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愚蠢。
海伦不美吗?那可是全希腊乃至全人类最美的人啊!为了她,希腊城邦与特洛伊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战争,最终靠木马计,毁灭了特洛伊,堪称倾国倾城之典范。在西方,甚至衍生出了这样一个典故:The face that launched a thousand ships(引发千艘战舰起航的脸庞)。
这个故事如果发生在中国,海伦一定会被视为妲己、褒姒一样的人物,也就是红颜祸水。幸而发生在希腊,海伦不但不被谴责,还被后人津津乐道了数千年。
在诺兰导演的《奥德赛》里,海伦既没有“白皙的手臂”(《荷马史诗》),也没有绝世的容颜,而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甚至身黑如焦炭,脸上有疤痕。真是奇了怪了!
如果不看电影,单凭选角,不但希腊人,恐怕但凡有点文学修养的人都会对诺兰愤愤然:你这是侮辱谁呢?!
进了电影院之后,震撼的视觉效果,苦难的心路历程,尊严与毁灭,战争与和平,拯救与赎罪……异彩纷呈的意象后,突然发现:海伦美不美不重要!
是的,发动战争可以有各种美丽的借口,或者编造莫名的谎言。
伊索寓言里,狼明明在小溪上游,却诬陷下游喝水的小羊把水弄脏了,正是这种借口的绝佳注脚。
导演诺兰故意用这种反差极大的角色,唤起人们对真实战争的思考。
奥德修斯被称为希腊城邦最智慧的人,他设计的木马计确实也帮希腊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亲眼见证了憋屈十年的怒火在特洛伊城市发泄:男女老少,格杀勿论;宫殿民房,尽数焚毁;就连双方都尊崇的雅典娜神像,也被斩落头颅……
数千年前的战争,也这样残忍?
在我们的周礼里,战争应该是这样的: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杀二毛;……春秋时期,晋楚争霸,晋国大败,逃跑时,一辆战车陷在泥坑里。楚军追至,不但没有砍杀晋国士兵,反而给他们支招:拆掉前面的横木噻!
他们照做,战车果然开出来了。不料走了没几步,又陷进去了。
楚军再次支招:拔掉大旗,扔掉重物噻!
晋军又照做,这次终于得以逃脱。
有趣的是,晋军逃脱了不但不感谢,反而口嗨:我们不像你们楚国,逃跑经验这么丰富!
——这才是古代贵族战争该有的样子,战争只是判定胜负的手段,而不在于杀死杀伤多少人,甚至制定规则,尽可能保护生命。
列位不难理解,孔圣人毕生心血都想“克己复礼”,这里的“礼”,就是周礼。
古希腊城邦之间的战争,也相对温和,可是面对异族,就凶相毕露了。
电影里,特洛伊被屠城的画面反复出现在奥德修斯头脑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更多的却是痛苦、怀疑、反省、懊悔、迷失……
原著里,奥德修斯因射瞎海神波塞冬儿子独眼巨人的眼睛,被波塞冬惩罚,漂泊海洋十年而找不到回家路。电影里,内心深受折磨的奥德修斯一度不想回家——因作孽太过,愧对家人国人。
“海上来的人,将带来毁灭。”这样的传闻,让希腊各地城邦紧张不已,最终发现,他们才是“海上来的人” !
这些反讽似的安排,足见诺兰导演深藏的对战争的厌弃。
荷马史诗里,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是几个天神。
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罗马名维纳斯)为了争夺最美女神,分别向宙斯钦定的裁判特洛伊王子许诺:陆地上至高无上的权力;超凡智慧及百战百胜的战功;凡间最美的女人。
结果,王子不爱权力不爱战功偏偏爱美人,将那个象征性的金苹果给了阿佛洛狄忒,并在其帮助下,拐跑已为人妇的海伦,由此引发这场世纪大战。
看起来这一切都是天神操弄的结果,其实,这一切也是人类自身欲望的反应,只不过借天神来表达罢了。
人类有各种欲望,而战争是各种欲望的极致表达。
一般的欲望,即时制止还来得及,就如女巫将贪婪的士兵变为野猪,在奥德修斯的恳求下,又将他们变回来;而战争,一旦发动,要想回到过去,就难了。
十年的特洛伊战争,既毁灭了一个城邦,也给自己带来了巨大的牺牲:大量的亡灵无处安生;主帅阿伽门农为了胜利,将自己女儿献祭神灵,凯旋后被妻子杀死;奥德修斯一行人纷纷葬身海底,独自回家却不得不违背宙斯规则杀掉求婚人,最终流放西方海洋。
奥德修斯的回家路,也是长达十年的心灵救赎路。最终,身体回来了又走了,说明这场心灵的救赎远未结束。
遗憾的是,世间再无海伦,而争夺“海伦”的战争却从未间断。从南到北,从古迄今,绵延千年,愈演愈烈!
如此,焉得不喟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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