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四月,清军兵临扬州城下。
史可法站在城头,城外清军的旗帜密密麻麻,从长江北岸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看城里,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城门口没有人来,远处也没有扬起的尘土。
这座城守不住了。
城里的守军只有一万多人,城外的清军至少十万。整个南明,几乎没有一路像样的援兵。
史可法在扬州经营了大半年,设礼贤馆招揽人才,分派四镇将领驻守各处。清军南下之前,他多次上书朝廷,请求加强江北防御。
但朝廷根本顾不上他。
弘光朝廷从建立那天起,就在内斗。
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陷落,崇祯自缢。
南京的官员们面临一个问题,谁来当皇帝?按血缘,福王朱由崧最近。
因为万历朝郑贵妃的原故,东林党人不喜欢他,说他贪财、好色、酗酒、不孝,想立潞王。
史可法夹在中间,犹豫不决。
他私下写信给马士英,说福王有七不可立。马士英拿到信,转身去找了江北四镇的武将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让他们带兵护送福王到南京。
等史可法反应过来,福王已经登基了。
他那封骂福王的信落到了马士英手里。马士英成了拥立第一功臣,把持朝政。
从此朝廷大权落入马士英手中,史可法的一切奏疏都被压了下来。他留在南京也做不了任何事,还不如去前线。
于是他自请督师扬州,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
南明的第一次内斗,史可法输了。
史可法到了扬州,日子也不好过。
他名义上是督师大学士,管着江北四镇。但四镇根本不听他的。
这四个全是骄兵悍将,高杰是李自成的叛将,刘泽清、刘良佐、黄得功都是拥兵自重的军阀。谁有兵谁说了算,史可法一个书生,调不动他们。
高杰带兵到扬州,想进城安家,扬州百姓不答应。高杰下令攻城,史可法亲自去他军营里劝了一个月,才把这事摆平。
一个督师大学士,在自己的防区被一个将领压制得死死的。
这还算好的。
1645年正月,高杰在睢州被叛将许定国设计杀死。高杰是四镇中唯一愿意配合史可法的。他一死,江北局势瞬间失控。
剩下的三镇开始抢地盘、抢人马。史可法的求援信一封封发出去,像石子扔进深井,没有回音。
南明的第二次内斗,史可法又输了。
更致命的打击很快来了。
1645年三月,驻守武昌的左良玉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带兵顺江东下,要进攻南京。
左良玉号称八十万大军。马士英慌了,他怕左良玉打进南京,自己完蛋。
马士英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北兵至,犹可议款。左逆至,则若辈高官,我君臣独死耳!"
意思是,清军来了还能谈,左良玉来了咱们都得死。
他下令把防备清军的江北四镇全部调走,去堵左良玉。
史可法急了。他连夜上书,说左良玉是叛军但不敢为难皇上,清兵要是南下,大明的江山就完了。
他等朝廷回信。一天,两天,三天,等来的只有沉默。
没人听他的。
四镇调走之后,江淮防线彻底空了。从淮河到长江,几百里防线上几乎没有像样的部队。
四月中旬,多铎率领十万清军顺利渡过淮河,直奔扬州。
史可法传檄四镇来救。
黄得功被调去打左良玉了,来不了。
刘良佐被调去打左良玉了,来不了。
刘泽清带着部队逃跑了,后来投降了清军。
只有总兵刘肇基带了四百人赶来。
四百人。
十万清军对一万多守军。
清军四月十八日围城。
多铎派人劝降,史可法把劝降信烧了。他在城楼上写下遗书:"北兵于十八日围扬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来!法早晚必死……"
写完遗书那天夜里,他走到城墙边。远处的清军篝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横在大地上的火蛇。
他站了很久。
他可以走。有人劝他走。他拒绝了。
四月二十五日,清军架炮轰城。炮声震了一整天,城墙塌了。清军从缺口涌进来。史可法拔刀自刎,被部下拦住。被俘后他大喊,我是史可法,随后遇害。
扬州城破。多铎下令屠城。史称扬州十日,死者数十万。
史可法殉国后不到一个月,清军攻入南京。弘光帝被俘,南明第一个政权覆灭。
但南明的内斗还没结束。后面的隆武、绍武、永历,一个比一个斗得凶,一个比一个垮得快。
史可法守不住扬州,不是因为他无能。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练兵、求援、上书、守城,但没有一件事能做成,因为没有人配合他。
史可法知道扬州守不住。他可以走,可以降,可以保命。但他选择留下来,站在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墙上。
史可法接手的是一个烂到根子里的摊子。朝廷从建立那天起就在内斗,四镇将领各自为政。
一个光杆督师,调不动兵、求不来援、说不上话,最后站在一座孤城里面对十万清军。他发出去的求援信,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还能怎么办?
南明之亡,不只是亡在清军手里,更是亡在自己人的内斗里。
马士英那句话就是最好的注解,清军来了可以谈,自己人来了我得死。有这种想法的人在朝堂上说了算,这个政权还有救吗?
史可法死了快四百年。
扬州人说不清他做过什么官,记不住他写过什么文章。但他们一直记得一件事。
清军围城的时候,城楼上站着一个人,一直等到最后一刻。他等的人,一个都没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