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拉黑我?”

棋牌室老板娘王姐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时,我刚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她穿着那件红底碎花棉袄堵在门口,两只胳膊撑着门框,像一尊弥勒佛堵了道。

“三个月,五十六次,你在我这儿输了九千三。”她掰着手指头,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上礼拜你说手头紧赊了两百,我没让你打欠条吧?怎么着,拉黑我是想赖账?”

牌桌上还剩三四个常客,烟灰缸里插满烟蒂,空气里弥漫着茶叶梗和方便面调料包混在一起的味道。所有人都抬头看我,眼神像探照灯打过来。

我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拍在桌上。“两百,一分不少。”

王姐盯着钱没动。她身后那个总穿皮夹克的光头男——大伙叫他老魏——翘着腿点了根烟:“小陈,输不起就别玩。”

我没理他,把一百五的零钱扔在两百旁边。“今天输的,清了。”

“你今天输多少跟我有什么关系?”王姐突然笑了,笑纹堆在眼角像刀刻的,“我说的是账,三个月九千三,你这才还了两百。怎么,剩下的不想认?”

牌桌边的老周咳了一声,他是我同事,介绍我来这家棋牌室的。

“王姐,”老周站起来打圆场,“小陈可能记错了,你翻翻账本……”

“账本?”王姐转身从柜台抽屉里甩出一个黑皮本子,“我这儿每一笔都记着。小陈,二月三号输八百,二月七号输一千二,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你也不消停,输九百。三月……”

她一条一条念,像念悼词。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麻将洗牌的哗啦声。

“总共九千三,三个月,一局没赢过。”王姐把账本拍在我面前,“你说说,这正常吗?”

空气凝住了。老魏又抽了口烟,白雾从他鼻孔喷出来:“小子,手气背就认,别搞这些幺蛾子。”

我盯着那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可是不对。

“王姐。”我声音很平,“二月十四号我没来。”

“没来?”王姐愣了一下,翻开本子指着那行字,“二月十四,陈,九百。那天你坐三号桌,跟老魏、张哥、李胖子打的,你忘了?”

“那天我在医院。”我说,“我妈急性阑尾炎手术,我陪床到凌晨三点。”

牌室里又安静了。老魏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王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那可能是……记错了日期?你三月……”

“三月七号。”我打断她,“你说有局,我来了,输了三百。账本上写的多少?”

王姐翻页,手指在某一栏停住。“三月七号……七百。”

“我只带了三百现金。”我从手机里调出转账记录,“那天晚上九点我转给你三百,备注写的‘麻将’。你收了的。”

王姐的手机搁在柜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有去拿。

老周凑过来看我的转账记录,又瞥了眼账本,脸色变了。“王姐,这……”

“这什么这!”王姐一把夺回账本,“我这儿记了十几年账,从没错过!小陈你少在这儿跟我捣乱,九千三就是九千三,你今天不给个说法别想走!”

她嗓门拔高了,隔壁包间麻将声停了。门帘掀开,几个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看着她。这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染得乌黑,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此刻正叉着腰,像一只要把猎物撕碎的母狮子。

“王姐,”我慢慢说,“三个月,五十六次,我一共赢过几回?”

“赢?”她嗤笑一声,“你赢过什么?每回来都输,我可怜你才让你赊账……”

“我赢过四次。”我盯着她的眼睛,“每次赢完第二天再来,必定输回去,而且输得更多。第一次赢了六百,第二天输一千二。第二次赢三百,第二天输九百。第三次赢两百,第二天输八百。第四次——”

我停了一下,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截图。那是银行APP的流水记录。“第四次赢了四百,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十六号,我输了二千一。王姐,你账本上记的是多少?”

王姐的嘴唇抿紧了。牌室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老魏已经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

“我——”她翻开账本,手指在某一页划来划去,“四月十六号,陈,一千五……”

“我转了二千一给你。”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银行记录在这儿。但账本上少了六百。你说,这几百去哪了?”

王姐的脸涨得通红。老周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王姐,账对不上啊。”

“对不上个屁!”王姐突然把账本摔在桌上,“你们这群人,输了钱就想赖!小陈你自己手气臭,输了怪我?我开门做生意,你输赢关我什么事!”

“那这账怎么解释?”老周不依不饶,“人家转账记录都摆这儿了,你账本乱记,还多算六百。”

“我年纪大了记错了不行吗!”王姐吼回去,“九千三扣掉六百,八千七,你今天也得给我个准话!”

“王姐。”我收起手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三个月输了这么多,但我从来没怀疑过?”

她愣了一下。

“因为这儿的麻将桌,是你的。”

牌室彻底安静了。连隔壁探头的人都不动了。老魏缓缓站起来,皮夹克发出摩擦的声响。

“小陈你什么意思?”老魏的声音沉下来,“你是说王姐出千?”

“我没说。”我看着他,“我只说麻将桌是王姐的。谁出的千,我不知道。”

王姐脸色发白,但很快又涨红。“你放屁!我这儿开了十几年,清清白白!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出这个门!”

她往门口一挡,膀大腰圆的身躯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老魏站到了她旁边,光头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看着这对组合,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老魏永远是赢最多的那个人,而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三号桌。那张桌子的桌腿,比别的桌子短一截,用麻将牌垫着。

“王姐,”我指了指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那东西开着吗?”

王姐的目光闪了一下。“开……开着又怎样?”

“那好。”我说,“我报警,让警察调监控。看看三个月来,三号桌的麻将,是怎么从桌底下换出来的。”

老魏的脸刷地白了。王姐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胡说!”她尖叫,“你有什么证据!”

“桌腿底下垫的麻将牌。”我说,“我昨天来的时候趁你们不注意换了一张。原来那张,背面有个指甲划的记号。如果警察来了,验一验那张牌,再看看监控,应该很有意思。”

老魏猛地往三号桌冲过去,一把掀开桌腿。垫着的麻将牌滚落在地。他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牌是普通的牌!”他冲王姐喊,“没有记号!”

“当然没有。”我笑了笑,“因为真正的记号在桌子夹层里。王姐,你那张桌子是自己做的吧?夹层可以换牌,你每次开局前用手在桌底一摸,就知道该发什么牌。老魏是你的人,坐三号桌配合你。”

王姐浑身发抖,红棉袄像一团燃烧的火。“你……你……”

“三个月五十六次,你从我这儿抽水抽了多少,我不计较。”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但这是我这三个月记的每一笔账,跟你的账本对一对,差的那些钱去哪了,你心里清楚。”

我把纸拍在账本旁边。“八百七十三块。这是我被你多算的钱。王姐,你开棋牌室抽水盈利我没意见,但你在牌上动手脚,这叫什么?诈骗。”

老周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抬头看王姐的眼神已经变了。“王姐,这事儿……”

“我呸!”王姐突然扑过来抢那张纸,我侧身一闪,她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在麻将桌上,哗啦一声,麻将牌撒了一地。

“报警!”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报警啊!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我在这儿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哪个不认识我!你一个毛头小子……”

“王姐。”老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别闹了。”

王姐甩开他的手:“怕什么!”

“监控。”老魏咬了下牙,“监控上个月坏了,但门口那个新的……是张哥装的。”

王姐怔住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掀帘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王姐,我刚看了下门口监控的回放……”

他话音未落,看见满屋子人僵着的表情,愣在当场。

“张哥,”老周开口,“监控怎么了?”

张哥看看王姐,又看看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画面里,昨天晚上十一点,棋牌室已经关门,王姐和老魏站在三号桌前,王姐从桌底抽出一叠麻将牌,塞进围裙口袋,换上了另一叠。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

牌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王姐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老魏已经松开了她的胳膊,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的动作太过明显。

“小陈……”王姐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堆着笑往我面前凑,“这事儿是姐不对,姐老糊涂了,你看这样行不,你那九千三姐退给你,一分不少,今天这事儿就……”

“九千三?”我看着她,“是九千三吗?”

她愣住。

“我刚才说了,你多算了八百七十三。账本在这里,我的记录在这里。哪个是真的,你自己清楚。”

王姐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转身抓起柜台上的手机,手指戳了几下屏幕。“我给你转,现在转!一万!我转一万给你!够了吧!”

“不够。”

牌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说话的是老周。他慢慢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王姐,我老婆上个月也来你这儿打了八回,输了四千多。我回去问过她,她说每回坐的都是四号桌。”

四号桌,靠墙那张,桌腿也是垫着的。

王姐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还有我。”张哥把监控画面关了,抬起头,“王姐,我前前后后在你这儿输了两万多。我一直以为我手气差。”

“张哥你……”王姐的声音在发抖,“你装了监控不告诉我……”

“你说门口要装防盗的。”张哥面无表情,“我免费给你装,你让我看监控画面就行。昨晚那个画面,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牌室里稀稀落落站起来七八个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了冰冷的沉默。

老魏已经蹭到了门口,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各位兄弟,”王姐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钱我退,双倍退!你们说个数……”

“双倍?”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从隔壁包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我在这儿打了五年,输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双倍?你拿什么退?”

王姐彻底瘫在椅子上,红棉袄皱成一团。她眼睛里的锐气像被抽走了,只剩下浑浊的哀求。

“报警吧。”有人说。

“别!”王姐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别报警!我关门!这棋牌室我不开了!你们……你们饶我这一回……”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大概因为我是最先揭穿她的人,也许我会心软。

我看着她,想起这三个月来每天晚上坐在那张桌上,盯着牌面,脑子里转着各种算牌的概率。我输的第一周就察觉不对劲了,但没证据。我记了三个月的账,换了那张垫桌脚的牌,在张哥装监控那天特意跟他喝了一顿酒,暗示他注意回放。

我从来不是那个输了九千三还蒙在鼓里的傻子。我是那个等了三个月、终于抓到证据的人。

“王姐,”我说,“你退不退钱,关不关门,那是你的事。但这家棋牌室后面坐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她怔住了。

“社区文化站的老刘,”我声音不大,“你每个月给他交三千块‘管理费’,他给你疏通关系,让你这儿可以通宵营业,可以搞‘带彩头’的局。你在牌桌上做手脚的钱,有一部分进了他的口袋。”

王姐的脸彻底灰了。

“你……”她嘴唇翕动,“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住院那天晚上,老刘在走廊里打电话,说他‘那家棋牌室这个月油水不错’。”我看着她,“他没想到病房里有人醒着。”

牌室里死寂一片。连老魏都停下了蹭向门口的脚步。

“所以,”我环顾四周,看着每一张脸,“今天这事儿,不光是你王姐出千的问题。老刘会来找你,问你为什么捅了这么大篓子。你给老刘的钱,是你从我们这儿骗来的。那老刘收钱办事,算不算包庇?算不算同伙?”

王姐的牙关开始打颤,咔咔作响。

“报警。”老周的声音很稳,“报警连老刘一起查。”

“别——”王姐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手腕的皮肉里,“小陈,我求你了,我还有儿子在上大学……老刘那个人你惹不起的……你报警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抽回手。手腕上留下几道白印。

“王姐,”我看着她,“你出千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些人吗?张哥输了两万多,那是他给儿子攒的学费。老周老婆输的四千多,是她摆摊卖早点起早贪黑挣的。那个花白头发的大叔,他老伴常年吃药,他在这儿打牌是想赢点钱买药——你连他的钱都骗。”

王姐松开我的袖子,缓缓蹲下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红棉袄裹着她,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老周已经拿起了手机。

“等一下。”我按住他的手。

所有人都看我。

“王姐,”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今天把该退的钱退了,写个保证书,棋牌室关门。老刘那边,你自己去跟他讲清楚。如果你还想耍花样——”

我看了眼张哥。

张哥晃晃手机:“监控拷贝了三份。”

王姐抬起头,眼泪把她脸上的粉冲出道道沟痕。她点了点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三个小时后,我收到了转账。九千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棋牌室门口的灯箱被摘了下来,王姐自己拿螺丝刀卸的。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没人拦他。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几个常客拎着各自的东西走出来。老周拍拍我肩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哥最后一个出来,冲我竖起拇指。

“小陈,你有种。”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暮色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姐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小陈,姐求你再给次机会。”

我点了拒绝。

然后把她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因为我要确保她转的钱到账。

到账之后。

再次拉黑。

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我裹紧外套,往医院的方向走。我妈已经出院了,今天出院。我得去买点排骨,晚上炖汤。

三个月,五十六次,九千三。

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