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电竞令我着迷的地方:我们不受历史束缚,面向未来,也在不断自我迭代。”Mike说。
作者:陈文健
图片:来自网络
从决定把EWC从利雅得带到巴黎,到开幕式正式开始,电竞发展基金会(Esports World Cup Foundation以下简称“EF”)只有八周时间。
八周,甚至不够一项普通体育赛事完成前期筹备。EF却要在这段时间里以世界级的标准举办一项包含24个项目、25项赛事的电竞大赛。而主导这场赛事的EF,只有约130名员工。
如此极限的安排,不仅考验着EF团队的执行力,也成为EWC发展到第三年后,对自身整合能力的一次集中检验。
“第一年是概念验证,第二年是大规模增长,第三年则是整合。”EF COO&Deputy CEO Mike McCabe这样概括EWC过去三年的变化。
所谓“整合”,不只是增加比赛项目、扩大规模,也意味着EWC开始尝试进入不同城市,融入厂商的官方电竞体系,与俱乐部建立长期关系,并让产业链上的各个环节更高效地接入同一个平台。
而在EF CCO Mohammad AI Nimer看来,EWC越来越接近一个全球体育IP。目前EF超过70%的收入仍然来自赞助,这既证明了EWC吸引全球品牌的能力,也意味着它仍需寻找媒体版权、主办城市权益等更加多元的收入。
Mike与AI Nimer的回答实际上指向了同一个问题,即未来的EWC能否把短时间内聚集起来的资源,沉淀成一套可以被复制且常态化运行的系统?
巴黎,正是这场转型的第一次全球测试。
离开利雅得
八周的筹备时间,注定意味着取舍。
在利雅得,EWC拥有一座与电竞比赛并行的大型游戏嘉年华,观众不仅可以观看比赛,还可以参与丰富的线下活动。但这样一套嘉年华注定无法被完整搬到巴黎。
EF最终保留了Fan Fest以及部分关键内容,却缩小了嘉年华的整体规模。作为交换,团队把更多资源投入比赛本身,将电竞舞台做得比过去更大,并接待更多现场观众。
这看起来是一次常规的资源调整,背后却反映出EF此次巴黎之行的优先级:在有限的时间里首先确保赛事的质量。
筹备的困难也不止在场内。本届EWC汇聚了来自100多个国家的2000余名选手,其中不少人申请申根签证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数月。如果选手无法如期抵达,再宏大的舞台也没有意义。
为此,EF与法国政府和巴黎市展开了密切合作,Mike打趣道,一名法国政府工作人员曾对他说:“我们以前不知道自己可以工作得这么快。”在Mike看来,这种跨部门协同本身,也是EWC希望留给巴黎的“遗产”之一。
如果说政府合作解决的是一项赛事如何在八周内搬进巴黎,那么本地电竞生态托举的,则是EWC怎样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确定迁往巴黎后,EF首先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打给法国政府,第二通便打给当地电竞俱乐部。
EF专门邀请Karmine Corp、Team Vitality和Gentle Mates的CEO及总经理坐到一起,听他们讲述巴黎的电竞文化,并讨论怎样才能与本地俱乐部共同举办这项赛事。最终,三家俱乐部都在Fan Fest中拥有了自己的“House”。
Karmine Corp与T1的英雄联盟项目半决赛,让Mike对这套设计有了最直观的感受。KC粉丝展现出的热情与声势,让他仿佛置身于一场巴西足球赛。
这些情绪并不是EWC从利雅得带来的,而是巴黎原本就拥有的。
两年前的巴黎奥运会,为当地政府留下了组织大型体育活动的经验,这座城市也举办过S赛、Major等多项世界级电竞赛事。Mike用一个自己在耐克工作时常说的词概括这种能力——“肌肉记忆”。
相比一个从未承办过大型电竞赛事的城市,巴黎知道怎样调动资源,也知道怎样让不同社区参与进来。这些经验缩短了EF的学习周期,成为赛事能够在八周内落地的重要前提。
因此,巴黎既是EWC全球化的一次证明,也是一道相对友好的考题。
当然,Mike也并不回避EWC与利雅得之间的关系。他明确表示,利雅得仍会是EF总部所在地,也是EWC和未来ENC的家,下一届EWC仍计划回到利雅得。
但EWC迁址巴黎的意义,在于让原本更长期的全球化设想提前落地,并为EF赛事未来的全球巡回留下了一套方法论。
“巴黎已经证明了这种模式可以很好地运行。”Mike说,“未来我们肯定还会这样做。”
而当一项赛事开始走向更多城市,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支撑这场全球扩张的钱从哪里来?
目前,EF已经给出了一个足够亮眼、却也不算完整的答案。
商业化的两面
2025年,EF超过70%的收入来自赞助。在AI Nimer看来,EWC今年赞助层面的商业表现同样“非常出色”。
目前,EWC已经拥有13家赞助商。其中既有长期参与电竞的品牌,也有过去很少大规模进入电竞的传统行业企业。
例如,新加入的Allianz不仅是全球大型保险集团,也是传统体育营销领域最活跃的品牌之一,长期赞助奥运会。它与EWC的合作,无疑为电竞打开了一个新的赞助品类。
联想与EWC的合作也在上一年基础上进一步扩大,升级为覆盖范围更广的全球合作除此之外,希尔顿、索尼、寻影、STC、沙特阿美、Qiddiya和Secretlab等品牌,也从酒店、消费电子、通信、能源、娱乐和电竞硬件等不同领域进入EWC。
这些名字的价值不只在于增加赞助收入。
当Allianz、联想等长期参与世界杯、奥运会的品牌与EWC达成合作,它们也在帮助这项赛事建立一种更容易被传统体育市场理解的商业身份。对EWC而言,这既是一种背书,也意味着它需要逐渐建立一套与全球体育IP相匹配的权益体系。
目前,EF将合作伙伴划分为Elite、Nexus、Strategic、Main和Supplier五个层级。全球合作伙伴主要集中在Elite至Strategic层级,更偏区域性的品牌则主要位于Main至Supplier层级。
这套结构显然参考了FIFA、IOC等大型体育组织,却没有完全照搬传统体育的做法。
“我们不希望提供一套非此即彼的方案。”AI Nimer表示,不同品牌拥有不同的目标、预算和合作方式,因此EF希望在每个合作层级内部继续调整权益,为品牌提供更加灵活的方案。
这种灵活性,很大程度上来自电竞本身的商业结构。
在传统体育中,赛事、俱乐部和持权转播商通常分别掌握不同权益。一家品牌即便成为欧冠合作伙伴,也很难直接调用皇马的球员和俱乐部资源,如果希望在多个国家进行不同形式的传播,还可能需要分别向当地转播机构购买权益。
EWC试图提供另一种选择。
AI Nimer表示,品牌成为EF的合作伙伴后,EF可以作为统一入口,进一步协调俱乐部、选手、KOL和其他参与者。只要品牌品类不与俱乐部现有赞助商冲突,俱乐部便可以自主选择参与商业活动,并从中获得相应收入。
一家品牌如果希望同时与一支中国队、一支欧洲队和一支中东队合作,不必再逐一联系三家俱乐部。EF可以在现有体系中征集有意愿的参与者,再共同设计和交付内容。
对品牌而言,原本分散在不同项目和地区的资源,被整合成了一个一站式的合作平台;对俱乐部而言,它们也有机会在自身赞助体系之外获得额外的收入。
转播同样如此。
传统体育赛事将某个市场的媒体版权出售后,转播画面中的大部分商业权益往往随之交给当地媒体。电竞赛事方通常仍然掌握转播信号,因此可以根据不同市场调整品牌的呈现方式。
如果一家全球品牌希望在中国、法国和沙特采用三套不同的营销方案,EF可以在同一份合作权益中完成差异化设计。品牌不必分别向三个市场的转播机构购买广告,而是可以根据自身需求,选择更具体的曝光方式。
不同项目也为这种精细化运营提供了基础。
《王者荣耀》是中国的国民游戏,《Trackmania》在法国拥有独特的本地影响力,《决胜巅峰》则在东南亚拥有极强的号召力……围绕24款游戏,EWC还拥有超过2000名使用不同语言直播或联合直播赛事的主播与内容创作者。
一家希望进入法国的中国品牌,可以围绕当地更受欢迎的项目和法国俱乐部设计内容;希望进入巴西或其他市场的品牌,也可以通过当地主播、俱乐部和游戏社区触达用户。
因此,EWC出售的不只是赛场广告或直播曝光,而是一套横跨游戏、地区和内容渠道的组合权益。
不过,这种跨项目整合也有明确边界。AI Nimer解释,品牌不能只购买EWC中某一款游戏的赞助权益。
因为每个项目背后都有不同厂商,EF需要尊重各方的权益,出售的只能是EWC或ENC的整体合作。品牌可以出于相关性或品牌安全的考虑排除部分游戏,却不能绕过整体的体系,单独购买一个项目。
对于一项仍处在快速扩张阶段的电竞赛事而言,以上这些案例足以证明其商业开发能力。Nimer甚至认为,EF的赞助业务已经达到一些大型体育赛事的水平。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容易形成对品牌的依赖。毕竟在成熟的传统体育市场中,商业赞助通常只是收入结构的一部分。
对此,Nimer认为,EWC首先需要发展的,是主办权和主办城市权益。
他提到,环法自行车赛经过的城市会为赛事提供资金与资源,因为比赛能够为当地带来消费与曝光。巴黎与EWC的合作,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这种逻辑。EF在第九届“选择法国”国际商务峰会上就曾表示,本届EWC预计将为法国带来约6亿欧元的间接经济影响。
第二个方向是媒体版权。
与传统体育相比,电竞观众长期习惯于免费观看比赛,游戏厂商也希望通过免费传播扩大产品影响力。这使得电竞赛事很难简单复制足球等项目的独家版权模式。
AI Nimer表示,厂商并没有限制EF出售媒体版权,真正需要解决的是观众规模与变现时机之间的关系。
“对一个准备进入电竞的品牌而言,一项赛事只有1万观众和拥有1亿观众时,它愿意支付的金额完全不同。”
在EF看来,现阶段仍需要优先把赛事和观众规模做大。当产品成长到一定阶段后,才有条件在部分市场进一步探索独家版权。过早设置付费墙,可能让赛事在获得版权收入之前,先失去继续扩张的空间。
第三个方向,是数字平台带来的直接消费。
直播打赏、链接购买等即时消费,都是传统电视广播平台难以提供的变现方式。AI Nimer特别提到,中国在这一领域已经相当成熟,西方市场仍有许多可以借鉴的经验。
最后则是线下收入。
传统足球俱乐部几乎每周都能在大型球场比赛,由此持续获得门票、餐饮、周边等收入。电竞往往只有在决赛阶段才进入大型场馆,稳定的比赛日消费仍未形成。即使EWC已经能在巴黎坐满看台,怎样把短期的观赛热情变成长期消费,仍是一道尚未解决的问题。
因此,EF超过70%的收入来自赞助,既是EWC过去几年的商业成果,也是它下一阶段需要改变的占比。
而收入结构能否调整,最终又取决于EWC能否与俱乐部和游戏厂商建立更加稳定且深入的关系。这也正是Mike所说的“整合”的意义所在。
从赛事到平台
与足球、篮球等传统体育不同,电竞不存在一个统一的竞赛体系。EWC试图在这些相互分散的游戏生态之上,再增加一层跨项目的连接。
这种变化首先发生在EWC与游戏厂商之间。
Mike曾在EA负责全球电竞业务,因此很清楚厂商在投资电竞时面临的现实选择:有限的预算究竟应该用来办比赛,还是开发一项能够惠及所有玩家的新功能?
EWC所能提供的,是一个每年稳定举办、能够汇聚全球观众与俱乐部的平台。最初,EWC的项目几乎都是第三方赛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厂商与赛事的合作愈发深入。
2025年,拳头游戏将旗下的英雄联盟、无畏契约和云顶之弈赛事授权给EWC三年;Apex英雄的EWC赛事直接成为ALGS季中季后赛,成绩关系到全球总决赛积分;2026年,育碧又正式将EWC纳入《彩虹六号:攻势》的全球电竞体系,定位为赛季中期的国际赛事。
“我们通常把第一年当作打基础的阶段;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就可以真正加速,并把合作做得更深入。”Mike说,“双方首先需要共同讨论各自的目标,再决定怎样在游戏内部和社区中完成联动。合作内容可能包括共同设计游戏道具,也可能是在游戏中加入新的功能或转播能力,随后再围绕具体项目的粉丝和社区设计活动。”
另一方面,俱乐部锦标赛则将分散在不同项目和地区的分部,凝聚到同一家俱乐部的整体荣誉之下,并进一步连接起原本属于不同项目的观众。
EWC虽然包含24款游戏和25项赛事,但贯穿整个赛期的,是俱乐部锦标赛积分榜。不同分部在单项比赛中获得的积分,最终将共同决定俱乐部总冠军的归属。
Mike将这套机制称为叠加在各个单项赛事之上的“Meta Game”。
第一届EWC举办时,俱乐部总冠军更多还是各项比赛结束后的积分汇总,跨项目叙事尚未完全建立。到了第三年,积分变化和俱乐部之间的追赶,开始成为一条贯穿整个赛期的内容线。
除积分榜外,EWC也在不断强化俱乐部锦标赛的仪式感。例如,首届EWC便引入了“碾碎钥匙”的淘汰仪式:败者的专属钥匙会被压碎,并被封存在赛事图腾中。到了2025年,这套仪式进一步强化,由获胜选手亲自启动液压装置,碾碎对手的钥匙。这在国内英雄联盟社区中衍生出不少广为流传的梗与二创内容。
从厂商合作到俱乐部积分体系,这两条线共同让过去由不同厂商和游戏构成的“电竞孤岛”产生了新的联系。
这种机制也在改变俱乐部的投资逻辑,Mike以AG.AL为例称:“我认为这就是未来:全球性俱乐部品牌可以诞生于中国,再走向全世界。”
不过,扩张并不必然带来可持续发展。Mike也承认,EF还在持续评估最合适的项目数量和资格赛规模,并讨论俱乐部锦标赛五年后应该变成什么样。对于一套建立不久的规则而言,鼓励俱乐部扩张与避免无序投入之间,仍然需要找到平衡。
“这正是电竞令我着迷的地方。我们不受历史束缚,面向未来,也在不断自我迭代。”Mike说。
这句话既是对电竞产业的侧写,也是EWC当下状态的写照。能否把一届赛事暂时聚拢的产业资源,转化为持续运转的合作网络,或许才是EWC从一项全球电竞赛事迈向全球体育IP的真正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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