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八月初二,汾州城外的新坟前排了整整四十四顶孝棚。风吹动白幡,一队队身披麻衣的少年男子肃立在斜阳下,恭送年六十三的庆成郡王朱钟镒入土。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这一排排都是王爷的亲骨肉?”老者点头,“听说只算儿子就有四十四个,女儿五十多,真是罕见。”场景之壮观,在山西地方志里被专门记上一笔,题目干脆叫《庆成王子若林》。

要解开这份震撼,还得把时间拨回一百一十多年前。洪武十七年十二月,朱元璋祭天地归来,喜得三子晋王朱棡又添一孙,皇祖高兴得当场赐名“济炫”,并破例加封“庆成”二字。照例,郡王的头衔前冠地名,如汝南、高阳等,唯独济炫例外,用了这两个象征吉庆的字,显示了皇帝对长孙支系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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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夺位后,朱棣对这位当立却被排除的侄系心怀忌惮。晋藩原驻潞州,朝令夕改,先后被迁往蒲州、汾州,藩王的权力与兵权一并被削,无非“安分守己,颐养天年”八字。华丽府邸成了金笼子,惟余的消遣,便是子嗣的不断延展。

宣德四年,朱济炫四十六岁病逝,其子朱美埥承爵;景泰七年,朱美埥又以四十九岁辞世,轮到庶长子朱钟镒披麻戴孝。天顺二年守制满,朱钟镒名义上成了庆成郡王,实权却不及一府管家。空闲的岁月与充裕的俸禄交织出另一条竞争赛道——人口。

自正统十二年封镇国将军起,朱钟镒府中歌舞不辍,他与十余位侧室同居,二十余载间,前后抱走接生婆数十回。到弘治七年病逝,他留下四十四子、五十三女,合计九十七个直系后嗣。明孝宗看过奏报,忍不住摇头感慨:“我一朝天子,亦不过二子。”《明孝宗实录》遂记下一笔:“讣至,辍朝一日,赐祭葬如制,谥温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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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父亲的记录在儿子面前竟显得微不足道。朱奇浈,朱钟镒的庶长子,年少时已显戾气。弘治年间,他因擅杀府中下人七口,被皇帝夺冠服,严禁理事。朱钟镒晚年三次上疏为其求情,无果。临终前他拉着大儿子的手哽咽:“切莫再惹圣怒。”传言至死都难以闭眼。

丧期一满,陈妃手捧血书跪伏朝门,反复叩头:“晋藩不能无主。”孝宗权衡再三,允朱奇浈继位,却添上一句硬话:“再犯,必不宽贷。”于是,这位新王被框在府中,日常只剩三件事:吃饭、抄书、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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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应酬,多了时间,加之府库充盈,朱奇浈在生儿育女的路上狂奔。天启朝修《皇明盛世述》的王世贞检点宗谱时惊呼:“庆成王生一百子,俱成长,紫玉盈坐,至不能相识。”其中长子封郡王,余九十九人皆镇国将军,举府宴饮,主位之后满眼是顶金珠冠的青年,宾客分不清谁是谁,“惟见隆准高鼻,相貌皆类一人”,更添几分诡谲。

这些数字并非神怪。明制藩国岁俸,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放在中晚明,一名布政使的正二品官年薪不过百石,相去十倍。当年国库入不敷出,可宗室岁俸丝毫不减。晋藩子孙越生越多,一府常年近千口,汾州布政司为筹俸粮,甚至得向邻府借仓。百姓暗中嘟囔:“老朱家养儿子,比我们养家畜还容易。”

值得一提的是,晋藩并非孤例。自太祖立法“诸子皆王”以来,皇族人口呈几何级上升。嘉靖朝仅宗室一年的俸米,已占各省岁漕四分之一;万历年间,有的府连蠹毁粮仓都舍不得修,只因米粟刚送到就得运往各藩。有人计算,若无意外,明末宗室总口可达二百万。财政重压之下,崇祯末年停发王府俸禄,已是山穷水尽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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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晋藩。朱奇浈老来耳聋,却记性极佳,能叫出九成儿子的名字;至于五百余名孙,他索性统一冠以“常、喜、宜、康”等字辈,省得混淆。汾阳百姓遇上王府仪仗如同洪水猛兽,不是怕横冲直撞的骑马少年,就是担心被征用服役。嘉靖初年,地方父老给巡抚写了封长达数千字的控诉信,首句是:“一府之重,不在商税,而在王府口粮。”字里行间满是无奈。

千人王府,四代同堂,最终给后世留下的不止是“繁衍第一”的传奇。明制的隐忧,在这座山西小城被放大得淋漓尽致:权力被压缩的宗室,难以建功立业,却坐拥高额俸禄;中央财力不断外流,遇天灾战乱就捉襟见肘。崇祯十七年春,晋藩后裔仓皇逃离汾州王府时,也许没人再去细点那一屋屋的族谱卷宗,只留下一地陈年灯油与呼啸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