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内蒙古白音寺外那根红墙边,把半截烟掉在鞋面上的。
那天中午风很大,草原上的风一刮起来,像有人拿砂纸往脸上蹭。我把车停在山门外的土场子上,踩着一地枯黄的蒿草往寺里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求菩萨让我儿子回来。
我叫韩宝根,四十八岁,巴彦淖尔人,开了十几年货车。前些年攒了点钱,后来不跑长途了,在镇上弄了个小物流站,专门给周边牧区送饲料、煤块、砖瓦。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能熬。
年轻时候跑车,三天两夜不合眼都干过。冬天在乌梁素海边上陷车,零下二十多度,我拿铁锹铲了半宿雪,手指冻得没知觉,也没喊过苦。
可我儿子韩骏不一样。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喜欢画画。别的男孩放学去踢球,他蹲在家门口画羊,画云,画我那辆旧东风货车。画得还挺像,轮胎上的泥点子都能画出来。
我以前觉得这孩子没出息。
一个男娃娃,整天拿铅笔涂涂抹抹,能当饭吃吗?我让他考驾照,让他跟我学看货单,学跟司机打交道,他低着头不吭声。你问急了,他就说:“爸,我不想干这个。”
我一听就来气。
不想干这个,那想干啥?想坐在屋里画一辈子纸片子?
半年前,他高中毕业,成绩不上不下,够不上好大学,也不愿意去我托人找的汽修学校。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几张招生简章,说想去呼和浩特学美术。
我当时就火了。
“学美术?你看看咱家像不像有闲钱供你玩这个?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去城里学着装文艺的。”
他脸白了一下,却没像以前那样低头。
他说:“爸,那不是玩。我真的想学。”
我听不得他那个“真的”。
我觉得他是在跟我较劲。
我一把抢过他的画本,翻了几页,里面全是庙、佛像、经幡,还有一个穿红袍的小喇嘛坐在台阶上看天。
我问他:“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想出家啊?”
他说:“我只是觉得那里安静。”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大,却把屋里一下打静了。
他没哭,也没喊,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画本捡起来。那画本被我撕坏了几页,纸角耷拉着,像受了伤的翅膀。
那天夜里,他走了。
一开始我以为他去同学家躲两天,气消了就回来。结果两天、三天、一个星期,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学校老师也不知道他去哪儿。
我报过警,也去过车站查过。人家说十八岁了,没发现危险,算不上失踪,只能帮忙留意。
我嘴上骂他不懂事,心里却一天天发空。
家里他的拖鞋还摆在门口,蓝色的,鞋边磨得发白。我好几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那双拖鞋,心里就像被人捏了一把。
我找了他半年。
去过呼市,去过包头,去过临河的网吧和小旅馆。有人说在汽车站见过一个像他的孩子,有人说他可能去工地打工了,还有人说现在年轻人叛逆,吃点苦自然就回来。
这些话我听多了,耳朵都起茧。
腊月前,我跑货路过白音寺附近,想起儿子画本上那个红墙黄瓦的庙。那画里有一座白塔,塔尖挂着铃铛,风一吹,像在远处喊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座寺。
可我还是来了。
寺不大,夹在两道山梁中间,远看像一只伏在草坡上的灰羊。山门外有两棵老榆树,树枝光秃秃的,挂着几条褪色的哈达。
我买了一把香,进了大殿。
殿里光线暗,酥油灯一盏一盏亮着,空气里有一种混着灰尘和油脂的味道。佛像坐在正中,眼睛半垂着,好像什么都看见,又什么都不说。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在蒲团上磕了一下。
我不会念经,也说不出漂亮话,只在心里反复念:“让我儿子回来吧。只要他回来,我不打他了,不骂他了。他想学什么,我再跟他商量。”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我这个人,一急起来什么话都敢说。商量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都别扭。
烧完香出来,正好中午。
寺里不让抽烟,我烟瘾犯了,就走到院墙外头。那边有条窄窄的土路,通向寺后。墙不高,红漆剥落了一片一片,下面堆着些柴火和旧砖。
我蹲在墙根,点着烟。
第一口刚吸进去,就听见墙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不吵,却密。像下小冰雹,一阵一阵落在铁皮棚上。
我站起来,顺着墙角一处裂开的木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我整个人就定住了。
后院里摆着六张长桌,桌上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只有几盆土豆熬白菜、一盆炒萝卜丝,还有两个大桶装着小米饭。四十多个和尚坐在长凳上,灰的、红的僧衣挤成一片,每个人面前一个碗,低着头吃午饭。
他们吃得很安静。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慢悠悠的清净,而是一种赶时间似的安静。筷子夹菜,勺子舀饭,没人说闲话。风从院子上空刮过去,把几条晾着的僧袍吹得鼓起来。
我先是觉得新鲜。
活了四十八年,我见过司机在服务区蹲一排吃盒饭,见过工人在砖窑旁端着盆扒饭,可没见过四十多个和尚一起吃午饭。
我心里还冒出个不太正经的念头:和尚吃饭也这么实在啊。
就在这时候,最靠东那张桌边,一个年轻和尚侧了一下脸。
我嘴里的烟一下掉了。
烟头砸在鞋面上,烫出一股焦味。我却没动,只盯着那张脸。
那孩子剃着光头,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僧衣,脸瘦了一圈,鼻梁还是那样挺,左耳下面有一颗小黑痣。
那是韩骏。
我找了半年的儿子,就坐在四十多个和尚中间,端着一个粗瓷碗,一口一口吃着土豆白菜。
我脑子嗡的一声。
有那么几秒,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这半年来想儿子想疯了。
他低头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有人看他。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子,正好对上门缝外的我。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再也忍不住,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所有碗筷声都停了。
四十多双眼睛抬起来看我。
我没管那些人,直奔韩骏。他站起来,碗还端在手里,嘴唇动了动,低低喊了一声:“爸。”
这一声像针,扎得我胸口发疼。
可疼归疼,火也是真的火。
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还知道我是你爸?半年不回家,电话不打一个,你躲这儿干什么?跟我回去!”
他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饭粒掉在桌上。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和尚站起身,说:“施主,先别急,孩子正在用斋。”
我扭头瞪他:“我找我儿子,跟你们没关系。”
韩骏小声说:“爸,我不是躲。”
“不是躲是什么?”我拽着他往外走,“你剃个头,穿成这样,坐在这里吃和尚饭,你还说不是躲?”
他脚下没动。
我回头看他。
半年不见,他眼神变了。以前我一吼,他就缩。现在他怕是怕,可怕里有一点硬东西,像冻土底下压着的石头。
他说:“爸,我不跟你走。”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把碗放下,双手在僧衣上擦了擦,声音不大,却清楚:“我现在不跟你回去。”
我那股火一下顶到头顶。
我抬手就想扇他,可手举到半空,看见他脸上那点紧绷,突然想起半年前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之后,他走了半年。
我的手停在空中,硬生生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暗红色僧袍的老师父走过来。他个子不高,脸晒得发黑,眉毛很浓,眼神却不刺人。
他说:“施主,饭快凉了。你若不嫌弃,坐下吃一碗。吃完再说带不带他走。”
我冷笑:“你们还挺会说话。”
老师父看着我:“饿着肚子说话,容易把话说坏。”
这话不重,却让我一下接不上。
我早上从临河开车过来,确实没吃东西。可我哪有心思吃饭?我只想把韩骏塞进车里,按着他回家。
韩骏看着我,喉结动了动:“爸,你要是非拉我,我也拦不住。可我想把这顿饭吃完。”
我这才低头看见,他碗里还剩小半碗饭,菜也没吃完。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我找他半年,设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
我以为他会在网吧熬得两眼通红,会在工地累得满手老茧,会在某个饭店后厨端盘子,甚至会缩在火车站等我去领。
我没想过他会坐在寺庙后院,在四十多个和尚中间,认真地吃一碗素饭。
我松开了他的胳膊。
老师父让人给我添了一副碗筷。我坐在韩骏旁边,长凳很窄,我的膝盖碰着桌腿,浑身别扭。
饭是小米饭,颗粒有点硬。菜是土豆白菜,油很少,盐也淡。萝卜丝里有一点醋味,吃到嘴里酸得牙根发紧。
我平时吃惯了肉,跑车时一碗羊杂汤能喝得满头汗。现在这饭进了嘴,没滋没味。
可院子里的和尚都吃得很认真。
没有人抢,也没有人挑。桶里的饭快见底时,后排几个年轻和尚自觉少盛了半勺。一个小和尚把盆底最后一点菜汤倒进自己碗里,又把盆刮干净。
我看着看着,心里的火慢慢没那么旺了。
不是消了,是像被这碗淡饭压住了。
吃完饭,韩骏主动收了我的碗。他把碗筷摞在一起,跟着几个和尚去水池边刷。十二月的水凉,他把手伸进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弯腰洗碗。
他小时候怕冷,冬天洗个苹果都要喊手疼。现在他两只手冻得发红,却一声不吭。
老师父走到我旁边,说:“我叫丹增,是这里管事的。你儿子来这儿时,身上只有一个书包,鞋底都磨穿了。”
我心口一紧:“他什么时候来的?”
“七月初六。那天下雨,他在山门外站到天黑,问我们收不收打杂的人。”
我转头看他:“你们就收了?”
丹增师父摇头:“寺庙不是随便藏人的地方。我问他家在哪,父母知不知道。他说父亲不许他画画,他想找个地方安静几天。”
“所以你们就把他头剃了?”
“头是他自己要剃的。”丹增师父说,“我没让他受戒。他现在不是正式出家人,只是在寺里帮忙,跟着学经文,也跟一位师傅学画唐卡底稿。”
我愣了一下。
唐卡。
我想起他画本上那些色彩很浓的佛像和云纹。
我说:“他是我儿子,不是你们庙里的人。”
丹增师父点头:“是。所以你来,我们没有拦。可他已经十八岁了,愿不愿走,要他自己说。”
我心里又窜出火:“他懂什么?十八岁,吃过几天苦?他不回去,拿什么活?难道一辈子在这儿吃土豆白菜?”
丹增师父看着水池边的韩骏。
“吃什么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心里一直被人追着跑。”
我听着不舒服。
这话像是在说我追着他跑,逼得他没路。
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韩骏那句“我现在不跟你回去”。
那不是赌气。
至少不像以前那种憋着不说的赌气。
刷完碗,韩骏带我去了寺后的一间小屋。
屋里很冷,土炕上铺着旧毡子,墙边放着一个木箱。箱子上压着几张画纸,画纸边角卷起来,旁边摆着一排削得很尖的铅笔。
我一进门,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寺庙午饭。
六张长桌,四十多个和尚低头吃饭。最边上有一道半开的木门,门缝外站着一个男人,手里夹着烟,烟灰快落到鞋上。
我一眼就认出,那男人是我。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早就看见我了?”
韩骏低头把画纸拿下来,说:“刚才才看见。之前画的是别的香客,刚刚想改成你。”
我盯着那张画。
他把那半截烟画得很细,烟灰快断没断,像一截悬着的绳。
我说:“你还有心思画这个?”
他说:“爸,我在这儿,最先学会的不是画佛,是画人。”
“画人有什么用?”
“能看见人。”他抬头看我,“以前我看不见你,我只觉得你凶。后来我在这儿画了很多来烧香的人,有哭的,有骂电话的,有跪着不起来的,有把钱塞进功德箱又偷偷数一遍的。我才知道,人都不容易。”
我心里一颤,却嘴硬:“你现在倒懂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旧画本。
那是我撕坏的那本。
被他用透明胶一页一页粘好了。胶带贴得不平,有些地方皱着,看起来像伤口结了痂。
他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画的是我。
我站在物流站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肩膀上搭着一件沾灰的棉袄,嘴里叼着烟,眼睛看着远处的路。
画底下写着一行小字:我爸总在等车,也像在等什么别的东西。
我突然不敢看。
我转过身,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才想起这是寺里,便又塞回去。
韩骏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画本合上。
“爸,我不是不要家。我只是回去以后,不知道怎么跟你待在一个屋里。”
这句话比骂我还难受。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外面风吹过窗纸,哗啦哗啦响。远处有人敲木鱼,一声一声,像慢慢敲在骨头上。
我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当和尚?”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是想在这儿待到明年春天。丹增师父说,春天呼市有个唐卡修复班,可以推荐我去试试。我想去。”
“钱呢?”
“我可以自己挣。寺里卖经幡、香囊,我帮忙画底稿,有时候香客会买。还有,师父说修复班有补助。”
我听到“补助”两个字,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我韩宝根的儿子,要靠寺里的补助学画画。
可转念一想,我这半年找他花的钱,够他学好几年。
人有时候就是怪。给汽修学校交钱,我觉得是投资;给他学画,我就觉得浪费。到底是他不懂事,还是我只愿意花钱买我认可的路?
我说:“你就这么恨我?”
韩骏眼圈红了。
“我不恨你。我要是真恨你,就不会一直留着这个画本。”
他把画本推到我面前。
“爸,我怕你。”
他声音很轻。
“你一进门,我就听脚步声。你高兴还是不高兴,我看你放钥匙的声音就知道。你不是天天打我,可你一皱眉,我心里就发紧。你说为我好,我知道。可我也想有一天,我说我想画画,你能先听我说完。”
我盯着地面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炕脚一直延到门口,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掉的河。
我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拿奖状回来,是县里少儿绘画三等奖。我那天刚因为一车货被扣罚了钱,心情不好。他把奖状递给我,我看了一眼,说:“这玩意儿能换几斤面?”
他脸上的光,当时就灭了。
我以前没觉得那算什么事。
男人嘛,哪能整天哄孩子。可现在想想,他把喜欢的东西一次次捧到我面前,我一次次把它按回去,还怪他不跟我亲。
我说不出道歉。
四十八岁的人,给儿子道歉,舌头像生了锈。
我只问:“你这半年,吃得饱吗?”
韩骏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还行。中午一顿正式饭,早上有粥馒头。晚上有时候喝热水,有时候师父给我们留点糌粑。”
“就这些?”
“够了。”
我火又上来了:“够什么够?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他笑了一下:“爸,你以前总说男孩子要吃苦。”
我被噎住。
这话是我说的。
说过不止一次。
他低声说:“我现在知道吃苦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天我没有把韩骏带走。
不是我想通了。
说实话,我只是没拽动他,也没脸再在四十多个和尚面前闹。
临走前,丹增师父送我到山门。他把一条白哈达递给我,说:“你若想让孩子回家,先让家在他心里不是一间审问屋。”
我听得烦,硬邦邦说:“你们出家人说话都绕。”
他笑了笑:“那我说直点。你儿子不是被寺庙拐来的,是被你的脾气推来的。”
我脸一下烧起来。
我想骂他多管闲事。
可话到嘴边,看见他站在风里,僧袍被吹得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木桩,忽然没骂出口。
我开车下山时,韩骏站在山门口。
他没追,也没躲。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我的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看着看着,眼前就模糊了。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
物流站的灯还亮着,老马正在院里点货。他跟了我七八年,见我下车就问:“韩总,找着孩子没?”
我说:“找着了。”
老马一喜:“在哪?”
我把车钥匙扔给他:“寺里。”
他嘴张了半天:“寺里?出家了?”
我没回答。
第二天,镇上就有人知道了。
地方小,消息比风跑得快。有人在羊肉馆里拍我肩膀,说:“宝根,你家小骏真当和尚了?这可咋整,老韩家就他一个男丁。”
还有人半开玩笑:“你那么硬的人,儿子倒去念经了,怕不是被你骂怕了吧?”
以前我听见这种话,肯定一拍桌子。
可这次我没动。
我端着茶杯,茶水烫着手心,心里一阵阵发堵。
说难听点,他们说的也没全错。
我最受不了的不是儿子在寺里,而是别人知道我管不住儿子。
这比丢货、赔钱还让我难堪。
我弟韩宝柱也来了。
他比我小五岁,开个修理铺,嘴碎,心不坏。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哥,这事不能拖。小骏是咱家独苗,真剃度了,以后咋办?你明天带我去,我跟你一起把人接回来。”
我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烟雾一层一层往上爬,熏得灯泡都发黄。
“接回来以后呢?”我问。
韩宝柱说:“先接回来再说。一个孩子懂什么?关家里两天,他就老实了。”
我抬眼看他。
这话我以前也会说。
关两天,打一顿,饿一顿,逼一逼,孩子就老实了。
可我想起后院那顿午饭,想起韩骏坐在四十多个和尚中间说“我不跟你走”的样子。
那不是不老实。
那是他终于把自己从我手里抽出来一点。
韩宝柱见我不吭声,急了:“哥,你不能心软。嫂子走得早,你把孩子养大不容易。他现在不听话,你就得管。再说,咱家物流站以后谁接?你真指望那些外人?”
“物流站是我的,不是他的命。”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韩宝柱也愣住了。
“哥,你说啥?”
我把烟掐灭。
“我说,他可以不接。”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倒车提示音,滴滴滴,刺得人耳朵疼。
韩宝柱看了我半天,叹口气:“你去了一趟寺,咋还让人说糊涂了?”
我没解释。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糊涂。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旧忙货。
可无论做什么,脑子里总晃着白音寺后院那顿午饭。四十多个和尚低头吃饭,韩骏夹起一块土豆,吹了吹热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东西。
我以前总嫌他慢。
吃饭慢,走路慢,说话慢,做决定也慢。我催他,骂他,逼他快点长成我想要的样子。
可那天我才发现,他不是慢。
他是在小心翼翼地活着。
第三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是韩骏。
他声音有点沙:“爸。”
我一下坐直:“你拿谁手机打的?”
“寺里公用电话。师父让我每周给家里报个平安。”
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又故意冷着声:“你还知道报平安?”
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自己这句话,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我清了清嗓子:“吃饭了吗?”
“吃了。今天早上有热粥。”
“中午吃啥?”
他好像笑了一下:“还是土豆白菜,不过今天有粉条。”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说:“天冷,多穿点。”
“嗯。”
又是沉默。
以前我们父子之间的电话,十句里八句都是我问他作业、考试、钱够不够。现在没了这些,我才发现我们根本不会聊天。
快挂时,他忽然说:“爸,那天你走以后,我把那张画画完了。”
“哪张?”
“你在门外抽烟,看见我们吃午饭那张。”
我手指一紧。
“画我干啥?”
“我想记住你那时候的表情。”
“啥表情?”
他小声说:“像一头跑丢了路的牛。”
我差点骂人,嘴角却莫名动了一下。
“你小子现在还会损你爸了。”
他也笑了一下。
那是半年以来,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摞单据,司机在外头喊我签字,我却拿起烟盒看了半天。
最后我把烟盒塞进抽屉,起身去仓库拿了两件新棉衣。
一件是我给自己买的,还没穿过。黑色,厚,挡风。另一件是工人福利剩下的,灰色,尺码偏小,韩骏穿应该正好。
我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
不是肉,也不是乱七八糟的零食。寺里有规矩,我不想让儿子难做。我买了红枣、核桃、挂面、豆腐干,还有两双厚袜子。
拎着东西上车时,老马问:“韩总,又去寺里?”
我嗯了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别嫌我多嘴。小骏那孩子心细,不像咱这些糙人。你要是真见着他,少吼两句。”
我看了他一眼。
老马赶紧低头装作检查轮胎。
我说:“知道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比谈一单运费还难。
到白音寺时,又是中午。
这次我没有进大殿,也没有先烧香。我把车停好,拎着东西往后院走。
走到那堵红墙边,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烟在里面。
我站了一会儿,把烟盒拿出来,看着上面的褶皱。风一吹,烟盒盖子啪嗒响了一下。
我想起第一次在这里抽烟,推门看见四十多个和尚吃午饭,像撞见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人催促我,没有人跟我谈运费,没有人问老韩家香火怎么办。
那里只有一群人安静地吃饭。
也有我的儿子。
我把烟盒扔进了墙边的垃圾桶。
刚扔完,木门从里面打开。
韩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白菜。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紧张:“爸,你怎么来了?”
“送点东西。”
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没接,先回头看丹增师父。丹增师父正在院里分碗,看见我,点了点头:“既然来了,一起用饭吧。”
我这次没拒绝。
院子里还是六张长桌,还是四十多个和尚。只是天气更冷,大家都坐在半封闭的棚子里吃。棚顶是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坐在韩骏旁边。
今天的午饭确实多了粉条。土豆白菜里飘着几根透明的粉,热气腾腾。韩骏给我盛饭时,特意多盛了半勺。
我看着他冻红的手,说:“棉衣拿来了,一会儿试试。”
他说:“我有衣服。”
“有是有,这件厚。”
他没再推。
吃饭吃到一半,我忍不住问:“你们天天四十多个人一起吃,不嫌挤?”
韩骏低声说:“人多才好。一个人吃饭,容易胡思乱想。”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这半年经常一个人吃饭。
家里饭桌大,买的时候还想着以后儿子成家,逢年过节一大家人坐着热闹。可现在那桌子上总是只有我一个碗,一双筷子,一个烟灰缸。
有时候我外卖都懒得倒进盘子,坐在桌边扒两口就没胃口。
原来一个人吃饭,真的会胡思乱想。
吃完饭,韩骏带我去看他学画的地方。
那是一间朝南的小屋,比上次那间暖和些。窗台上摆着几只玻璃瓶,里面插着洗干净的旧毛笔。桌上铺着一张大纸,画的是一尊还没上色的佛像,线条细得像头发丝。
我不懂画。
可我看得出来,他画这东西时,手很稳。
以前他在家画画,我经过就问:“作业写完没?”他马上把本子合上。现在他站在桌前,拿起笔给我看线稿,眼睛里有光。
“这个地方要用矿物颜料,”他说,“师父说慢慢磨,颜色才沉。”
我说:“这得画多久?”
“一张完整的,要几个月。”
“几个月就画一张?”
他点头。
我差点又想说“这能挣几个钱”,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像是猜到我想说什么,低下头:“爸,我知道这个不挣钱。”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光头上有一小块青痕,大概是剃头时留下的。我忽然想摸摸,又觉得别扭。
我说:“不挣钱也得吃饭。”
他嗯了一声:“所以我没说让你养我。我可以慢慢来。”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说:“春天那个班,你想去就去。学费多少,你告诉我。”
他猛地抬头。
我别开眼,假装看窗外:“别想多了。不是白给。算我借你的,以后你挣了钱还。”
他眼圈一下红了。
我急忙补了一句:“也别哭。男孩子动不动哭像什么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韩骏却没像以前那样缩回去。他抬手抹了下眼睛,说:“爸,我哭不代表我没用。”
我被他说得一愣。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却稳:“你以前总说男人要硬。可我在这里见过很多男人哭。有的为了病人,有的为了孩子,有的为了自己做错的事。哭完了,他们照样回去干活,照样把日子过下去。我觉得那不丢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天,我不该撕你的画本。”
韩骏手里的笔停住。
我嗓子发紧,像吞了一口砂。
“也不该打你。”
屋里静了。
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落在檐下,发出咕咕声。
韩骏低着头,眼泪掉在纸边上。他赶紧用袖口去擦,怕弄脏画。
我看见他那个动作,心里疼得厉害。
我说:“我不是不会想你。我就是不知道咋说。我这半辈子,没人教过我怎么跟儿子好好说话。我爸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他一瞪眼,我就怕。我那时候发誓,以后有了孩子,不让他受这罪。结果到头来,我跟他一个样。”
韩骏摇头:“爸,你不是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吸了吸鼻子:“你今天道歉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
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在儿子面前哭,实在不好看。
可我眼眶还是热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急着走。
丹增师父让我帮忙劈柴。我本想说自己送完东西就回,可韩骏看着我,我嘴上就没硬起来。
柴火堆在后院,一截一截的榆木,冻得像铁。我抡起斧头,才劈了十几下,后背就出了汗。
韩骏在旁边码柴。
我们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却少有地待在一起没有别扭。
太阳快落山时,寺里的钟响了。
声音从山梁间荡出去,很远,很慢。
我问韩骏:“晚上不吃饭,真扛得住?”
他笑笑:“现在能扛。刚来那阵,半夜饿得睡不着,就起来画画。”
“画什么?”
“画家里的厨房。”
我心里一动。
“画厨房干啥?”
他说:“想你煮的挂面。你煮面难吃,老坨,可卧两个鸡蛋。”
我忍不住笑了。
“我煮面还难吃?你小时候一大碗都吃光。”
“那是因为你只会煮这个。”
我们两个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坐在小板凳上等面,脚够不着地,在空中晃。他妈去世那年他才七岁,夜里哭着找妈妈,我不会哄,只会去厨房给他煮面。
水开了,挂面下进去,打两个鸡蛋,再滴点酱油。
他哭累了,捧着碗吃,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后来他长大,我忙着挣钱,很少再给他煮面。
我总觉得父亲的责任就是供他吃穿,给他攒钱,给他安排一条稳当路。可我忘了,他最早需要我的时候,只是需要一碗热面和一句别怕。
下山前,我跟韩骏坐在山门外的石阶上。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远处草坡起伏,像一层一层旧棉被。风还是冷,可我心里没那么紧了。
我说:“我不逼你今天回去。”
韩骏看着我。
我继续说:“但你也不能再跟家里断联系。每周打一次电话。春天去呼市那个班,提前跟我说。身份证、户口本我给你收着,但你要用,我给你拿。还有,你想在寺里待到春天,可以。春天以后去哪儿,咱们坐下来谈。”
他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故意板起脸:“别一说话就红眼圈。”
他笑了:“你刚才也红了。”
“我那是风吹的。”
“嗯,风挺大。”
我们俩坐在那里,像两个刚学会说话的人,笨拙,慢,可总算没有互相躲着。
回去之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家里他的房间收拾了。
以前我一进他屋,看见那些画纸就烦。现在我把散在抽屉里的笔、橡皮、颜料盒都找出来,擦干净,放在书桌上。
那本被我撕坏过的画本不在家,可书架后面还有几张旧画。
一张画的是我煮面。
画上我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我肩膀很宽,影子把小小的他罩住。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爸爸不说晚安,他煮面。
我拿着那张纸,在儿子房间坐了一晚上。
第二件,我去买了一个文件袋。
把韩骏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页、毕业证、疫苗本,还有他小时候那张绘画三等奖奖状,全放进去。
奖状边角发黄,我以前嫌占地方,差点扔了。现在我用纸巾擦了擦,夹在最里面。
第三件,我开始戒烟。
不是一下戒掉。
我这人没那么大毅力。前几天急了还是想摸烟,可每次摸到烟盒,就想起白音寺外墙边那半截掉在鞋面上的烟,想起我推门看见韩骏那一刻。
我觉得那半截烟像一个记号。
它告诉我,我不能再站在门缝外头看自己的儿子了。
我得走进去。
镇上的闲话还在。
有人说我儿子没出息,有人说我被寺里洗了脑,还有人劝我趁早把孩子弄回来,不然以后后悔。
我以前在意这些。
现在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只是没那么要命了。
有一次,韩宝柱又在饭桌上提:“哥,我还是觉得不能让小骏这么待着。你看人家老李的儿子,当兵回来开修理厂,多像样。咱小骏呢?拿个笔画佛像,算咋回事?”
我放下筷子。
“宝柱,你觉得像样,是你的事。他觉得活得下去,是他的事。”
他皱眉:“你这话太惯孩子。”
“我以前不惯他,差点把他惯没了。”
这话一出,桌上没人说话。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说:“我就一个儿子。我不想将来他人在我跟前,心却一辈子不回家。”
那天晚上,韩骏照例打电话。
他告诉我,寺里来了个从呼市过来的老师,看了他的底稿,说他线条有耐心,可以试试修复方向。
我嘴上淡淡说:“人家客气两句,你别飘。”
他说:“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问:“爸,你最近抽烟少了吗?”
我说:“少了。”
“真的?”
“骗你干啥?一天半包。”
“以前两包。”
“所以叫少了。”
他在那头笑。
我听着他的笑,心里像有一盏小灯亮着。
年二十九那天,我又去了白音寺。
这次我带了一口电压力锅。
寺里后厨那口老锅漏气,煮豆子总煮不烂。韩骏上次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我记下了。
到了寺里,后院正忙着准备过年的斋饭。四十多个和尚有的洗菜,有的贴对联,有的扫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红墙上,干净得像新铺的纸。
韩骏看见我,跑过来接东西。
他穿着我送的灰棉衣,袖口有点宽,整个人还是瘦,却不再像刚见面那样绷着。
“爸,你怎么又买东西?”
“锅坏了不买新的,等你们拿念珠煮饭?”
旁边几个年轻和尚笑起来。
韩骏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中午,我又跟他们一起吃饭。
还是六张长桌,还是四十多个和尚,只是这顿饭比前两次丰盛些。有豆腐丸子,有炖粉条,还有一盆素馅饺子。
丹增师父说:“过年了,大家添点味。”
我端着碗,忽然想起第一次趴在门缝外看的场景。
那时候我觉得这些和尚离我的生活很远。现在我坐在他们中间,听碗筷声,听风声,听韩骏给旁边小师弟夹饺子,竟然觉得踏实。
吃到一半,韩骏忽然站起来。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卷轴,走到我面前。
“爸,这是给你的。”
我一愣:“啥?”
他把卷轴展开。
画上不是佛,也不是寺。
是一张饭桌。
桌子上有一碗挂面,面上卧着两个鸡蛋,热气腾腾。桌边坐着一个小男孩,仰头看着厨房里的男人。男人背影宽厚,一只手扶着锅,一只手拿着筷子。
画的角落里,有一双蓝色拖鞋。
那是他小时候的拖鞋,也是家门口现在那双拖鞋的样子。
我看着那张画,手指有点发抖。
韩骏说:“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画什么送你。后来觉得,我最想回去的家,不是大房子,也不是物流站,是那碗面。”
我喉咙一下哽住。
周围很静。
四十多个和尚都看着我们,却没有人催,也没有人笑话。
我想起很多年里,我总说自己辛苦。
我开车辛苦,挣钱辛苦,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可我很少想,韩骏也辛苦。他小小年纪没了妈,想哭不敢哭,喜欢画画不敢说,连怕我都怕得小心翼翼。
我伸手接过那张画。
“回家过年吧。”我说。
韩骏眼睛一下睁大。
我补了一句:“不逼你留下。过完年,你想回来继续学,就回来。我就是想给你煮碗面。”
他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
“爸,你真让我回来?”
“家又不是物流站,不用审批。”
他低头笑了,眼泪啪嗒掉在僧衣前襟上。
丹增师父在旁边说:“去吧。能回家的年,要好好回。”
那年除夕,韩骏跟我回了家。
车开到镇口时,他一直看窗外。街上的灯笼一排排亮着,羊肉馆门口有人放鞭炮,小卖部的大喇叭放着老歌。
他离家半年,镇子其实没什么变化。
变的是我们。
到家后,他站在门口,看见那双蓝色拖鞋还摆着,愣了好一会儿。
我说:“没扔。就是有点旧了。”
他蹲下去摸了摸鞋边。
“我以为你早扔了。”
“想扔来着,没舍得。”
他换上拖鞋,走进屋。
我去厨房煮面。
水开得很快,白气扑到脸上。我拿出挂面,手忙脚乱下锅,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散了一个,另一个还算完整。
韩骏靠在厨房门口看我。
我说:“看啥?没见过你爸煮面?”
他说:“见过,就是很久没见了。”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面煮好后,我们坐在饭桌两边。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酒,也没有别人。就两碗挂面,两个半散不散的鸡蛋,一小碟咸菜。
韩骏吃了一口,说:“还是坨。”
我瞪他:“嫌坨别吃。”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含糊说:“吃。”
我看着他,心里热得发酸。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多好。只要人在,哪怕一碗煮坨的面,也能把空了很久的屋子填满。
春节那几天,韩骏没有一直待在房间里。
他跟我去给老马拜年,去物流站看了看,还给墙上画了一幅简单的路线图,把各个牧点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司机们看了都说好,比我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强多了。
我嘴上说:“画这个倒还有点用。”
韩骏看了我一眼。
我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画得挺清楚。”
他笑了。
初三晚上,韩宝柱来家里喝茶。
他看见韩骏光头刚长出短短一层青茬,忍不住说:“小骏,过完年别回去了吧?在家帮你爸多好。你看你爸一个人多不容易。”
韩骏没说话,看向我。
以前这种场合,我肯定顺着弟弟说。
可这次我把茶杯放下,说:“他春天要去呼市学修复,年后先回寺里。”
韩宝柱急了:“哥,你还真让他去啊?”
“嗯。”
“那你以后咋办?”
我看着韩骏,又看了看墙上他画的路线图。
“我该咋办就咋办。他不是我请的司机,也不是我养老的拐棍。他是我儿子。”
韩宝柱被我说得一愣。
韩骏低下头,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那晚送走韩宝柱,韩骏站在阳台上看雪。
镇上的雪不大,落到地上很快被车轮碾黑。远处物流站的院灯亮着,几辆货车停成一排,像沉默的大牲口。
他忽然说:“爸,其实我也怕。”
“怕啥?”
“怕学不出来,怕以后没钱,怕别人笑话,也怕你失望。”
我走到他旁边。
“我也怕。”
他转头看我。
我说:“我怕你不回来,怕你恨我,怕有一天我老了,想跟你说句话,你连电话都不接。”
他眼睛又红了。
这次我没说他不像男孩。
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怕就慢点走。别一怕就躲,也别一怕就逼别人。”
这话像是说给他,也像是说给我自己。
初五一早,韩骏要回白音寺。
我开车送他。
路上我们没说太多。草原上的雪被风吹成一道一道,阳光照在上面,刺得人眼睛疼。
快到寺时,他忽然说:“爸,等我春天去呼市,你能送我吗?”
我说:“我不送你谁送?”
他笑了。
车停在山门外,我帮他把东西拿下来。除了衣服,还有我给他准备的文件袋和一盒新铅笔。
他接过文件袋,看见里面那张旧奖状,愣住了。
“你还留着?”
“翻出来的。”我说,“三等奖也是奖。”
他用手指摸着奖状边角,半天没说话。
寺里钟声响起。
后院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我和韩骏一起走进去。
四十多个和尚已经坐好,碗筷摆在桌上。热气从饭桶里往上冒,今天是豆角土豆,还有小米饭。
丹增师父看见我们,笑着招手:“韩施主,赶巧了。”
我坐下。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坐在这里吃饭,可心境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我是躲在寺庙外抽烟,无意看到四十多个和尚在吃午饭,结果看见了我失踪半年的儿子。那时候我满心只想着把他拖回去,觉得他坐在这里就是丢人,就是逃避,就是不孝。
现在我坐在同一张长桌边,碗里还是土豆白菜,身旁还是韩骏,却不再觉得这里抢走了我的儿子。
这里只是给了他一口饭,一张桌子,一段不被吼的日子。
也给了我一个机会。
让我从门缝外那个夹着烟、满心怒火的男人,慢慢走到他旁边,学着听他说完一句话。
饭后,韩骏去刷碗。
我站在水池边看他,忽然想起那天他碗里没吃完的小半碗饭。
我问:“那天我冲进来,你怕不怕?”
他手里动作停了停。
“怕。”
“怕我打你?”
“怕你把我带走,也怕你不要我了。”
我心里一紧。
“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低头冲碗:“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气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好像看不见我,只看见你想让我变成的样子。”
这句话让我沉默很久。
水声哗哗响,冰凉的水溅到他袖口上。
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碗。
“剩下的我洗。”
他愣了一下:“你会吗?”
我瞪他:“洗碗还要考证?”
他笑着把位置让给我。
水真冷。
冷得我手指一缩。
韩骏在旁边说:“爸,慢点,不急。”
我听见这四个字,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句话以前总是我对他说,可我说出口时,多半是催促,是不耐烦。现在从他嘴里出来,却像一块热毛巾,轻轻搭在心口。
春天来的时候,韩骏去了呼和浩特。
我送他去报到。
那是一个不大的培训院子,墙上挂着很多修复前后的照片。有掉色的壁画,有破损的经卷,还有一些旧佛像的线稿。
韩骏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像小时候第一天上学。
我把行李递给他,说:“钱在卡里,不够打电话。够也打。”
他说:“知道。”
我又说:“别为了省钱不吃饭。你在寺里吃土豆白菜我管不着,到城里还这么吃,我就去骂你。”
他笑:“你不是不吼了吗?”
“骂和吼不一样。”
他笑得更厉害。
分别时,他忽然抱了我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
儿子长这么大,已经很久没主动抱过我了。他的胳膊还有点瘦,肩膀却比以前宽了。
他说:“爸,谢谢你那天没有硬把我拉走。”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也谢谢你那天没真跟我断了。”
他松开我,眼眶红着进了院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空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那种空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害怕失去,现在是知道他正在往自己的路上走。
后来,我还是常去白音寺。
有时候送点米面,有时候只是路过进去坐坐。寺后那堵红墙还在,门缝被修好了,再也不能偷看。
我也很少抽烟了。
偶尔实在忍不住,就拿出烟看一眼,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寺庙外抽烟,隔着门缝看见四十多个和尚吃午饭,也看见了我和儿子之间那堵墙。
有些墙,不是一下推倒的。
是你今天少吼一句,明天多听一句,后天把手从对方胳膊上松开一点,慢慢就开出一扇门。
韩骏在呼市学得很苦。
他给我发过照片,手上磨出茧,眼睛熬得通红。修复不是想象里那么风雅,一坐就是一天,脖子疼,腰疼,颜料气味也重。
有一次他打电话说:“爸,我有点扛不住。”
我当时正在物流站对账,旁边司机吵得厉害。
我拿着手机走到院外,问他:“是想放弃,还是只是累了?”
他那头沉默了很久。
“只是累。”
我说:“那就吃饭,睡觉。睡醒再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不代表你不能喊累。”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不会说人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爸,你现在说话像丹增师父。”
“少来,我比他脾气大。”
“嗯,但没以前大。”
那晚挂电话后,我回到办公室,把一张白纸贴在墙上,写了几个字:先听他说完。
老马进来看见,问:“韩总,这是新规章?”
我说:“算是。”
他摸摸下巴:“给司机看的?”
我想了想,说:“先给我自己看。”
一年后,白音寺重新修后殿,韩骏跟着老师回来做壁画修复。我去看他时,又赶上中午。
后院还是那六张长桌,只是换了两条新长凳。吃饭的人还是四十多个,有老面孔,也有新来的小和尚。
韩骏没穿僧衣,穿着灰色工作服,袖口沾着颜料。他坐在最边上,跟大家一起吃土豆白菜。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
丹增师父走到我旁边,说:“不进去?”
我笑了笑:“这回不用偷看了。”
他也笑。
韩骏抬头看见我,冲我招手:“爸,快来,今天有豆腐。”
我走过去坐下。
他给我盛了一碗饭,动作自然得像我们从来没有错过那半年。
我接过碗,问:“你现在还想当和尚吗?”
他想了想,说:“不想了。可我喜欢这里。这里让我知道,我不是非得照着别人安排的样子活。”
我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我一眼:“你不失望?”
我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
“我以前总以为儿子只有按我的路走,才算没白养。后来才知道,你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就不算白养。”
韩骏低头笑了。
我又说:“再说了,你现在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给寺里修画,比我强。我只会把车从这儿开到那儿。”
他摇头:“没有你把车从这儿开到那儿,我也长不到今天。”
这话他说得平平常常。
我却听得心里发热。
吃完午饭,他带我去后殿看修好的壁画。
墙上原本斑驳的颜色被一点点补回来,佛像的眼睛温和,衣纹细密,云纹像在慢慢流动。韩骏站在脚手架下,指给我看哪一块是他修的。
我看不懂那些技法。
可我看懂了他的认真。
从寺里出来时,天很蓝,蓝得透亮。内蒙古的风还是大,把山门上的哈达吹得上下翻飞。
我走到当年抽烟的那堵红墙边。
墙皮重新刷过,已经看不出当初被烟头烫过的痕迹。垃圾桶也换了新的,干干净净。
韩骏站在我旁边,问:“爸,你想什么?”
我说:“想我那半截烟。”
他笑:“你还记得?”
“记得。要不是那天我出去抽烟,可能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他看着院墙,轻声说:“要不是你看见我们吃午饭,可能也不会坐下来听我说话。”
我想了想,点头。
是啊。
内蒙古那么大,寺庙那么小。一个男香客去寺庙外抽烟,结果无意看到四十多个和尚在吃午饭。听起来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我的后半辈子,就是从那条门缝里拐了个弯。
我看见的不只是四十多个和尚的一顿午饭。
我看见了我儿子饿着也要守住的那点安静,看见了自己满身烟味和火气,也看见了一个父亲如果肯放下手里的绳子,孩子未必会跑远。
他可能只是走到一张安静的饭桌旁,等你学会坐下来。
我拍了拍韩骏的肩,说:“走吧,回家我给你煮面。”
他问:“还是两个鸡蛋?”
“两个。”
“别煮坨。”
“看心情。”
他笑着往山下走。
我跟在他身后,风从草坡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松木的味道。远处有车声,也有寺里的钟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倒像日子本来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赢过谁,也不一定非要把孩子攥在手里。
能在他走远的时候知道他去哪儿,能在他回头的时候还站在原地,能一起吃顿饭,能把话说完,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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