但基本不开。
有一天晚上我写物理作业,有一道题不会做,卡住了。舅舅凑过来看了看题目,皱起眉头琢磨了一会儿,把题目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啥玩意儿,”他把书推回给我,“你舅看不懂。”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他抓了抓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你自己琢磨,多想想。”他说完去灶台上烧水,水壶嗡嗡地响,他背对着我站着,看着水壶上的蒸汽往上冒。
那道题我后来想出来了,睡觉前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一遍,把答案写在作业本上。舅舅已经躺下了,折叠床嘎吱响了一声,翻了身。台灯还开着,我关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被子上一小片。
“舅,”我在黑暗里说,“那道题我解出来了。”
“嗯,”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真厉害。”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出门前他给我书包里塞了个苹果,说:“昨天那道题解出来了,真聪明。”
那天在学校我啃那个苹果的时候,想着他说的“真聪明”。红苹果咬了一口,汁水酸酸甜甜的,我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前二十,成绩单拿回去给舅舅看。他拿着成绩单坐在床沿上看,手指头顺着排名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我的名字停住了,又往上看了看总分,把成绩单摊平在膝盖上。
“全班第几?”他问。
“第五。”
他点了点头,把成绩单折好还给我。“不错。”他说,语气平静,但我看见他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次都在总分那一栏停一会儿。
晚上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烧鸡,还冒着热气。他把烧鸡撕开,鸡腿给我,自己拆鸡翅膀吃,鸡骨头堆了冒尖的一小碟。
“考得好,加个菜。”他说。
烧鸡咸香,皮烤得焦脆。我咬着鸡腿,他嚼着鸡翅,两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就着米饭把一只烧鸡解决了。吃完他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下次再考好了,买烤鸭。”他说。
我初中三年,他买过的烧鸡烤鸭加起来有七八只。每回我考得好或者拿了什么奖,他就去买一只,撕开了放在桌上。后来他自己也吃腻了,但每次都买,每次都撕一只鸡腿放在我碗里。那个习惯一直保留到我高中。
初二的冬天,舅舅在巷口跟人聊天的时候晕倒了。邻居打电话到我学校,我请假跑回去,他已经醒了,坐在自家门槛上,脸白得像纸。邻居大妈在旁边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慢慢喝。
“没事没事,”他看见我跑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低血糖,早上没吃饭。”
那天我扶他进屋,让他躺下。他躺了一会儿就坐起来了,说要去菜场买菜,我按着他不让去。我自个儿去菜场买了菜,回家煮了面。面煮得有点烂,但汤是热的,他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吃了,吃完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你手艺有长进。”他说。
我没告诉他我煮面的时候把盐放多了,又加了水才把咸味冲淡。但他说好吃,我就信了。
那天晚上他早早就睡了。我坐在桌前写作业,听见他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带着点鼻音。我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些,书页上的字有些模糊。写完作业我轻手轻脚收拾书包,他忽然在黑暗里开口了。
“你妈打电话来了。”
我手一顿,书包带子从手里滑下去。他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闷在枕头里:“上周打的,问你咋样。”
我站在黑暗里没动。空调外机嗡嗡响,巷子里远远传来几声狗叫。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我说你挺好的,念书用功,个子也长了。”
“她说什么?”
“她说知道了,”他的声音有点含糊,“让你好好的。”
我站了一会儿,把书包放在桌上,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我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前年修屋顶的时候被刷掉了,现在那里是一块平整的白灰,干干净净的。
“舅,”我喊他。
“嗯?”
“没事,睡吧。”
他没再应,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我听着他的呼吸声,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那片水渍以前是什么形状的。
第十二章 高二
高中我考上了城里的重点中学,住校。开学那天舅舅帮我扛着行李——一个编织袋装被褥,一个行李箱装衣物,他自己背着我那个黑色双肩包。学校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提前一天带我去认了路。
宿舍在四楼,他扛着编织袋爬楼梯,呼哧带喘的,到了宿舍把袋子放下来,叉着腰歇气。他帮我把被褥铺好、床单抻平、枕头摆正,又蹲在地上帮我整理行李箱。旁边室友的家长看见他忙前忙后,问:“你是他爸吧?”
舅舅抬起头,正要说什么,我抢先说:“我舅。”
那个家长点点头,笑了笑。舅舅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进柜子里。他叠衣服的手法比以前利索多了,折痕笔直,边角对齐。
走之前他站在宿舍门口,环顾了一圈房间。“环境还行,”他说,“比咱那破屋强。”他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念,周末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做饭。”
他下楼的时候我站在走廊窗户边往下看,他走出宿舍楼大门,回头往上望了一下。我没喊他,他也没看到我,转过身走出了校门。背影在九月午后的阳光里缩成一个小点,拐过路口不见了。
住校的日子跟在家里不一样。宿舍六个人,热闹,晚上熄了灯还在聊天。我话不多,听他们说。有一回聊到各自的爸妈,有人说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一次,有人说他妈开小超市天天忙得见不到人。轮到我,我说跟我舅住。
“你舅?”他们问,“你爸妈呢?”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妈走了,我爸……不知道。”
话题顿了一下,有人打了个岔聊别的去了。我躺在铺位上,上铺的床板就在我头顶,有个人翻身嘎吱响。我闭上眼睛,想起舅舅蹲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月光照在他后背上,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周末回去,他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摆满了小方桌。他帮我盛了满满一碗饭,自己也盛了小半碗,坐下来举着筷子看着我吃。
“学校食堂咋样?”他问。
“还行。”
“比家里好?”
“都差不多。”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多吃点,学校米饭管够不?”
“管够。”
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桌上的菜他吃得少,大部分时间在看我吃。我让他吃,他说:“你不在家我天天吃粥,你给我留着了。”
后来我发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周五晚上到家,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就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他周六早上才出去大采购,回来的时候大袋小袋塞满了灶台。冰箱里的东西够吃一周末,周一我走了他又恢复了清汤寡水的吃法。
有一回我提前一天回来,周三傍晚临时打电话说学校有事放假。到家推开门,他正蹲在灶台前吃一碗白粥,旁边放着一碟腐乳,腐乳只剩一小角。他看见我愣了愣,赶紧把粥碗藏到身后,站起来说:“今天吃得简单,你等下,我去买菜。”
我拦住他:“不用,我吃面就行。”
他去了菜场,回来的时候还是买了鱼和肉。那条鱼炖了汤,肉切了丝炒了青椒。他忙活了快一个小时,灶台上摆了一荤一素一汤。我坐在桌边等着,他把汤端上来的时候围裙上沾了油点子,用手擦了擦,擦了半道油印。
“吃吧,”他说,“你回来就得吃好。”
我喝了一口鱼汤,白白的,鲜。他坐在对面,也端碗喝汤,这回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也添了第二碗。我们俩面对面把一桌子菜吃完,锅底都见了光。
那天晚上我翻冰箱,冷冻层里冻着几包速冻水饺,冷藏层只有鸡蛋和几根葱。柜子里米剩了薄薄一层底,油瓶也快见底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粥煮好了在锅里。”字条旁边贴着一张小票,是药店的,上面写着“感冒灵颗粒”和日期——上周的。
我拿着那张小票问他:“你感冒了?”
“小毛病,早好了。”他说着把洗衣机的衣服掏出来晾,一件一件抖平了挂上晾衣绳。
我没再问。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粥,加了红枣和核桃仁,跟他当年给我煮的一样。他起来看见桌上摆好的碗筷,愣了一下,坐下来喝了一口。
“你煮的?”
“嗯。”
他又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味道不错。”
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新的,之前的养了几年老化了,叶子发黄,舅舅又扦插了一盆,新的藤蔓已经垂下来半尺长了。他浇完花转过身,把水壶放回原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高二了,”他说,“再熬一年就高考了。”
我说知道。
“别太累,该吃吃该睡睡。”
他把晾好的衣服收下来叠好,一件件放回衣柜里。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弯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才直起来。我在旁边看着他,他后脑勺上那撮头发还是翘着,但白了几根,掺在黑发里不太明显,凑近了才能看到。
我没说那几根白头发。他也不会在意。
下午返校前,他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苹果和一盒牛奶。我背着包出门,他站在门口,像之前每次送我一样,手插在口袋里,冲我摆了一下。
“走了。”
“嗯,到了打个电话。”
我走出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旁边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我挥了挥手,他也抬了抬手,然后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了。巷子里静悄悄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第十三章 广州的号码
高考前一个月,舅舅接到一个电话。那天他在阳台上接的,我在屋里刷题。听见他说了一句“嗯”,然后沉默了很久。我放下笔,走到门口。他背对着我,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只手撑着阳台栏杆。
“……她挺好的,”他说,“念书用功。”
又是长久的沉默。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又贴回去:“你不用操心了,她自己知道用功……嗯……嗯……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撑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把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吹得翻卷起来。他转身进屋,看见我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你妈。”他说。
我没说话,回到桌边继续刷题。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阳台门关上了。
晚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她说……你想不想跟她说话。”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那块肉滑回盘子里。我没抬头,说:“不想。”舅舅没再说什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扯就分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广州的号码,只有几个字:“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回复。退出短信界面的时候看到通话记录里,舅舅最近的通话记录有十几个跟这个号码的通话,短的几十秒,长的一两分钟。他把屏幕关掉,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一只猫在叫,叫了好几声才停。那晚我睡不着,翻了很久才迷糊过去。梦里有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一棵树底下,穿碎花衬衫,看不清脸。
第二天早上舅舅把粥端上桌的时候,我问他:“她过得好不好?”
他正在盛粥的手顿了顿,粥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应该还行,”他说,“有自己的家了。”
我低头喝粥,粥里加了南瓜,甜丝丝的。他又说:“她说等你高考完,想见见你。”
“再看吧。”我说。
他没追问。那之后那个号码没再发短信过来,我也没有主动联系。但那串数字我记下来了,存在通讯录里,没有存名字,只有数字。后来换了手机,通讯录迁移的时候那串数字也跟着过来了,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高考前两天,舅舅说要去庙里拜拜。我笑他说不是不信这些吗。他说:“给你拜的,又不是给我。”他真去了,骑着他的旧自行车去了城郊那座小庙,来回骑了两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膝盖上沾了灰。
“求了个签,”他说,“上上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展开来上面印着两行字,大意是“金榜题名”之类的吉祥话。他把红纸叠好放在我桌上,用铅笔盒压住。
“放这儿,别丢了。”他说。
那张红纸我确实带去了考场,放在笔袋夹层里。语文开考前我摸了一下,纸面软软的,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我把它重新放好,拧开笔帽开始答题。
那三天舅舅没给我打电话,怕打扰我。但他发了一条短信,六个字:“别紧张,正常写。”我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打开手机,又收到一条:“考完了吧?回家吃饭,炖了排骨。”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家,天已经擦黑了。推开门,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舅舅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得工工整整的,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手里还攥着汤勺。
“回来了?”他说,“洗手吃饭。”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除了排骨汤还有红烧鱼、蒜蓉空心菜、炒鸡蛋和一大碗凉拌黄瓜。碗筷都摆好了,两副,面对面。他摘了围裙坐下来,给我盛了一碗米饭,自己也盛了一碗。
“考得咋样?”他问,语气尽量随意。
“还行。”
他点点头,夹了块鱼腹肉放在我碗里。“行就行,吃菜。”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边吃边聊,聊考场里的空调开太冷,聊监考老师穿的高跟鞋嗒嗒响,聊作文题目是什么。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吃到后来他的碗里饭还剩大半,我已经吃了两碗,他站起来又给我添了半碗。
“这两天好好歇着,”他说,“别的啥也别想。”
我端着那半碗饭,低头扒了一口。饭粒在嘴里嚼着,软软的,有点甜。窗台上的绿萝又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晃。
第十四章 门框上的刻线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分的时候手在抖。舅舅坐在旁边,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比我紧张。我输入准考证号,页面刷新,总分跳出来。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多少?”他凑过来看屏幕。
我退开一点让他看。他看了那串数字,眼神从紧张变成茫然,又变成某种亮起来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次:“这是……能上那个大学不?”
我说能,分数比分数线高了不少。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阳台上又走回来,两手搓了又搓。他走到灶台前给水壶灌水,灌满了又不知道要烧,拎着水壶站了好一会儿,放下来,又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好,”他说,“好。”
他重复了好几遍“好”,然后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劲比以前大,捏得我肩膀有点疼,我没说。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偏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他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晚上想吃啥?我买。”
我说随便。他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只烤鸭、一条鱼、一袋子熟食和两瓶饮料。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连下筷子的地方都没有。他把饮料瓶盖拧开递给我,自己开了一瓶啤酒,瓶盖弹到墙上又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舅今天高兴,”他说,端着啤酒跟我碰了一下瓶,“喝一个。”
我们碰了瓶,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嘴角沾了泡沫,拿手背一抹。我喝了一口饮料,甜丝丝的,二氧化碳在舌尖上炸开。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喝了两瓶啤酒,脸喝红了,话也比平时多。他说起我刚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只,坐在床沿上吃雪饼,碎渣掉了一床单。他说起我第一次叫他“舅”的时候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起我写的那些纸条他全留着,一张没丢。
他说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他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亮的,不像醉了,倒像晒了太阳的湖面,泛着细碎的光。
我没打断他,听他絮叨。后来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声音低下去,眼皮耷拉下来。我把他扶到床上,他还是那个折叠床,换过几次垫子但架子还是那个铁架子。他躺下去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就睡着了。
我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洗完了擦干,码进碗柜里。那只白瓷碗还在,碗沿上的裂纹比以前深了一些,但依然完整。我把它放回碗柜最上层,关好柜门。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坐在桌前发呆,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一动不动。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只铁盒子还在,蓝布包袱裹着,放在抽屉最里面。我没打开,只是看了一眼又合上抽屉。
窗外巷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飞蛾绕着灯泡打转,一下一下撞在灯罩上。几年前也是这样,台风夜也好,下雪天也好,那盏路灯一直亮着。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舅舅正在菜场买菜。快递员打电话说门口有包裹,我出去签收了,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坐在屋里没拆。等他回来的时候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拿剪刀沿着封口剪开,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正面看背面,又翻回来。他把通知书放回桌上,用手掌压平了边缘的卷角。
“这个,”他说,嗓子有点紧,“你舅这辈子最光荣的事。”
那年夏天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杂物间翻出一把卷尺,让我在门框边上站直,拿铅笔在我头顶的位置画了一道线。那道线旁边还有好几道线——最早的在我刚来时他画的,矮矮的一道,到后来逐年往上,从八岁一直到十七岁。每年我生日那天他都会让我站在门框边上画一道。
铅笔线一年比一年高,间距越来越小,但从来没有断过。最新的那道线跟我现在的个头差不多,我拿手比了一下,摸了摸那道线,铅笔的痕迹在木头纹路上微微凹下去。
“以后你上大学了,”他说,“这道线就停在这儿了。”
他在线旁边写了日期,又写了我的身高——一米七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当年写“锅里有粥”的时候好了不少。他写完直起腰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门框上那道道线,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他说,“这房子也不算白住了这么多年。”
第十五章 火车站
大学开学前一周,舅舅开始张罗行李。他买的行李箱比高中那个大一号,里面装了被褥、枕头、床单、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鞋——鞋子是他在夜市上挑的,白色运动鞋,鞋底软,他让我试了又试。
“走远路得穿舒服的。”他说。
他又往箱子里塞了一袋零食、几包纸巾、一个充电宝,想了想又拿出一件薄外套:“天凉了穿。”
火车票是硬卧,他买的,说硬座太累。上车那天他送我到火车站,帮我把行李箱推进候车大厅,又帮我拎着那袋零食。检票口前面排队的人很多,他在队伍外面站着,没跟我一起排。
快轮到我的时候,他把零食袋递给我:“上车了先把行李放好,贵重东西随身带,别搁架子上。”
我接过来,他说:“到了给打个电话。”
“嗯。”
他站在隔离线外面,两手插在裤兜里。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冲我摆了摆手,跟几年前送我上公交的时候一样的动作。只是他眼角的纹路明显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几条细纹舒展开又聚拢。
我过了检票口,进站、下楼梯、找到车厢、放好行李。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站台上的人影往后退。我没有看见他,大概已经走了。我坐回铺位上,手机响了一声,他发来一条短信:“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变远,楼房变矮了,田野出现了,绿油油一片往后退。火车轮子轧在铁轨上,咔嗒咔嗒响,规律得像心跳。
晚上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拖着行李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挤着往前走,手机响了,舅舅打来的。
“到了?”他问。
“到了。”
“出站了没?找到学校大巴没?”
“还没,正找呢。”
“别急,慢慢找,问工作人员也行。吃饭了没?”
“还没。”
“下了车先去吃饭,别饿着。”
“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那行,你忙吧,到了宿舍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找到学校的接站大巴,把行李箱塞进车底下的行李舱,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在夜色里穿过城市的街道,霓虹灯从窗外掠过,红红绿绿的光影打在脸上。
到了学校办完手续进了宿舍,又给他打了电话:“到了。”
“宿舍咋样?”
“还行。”
“几个人住?”
“四人间。”
“条件比咱家好吧?”
“比咱家好。”我说。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就好,你歇着吧,有啥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室友还没来,床板光光的,我把被褥铺好,枕头摆正,又拿出那双新运动鞋放在床边。窗外能看到学校的操场,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桌上放着那袋零食,我拆了一包薯片吃了两片,嚼着嚼着停下来。
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一条。跟当年出租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样窄,一样长。
第十六章 电话里的沉默
大学的日子跟想象中不太一样。课程多、活动多、人更多,每天从早到晚被各种事情填满。刚开始不太适应,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宿舍。
舅舅每隔两三天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晚上打来,问我吃饭了没有、上课累不累、钱够不够花。我说都行都够,他在电话那头嗯一声,然后沉默几秒,再说:“那行,你忙吧。”
电话很短,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怎么拐弯抹角。但每次挂了电话,我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都有七八分钟,有一回甚至超过了十五分钟。不知道那沉默的间隙里他在想什么,可能在听我这边有没有别的动静,可能只是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回他说:“你那边冷不冷?要降温了。”
我说还行,有暖气。
“暖气烧得热不?”
“热的。”
“那行。”
挂了之后我查了一下家里的天气,那段时间他那边连着下了一周雨,气温降了不少。他的出租屋没有暖气,只有那个小太阳,用了好几年了,发热管都暗了一截。
我给他在网上买了一个电暖器,寄到家。过了几天他打电话来,说收到了。“你这孩子,买这干啥,浪费钱。”他语气里带着责备,但说到后面声音低了,“好用倒是好用,比小太阳强。”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声,缺了门牙的那个地方现在补上了——前两年他去补的,说门面要紧,毕竟我大了。
寒假回家的时候,那台电暖器果然摆在屋里最中央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把新椅子,带靠背的,坐着比原来那把塑料凳子舒服。舅舅说:“你在家用这个。”
那把塑料凳子他没扔,挪到阳台上去了,他偶尔坐在阳台上抽烟用。我寒假在家那一个月,电暖器从早开到晚,屋里暖烘烘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比夏天还精神,叶片油亮油亮的。
寒假里有一天晚上,舅舅接了个电话。他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听见了只言片语。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然后说了句“不用你操心”。电话挂了之后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谁啊?”我随口问。
“你妈。”他说。
我没再追问。他坐回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她说想见见你。”
客厅里暖烘烘的,电暖器的橘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不太清楚,半明半暗。我盯着电暖器的发热管看,管芯发着亮红的光,整间屋子的光都从那里来。
“你咋想的?”他问。
我说:“想见她吗,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着,他又从厨房探出头来:“不想见就不见,你别勉强。”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片天花板是后来换的,平整白净,没有水渍。我闭了闭眼,想起当年的出租屋,想起天花板上那片鸭子形状的水渍,想起下雨天铁皮棚顶噼里啪啦的响声,想起舅舅踩在水坑里帮我捞雨鞋,袖子糊了一层泥。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消息,他就在隔壁屋,还是发了条短信:“睡吧,别想太多。”
我回了个“嗯”。手机屏幕灭了,屋里暗下来,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色,远处有一两盏窗亮着灯。
第十七章 见面
大三那年暑假,我见了她。
是她主动联系的,舅舅转达的。她说想见一面,她来我所在的城市,不耽误我时间,吃顿饭就行。舅舅把电话号码给我,说:“你自己决定。”
我拿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通讯录里它存了四年,没有名字,只有数字。四年里我没有拨打过,也没有删除过。这次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她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但又有某种熟悉的东西在里面。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好,”她说,“你……你方便吗?”
我们约了周六中午,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我去的时候早了十五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窗外人来人往,我盯着每一个走进门的人,心口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堵着。
她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也老了,头发剪短了,染过,发根冒出一截灰白。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走进来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脚步顿了一顿。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翻了两页又合上,看着我:“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她又翻开菜单,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一壶茶冒着热气。她两只手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跟你妈长得像。”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舅舅……对你好吧?”
“好。”
她点点头,低头喝茶。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她给我夹菜,我说不用,自己夹。吃饭的时候她问了几句学校的事,我说了几句,对话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
吃到后半程,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这些年……是我不对。”
我把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没抬头。她又说:“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聊了很多,也什么都没聊。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着,给你的。”
信封鼓鼓的,我摸了摸,应该是钱。我推回去:“不用。”
她按住信封又推过来:“拿着,你舅不容易,我这几年……也攒了一些。”
我看着她按在信封上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我接过来放进了口袋。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了。
“你……好好的。”她说。
我站起来,送她出了餐厅。她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看出那是在说“再见”。我说了句“路上小心”,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她走远了,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那个信封我后来拆开了,里面是一万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她的电话号码和一句话:“有事打这个电话,妈在。”
我把钱存进了银行,纸条叠好放进了铁盒子。
那天晚上舅舅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吃了顿饭,挺好的。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那就行,”他说,“暑假回来不?”
“回。”
“那回来提前说,我买菜。”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外面的天黑透了,宿舍里亮着灯,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我坐在床上,听着电话那边舅舅的呼吸声,忽然说:“舅。”
“嗯?”
“没什么。”
他也没追问。“行了,早点睡。”他说。电话挂了。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八分钟,其中有快三分钟我们谁都没说话。
第十八章 工作
毕业后我留在上大学的城市找了工作。第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够了。租房子的那天我给舅舅打电话,说找了个一室一厅的,离公司半小时地铁。
“房租贵不?”他问。
“还行。”
“要不要我过去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行,有啥缺的跟我说。”
我搬家那天从行李袋里翻出那个铁盒子,蓝布包袱裹得好好的,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那张存折、那封信、那支用完的圆珠笔芯、我妈的照片、我和舅舅的合影、那张写着监护信息的纸,还有那张纸条——“有事打这个电话,妈在。”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我妈站在树底下笑着,碎花衬衫、两条辫子,跟八岁那年我记忆里的她差不多。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更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笔画。我把照片放回去,盖子合好,蓝布重新裹上,放在衣柜最上层。
工作了之后回家的频率从寒暑假变成一年两三次,五一、国庆、春节。每次回去舅舅都买菜做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一回春节回去,发现他把灶台换了,新的不锈钢灶面亮锃锃的,油烟机也换了,吸力比旧的大得多。
“啥时候换的?”我问。
“前两个月,”他说,“旧的不好使了,老打不着火。”
他站在新灶台前炒菜,火苗蓝汪汪的,均匀地舔着锅底。他翻炒的动作比以前利索,颠锅的时候手腕一抖,菜在空中翻了个个儿。他的后背比以前更宽厚了些,腰却弯了一点。头发白了不少,两鬓的灰白在日光灯底下明晃晃的。
“工作咋样?”他一边炒菜一边问。
“还行,挺顺的。”
“领导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行,”他把菜盛出来,“要是干得不顺心就回来,这边总有一口饭吃。”
我把菜端到桌上,他又回去炒第二个。锅铲碰着锅底当当响,油烟从窗口飘出去。窗台上那盆绿萝换了好几次了,这一盆是新扦插的,藤蔓刚垂下来,叶子小巧嫩绿。
吃饭的时候他照例给我夹菜。我给他也夹了一筷子,他愣了一下,低头吃了。我们俩吃着饭聊着天,说单位的事、说邻居的事、说他今天在菜场碰到谁了。都是些琐碎的、日常的话,像锅里冒出来的热气一样温吞。
那天晚上我睡在屋里那张折叠床上——他已经把床换成了正规的单人床,铺了厚床垫,被褥松软。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床没有嘎吱响。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和十几年前一样窄窄一绺,落在枕头边上。
我盯着那绺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把我从校门口抱起来,雨水灌进他衣领,他肩膀上那块疤贴着我的脸。他一路走一路说“别哭,跟舅回家”,声音在雨里闷闷的。那天的雨有多大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肩膀上的温度我还记得。他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雨水溅起来打在我的小腿上,凉飕飕的,但他的肩膀是暖的。我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肩窝里,那块疤硌着我的颧骨,圆圆的,像一枚硬币。
我想起他在路灯底下蹲着系鞋带,鞋带断了一根,他把两根系在一起打个死结。想起他坐在河堤上嚼烧饼,嘴角的痂还没掉。想起他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红色铃铛一拨就叮叮响。想起他帮我系围巾,手指头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想起他在门框上画线,铅笔尖在木头纹路上走,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光亮。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隔壁屋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安静了。
第十九章 回来的路
工作第三年的秋天,舅舅打电话来说楼顶漏水了,找人修了,花了点钱。我说我转给你,他急了:“不用不用,我够花。”
“那行,你不够了跟我说。”
“够,”他说,“你攒着你自己花。”
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网上的修屋顶价格,他那间出租屋在顶楼,找人修少说也得两千。我给他转了三千块钱过去,他过了两天发消息来:“收到了,用不了这么多。”又给我转回来一千。
我把那一千又转回去:“多的你买点好吃的。”
他回了个“你这孩子”,后面跟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学会发表情了。
那年国庆我回去,楼顶确实修过了,新铺的防水层在阳光下泛着光。舅舅指着楼顶跟我说:“这回下了大雨也不漏了,那人手艺不错。”
我说那就好。他又说:“你在外面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我花不了多少。”
“花不了也得花,”他拍了拍我肩膀,“别像我似的。”
他说的“别像我似的”是什么意思我没问。他大概是说自己过了太久的紧巴日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衣服领子磨破了还在穿。我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那件夹克还是几年前那件,洗得发白了,袖口的线头有点松散。
那天下午我去商场给他买了一件外套,深灰色的,料子厚实。晚上拿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抖开来在身上比了比:“颜色太暗了。”
“显年轻。”我说。
他套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肩膀不紧,袖子刚好。他对着衣柜上那块小镜子照了照,摸了摸领子:“还行,挺好。”他脱下来小心叠好放进衣柜,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商标,把它剪了。
“下次别买了,”他说,“浪费钱。”
“下次再说。”我说。
那次回去,我把屋里能换的旧东西换了一批。电饭锅换了个新的,原来的用了十几年,内胆的不粘涂层都花了。水壶也换了,旧的烧水的时候底座漏电,他拿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换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里左看右看:“这么新,都不像我的屋了。”
“就是你的屋,”我说,“新东西好用。”
他又看了一圈,手摸了摸新电饭锅的盖子:“那倒是。”
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太好了,藤蔓从窗台垂到地面,像一道绿色的帘子。舅舅拿剪刀修了修枯叶,又往土里浇了些水。他蹲在那里弄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了,”他说,“蹲久了膝盖咔咔响。”
“才四十多就老?”
“四十多还不老?”他拍了拍膝盖,“你那会儿来的时候我才二十三,现在你多大了,我还不老?”
我算了算,他来接我那一年二十三岁,那时候我还不到他腰高。现在我已经比他还高半个头了,站在他旁边,他得微微抬头看我。时间在他脸上刻了一些痕迹,眼角几条细纹,两鬓白了,嘴角那道旧疤彻底看不见了。
但我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缺了门牙的角补上了,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眯起来。跟那年坐在灶台前吃干脆面的时候差不多的表情,差不多的弧度,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纹路。
“没老,”我说,“还年轻。”
他笑着拍了我后脑勺一下:“你就会哄我。”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屋里看电视——电视也换了,新的液晶屏挂在墙上。他看的是抗战剧,枪炮声轰隆响,他看得投入,时不时给我讲解剧情。我靠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声音混着电视里的枪炮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的侧脸轮廓跟十几年前比变化不大,只是线条比以前柔和了一些,下颌不像年轻时那么锋利了。那撮后脑勺的头发还是翘着的,比原来更白了,在电视光里泛着银灰色。
第二十章 那把钥匙
又过了两年,我在工作的城市买了一套小房子。首付自己攒了一部分,又贷了一些,不大,五十来平,但够住。交房那天我给舅舅打电话:“舅,我买房了。”
他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然后连说了好几声“好好好”。我听见他在电话那边站起来又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钱够不?”他问,“我这儿还有点……”
“够的,你别操心。”
“那怎么行,买房是大事情,我多少得出点。”他执意要给我转钱,我说真的够,他这才作罢。
新家装修完那年春节,我把舅舅接过来住了一段时间。他第一次来我工作的城市,出了火车站东张西望,说这城市比他那儿大多了。我带他坐地铁,他第一次坐,进闸机的时候刷了好几次才刷上。
“这玩意儿先进。”他说。
到了我家,他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摸了摸客厅的沙发、看了看厨房的灶台、推了推卧室的窗户。“好,”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他在我家住了五天,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我做饭。菜市场的路他不熟,头两天得我领着,第三天他就自己去了,还跟菜摊老板聊上了,说这儿的菜比老家的新鲜。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看电脑。他偶尔扭头看看我在干什么,不打扰,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有一回我抬头看他,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电视里还放着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他也没醒。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下弯。沙发对他来说有点短,他的脚伸出去露在扶手外面,拖鞋掉在地上,一只正一只反。
他在的那几天,家里的电饭锅天天煮着粥。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好了,红枣和核桃仁在里面煮得胖乎乎的,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配方。他自己喝一碗,给我留一碗,碗沿上搁着勺。
走的那天我送他去火车站,他背着一个小包,里面是换洗衣服。在候车大厅里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啥?”我问。
“屋里的钥匙,”他说,“你留着。以后你啥时候想回去就回去,不用跟我说。”
那把钥匙还是铝制的,跟我当年那把差不多,只是磨得更亮了,齿痕更深了。我攥在手里捏了捏,冰凉的金属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慢慢变温了。
“我走了,”他拍了拍我胳膊,“你在这儿好好的。”
他进了检票口,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跟十几年前一样,他站在人群里冲我摆手,嘴角微微咧着。他转过身往里走,背包在肩膀上晃了一下,他扶了扶带子,走远了。
我站在候车大厅里,人流从旁边涌过去,来来往往。那把钥匙搁在我口袋里,钥匙环是红色的塑料圈,还是当年那个。我摸了摸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第二十一章 回去
那之后我回去过很多次。有时候逢年过节,有时候周末临时起意,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每次回去,他都提前把屋里收拾干净,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洗好的水果。那把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但每次回去我依然敲门,等他来开。
他开了门看见我,第一句话永远是:“吃饭了没?”
“没。”
“正好,做了你爱吃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围裙已经系好了。我关上门,换了鞋,跟在后面进了厨房。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炖着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有一回我问他:“舅,你后悔不?”
他正蹲在地上剥蒜,抬头看了我一眼:“后悔啥?”
“当年把我带回来。”
他把蒜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甩了甩。“后悔啥,”他说,“你考上大学那会儿我就说了,这辈子最光荣的事。”
他又蹲下去剥另一头蒜,这回没抬头:“后悔的事儿多了,但这个不后悔。”
我站在灶台边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了一地。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屋子住了快二十年了,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纸边卷了角,有的地方发黄,但依然贴着。墙角那摞旧课本还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我已经不记得了,翻开一看是小学四年级的语文书。
门框上那些铅笔线还在,从低到高一道一道。最矮的那道在我膝盖的位置,最新的那道在我头顶。每道线旁边都有日期和身高,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是我成长的年轮。
舅舅蹲在门框边上看那些线,自己也比了比:“以前你才这么点,”他手在最低那道线那儿比划了一下,“现在都这么高了。”他站起来,手在最高那道线上摸了摸,指尖沿着铅笔记号走了一遍。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门框上那些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铅笔记号照得清清楚楚。最底下那道线颜色最浅,因为年头最长,铅粉蹭掉了一些,但依然能辨认出那道凹痕——是铅笔尖用力按进木头里的痕迹。
舅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说:“零件老化了。”
我没接这句话。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叫我:“站着干嘛,来帮我端菜。”
我跟过去,把灶台上那碗汤端起来。白瓷碗的碗沿上那道细纹还在,热汤冲进去的时候它会变得透明,像一条细细的河。我端着它走到桌边,轻轻放下。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筷子两双,碗两只。舅舅摘了围裙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吃吧,”他说,“趁热。”
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扯就分开了。酱油的颜色渗进肉里,咸香,带着一点甜。跟十几年前一样的味道,一样的火候,一样的人坐在对面,端着碗看着我吃。
窗外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晃了一下。
“舅,”我说,“你做的排骨最好吃。”
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齐齐的,缺了门牙的那个角早就补好了,但我总觉得那一小块有点不一样。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啃着,啃得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那只手端过无数碗粥、捏过无数张纸条、在门框上画过无数道线、撑过无数次雨伞、抄起过那个蹲在校门口哭的小孩,一路抱回了家。
那年他二十三岁,头发湿透,蹲在水坑里帮我捞雨鞋。
现在他四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坐在我对面啃排骨。
中间那二十年,在一碗粥、一张纸条、一道刻线、一辆自行车、一盆绿萝、一盏路灯里,过得像流水一样,不声不响地淌过去了。
我端起那只白瓷碗,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暖的。
“舅,”我放下碗,“谢谢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啥,我听清了。
他说:“谢啥。”
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那年夏天我八岁,雨下得很大,他蹲在巷口说“别哭,跟舅回家”。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人心都是相互的,相处贵在真诚与体谅!
创作声明:本篇文章由 AI 辅助创作,经人工整理润色完成,情节虚构,仅供交流参考,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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