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选取一位知青分享的故事,文章内容有优化修改,请理性阅读。
1969年冬天,苏玉蓉从上海出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换了两天卡车,到了北大荒。下车的时候,天正下着大雪,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脚上是一双母亲连夜赶出来的棉鞋,鞋底纳得密实,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她被分到七连,住在一间用木板和泥巴搭起来的宿舍里。屋里烧着炉子,烟囱不通畅,烟呛得人直流眼泪。同屋的几个女知青趴在炕上写家信,写信的人写着写着就哭了,旁边的人递过去一块手帕,自己也红了眼眶。苏玉蓉铺好被褥,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似的。
第二年开春,地里化冻了,连队开始春耕。苏玉蓉被分到播种组,跟一个叫周明远的男知青搭伙干活。周明远比她早来一年,熟门熟路,知道哪块地好走,哪块地泥泞。他话不多,但干活利索,见她扛不动种子袋,就伸手接过去,什么也不说。有一回她锄地锄到一半,手上磨出了血泡,蹲在地上咬着牙没吭声。他走过来,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放在她手边,说:“戴上吧。”然后转身继续干活。那副手套是旧的,掌心磨得薄了,可还暖和着。
那年初夏,两人在地头休息,一人靠着一棵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腥气,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绺。他伸手拨了一下,她正好抬头看见那绺头发,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晃了一下。后来收工的时候,她走在后面,他走在前面,路过水渠边那段窄路,他放慢脚步,没回头,可步子小了很多。她跟在他后面,经过那段窄路的时候,脚踩在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跨过去。
那年秋天,连队组织开荒,两个人被分到同一组,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上山。山路不好走,她在坡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站不起来。他跑过来蹲下身,把她的裤腿卷起来看,破了皮,渗了血。他撕了自己的衬衣下摆给她包扎,动作笨拙,绑了好几道才绑紧,站起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他背过身去,把铁锹扛在肩上,说:“慢慢走,不着急。”她走在后面,看着他后背那一片汗湿的印子,觉得这世上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没有任何仪式。那年冬天,一个下雪的下午,宿舍里的人都去食堂了,她留在屋里添炉子。他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说:“你的粥我帮你打了。”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谁也没说话。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后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是热的。炉火映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拉得长长的。
1972年开春,苏玉蓉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手心是凉的,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长出来。那天夜里她把周明远叫到宿舍后面的柴垛旁,小声说了这件事。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两个人站了很久,风把柴垛顶上的草吹得沙沙响。最后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他没想出办法来。那年秋天,返城政策下来了。周明远从连部回来,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一纸通知。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推门进来。苏玉蓉隔着门板知道那是返城名额。那是他回上海的船票。那是他能从这冻土上拔脚离开的最后机会。
周明远走的那天,天刚亮,雪还没停。他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宿舍门口,没有敲门。她把门从里面抵住,没有开。后来她听见他的脚步在雪地上渐渐远了,从重到轻,最后被风声盖过。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开门,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两个人就这样分开。
那扇门再也没被人敲响过。
开春以后,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棉袄穿到三月份还是厚的,可到了四月就遮不住了。连队里的闲话像雪化以后的地面一样露了出来。有人在背后议论,有人当面不看她,有人上厕所蹲在旁边的时候故意先走。队里找她谈话,说她“影响了连队的风气”,停了她一个月的工分,调到最远的猪圈去喂猪。
六月份,她在连队卫生所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很小,哭声却很亮。她给孩子取名叫周归,用的是那个人的姓,盼的是那个人回头。她在炕上躺了三天,没有一口热汤,只有同屋的一个女知青趁夜端来半碗红糖水,搁在枕边就走了。她用胳膊肘撑着坐起来,就着碗沿一口一口喝完了,碗里剩下的渣子也用指头刮干净了。
孩子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站在猪圈门口,太阳很大,照在脸上发烫。远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波浪,可那风再也不会吹到那个人的衣角上了。
后来孩子一天天长大,会叫人了,会走路了,会问她“别人都有爸爸,我为什么没有”。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在怀里,慢慢拍着他的背。她不恨周明远,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又想起那年冬天,那个人端着粥碗站在她面前,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
她这辈子再也没有离开过北大荒。后来政策放开了,有人劝她回上海,她没走。她说:“根的土在这儿了,拔不出来了。”她在那间土房里住了大半辈子,每年冬天雪落下来,她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的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了。
那个孩子长大成人以后离开了农场,去了城里工作。过年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双新棉鞋,她说不用买,她还有一双旧的,一直没舍得穿。孩子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双,她也没有解释,接过来收进柜子里,轻轻关上了柜门。
她那一生,住在一个没有回信的地方,等一封永远寄不到的信。风从远处来,带走她很多话,却没有一句是替她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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