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1)

消息传到萧珩那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

赵凌刚从蘅州回来,带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萧珩听完,没问蘅州的事,先问了那句。

「你说什么?」

「世子妃想和离。老夫人让我来跟世子说一声。」

萧珩手里的笔停住了。

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她亲口说的?」

「是。今早去正院跟老夫人提的。」

萧珩把笔放下。

「她怎么说的。」

赵凌把苏挽月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萧珩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了原因?」

「说是权宜之计,苏大人平安了就没理由再留。」

赵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世子,属下还听说,世子妃最近一直在自己查苏大人的案子。查到了沈家头上。」

萧珩的眼神变了。

「她查到了什么?」

「具体的属下不清楚。但青栀在外面打听过,沈家跟周丞相的来往,还有蘅州的密信——世子妃好像都知道了。」

萧珩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她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嫁进来之后就在查了。」

从嫁进来之后。

也就是说,她一边忍着府里的冷待,一边自己查案。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萧珩忽然想起那张纸。

她递给他的那张写满线索的纸。

她查了那么久,把所有心血交到他手里,就说了句「随你」。

他当时什么反应?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拿了纸就走了。

萧珩闭了闭眼。

「去把蘅州的事说完。」

赵凌把查到的结果一一道来。

蘅州的绸缎庄管事跟沈家有生意往来。卷款跑路不是因为贪心,是被人灭了口——现在人找到了,在蘅州城外的一条河里。

萧珩的脸色越来越沉。

「沈家的人做的?」

「八成是。那管事手里攥着沈家跟萧府产业往来的账目,死了就死无对证。」

萧珩靠在椅背上。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沈家、周衍、苏敬渊的案子——

全都搅在一起。

而苏挽月,比他更早看到了这些。

当天下午,萧珩去了清芷院。

苏挽月正在窗前晾药。

她最近在喝调身体的药,是萧老夫人让太医开的。

萧珩进来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有事?」

「你要和离?」

「嗯。」

「为什么?」

苏挽月放下药碗。

「我说过了。权宜之计,到期就该散了。」

「你是因为镯子的事生气?」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苏挽月看着他。

「萧珩,你觉得我们这桩婚事,有继续的必要吗?」

萧珩被问住了。

苏挽月继续说。

「你心里有沈映晚。你娶我是被迫的。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这样的婚姻,留着做什么?」

「我——」

「你不用解释。」苏挽月打断他,「我不怨你。从头到尾我都没怨过。你救了我父亲,我很感激。但感激不是过日子。」

萧珩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无话可说。

苏挽月继续说。

「嫁进萧府三年,你来了清芷院几次?你自己数过吗?」

萧珩没说话。

「四次。」苏挽月替他数了,「第一次是新婚夜。第二次是说蘅州的事。第三次是镯子的事。第四次是今天。」

「三年,四次。」

萧珩的喉结动了动。

「我以为你不希望我来。」

「我没希望你来,也没不希望你来。」苏挽月看着他,「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件事。对你来说,清芷院住没住人,都一样。」

萧珩张了张嘴。

「不是——」

「是什么?」苏挽月笑了笑,「你心里装着沈映晚,眼里就看不见别人。这我理解。但我不想再做那个看不见的人了。」

「等我父亲的案子结了,就写和离书吧。」

「苏挽月。」

她回头。

「还有事?」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不行。」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晾她的药。

萧珩站了很久,走了。

三天后,苏敬渊的案子重审。萧家递了新证据,刑部同意开案再审。

又过了半个月,苏敬渊无罪释放。

苏挽月去接父亲的那天,璟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苏敬渊瘦得脱了形,但活着。

父女两个隔着大牢的门槛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

苏挽月扶着父亲上了马车。

回到苏府——那座已经荒废的宅子。

苏敬渊看着满院的杂草,叹了口气。

「月儿,苦了你了。」

「不苦。」苏挽月帮他擦了眼泪,「爹平安就好。」

当天晚上,苏挽月写好了和离书

她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

写到最后,手抖了一下,墨滴在纸上。

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这次没有抖。

她没有再去找萧珩。

她把和离书交给赵凌,让他转交。

「告诉世子,苏挽月谢他救命之恩。从此两不相欠。」

赵凌拿着那张纸,犹豫了半天。

「世子妃——」

「以后别这么叫了。」苏挽月笑了笑,「我不是了。」

「苏姑娘,您再想想。世子他——」

「他什么?」苏挽月看着他,「他不知道我要走。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拦。」

赵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管事,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应。」

「苏姑娘……」

「去吧。」

赵凌走了。

苏挽月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萧府的方向。

隔了两条街,看不见。

她也没想看。

她带着青栀,留在了苏府。

就这么走了。

干净,利落。

跟她说的一样。

(12)

苏挽月走后的第三天,萧珩才看到那张和离书。

不是赵凌没及时给他。

是赵凌给了他三次,他都压在书房没拆。

第四次,赵凌硬着头皮放在了他手边。

「世子,您得看了。世子……苏姑娘已经走了。」

萧珩把那张纸展开。

和离书写得很简单。

字迹清秀,一如她的人。

萧珩,和离书附上。三年姻缘,到此为止。

你救了我父亲,我很感激。

但感激不是过日子。

以后各自珍重。

苏挽月。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怨恨,没有眼泪,甚至没有犹豫。

萧珩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赵凌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世子,要不要属下去把苏姑娘追回来?」

「不用。」

「可是——」

「她说得对。」萧珩的声音很低,「感激不是过日子。」

赵凌不敢再说了。

萧珩把和离书折好,放进袖中。

他又展开,看了一遍。

再折好。

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三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开始回想。

新婚夜,他说「别指望我会碰你」。她说「我明白」。

府里的下人轻慢她,她没告过状。

她住的清芷院连炭都不够烧,她拆了自己的嫁衣去换炭。

镯子的事,他不信她。她说「人心难测」,笑着把线索给了他。

她查了半年的案子,他一点都不知道。

她把心血递给他,就说了句「随你」。

她提和离的时候,他数过——三年,他只去了清芷院四次。

她说「不行」,然后什么都没做。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没去找过她,没解释过什么,没挽留过。

她接父亲出狱那天,下的那场雪,他不知道。

她写和离书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不知道。

她就那么走了。

他甚至没有去送。

赵凌在旁边站着,小心翼翼地开口。

「世子,蘅州那边的消息又来了。沈家的事,比咱们想的还复杂。」

萧珩把和离书折好,放进了袖中。

「说。」

赵凌把蘅州的调查结果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沈怀安在蘅州的生意,远不止绸缎和茶叶。

他暗中倒卖官盐,私通边关互市,还跟蘅州知府勾结,侵吞赈灾银两。

这些事做了好几年,一直没人查。

因为朝中有周衍护着,地方上有知府配合。

「那苏大人怎么撞上的?」赵凌问。

「苏大人去蘅州巡查学政,路过一个粮仓,发现账目不对。他起了疑心,私下打听了一下。」

「然后就出事了?」

「嗯。他还没来得及上报,沈怀安就知道了。先下手为强,递了密信给周衍。周衍安排人仿了苏大人的私印,做了假账册,一折子参了上去。」

萧珩听完,拳头攥紧了。

「密信、假账册、伪造的私印——全是沈怀安安排的。」

周衍在朝中配合,一折子把苏敬渊参了下去。

萧珩听完,拳头攥紧了。

「沈映晚知不知道这些?」

「这个……属下还在查。」

萧珩站起来。

「镯子的事查清了吗?」

「查清了。是秋月做的。沈映晚身边的丫鬟翠竹给了秋月二十两银子,让她偷的。翠竹已经招了。」

萧珩闭上眼。

镯子的事,确实是沈映晚做的。

苏挽月从头到尾都是清白的。

而他当时不信她。

他说了「人心难测」。

萧珩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像刀子,不是扎在苏挽月身上,是扎在自己心上。

「去找她。」

赵凌愣了。

「什么?」

「我说去找她。」萧珩拿起外袍,「苏挽月走了,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世子,她都和离了——」

「和离书我没签。」

赵凌张大了嘴。

「您……没签?」

萧珩把外袍披上。

「她写的和离书,我没签,没画押,没有官府盖印。这和离书不作数。」

赵凌瞪大了眼睛。

所以从律法上讲,苏挽月还是萧家的世子妃?

萧珩大步往外走。

「备马。」

「去哪儿?」

「苏府。」

赵凌赶紧跟上。

可到了苏府门口,门关着。

敲了半天,一个老仆开了门。

「萧世子?苏——苏姑娘不见客。」

萧珩站在门口。

「告诉苏挽月,我来过。」

「世子,苏姑娘说了,谁都不见。」

萧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赵凌在旁边小声说。

「世子,要不改日再来?」

萧珩没回答。

他忽然想起苏挽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有多重。

(13)

苏挽月回到苏府之后,日子过得清苦但踏实。

苏敬渊的身体不好,在大牢里落了病根。

苏挽月请了大夫,每天煎药,照顾父亲。

苏家的宅子荒废了太久,到处要修。

屋顶漏雨,墙皮脱落,院子的杂草长了半人高。

苏挽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煎药,再收拾院子。

青栀帮她劈柴、打水、做饭。

两个人忙活了一旬,总算把正房收拾出来了。

银钱不够,苏挽月就接了些抄书的活儿。

她的字写得好,璟都几个书铺都认。

掌柜的看见她的字,总是多给几文钱。

「苏姑娘这字,比翰林院的还好。」

「掌柜过奖了。」

「不是过奖。你抄的书,卖得比别人快。」

苏挽月笑了笑,收了铜板。

青栀心疼她。

「小姐,您以前可是世子妃,现在怎么沦落到抄书了?」

「抄书怎么了?靠自己的手吃饭,不丢人。」

苏敬渊知道女儿和离的事后,沉默了很久。

月儿,是爹拖累了你。」

「爹,您别这么说。您平安就够了。」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挽月笑了笑,「有青栀,有您。够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裴宴辞来找她那天,苏挽月正在院子里晒书。

裴宴辞是翰林院的编修,跟苏敬渊是旧交。

他父亲裴老大人生前跟苏敬渊同在礼部,两人是莫逆之交。

裴宴辞比苏挽月大三岁,小时候见过几面。

他站在苏府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直裰,温文尔雅。

「苏伯父,晚辈来看您了。」

苏敬渊很高兴。

「宴辞!快进来坐。」

裴宴辞带了药材和吃食,还带了一些书。

苏挽月泡了茶端上来。

裴宴辞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你受苦了。」

苏挽月笑了笑。

「都过去了。」

「我听说萧家帮你翻了案?」

「嗯。」

「那为什么还——」

「裴公子。」苏挽月打断他,「有些事,不必追问。」

裴宴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苏伯父,晚辈会常来看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苏敬渊送他到门口,回来跟苏挽月说。

「宴辞这孩子,心善。」

苏挽月没接话。

她知道裴宴辞的意思。

但她现在不想想这些。

她只想把日子过好,把父亲养好。

至于别的——

她真的不想了。

裴宴辞确实常来。

有时候带药材,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坐说说话。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苏挽月正在修院子的篱笆。

她蹲在地上,手上沾了泥,额头上有一道灰印。

裴宴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苏姑娘,这种活让下人做就行。」

「没有下人。就我一个。」

「那我帮你。」

他撸起袖子就蹲下来,也不嫌脏。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

「裴公子,你是翰林编修。让人看见你蹲在这儿修篱笆,像什么话。」

「翰林编修就不能修篱笆了?」裴宴辞笑了笑,「我小时候在家也干过这些。」

两个人蹲在篱笆边上,修了大半个时辰。

修完以后,苏挽月给他倒了碗水。

「多谢。」

「不客气。」

他从不问苏挽月关于和离的事。

但有一次,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苏姑娘,你不必一个人扛。」

苏挽月抬头看他。

「我没有一个人扛。我有父亲,有你,有青栀。」

裴宴辞笑了笑,但笑里带着一点苦涩。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苏挽月低下头。

「裴公子,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好。」裴宴辞站起来,「那我改日再来。」

他走了之后,青栀从里间出来。

「小姐,裴公子人真好。」

「嗯。」

「他对您——」

「青栀。」苏挽月看着她,「别说了。」

青栀嘟了嘟嘴,没再开口。

那天晚上,苏挽月坐在窗前看月亮。

她想起萧珩。

不是想念,就是想起了。

嫁进萧府三年,她见过他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

但她见过的那些笑,都是给沈映晚的。

没有一个是给她的。

苏挽月把窗户关上了。

不想了。

(14)

萧珩第三次去苏府的时候,下了雨。

前两次都吃了闭门羹。

这次他没敲门。

他站在苏府的巷子口,等了一个时辰。

等到苏挽月出来买菜。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手里挎着竹篮。

萧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堂堂世子妃——不对,她现在不认这个身份了——

挎着篮子买菜。

她以前在萧府,连月例银子都被人克扣,还拆了嫁衣换炭。

现在倒好,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过日子。

她过得苦,但她是自由的。

这个念头让萧珩心里发堵。

苏挽月走到巷口,一抬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

雨丝落在两人中间。

苏挽月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身就走。

「苏挽月。」

她没停。

萧珩追上去,挡在她面前。

「你躲什么。」

苏挽月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平,不像以前在萧府时那样。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东西——期待、委屈、隐忍。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躲。我只是不想见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和离书我没签。」

苏挽月愣了一下。

「什么?」

「和离书我没有签字画押,也没有报官府。从律法上讲,你还是萧家的人。」

苏挽月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珩看着她,「你走不了。」

苏挽月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带着一种萧珩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隐忍。

是疲惫。

「萧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有。」萧珩的声音低下来,「镯子的事,我查清了。是沈映晚做的。我错了。」

苏挽月站在雨里,没有反应。

雨水打在她肩上,她连伞都没撑。

萧珩继续说。

「你父亲的案子,也查清了。沈怀安和周衍联手陷害苏大人。证据我已经递到了刑部。」

苏挽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谢。」

「你不用谢我。这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苏挽月看着他,「你当初娶我的时候,可不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萧珩哑了。

苏挽月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苏挽月。」

「我说了,不想见你。」

「那你想见谁?裴宴辞?」

苏挽月停下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

「你在跟踪我?」

「没有。赵凌查到的。他常去你府上。」

「他来看我父亲。」

「只是看你父亲?」

苏挽月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萧珩,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个?」

萧珩被噎住了。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

他三年没碰过她,三年没信过她,三年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现在她走了,他来问这种话?

「你知道吗,」苏挽月的声音忽然轻了,「你刚才那句话,让我觉得特别可笑。」

「什么意思。」

「你在乎我跟谁见面吗?你以前在乎过吗?」

萧珩说不出话。

「你从来不在乎我。现在突然跑来问裴宴辞的事,你以为我会感动?」

「我没有——」

「你有的。」苏挽月打断他,「你不是在乎我。你只是不甘心。你习惯了我待在清芷院里等你,现在我不等了,你慌了。」

萧珩站在雨里,像被人在胸口锤了一拳。

苏挽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这次萧珩没追。

他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凌撑着伞跑过来。

「世子,回吧。淋雨要着凉。」

萧珩没动。

「世子?」

「赵凌。」

「属下在。」

「她说的对。」

「什么?」

「她说我不是在乎她,是不甘心。」萧珩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她说我习惯了她待在清芷院等我,现在她不等了,我慌了。」

赵凌不敢接话。

「可她说错了一样。」

「什么?」

萧珩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不是不甘心。是后悔。」

赵凌愣住了。

他跟了萧珩十来年,从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嫁入萧府那天,璟都下雪。

她走的那天,璟都也下了雪。

他好像一直在错过什么。

(15)

萧珩开始认真查沈家的案子。

不是为了苏挽月。

也是为了苏挽月。

他自己分不清了。

他让赵凌去蘅州,把沈怀安的生意底细全翻一遍。

同时派人去刑部,调出苏敬渊案子的全部卷宗。

他坐在书房里,把两份卷宗摊开对照。

一边看,一边心惊。

苏敬渊去蘅州巡查学政,行程是公开的。

可就在他离开蘅州的第三天,一封密信就递到了御史台。

密信里说苏敬渊在蘅州收受贿赂,银两数目精确到两。

谁能在三天之内编出这么详细的罪名?

只有知道苏敬渊行程的人。

赵凌从蘅州带回来的证据越来越充分。

沈怀安倒卖官盐的账本,私通边关的往来书信,还有贿赂蘅州知府的银票存根。

每一条都是死罪。

但真正让萧珩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沈怀安的书房里搜到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周衍的。

信里提到了苏敬渊的案子。

原话是——「苏敬渊在蘅州撞见了盐道的事,必须除掉。嫁祸贪墨即可,私印我已仿好。」

信的落款是沈怀安。

日期是苏敬渊入狱前一个月。

萧珩捏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又翻了几页,找到了更多。

沈怀安跟周衍的往来书信,前前后后有十几封。

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的。

那时候苏敬渊还没去蘅州。

也就是说,沈怀安跟周衍的勾结,远在苏敬渊的案子之前。

苏挽月说得对。

从一开始,沈家就是主谋。

而沈映晚——

她知不知道?

萧珩去了听雨阁。

沈映晚正在窗前绣花,看见他来,笑得很甜。

「表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真的?你从来不主动来的。」沈映晚放下针线,给他倒了杯茶,「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珩没有笑。

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映晚,这是什么?」

沈映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表哥,这——」

「你父亲写给周衍的密信。陷害苏大人的铁证。」

沈映晚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父亲在蘅州做了什么?」

「我知道他做生意,但我不知道他会害人——」

「镯子的事呢?」萧珩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也不知道?」

沈映晚的脸白了。

「表哥,我——」

「秋月招了。翠竹也招了。是你指使她们偷的苏挽月的镯子,栽赃给她。」

沈映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表哥,我是喜欢你的。我不想让她抢走你——」

「所以你陷害她?」

「我没有想害她!我只是想让她走——」

「让她走?」萧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走了。她走了你满意了?」

沈映晚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萧珩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

是痛苦。

「表哥,你……你不会是动了心吧?」

萧珩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沈映晚坐在原地,泪流满面。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没得到过。

她想起小时候,她跟表哥在花园里玩。

他给她摘了一朵花,说映晚,这朵花像你。

那时候她以为,这朵花就是一辈子。

可花会枯的。

人也一样。

翠竹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沈映晚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不行。

「翠竹,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翠竹低着头。

「姑娘,奴婢不敢说。」

「你说。」

「姑娘,奴婢觉得……世子妃从来没有想过跟您争。是您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沈映晚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她想了很多。

想起第一次见苏挽月的时候,她穿得素净,站在那里,不争不抢。

想起诗会上,她写的那两句诗。

满城飞雪无人问,一树寒梅独自开。

那不是在诉苦。

那是在说她自己。

像一棵寒梅,不争春,不抢眼,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

而她沈映晚呢?

她像一朵海棠,红艳艳地开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可到头来,寒梅还在。

海棠却要谢了。

萧珩回到书房,坐了很久。

他把苏挽月留下的那张线索纸拿出来,和查到的证据一一对照。

每一条都对上了。

她查了半年,查到了所有他花三个月才查到的东西。

她比他聪明。

也比他勇敢。

她嫁进萧府的时候就知道,这桩婚事没有感情。

但她还是来了。

为了父亲,她把自己搭了进去。

而他给了她什么?

冷待、怀疑、不信任。

萧珩闭上眼,额头抵在桌面上。

他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想解释什么,不是想挽留什么。

就是想见她。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16)

萧珩又去了苏府。

这次他没站在巷子口等。

他直接敲了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

「萧世子,苏姑娘还是——」

「我知道她不见我。」萧珩说,「我不是来找她的。我来找苏大人。」

老仆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苏敬渊亲自开了门。

他看着萧珩,目光复杂。

「萧世子。」

「苏大人。冒昧打扰了。」

苏敬渊把他让进正堂。

萧珩行了个晚辈礼,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包袱,里面是查到的所有证据的副本。

「苏大人,这是令尊冤案的全部证据。沈怀安和周衍的密信、账册、人证,都在里面。」

苏敬渊翻开看了看,手在发抖。

「这些……都是你查的?」

「不全是。」萧珩顿了一下,「有一半,是挽月查的。」

苏敬渊抬起头。

「月儿?」

「她嫁进萧府之后,一直在自己查。她把线索给了我,我才能这么快查清。」

苏敬渊放下证据,沉默了很久。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什么都不说。」萧珩的声音有些涩,「自己扛着,自己查,自己忍。出了事不求人,受了委屈不告状。」

苏敬渊看着他。

「你知道她在大牢里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比起你的命,受罪算什么。」

萧珩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那时候就知道嫁过来会受罪。但她还是嫁了。为了我。」

苏敬渊站起来。

「我不是怪你。你救了我的命,我记你的恩。但月儿——」

他看着萧珩。

「她是我的命。你要是再让她受委屈,我宁可她一辈子不嫁。」

萧珩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苏大人,我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了。」

苏敬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在后院。」

萧珩抬头。

「去吧。」

萧珩穿过回廊,走到后院。

苏挽月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摊着一本书。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萧珩,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进来的。」

「你父亲让我进来的。」

苏挽月站起来,合上书。

「我说过不想见你。」

「我知道。」

「那你还来。」

萧珩走到她面前,站定。

「苏挽月,我来不是求你回去的。」

苏挽月看着他。

「那来干什么。」

「来认错。」

苏挽月愣住了。

(17)

萧珩站在苏挽月面前,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

他从来都是冷的、硬的、不肯低头的。

苏挽月嫁进萧府三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认什么错。」

「所有。」萧珩看着她,「新婚夜的话,是我混账。你不该听那些。」

苏挽月没说话。

「镯子的事,我不该不信你。你说得对,那根本不合逻辑。你的嫁妆,你为什么要偷放到别人房里?」

「你那时候可不这么想。」

「我知道。」萧珩低下头,「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沈映晚。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苏挽月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释然。

「你现在不信她了?」

「沈映晚承认了。镯子是她指使秋月偷的。她说是怕你抢了我。」

苏挽月沉默了。

「她也是真心的。」萧珩说,「她是真的喜欢我。但她做事的方式不对。」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样就怎样。她犯了法,该受的罚跑不了。但我不落井下石。」

苏挽月看着他。

这倒是她认识的萧珩。

冷归冷,但做事有底线。

「还有一件事。」萧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沈怀安写给周衍的密信。陷害你父亲的铁证。我已经递到刑部了。」

苏挽月接过信,看了一遍。

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有了这个,父亲的冤屈就能彻底洗清了。」

「嗯。」

苏挽月把信折好,还给他。

「谢谢你。」

「不用谢。一半的线索是你查的。」

苏挽月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会说好话了。」

「不是好话。是实话。」

「实话?」苏挽月看着他,「你知道我查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什么心情。」

「害怕。」苏挽月的声音低了,「我怕查到沈家,怕查到沈映晚。怕你知道以后,会恨我。」

萧珩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查到的人,是你心里的人。」

萧珩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她不是我心里的人了。」

苏挽月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一时无话。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苏挽月先开口。

「你还没说,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来认错。」

「认完了?」

「没有。」萧珩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说。」

萧珩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跟三年前嫁入萧府那晚一模一样。

可她变了。

三年前她的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没了。

是他弄没的。

「苏挽月,和离书我没签。」

「我知道了。」

「我想重新开始。」

苏挽月看着他,很久。

久到萧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萧珩,你觉得重新开始,是从头再来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从这里开始。」萧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从我明白自己错了的地方开始。」

苏挽月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榴花瓣。

「我需要想想。」

「好。」

「你先回去。」

「好。」

萧珩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苏挽月。」

「嗯。」

「石榴花开了。」

苏挽月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花。

红艳艳的,开得正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嫁入萧府那天,璟都落了雪。

她一直以为,雪是冷的。

可石榴花是热的。

(18)

案子重审的消息传遍璟都的时候,已是初夏。

沈怀安被押解回京,关进了刑部大牢。

周衍在朝堂上被弹劾,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蘅州知府被革职拿问,牵连出一串贪官污吏。

整个璟都都在议论这件事。

茶楼里、酒馆里,到处都在说沈家和周丞相的丑闻。

「听说了吗?沈怀安倒卖官盐,私吞赈灾银两,还害了一个清官。」

「哪个清官?」

「礼部侍郎苏敬渊。就是前两年被参贪墨那个。」

「原来是被冤枉的?那沈家也太狠了。」

「可不是。听说沈家姑娘还住在萧家,跟萧世子青梅竹马——」

「嘘,别说了。」

苏敬渊的冤屈终于彻底洗清了。

圣上下旨恢复苏敬渊的官职和名誉,赐银千两以示补偿。

消息传到苏府的时候,苏敬渊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苏挽月把圣旨念给他听,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爹,你怎么了?」

苏敬渊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不是梦。是真的。」

「月儿,这一路……苦了你了。」

苏挽月笑了笑,把圣旨收好。

「不苦。该苦的都苦完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苏敬渊叹了口气。

「你要是没嫁那萧家,也许不会受这么多罪。」

「不嫁萧家,您的案子谁查?」

苏敬渊沉默了。

「月儿,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萧家那小子?」

苏挽月的手顿了一下。

「爹,别说这些了。」

「我是你爹,看不出来?」

苏挽月低下头,没接话。

苏敬渊没有再问。

苏敬渊谢了恩,但没有回朝任职。

他身体不好,不想再蹚浑水了。

苏挽月陪父亲去谢恩的时候,在宫门口碰见了萧珩。

他穿着朝服,腰间佩着玉带,比在府里时多了几分威严。

苏敬渊跟他说了几句话,先行一步。

苏挽月和萧珩落在后面。

「案子结了。」苏挽月说。

「嗯。」

「沈怀安怎么判?」

「流放南屏。周衍削职为民。」

「沈映晚呢?」

萧珩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我让人送她回了沈家老宅,让她一辈子不要再回璟都。」

苏挽月点了点头。

「你手下留情了。」

「她毕竟是老夫人的亲戚。」

「不只是这个原因吧。」

萧珩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要是真狠心,不会只是流放沈怀安。你留了余地,说明你心里还是念旧情的。」

萧珩没否认。

「念旧情归念旧情,做错事要受罚。」

「那沈映晚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萧珩顿了一下。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一点放手。」

苏挽月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不容易。」

「你还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苏挽月看着远处,「喜欢一个人没有错。错的是用错了方式。」

萧珩没接话。

苏挽月笑了笑。

「这倒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到了宫门口的分岔路,苏挽月停下脚步。

「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

「苏挽月。」

她回头。

「你想好了吗。」

苏挽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宫墙,带着槐花的香味。

「萧珩,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当初没有萧老夫人逼你娶我,你会不会来救我父亲?」

萧珩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是冤枉的。」

苏挽月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开始流了。

「还有,」萧珩补充道,「就算没有老夫人,我迟早也会遇到你。」

苏挽月别过脸去。

「你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会说。是以前不会说。」

「以前怎么不会?」

「以前觉得没必要。」萧珩看着她,「现在觉得有必要了。」

苏挽月没接话。

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银簪,不说话。

萧珩也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挽月才开口。

「萧珩,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戴着这支银簪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以后给我做嫁妆。」

萧珩的手指收紧了。

「我出嫁那天,没有凤冠霞帔,就戴着这支簪子。你看见了。」

「嗯。」

「你看见了我的簪子,却没看见我。」

萧珩说不出话。

苏挽月深吸一口气。

「我给你一个机会。」

萧珩的眼睛亮了。

「什么机会。」

「从头来过。不是从三年前,是从今天。」

萧珩看着她。

「好。」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有什么话,直说。不许藏着。不许让我猜。」

「还有呢?」

「还有,不许再提沈映晚。」

萧珩点了点头。

「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

苏挽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沈映晚的影子了。

只有她。

「好。」她轻声说。

「那你说,你为什么来找我。」

萧珩看着她。

「因为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

「错在不该不信你。错在三年没正眼看过你。错在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苏挽月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

「还有呢?」

「错在不知道,你一直在替父亲查案。错在拿了你的线索就走,什么都没说。」

「还有呢?」

萧珩的声音低了。

「错在让你走到和离那一步,才想起来追。」

苏挽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写和离书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不走,你会不会一辈子都看不见我。」

萧珩的手握紧了。

「答案是不会。」苏挽月看着他,「你会看见我。但不是以我想被看见的方式。」

「什么意思?」

「你会看见我是个有用的世子妃——会理账,会管事,会替你撑场面。但你不会看见我是个女人。」

萧珩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挽月继续说。

「萧珩,我不需要你感激我。我需要你看见我。」

萧珩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不是泪。

是积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我看见了。」萧珩的声音很轻,「现在看见了。」

苏挽月别过头去。

「太晚了。」

「不晚。」

她回头。

「你怎么知道不晚?」

「因为你还在听我说。」

苏挽月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萧珩。」

「嗯。」

「你今天穿朝服还挺好看的。」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耳根有些红。

萧珩站在原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夸他。

(19)

萧珩开始重新追求苏挽月。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追求。

是很笨拙的、一点一点的那种。

他隔三差五去苏府,每次都带东西。

苏敬渊一开始不太高兴。

「萧世子,你来了。」

「苏大人。」

「你来做什么?」

「来看您。」

苏敬渊哼了一声。

「我不用你看。你来看我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珩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苏敬渊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月儿在后面。」

萧珩站起来,往后院走。

苏敬渊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一次带了一匣子点心。

苏挽月看了看。

「你买的?」

「让厨房做的。」

「你家的厨房做点心?」

「我让人学的。」

苏挽月尝了一块。

「还行。」

第二次带了一盆兰花。

苏挽月看着那盆花。

「你养的?」

「买的。」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花吗?」

「你喜欢。」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把花收下了,放在窗台上。

第三次什么都没带。

他就坐在苏府的院子里,帮苏敬渊下棋。

苏敬渊的棋艺不怎么样,但萧珩每次都输得很巧妙。

苏挽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你故意输的。」

萧珩抬头。

「没有。」

「你上一步明明可以吃他的子,你偏不走。」

萧珩看了苏敬渊一眼。

苏敬渊哈哈大笑。

「月儿,你别拆穿他。他让我高兴高兴。」

苏挽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嘴角是翘着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裴宴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跟苏挽月说了一句话。

「苏姑娘,萧世子对你上心了。」

苏挽月没否认。

裴宴辞笑了笑。

「那我放心了。」

他走了以后,苏挽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苏敬渊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宴辞是个好孩子。」

「嗯。」

「他对你——」

「爹。」苏挽月打断他,「我知道。」

「那你——」

「我现在谁都不想想。」苏挽月看着远处,「我只想把日子过好,把您养好。」

苏敬渊叹了口气。

「月儿,你才二十岁。不可能一辈子一个人。」

「二十岁怎么了?我才二十岁,急什么。」

苏敬渊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啊。」

苏挽月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爹,今天药喝了吗?」

「喝了。」

「全喝了?」

「……全喝了。」

「那我检查。」

「月儿,你比大夫还啰嗦。」

「谁让您偷倒药的。」

苏敬渊笑了。

青栀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这是苏府好久以来,第一次有笑声。

又过了一个月。

萧珩来苏府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一支银簪。

跟苏挽月出嫁那天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苏挽月接过来,愣了很久。

「你还记得。」

「我那天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萧珩的声音很低,「你戴着银簪,穿着素净的嫁衣。别的姑娘出嫁都是凤冠霞帔,你什么都没有。」

苏挽月的鼻子有点酸。

「那时候我穷。」

「是我亏待了你。」萧珩看着她,「以后不会了。」

苏挽月把银簪握在手里。

「萧珩。」

「嗯。」

「你说过,不许藏着。」

「嗯。」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苏挽月看着他。

「嫁入萧府那天,我其实很害怕。」

萧珩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怕你不理我。我怕你的下人欺负我。我怕父亲的案子查不清。」

「但我最怕的,是你会喜欢上别人。」

萧珩的手握紧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沈映晚。所以我很害怕。」

「后来呢?」

「后来我不怕了。」苏挽月笑了笑,「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也在怕另一件事。」

「什么?」

「怕自己会喜欢你。」

萧珩看着她,一动不动。

苏挽月低下头。

「结果还是喜欢了。」

萧珩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

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拥抱,一次补上。

苏挽月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跳得很快。

「萧珩。」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闭嘴。」

苏挽月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怀里笑出声。

(20)

萧珩重新迎娶苏挽月那天,璟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跟三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八抬大轿,满城红绸。

萧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苏挽月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

青栀在旁边跟着轿子走,哭得稀里哗啦。

「小姐,这次是真的是嫁了。」

苏挽月隔着盖头笑。

「上次也是真的嫁了。」

「上次哪能一样!上次连个拜堂都没有!」

苏挽月没说话。

她摸了摸头上的凤冠,很沉。

但心里是轻的。

轿子到了萧府门口。

萧珩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口等她。

他亲自掀了轿帘。

苏挽月伸出手,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三年前那只手是冷的。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了一拜天地。

两个人一起弯腰。

二拜高堂。

苏敬渊坐在上座,眼眶红红的。

夫妻对拜。

苏挽月隔着盖头,看不太清萧珩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礼成。

宾客们哄笑起来,让他们送入洞房。

萧珩牵着苏挽月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

到了清芷院——不,现在不是清芷院了。

萧珩把正院旁边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改名叫月华居。

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

苏挽月进门的时候,看见那棵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种的?」

「上个月。」

「为什么种石榴?」

萧珩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石榴花开了吗。」

苏挽月想起那天在苏府后院,他说「石榴花开了」四个字。

原来他一直记着。

她低下头,盖头下面的脸红了。

萧珩用秤杆挑开盖头。

烛光下,苏挽月的脸庞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今天化了妆,是青栀帮她化的。

虽然手艺一般,但苏挽月本来就好看,随便描描就足够了。

萧珩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你今天很好看。」

「就今天好看?」

「每天都好看。」萧珩顿了一下,「以前是我没看。」

苏挽月笑了。

「你确实以前没看。」

「以后天天看。」

「贫嘴。」

萧珩倒了杯茶递给她。

苏挽月接过来喝了一口。

「萧珩。」

「嗯。」

「这次你不会再说'别指望我会碰你'了吧。」

萧珩被噎了一下。

他的耳根红了。

「不会了。」

「那就好。」

苏挽月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烛光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

「萧珩。」

「嗯。」

「还记得和离书吗?」

「别提了。」

苏挽月笑出声来。

「你当时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萧珩别过脸去,「赵凌给了我三次,我都没拆。」

「为什么?」

「不敢看。」

苏挽月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外面冷硬得像块铁。

可在她面前,耳根红得像个少年。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苦都值了。

不是白苦的。

苦完了,才有今天。

「萧珩。」

「又怎么了。」

「我以前说过一句话,你不怨。」

「什么话。」

「我说,从今以后,两不相欠。」

萧珩看着她。

苏挽月笑了笑。

「现在改改。」

「改成什么?」

「从今以后,不分你我。」

萧珩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是苏挽月第二次见他笑。

第一次是在苏府后院,他说石榴花开了的时候。

这一次,是在他们的新房里。

烛光摇曳,雪落无声。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他没有松开。

苏挽月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

「萧珩。」

「嗯。」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不怨。」

「记得。」

「其实我骗你了。」

萧珩低头看她。

「我怨过。」苏挽月的声音很轻,「新婚夜你走的时候,我怨过。镯子的事你说人心难测的时候,我怨过。你三年不来清芷院的时候,我怨过。」

萧珩的手臂收紧了。

「但后来我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怨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想怎么走。」

萧珩沉默了一下。

「那你现在呢?」

苏挽月想了想。

「现在不怨了。」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看他,「你来了,认错了,石榴花也种了。够了。」

萧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些?」

「还有。」

「什么?」

「你今天穿喜服的样子,确实好看。」

萧珩的耳根又红了。

苏挽月笑出声来。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出声。

窗外雪还在下,烛火暖融融的。

萧老夫人那边送了红枣花生过来,寓意早生贵子。

青栀在外间守着,偷偷抹眼泪。

苏敬渊在苏府里,大概也在等消息。

三年前的那场雪,冷到了骨子里。

三年后的这场雪,落在心上,是暖的。

苏挽月闭上眼,靠在萧珩肩上。

她想,有些路绕了很远,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不急。

慢慢来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