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父亲一辈子没瞧上母亲,母亲在税务局上班又白又漂亮还有工作

我妈年轻的时候,走在上海弄堂里,回头率很高。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刚进税务局没几年,穿一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胸前别着工作牌。她皮肤白,眉眼清秀,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骑自行车下班时,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连楼下乘凉的阿姨都忍不住夸一句:

“老周家这个姑娘,真是漂亮,还端着铁饭碗。”

可我爸从来没夸过她。

他们结婚三十七年,我没听我爸说过一句“你今天好看”,也没听他说过“你工作辛苦了”。

他对我妈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坐办公室,能算什么本事?”

我爸是上海人,出生在南市一条老弄堂里。年轻时在船厂干过,后来跟着师傅学会了修柴油机。别人家里电器坏了、摩托车打不着火,甚至小店里的冷柜不制冷,都会来找他。

他没有固定单位,也没有像样的收入,但在弄堂里很有面子。

他喜欢把一套套扳手擦得锃亮,喜欢别人站在旁边看他拆机器,喜欢听人说:“还是老周有办法。”

我妈不懂这些。

她看不出发动机哪里出了问题,也分不清不同型号的螺丝。她每天按时去税务局上班,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家里。

在我爸眼里,这些都不算本事。

我妈刚和我爸处对象的时候,我外婆就提醒过她:“老周家是本地人,脾气硬,你嫁过去要多让着点。”

我妈那时笑着说:“他就是话少,不会欺负人。”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不需要骂你,也能让你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

结婚第二年,税务局组织职工去苏州培训,我妈第一次要出差三天。

她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旧皮箱里。我爸看见了,坐在桌边修一台收音机,头也没抬。

“你一个女人,出什么差?”

“单位安排的。”

“单位安排你就去?家里不要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指捏着皮箱的把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三天而已,孩子还没出生,家里也没什么事。”

我爸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

“你们那种工作,离开三天还能塌了不成?”

那次我妈没去。

她第二天一早提着皮箱回了单位,说家里临时有事。培训名额被别人顶上,后来那个人因为表现好,调去了市局。

我妈回来以后,只说了一句:“没去也好,苏州我以后自己去。”

我爸听见了,冷笑一声。

“翅膀还没硬,就想着飞了。”

我出生以后,我妈依旧每天上班。那几年税务局开始实行电脑报税,她下班后还要去夜校学打字,晚上回家常常快十点。

她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饭盒和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要把当天记下来的内容重新抄一遍。

我爸那时已经不在船厂了,和两个朋友合伙接维修活。

他赚得多的时候,能在饭桌上讲半个晚上,说哪家老板非要请他吃饭;赚得少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烟。

我妈从来不问他挣了多少。

她只在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把煤气费、水电费、我的学费和家里的菜钱分好,剩下的钱放进抽屉里。

我爸偶尔会拿那笔钱,却一定要说:“先借我周转几天。”

那些钱,他从来没有按时还过。

有一年冬天,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我爸修了一整晚,拆开的零件摆满地板,最后还是没修好。

第二天,我妈请了半天假,找人换了新的热水器。

工人走后,我爸站在卫生间门口,盯着墙上的白色机器看了很久。

“这种东西我也能修。”他说。

我妈正在擦地,没抬头。

“能修你昨天怎么没修好?”

我爸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你现在有工资了,说话都硬气了。”

我妈把抹布拧干,第一次没有道歉。

“我不是因为有工资才说话。我只是想让家里今天有热水。”

我爸转身就走,三天没和她说话。

我那时候已经上初中,第一次意识到,我爸真正介意的不是热水器,也不是我妈说话的语气。

他介意的是,家里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他来决定了。

后来我妈调到征管科,工作比以前忙了很多。她要去商铺核对发票,有时还要处理纳税人投诉,回家时鞋底沾着泥,手上有被纸张划出来的小口子。

我爸仍然说她:“坐办公室的人,哪来的辛苦?”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你知道我今天跑了几家店吗?”

“跑几家店就叫辛苦?我年轻时一天能拆六台发动机。”

“那你就觉得所有人的辛苦都必须和你一样,才算辛苦吗?”

我爸没回答。

他拿起材料,翻了两页,发现全是数字和表格,便把东西推到一边。

“反正我看不懂。”

我妈轻声说:“看不懂不是问题,看不起才是问题。”

那天以后,他们还是住在一起,还是一起吃饭,但家里像多了一扇关不上的门。

我爸修他的机器,我妈整理她的资料。他们不再争吵,却也很少真正说话。

真正让事情变得不一样,是我妈退休那一年。

税务局给她办了欢送会。她没有告诉我爸,怕他嫌麻烦,只叫我陪她去。

大厅里挂着横幅,桌上摆着鲜花。她的同事轮流上台讲话,说她做事细、脾气好,最难处理的投诉交到她手里,她总能把人劝回去。

局里的老领导还说,当年电脑报税刚推行时,很多人不愿意学,是我妈带着大家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我站在后排,看见我妈低着头抹眼泪。

她没有穿漂亮的裙子,只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可那天的她,比我记忆里任何时候都好看。

回家路上,她忽然对我说:“我想请你爸吃饭。”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退休了,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在单位混了三十几年。”

饭店订在弄堂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

我爸听说是我妈请客,第一句话就是:“退休了还摆什么排场?”

我妈没有生气,只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你点菜。”

他点了油爆虾、响油鳝糊和一份酒香草头,都是他爱吃的。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们单位给你发什么东西?”

“一个保温杯,一本纪念册,还有一张证书。”

“就这些?”

我妈看着他:“不然呢?”

我爸夹了一筷子鳝丝,声音很低:“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我妈把筷子放下。

“你觉得什么才叫像样?”

我爸没说话。

“你修好一台机器,别人给你递烟,你就觉得那叫认可。那我替商户解释政策,替同事改报表,半夜把错误的数据核对出来,难道就什么都不算?”

饭桌上安静下来。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夹着的鳝丝掉回盘子里。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发火,可他只是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酒。

过了很久,他说:“你们那工作,规矩多。”

我妈看着他:“规矩多,不代表没本事。”

这句话说完,我爸没有反驳。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快,把我和我妈甩在后面。进弄堂时,邻居认出我妈,笑着问她退休后是不是准备享清福。

我妈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爸先开口了。

“她享什么清福?她单位那些账,少了她好几个人都弄不明白。”

说完,他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低头掏钥匙。

我妈站在旁边,半天没动。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我爸在人前承认我妈有本事。

可回到家,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把新买的保温杯拿起来看了看,嫌弃地说:“杯子倒是挺难看。”

我妈笑了:“难看你别用。”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个保温杯不见了。

我问我爸,他说:“坏了。”

后来我在他的工具箱里看见了它。杯子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最上层,旁边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螺丝刀。

我没有拆穿他。

几个月后,我妈去参加退休职工的社区活动,回来时拿着一张报名表,说要去学手机摄影。

我爸当场就不高兴了。

“都退休了,还学那些干什么?在家把饭做好不就行了。”

我妈把报名表放在桌上。

“我做了一辈子饭,够了。”

“你去了也学不会。”

“学不会我就不学。”

“那你还去?”

我妈抬起头:“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

我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报名表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却比吵架更刺耳。

我妈愣了一下,伸手把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只把碎纸片放在桌面上,拼成原来的样子。

周国平,”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爸,“你可以不认可我,但你不能替我决定。”

我爸的脸色变了。

“我替你决定怎么了?我是你丈夫。”

“丈夫不是管人的证件。”

我爸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现在翅膀真硬了。”

我妈把拼好的报名表收进文件袋里。

“不是我翅膀硬,是我终于不想再缩着了。”

那天晚上,她去了我家住。

我劝她别冲动,她却很平静。

“我不是要和他离婚。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接受这种日子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打电话给我,问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她去上摄影课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还真去了?”

“去了。”

“学得会吗?”

“这我不知道。”

我爸把电话挂了。

下午,他又打来,问我能不能陪他去一趟社区活动室。

我到那里时,我妈正拿着手机拍一盆栀子花。她以前从不拍照,构图歪歪扭扭,手指还总按错地方。

我爸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终于走过去。

“你这张拍得不行。”

我妈回头看他:“那你会?”

“我不会,但我看得出不好。”

“那你别看。”

我爸被噎住了。

过了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里面是一块新电池。

“你手机老没电,拍不了几张就黑屏。”

我妈没有接。

“你不是说我学不会吗?”

我爸抿了抿嘴。

“学不会就多学几次。”

“你不是说退休了就该在家做饭吗?”

他把盒子往她手里一塞,声音更低了。

“饭我来做。”

我妈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爸似乎很不习惯她这样,转身就往外走。

“晚上吃什么?”

我妈问。

“随便。”

“你会做什么?”

“面。”

“只会面?”

“那就面。”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扇关了很多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后来我妈真的学会了摄影。她拍弄堂里的晾衣杆,拍清晨卖菜的老人,拍我爸修理工具时低头的样子。

有一天,她把一张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客厅里。

照片里的我爸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看着杯身上的字,神情有点复杂。

那几个字是我妈在摄影课上学着做的:

“周师傅,退休快乐。”

我爸看了很久,问她:“谁让你把我的照片放出来的?”

“我自己的家,为什么不能放?”

“拍得难看。”

“那你别看。”

我爸嘴上说着别看,第二天却把照片换了个位置,摆到了电视柜最中间。

我妈发现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手机,给那张照片又拍了一张。

我爸一辈子没瞧上我妈。

他瞧不上她的工作,瞧不上她坐在办公室里用笔和电脑解决问题,也瞧不上她退休以后还要去学新的东西。

可他后来终于明白,一个人有没有本事,不是看别人愿不愿意承认。

我妈年轻时又白又漂亮,在税务局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曾经因为这些被人羡慕,也曾经因为我爸的轻视,把自己缩进厨房和账本里很多年。

直到退休以后,她才重新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拿回来一点。

现在他们还是会吵架。

我爸还是嫌她拍照浪费时间,我妈还是嫌他烧菜放盐太重。但每个周六下午,我爸都会陪她去弄堂里拍照。

他嘴上说是顺路,实际上会提前半个小时把自行车擦干净。

有一次我问他:“你现在觉得我妈有本事了吗?”

我爸正在给自行车上油,头也没抬。

“她本来就有。”

我愣住了。

他把抹布搭在车把上,补了一句:

“就是以前,她不该什么都听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行车听的。

可我妈就在旁边,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把手机举起来,对准窗外的阳光,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