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姐从手术室推出来那天,上海正下着细雨,瑞金医院住院楼门口的梧桐叶被冲得发亮,可她醒来后只问了一句话:“袋子在吗?”
我站在床尾,手里攥着一只还没拆封的纸杯,指甲把杯沿掐出了几个坑。
姐夫没敢出声。
护士弯下腰,轻轻掀开被角,说:“在的,手术很顺利,先别乱动。”
二姐的眼珠往左下方转了一下。
她没有真的低头看,只是像确认一件最怕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那几秒钟,病房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声。
她慢慢闭上眼,说:“那我不活了。”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我听见了。
姐夫也听见了。
我妈坐在陪护椅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跪到地上。
“丽琴啊,你别说这种话,手术都熬过来了,怎么能不活?”
二姐没睁眼。
她把脸转向窗户,嘴唇干裂,声音发哑。
“没保住肛,还活什么?”
这就是我二姐。
周丽琴。
比我大九岁。
在我们家,她从来不是最会哭的那个,也不是最会撒娇的那个。她是家里最能扛事的人。
可那天,她一句“我不活了”,把我们全家都砸懵了。
我叫周海,三十六岁,在上海做小区消防维保。
说出来不怕人笑,我在上海混了十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住在浦东外环边一间合租房里,早上六点半挤地铁,晚上十点多才到家。
我二姐跟我不一样。
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先在松江电子厂做流水线,后来学会了理发,在闵行七宝开了一家小小的美发店。
店面不大,二十多平,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叫“琴姐理发”。
周围老小区的人都认识她。
谁家孩子开学前剪头,谁家老人行动不方便要上门理发,谁家姑娘结婚要盘头,她都去。
她手巧,嘴甜,做事利索。
她自己总说:“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靠一把剪刀吃饭。”
那把剪刀养活了她,也养活过我们家。
我爸早些年在工地摔坏了腰,不能干重活。我妈眼睛不好,做不了细活。我上中专那几年,学费和生活费几乎都是二姐从店里一百两百省出来给我的。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十八岁来上海找工作,身上只剩二十七块钱,站在七宝老街公交站哭。
二姐骑着一辆旧电瓶车来接我。
她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用发夹随便夹在脑后。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骂我没出息,而是把一个热腾腾的粢饭团塞给我。
“吃。吃饱了再丢人。”
我边吃边哭,她就站在我旁边笑。
“男人哭吧不是罪,但是哭完得找活干。”
后来我进物业公司,还是她托熟客帮我打听的岗位。
二姐自己的人生,其实也没多顺。
她二十七岁结婚,丈夫姓梁,是个开货车的。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小名豆豆。豆豆三岁那年,姐夫在高速上出车祸,命保住了,腿却落下了残疾。
梁家那边嫌他不能挣钱,又嫌我二姐整天守着理发店不顾家,闹了几年,最后两个人离了。
儿子跟了二姐。
从那以后,二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白天开店,晚上给孩子洗衣做饭。赶上节假日,她店里忙不过来,就让我去帮她扫头发、洗毛巾。
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从没在我们面前说过苦。
她唯一爱说的一句话是:“只要人还能动,就没过不去的坎。”
可这一次,她不想动了。
最早发现不对,是去年冬天。
那时候上海冷得湿,楼道里都像在冒水汽。
我去二姐店里修电热水器,看见她从卫生间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她把一团纸巾攥在手心里,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我问:“二姐,你怎么了?”
她说:“痔疮犯了。”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她白我一眼:“你一个修水管电路的,还管起我屁股来了?”
她就是这样。
越是不舒服,嘴越硬。
后来我才知道,她便血已经有半年了。
一开始是鲜红色,她以为真是痔疮。后来开始肚子坠胀,一天跑厕所好几趟,却又拉不出来。店里熟客说她瘦了,她还笑着说省了减肥钱。
直到有天她给一个老阿姨烫头,站着站着突然眼前发黑,扶着椅背蹲了下去。
老阿姨吓得赶紧喊人。
她被送到社区医院,医生一听症状,马上建议做肠镜。
二姐还不肯。
她说店里年前忙,等正月十五以后再说。
我当时火了。
我说:“周丽琴,你真当自己铁打的?你要是倒了,豆豆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她拿梳子敲我脑袋。
“少咒我。”
可我那天没让她混过去。
我直接给她儿子打电话。
豆豆在杭州读大专,接到电话后,晚上坐高铁赶回来。孩子平时瘦瘦高高,不太爱说话,那天进店后眼睛红得像被风吹过。
他站在门口说:“妈,我请假了。明天陪你去医院。”
二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
第二天,我们去了中山医院。
肠镜检查时,我和豆豆坐在外面等。
医院走廊里人很多,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护士喊号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心慌。
我看见豆豆一直盯着检查室的门,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捏得边角都卷了。
我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医生叫家属进去。
我一进去,看见医生的脸色,就知道不好。
屏幕上的图像我看不懂,只觉得那块东西长得很凶,堵在一片暗红色的肠壁里。
医生没有绕弯子。
“直肠占位,位置低,先等病理,但恶性的可能性很大。”
豆豆站在我旁边,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
二姐从检查床上下来,麻药劲还没完全过,脚步有点虚。
她看了我们一眼,又看医生。
“低到什么程度?”
医生沉默了半秒。
“距离肛缘大概四厘米左右。”
二姐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不是医生,但这些年开店,什么病人都见过。她替做完肠癌手术的老太太洗过头,也听顾客说过造口袋。
她知道“四厘米”意味着什么。
回家的出租车上,她一直没说话。
豆豆靠着车窗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骂他,又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二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哭什么,病理还没出呢。”
豆豆哽咽着说:“妈,你别骗我。”
二姐看着窗外。
车子从内环高架上开过去,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灯。
她说:“我没骗你。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跟自己交代。”
病理出来那天,确诊直肠腺癌。
后面是检查、会诊、术前治疗。
那些词我以前听着都遥远,突然一个个落到我们家头上,像结了冰的石头。
放疗,化疗,复查,评估。
二姐的头发开始掉。
她原来是理发师,最在意头发。她给别人剪了一辈子发,知道什么发质该怎么修,什么脸型该留什么刘海。
可化疗第二个疗程后,她早上梳头,梳子上缠了一大把。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自己的剪刀,对我说:“海子,过来。”
我说:“干嘛?”
“帮我推了。”
我愣住:“别吧,还没掉完。”
她说:“我给别人剪头发二十年,不能让自己掉得像个拖把。”
我拿着电推剪,手抖得厉害。
她坐在镜子前,脖子上围着自己的白围布。那把她平时给客人用的推剪,从她耳边推过去,一缕一缕头发落在地上。
豆豆站在门口,眼睛红了。
二姐从镜子里看见他,笑了一下。
“哭啥?你妈头型好,光头也好看。”
豆豆转身跑出去了。
推完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凉快。”
可那天晚上,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店里的旋转椅上,面前是那面大镜子。
镜子里,她戴着针织帽,脸小了一圈,眼窝陷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拿袖口不停擦眼睛。
我站在门后,没敢进去。
我以为,最难的是治疗。
后来才知道,不是。
真正把她打倒的,是医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肿瘤位置太低,虽然缩小了一些,但保肛风险非常高。我们建议做腹会阴联合切除,永久性造口。”
那天会诊室里,姐夫不在,只有我、豆豆和二姐。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医生把利弊说得很清楚。
如果强行保肛,切缘不够安全,复发风险高。即使勉强保住,术后排便功能也可能很差。要想尽量把命保住,就得切掉肛门,做永久性结肠造口。
我听得脑袋嗡嗡响。
豆豆直接哭了。
“不能再想想办法吗?我妈才四十八岁。”
医生叹了口气。
“我们理解家属心情,但这个位置,医学上不能只考虑好不好看、方便不方便。首先要考虑能不能活。”
二姐一直没说话。
医生问她:“周女士,你本人怎么想?”
她抬起头。
“如果不做呢?”
“风险很大。”
“能拖多久?”
医生看着她。
“这个问题不能这么算。”
二姐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问:“造口以后,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挂袋子?”
医生说:“是。”
她又问:“大便自己控制不了?”
医生说:“排泄会从腹壁造口排出,需要造口袋收集,但通过护理和适应,大多数人可以恢复日常生活。”
“大多数人。”
二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她笑了一下。
“我不是大多数人。我是靠站着给人剪头发吃饭的。”
医生沉默了。
我忍不住说:“二姐,命要紧。”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我。
她说:“你们都说命要紧,可这个命以后是谁来过?”
我答不上来。
手术定在三月二十七号。
那之前的几天,二姐像变了个人。
她不吵,也不闹,甚至开始交代店里的事。哪些客人的染发膏放在哪个柜子,会员卡本子在抽屉第二层,房租还有两个月到期,隔壁烟酒店老板欠她三百块洗剪吹的钱,不急着要。
她把每件事都说得细。
说得我心里发毛。
我说:“你别像交代后事一样行不行?”
她看着我,淡淡地说:“不说清楚,到时候你又找不到。”
我当时急了。
“什么到时候?手术是治病,不是送命。”
她没跟我争。
她只是拿起那把银色剪刀,用软布一点一点擦。
那把剪刀跟了她十几年,刀柄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当年豆豆小时候拿去剪硬纸壳磕出来的。
她以前特别宝贝,谁碰都不行。
那晚她把剪刀递给我。
“海子,要是哪天我不想开店了,你帮我把它收起来,别卖废铁。”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你自己收。”
她笑了笑。
“看情况吧。”
手术那天,豆豆从杭州赶回来,我爸妈也从崇明亲戚家坐车过来。
我爸腰不好,站不了太久,就扶着墙一会儿坐一会儿站。
我妈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手术室门关上的时候,二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戴着蓝色手术帽,脸瘦得只剩巴掌大。
她说:“豆豆,别耽误期末考试。”
豆豆眼泪掉下来。
“妈,你别管我考试了。”
二姐皱眉:“不管你管谁?你是我儿子。”
门关了。
我们在外面等了七个小时。
我从来不知道七个小时可以那么长。
手机看了又放,水喝了又吐,电梯门开一次,大家就抬头一次。
直到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病灶切除了,造口也做了。
我妈当场瘫在椅子上。
我爸双手合十,说谢谢医生。
只有豆豆站在原地没动。
他问医生:“我妈醒来会不会受不了?”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有些疲惫。
“永久性造口对病人的心理影响很大。你们要重视,不只是护理,还要心理支持。”
我们都点头。
可是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有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二姐醒来后,就说不活了。
一开始,我们以为她是麻药刚过,疼得难受,说气话。
可接下来的日子,她把这句话说成了日常。
护士来换药,她闭着眼不配合。
营养师来讲饮食,她把脸转过去。
造口治疗师来教她怎么观察造口颜色、怎么贴底盘、怎么防漏,她直接说:“不用教,我不打算学。”
造口治疗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士,姓许,声音很温柔。
许老师说:“周姐,这个东西刚开始看着吓人,慢慢会好的。”
二姐睁开眼,盯着她。
“你身上有吗?”
许老师愣了一下。
二姐说:“你没有,你当然说会好。”
那句话有点冲。
我站在旁边尴尬得不行,想替她道歉。
许老师没有生气。
她把手里的护理盘放下,说:“我没有,所以我不敢说我完全懂。但我每天都看很多造口病人,刚开始哭的、骂的、不愿意看的都有。后来他们里面有人上班,有人跳广场舞,有人带孙子,有人出远门。周姐,我不是劝你想开,我是想让你先别让皮肤烂掉。人难受的时候,身体再疼,会更难熬。”
二姐没说话。
许老师又说:“今天不学也行,我先教你弟弟和儿子。”
于是我和豆豆学。
学得手忙脚乱。
底盘孔要按造口大小剪,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皮肤要擦干,保护膜要等它成膜,防漏环要贴平,袋子卡扣要压紧。
以前我觉得这就是个袋子。
真正上手才知道,每一步都像在踩雷。
剪大了,排泄物会刺激皮肤。
剪小了,会磨造口。
贴歪了,会漏。
贴不牢,也会漏。
二姐躺在床上,听着许老师一遍遍讲,眼睛一直看天花板。
第二天排气,造口袋鼓了起来。
她感到肚子那里有动静,下意识伸手去按。
护士赶紧说:“别压。”
袋子里发出一点声音。
病房里另一个陪护家属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就那一眼,二姐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用被子蒙住头。
半分钟后,被子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我把病房帘子拉上。
豆豆站在床边,哭着叫:“妈。”
二姐忽然把被子掀开。
她看着豆豆,眼神里全是羞耻和绝望。
“出去。”
豆豆没动。
她声音变尖了。
“我叫你出去!别看我!”
豆豆吓住了。
我拉着他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舅,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心里疼得发酸。
我说:“不是,她是太难受了。”
豆豆哭得说不出话。
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全家轮流劝。
我妈说:“丽琴,人活着就有希望。”
二姐说:“那你来挂。”
我爸说:“爸妈年纪大了,还指望你。”
二姐说:“我指望谁?”
豆豆说:“妈,我以后不上学了,我照顾你。”
二姐一下子火了。
“你敢退学,我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
豆豆吓得脸都白了。
我说:“二姐,我们先熬过这阵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周海,你别跟我说熬。我以前熬过穷,熬过离婚,熬过一个人带孩子。那些我都能熬,因为我还是我。现在不一样。”
她掀开被子,手指指着自己肚子上的造口袋。
“我以后连拉屎都不能自己做主了,你让我怎么还是我?”
我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我开理发店,客人离我那么近,头发贴着我手,脸就在我面前。万一漏了呢?万一有味道呢?万一人家知道我身上挂着这个,谁还敢坐到我椅子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一辈子都爱干净。店里地上有一根头发我都要扫。现在我自己成了我最受不了的东西。”
那天之后,二姐更加封闭。
出院前,医院安排了心理会诊。
心理医生进来时,她直接说:“别劝我。”
医生说:“我不劝,我就坐会儿。”
二姐冷笑。
“你们都一样,嘴上说理解,心里巴不得我赶紧接受,别给你们添麻烦。”
医生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问:“你现在最怕什么?”
二姐不说话。
医生说:“怕疼,怕复发,怕别人嫌弃,还是怕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前?”
二姐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
“我怕我儿子以后想起我,只记得我身上有味道。”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
医生没有立刻接话。
她等了很久才说:“那我们先不谈活一辈子。先谈今天。今天你愿不愿意让你弟弟把窗户打开十分钟?”
二姐不理。
医生说:“不为了想开,就为了病房别闷。”
二姐还是不出声。
我以为又没戏。
谁知道她隔了好半天,说:“开吧。”
我赶紧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三月的风带着一点冷,吹进来,把窗帘角吹得轻轻晃。
那是她术后第一次主动允许我们改变她身边的环境。
可也仅此而已。
出院那天,许老师给我们塞了一张表,上面写着造口门诊时间、护理用品购买渠道、饮食注意事项,还有一个造口病友互助微信群二维码。
我说:“二姐,要不要加一下?”
她坐在轮椅上,帽檐压得很低。
“不加。”
我说:“里面都是一样情况的人。”
她说:“我不想看见一样情况的人。”
回到七宝的家,她就把自己关进卧室。
那套房是她租的老公房,两室一厅,楼梯房五楼。以前她总嫌楼道脏,隔三差五拿拖把从五楼拖到四楼。
现在她连卧室门都不愿意出。
窗帘拉着。
灯也不开。
饭放在门口,凉了再端走。
造口袋到点要换,她不肯看,不肯碰。
一开始是豆豆换。
孩子二十岁不到,手指笨,第一次撕底盘时没按住皮肤,二姐疼得倒吸一口气。
豆豆吓得手发抖。
“妈,对不起,对不起。”
二姐看见他额头上的汗,忽然哭了。
“豆豆,你出去。”
“妈,我能学。”
“我叫你出去!”
豆豆站着不动。
二姐抬手,把床头的一盒纸巾砸到门上。
“你是我儿子,不是我的护工!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豆豆哭着跑出来。
从那天起,换袋子的事落到我身上。
我每天下班后过去。
脱了工服,洗手,戴手套,准备温水、纱布、垃圾袋、底盘、造口袋。
二姐躺在床上,脸别到另一边。
我尽量让自己动作稳一点。
可有一次,我刚把旧袋取下来,她突然咳嗽,造口那里排出东西,流到她睡裤上。
屋子里的味道一下子重了。
我赶紧拿纸去擦。
她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吓人。
她问我:“你恶不恶心?”
我说:“不恶心。”
她盯着我。
“说实话。”
我喉咙发紧。
“不恶心。”
她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说谎。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眼睛就眨。”
我低下头。
她松开我,慢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周海,你们别管我了。我死了,你们都轻松。”
我说:“你死了,我们这辈子都轻松不了。”
她没再说话。
谁劝都没用。
那段时间,这句话成了我们家的实话。
亲戚来劝,没用。
邻居阿姨来劝,没用。
以前店里的老客人发语音说想她,没用。
豆豆把小时候的相册拿给她看,也没用。
她最严重的时候,连药都不想吃。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豆豆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像样。
“舅,你快来,我妈把药都扔垃圾桶了。”
我骑电瓶车从浦东赶到七宝,风刮得脸疼。
进门时,客厅灯亮着,垃圾桶翻在地上,药盒散了一地。
二姐坐在床边,脚踩在拖鞋外面,头发乱糟糟的。
豆豆站在门口,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我一下子火了。
“二姐,你打孩子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
“他逼我吃药。”
豆豆哭着说:“医生说不能停。”
二姐喊:“停了又怎么样?死得快一点不是正好?”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丽琴啊,妈求你了。”
二姐突然站起来。
她身体还虚,站起来晃了一下,却还是撑着床头柜。
“你们别求我。你们越求,我越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东西。”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
“你们知道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疼,不是饿,是摸这个袋子还在不在。它在,我就知道噩梦没醒。”
没人说话。
她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说让我为了爸妈活,为了豆豆活,为了你们活。那我自己呢?我自己已经不想活了,谁能替我?”
我妈哭出了声。
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抖得厉害。
豆豆捂着脸,不敢看她。
我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劝人活着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无力。
那晚,我没有再说“你要坚强”。
我只是把地上的药一盒一盒捡起来,放回床头。
然后我坐到她旁边。
“二姐,我不劝你。我就陪你坐一会儿。”
她冷冷地说:“坐到天亮也没用。”
我说:“那就坐到天亮。”
她没理我。
我们真的坐了一夜。
窗外是上海老小区的夜,楼下偶尔有人推着垃圾桶走过,轮子咕噜咕噜响。隔壁人家十二点还在吵架,小孩哭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凌晨四点多,二姐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手一直按着造口袋的位置。
我看着她那只手,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就是用这只手给我剪过指甲,打过蚊子,扇过我后脑勺,也把我从最没出息的时候拽起来过。
现在这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枝。
我那天早上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拆开后却没抽。
我给许老师发了微信。
我说:“许老师,我姐真的不想活了。我们劝不了。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过了半小时回我。
“不要只靠家属劝。她现在需要同伴支持,也需要把生活控制感一点点拿回来。你们愿意的话,我帮你约一个病友,但不是让对方劝她,是让她看见另一种可能。”
我盯着“另一种可能”几个字,看了很久。
三天后,许老师带了一个人来。
不是男的。
是个女人。
五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浅灰色风衣,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她进门前在楼道里换了鞋套,还用随身小喷壶喷了喷手。
她叫沈青。
以前是公交司机。
直肠癌术后造口七年。
她不是来劝人的。
这是她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站在客厅,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对我说:“我最烦别人劝我想开。所以我不劝。”
二姐在屋里听见了,没动静。
沈青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我就跟你们说说,我今天怎么来的。我从杨浦坐地铁到七宝,换了两趟线。路上喝了半杯豆浆,没漏。现在袋子里大概三分之一满,我知道什么时候要去厕所。等会儿我走之前会处理一下。”
她说得特别平静。
像在说天气。
我妈有点尴尬,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沈青笑了笑。
“大娘,别不好意思。造口最怕的不是袋子,是大家都装看不见。越装,病人越觉得自己见不得人。”
卧室里还是没声音。
沈青也不急。
她继续说:“我刚做完手术那年,比你姐闹得厉害。我把家里镜子全砸了,衣服也不穿带腰的。后来我儿子结婚,问我能不能上台敬茶。我说不能,我怕漏。他说,那我把婚礼改在家里。就为了让我不出门。”
二姐的房门后面,传来一点响动。
沈青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我那天突然觉得,我要是一直躲着,不光我没活路,孩子也没活路。他以后所有喜事,都要先绕开他妈的袋子。”
门开了一条缝。
二姐站在门后,脸色很差,帽子压到眉毛。
她看着沈青。
“你现在不怕漏?”
沈青说:“怕啊。”
二姐一愣。
沈青说:“我又不是神仙。吃坏肚子会怕,天气热会怕,坐长途车会怕。可怕不等于不能过。开公交的时候还怕追尾呢,难道不上路了?”
二姐盯着她的肚子。
沈青很自然地掀开风衣一角。
她的造口袋贴在左腹,不明显,外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束腹带。她没有展示得很夸张,只是让二姐看清楚。
“你看,我今天穿的是普通裤子。不是特制的。”
二姐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立刻停住。
“你身上没有味道。”
沈青说:“因为我摸清楚了规律,也因为用品合适。还有,真有一点味,也不代表人完了。每个人上完厕所都有味。我们只是厕所换了个位置。”
这句话很普通。
可二姐听完,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扶着门框,嘴唇抖了抖。
“你能自己换?”
沈青点头。
“我能。刚开始也不能。我第一次自己换,贴歪了,漏了一裤子。我坐在卫生间地上哭了半小时。哭完重新洗,重新贴。第二次还是歪。第三次好一点。第十次,手就稳了。”
二姐说:“我不敢看。”
“那就先看一秒。”
沈青说,“今天看一秒,明天看两秒。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少受罪。”
二姐沉默很久。
她没有让沈青进卧室。
可她也没有把门关上。
沈青走之前,拿出一个透明收纳盒放在茶几上。
里面不是药,也不是说明书。
是几个不同颜色的小布套。
淡蓝的,灰色的,米色的,还有一个带小花纹。
沈青说:“这是我自己缝的造口袋外套。不是必须用,就是看着没那么刺眼。你要嫌丑,就扔。”
二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盒子。
沈青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以前开理发店对吧?”
二姐皱了皱眉。
“许老师告诉你的?”
“嗯。”沈青说,“我头发一直剪不好。你要是哪天愿意拿剪刀了,我想请你帮我修一下。不急,半年后也行。”
二姐没有回答。
沈青走了。
门又关上。
我以为还是没用。
可那天晚上,二姐第一次主动叫我。
“海子。”
我赶紧跑到门口。
“怎么了?”
里面沉默几秒。
她说:“你把那个蓝色的布套拿进来。”
我拿进去时,她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她伸手接过去,摸了摸布料。
“手工真差,线都不直。”
我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你还挑。”
她低着头,把布套放在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许老师来吗?”
“我问问。”
“让她来吧。”
我不敢表现得太激动,只说:“好。”
第二天,许老师来了。
二姐依然不肯自己动手。
但她肯看了。
许老师先把护理用品摆在小桌上,一样一样说。
二姐皱着眉,像个很挑剔的客人。
“这个底盘太硬。”
许老师说:“你皮肤现在敏感,可以换柔软一点的。”
“这个袋子颜色太白,一看就像病号。”
“有肤色的,也有透明的,外面可以套布套。”
“防漏环这么厚,裤子会鼓起来。”
“可以剪薄一点,也可以试试凸面底盘。”
她问得越多,我心里越稳。
因为一个真的不想活的人,是不会嫌底盘太硬、袋子太白的。
她开始挑剔,说明她在乎了。
第三天,她同意自己拿镜子看造口。
那面小镜子是豆豆从学校带回来的,粉色塑料边,背面贴着一个卡通贴纸。
二姐看见后还骂:“一个男孩子用这种镜子,不害臊。”
豆豆站在旁边,小声说:“寝室女生送的。”
二姐瞪他:“你谈恋爱了?”
豆豆脸一下子红了。
那一刻,房间里的空气突然松了一点。
像紧绷了很久的绳子,被谁轻轻放开。
可是当许老师揭开旧袋子,二姐的脸还是白了。
她拿着镜子的手开始抖。
镜面晃得厉害。
她看见腹壁上那个红色的造口,呼吸一下子乱了。
“拿走。”
许老师没有立刻拿走。
她说:“周姐,看一秒就够。你已经看到了。”
二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它不像我身体上的东西。”
沈青那天也在。
她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二姐哭了一会儿,她才说:“刚开始都不像。后来慢慢就像了。就像一道疤,第一眼看着吓人,时间长了,也知道它是自己身上的。”
二姐哽咽着说:“可它会排便。”
沈青说:“是。它会排便。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我们漂亮话说得好听就变掉。”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青继续说:“但它也证明你肠子还在工作,你身体还在帮你活。你可以恨它一阵子,但别一直把它当仇人。它不是害你的人,它是你活下来的出口。”
二姐拿着镜子,哭得肩膀发抖。
我站在一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着。
她哭了很久。
这一次,我们谁都没劝她别哭。
哭完后,她把镜子放在腿上,声音哑得厉害。
“我想试着贴一次。”
豆豆猛地抬头。
我妈捂住嘴。
许老师立刻把东西递给她,却没有催。
二姐的手还在抖。
她剪底盘孔的时候,剪刀歪了一下。
她以前拿剪刀稳得很,给客人修鬓角时,连一毫米都不会多。
现在她剪一个圆孔,剪得像缺了一口的月亮。
她盯着那个孔,脸色又变了。
“我连这个都剪不好。”
我说:“第一次都这样。”
她突然抬头瞪我。
“你别说话。”
我立刻闭嘴。
沈青笑了一下:“剪坏了就换一个,又不是剪人头发。底盘比刘海好补救多了。”
二姐看了她一眼。
嘴角动了动。
那天她没有完全自己换完。
最后还是许老师帮她贴的。
但她完成了两件事。
她看了造口。
她剪了第一个底盘孔。
晚上,我准备走时,二姐叫住我。
“海子。”
“嗯?”
她看着床头那个蓝色布套,说:“明天你别来了。”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她说:“我想自己试试。”
我愣住了。
她皱眉:“你什么表情?我又没说我要死。”
我赶紧点头。
“行,行,那我不来。你有事叫我。”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下班晚,别总往这边跑。你自己日子也要过。”
这句话,她以前也常说。
可这一次听见,我差点没忍住。
我说:“你能管我,我挺高兴的。”
她把脸转过去。
“滚。”
我笑着出了门。
可恢复不是一条直线。
它像上海梅雨天的地面,刚干一点,又湿回去。
二姐有时能自己换袋,有时又突然崩溃。
有一次,她刚贴好底盘,站起来走了两步,边缘就渗了。
那天豆豆正好在家。
她脸色瞬间变了,冲进卫生间,把门反锁。
里面传来水声,还有她压抑的哭声。
豆豆在外面敲门。
“妈,你开门。”
她喊:“别进来!”
豆豆急得直转圈。
我赶过去时,她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我敲门。
“二姐,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我说:“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
过了很久,她说:“我裤子脏了。”
“我给你拿新的。”
“床单也脏了。”
“我换。”
“我身上都是味。”
我说:“那就洗。水费我出。”
里面安静了几秒。
她突然哭出声。
“周海,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靠着门坐下。
走廊地上很凉。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
“我以前最怕店里有味道。染膏味、烫发水味、下水道味,我都受不了。我每天拖地,喷香薰,毛巾洗三遍。现在我自己像个坏掉的下水道。”
她哭得断断续续。
“我不想让豆豆以后找对象时,人家一问你妈干嘛,他说我妈挂着袋子。我不想让他丢脸。”
我听得胸口发堵。
豆豆站在我旁边,眼泪啪嗒啪嗒掉。
他突然蹲下来,对着门说:“妈,我从来没觉得你丢脸。”
里面没声音。
豆豆继续说:“我同学的妈妈有做清洁的,有摆摊的,有离婚的,有身体不好的。我从来没拿你跟别人比。我只知道别人小时候周末去游乐园,我在店里写作业,你一边给人剪头,一边给我背英语单词。别人妈妈生气就骂人,你生气了还给我煮馄饨。”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现在生病了,需要袋子,那也是我妈。你要是不让我看,我可以不看。你要是想自己换,我就等着。你要是漏了,我就帮你洗。可你别为了怕我丢脸,就不要我。”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
豆豆把额头抵在门上。
“妈,我已经没有爸在身边了。你别也把我推出去。”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扇门后面,水声停了。
又过了很久,门锁响了一下。
二姐打开门。
她穿着湿了一半的睡衣,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眼泪。
她看着豆豆。
豆豆也看着她。
二姐嘴唇颤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去给我拿条干毛巾。”
豆豆立刻站起来。
“好。”
那晚之后,她没有马上变好。
但她不再把豆豆完全赶出去。
她开始允许豆豆站在门外等。
后来允许他帮忙递东西。
再后来,有一次她底盘贴歪,自己气得骂人,豆豆在旁边小声说:“妈,这里好像没压紧。”
二姐瞪他:“你又懂了?”
豆豆说:“我看许老师就是这么按的。”
二姐沉默两秒,把手挪开。
“那你按。”
豆豆小心翼翼地按住边缘。
按了十秒。
二姐说:“轻点,皮都让你按掉了。”
豆豆缩手。
二姐又说:“回来,还没按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一个板着脸,一个憋着哭,忽然觉得生活真是奇怪。
它能把人摔进泥里,也能在泥里长出一截新的根。
五月初,二姐第一次出门。
不是去医院。
是去楼下扔垃圾。
她在家里纠结了整整一上午。
换了三条裤子,两件外套,还把沈青送的布套从蓝色换成灰色。
我说:“就下楼两分钟。”
她瞪我:“你懂什么?”
我闭嘴。
最后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帽子压低,口罩戴上。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
手按着腹部。
“会不会鼓?”
我说:“看不出来。”
她不信,转头问豆豆。
豆豆看得很认真。
“真看不出来。”
她又问我妈。
我妈忙点头:“一点都看不出。”
二姐烦了:“你们三个像串通好的。”
她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我看出来了。
她怕的不是别人看见袋子。
她怕的是,门一打开,外面的世界还是以前那个世界,而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她。
最后是楼下有人按喇叭,刺耳的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她骂了一句:“催命啊。”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有点暗。
我们家住五楼,没有电梯。
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拎着那袋很轻的垃圾。
走到四楼平台,她停下来喘气。
我想伸手扶她。
她把我手拍开。
“我自己走。”
三楼的赵阿姨正好开门出来。
她看见二姐,先是一愣,随后眼睛红了。
“琴姐,你回来啦?我还说等你好点,找你剪头呢。我这刘海都长瞎眼了。”
二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按住腹部。
我心都提起来了。
赵阿姨像没看见,继续说:“你瘦好多。回头我给你炖点鸽子汤。”
二姐沉默了两秒。
“别炖,我闻不了油。”
赵阿姨笑:“行,那炖点清淡的。”
二姐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到楼下,她把垃圾丢进桶里。
就是这么一件小事。
她丢完以后,站在小区花坛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有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有背书包放学的孩子,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还有两个年轻姑娘边走边聊奶茶。
没人看她。
没人知道她身上多了一个造口。
没人停下来指指点点。
她站在那儿,像第一次发现,世界没有因为她的袋子改变转速。
回去的时候,她走得比下来快一点。
到家后,她坐在沙发上,摘下口罩,脸上出了汗。
我问:“怎么样?”
她没好气地说:“就扔个垃圾,能怎么样。”
过了几秒,她又说:“明天我下去买葱。”
我说:“楼下小超市?”
“嗯。”
她补了一句:“你们别跟着。”
第二天,她真的一个人下楼买了一把葱和两个番茄。
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包发夹。
她把发夹扔到桌上,说:“小超市老板娘进的货越来越丑。”
我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六月,二姐开始去造口门诊复查。
每次去,她都打扮得很整齐。
帽子,口罩,宽松上衣,舒服的鞋。
她还是怕,但已经能坐地铁了。
第一次坐地铁那天,我陪她从七宝站上车。
早高峰人多,她紧紧抓着扶手,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车厢里有人挤到她,她脸色一白。
我赶紧挡在她旁边。
她低声说:“会不会压到?”
我说:“不会。”
她说:“你别离我太近,热。”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过了一站,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闹,脚乱蹬,差点踢到二姐腹部。
二姐本能地后退,后背撞到扶手,疼得皱眉。
我刚想开口提醒,那女人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
二姐看了她一眼。
她以前脾气急,肯定要说两句。
可那天她只是摇头。
“没事。”
下车后,她在站台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问:“还好吗?”
她说:“不好。心跳得像偷东西。”
我说:“那还去吗?”
她抬头看我。
“都到这儿了,回去干嘛?”
那一刻,我知道,她是真的在往外走。
不是身体走出门,是心里那道门终于松了。
造口门诊里,有很多病人。
有老的,也有年轻的。
有人坐轮椅,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穿得很讲究,像刚从办公室出来。
二姐一开始一直低着头。
直到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姑娘小声问她:“阿姨,你这个底盘是几号的?我老漏。”
二姐愣了一下。
那姑娘看起来刚做手术不久,脸色黄,眼睛肿,旁边陪着丈夫。
二姐看了她腹部一眼,又看她手里的用品。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你造口大小量过吗?”
姑娘摇头。
二姐皱眉。
“不能凭感觉剪。你回去拿量尺量一下,孔比造口大一两毫米就够了。皮肤红的话,先用造口粉,再保护膜,别一层层乱涂。”
姑娘像抓到救命绳一样。
“阿姨,你也是病人吗?”
二姐的脸僵了僵。
我以为她会难受。
可她沉默几秒后,点头。
“嗯,我也是。”
姑娘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觉得我完了。”
二姐看着她。
那句话,她自己也说过无数遍。
她喉咙动了动。
“刚开始都这么觉得。”
姑娘问:“那后来呢?”
二姐没有说“后来就好了”。
她说:“后来发现,完没完,不是袋子说了算。”
我站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热。
这句话不像金句。
它是二姐从泥里爬出来后,手里攥住的一小块硬石头。
那天回家,她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家后,她把帽子摘了,突然问我:“海子,我刚才是不是话太多?”
我说:“没有,人家听得很认真。”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以前给人剪头,也这样。看见别人头发乱剪,就忍不住想纠正。”
我说:“你是职业病。”
她看着窗外。
“我还以为自己什么都干不了了。”
我说:“你能干的事还多。”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去店里看看。”
我心里一紧。
“现在?”
“明天。”
她的理发店已经关了快三个月。
卷帘门上贴了几张小广告。
门口的花盆干得只剩土。
我陪她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很久,没有开锁。
那条街还是老样子。
早餐店蒸包子的热气往外冒,烟酒店老板坐在门口刷短视频,隔壁干洗店的衣架挂得满满当当。
有人认出她,远远喊:“琴姐,好点没?”
她点点头。
“好点了。”
那人又说:“等你开门啊,我老公头发都快成鸡窝了。”
二姐笑了一下。
“让他先去别家剪。”
“别家剪得不行,就等你。”
二姐低头开锁。
卷帘门拉起来时,灰尘落下来,她咳了两声。
店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
不是臭,是旧毛巾、洗发水、木柜子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对别人来说普通。
对二姐来说,那是她过去二十年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眼睛一点点红了。
镜子上蒙了一层灰。
洗头床旁边还放着她没来得及收的围布。
墙上的价目表写着:洗剪吹35,烫发188起,染发168起。
她走到自己的主理发椅旁边,伸手摸了摸椅背。
那把银色剪刀还在抽屉里。
我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穿进剪刀柄里,轻轻开合两下。
咔嚓。
咔嚓。
声音很清脆。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以为我再也拿不了它了。”
我说:“拿得了。”
她摇头。
“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帽子下的头发刚长出来一点,短短的。身体瘦,脸也瘦,腹部藏着一个造口袋。
她说:“以前我站这里,觉得自己靠手吃饭,很体面。现在我怕客人坐在我面前,闻到味道,看到袋子,知道我连自己都收拾不好。”
我说:“你现在不是收拾得挺好吗?”
她转过头,瞪我。
“你是不是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能马上开店?”
我说:“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没人逼你。”
她低头看剪刀。
“我想回来。”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我听见了。
她想回来。
不是为了挣钱,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她想回到那个能用手做事、能跟人说话、能被需要的自己。
我们没有马上开店。
二姐先从每天去店里坐一小时开始。
第一天,她只擦了一面镜子。
第二天,她洗了十条毛巾。
第三天,她把干枯的花盆清理掉,换上两盆绿萝。
她还是会突然低落。
有时手伸进抽屉摸到染发围布,会坐着不动。
有时听见外面有人说“琴姐什么时候开门”,她会躲到店里最里面,不想回应。
我不催她。
豆豆也不催。
沈青来过一次。
她坐在理发椅上,对二姐说:“你不是说我头发剪不好看吗?来,试试。”
二姐皱眉。
“我很久没剪了。”
沈青说:“坏了就戴帽子。”
二姐骂她:“你倒是想得开。”
她给沈青围上围布时,手有些抖。
剪第一刀前,她停了很久。
沈青从镜子里看她。
“害怕漏?”
二姐没否认。
“嗯。”
“那就先剪十分钟。十分钟没事,再剪十分钟。”
二姐点点头。
第一剪下去,碎发落到围布上。
她整个人像重新通了电。
眼神变了。
手还是瘦,可动作慢慢找回来了。挑发片,修层次,剪刘海,吹风定型。
半小时后,沈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头发。
“比我家门口那家八十八的强。”
二姐嫌弃地说:“八十八剪成那样?抢钱。”
沈青笑了。
我在旁边也笑。
可笑着笑着,我发现二姐眼睛湿了。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发扫成一小堆。
扫完后,她对我说:“海子,去外面买瓶玻璃水,镜子擦得不够亮。”
我说:“好。”
她又说:“顺便买卷新的价签纸。”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老价格该改了。现在什么都涨,洗剪吹至少四十五。”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豆豆。
豆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我妈要涨价,那说明她真想开店了。”
六月底,二姐试营业。
没有挂横幅,也没有发朋友圈。
她只把卷帘门拉开一半,在门口摆了个小牌子:每天只接三位熟客,需提前预约。
第一位客人是赵阿姨。
她进门时拎了一袋黄瓜。
“琴姐,给你自家种的。”
二姐接过来:“你家阳台种的也叫自家?”
赵阿姨笑:“反正不是菜场买的。”
她坐到椅子上,看了看二姐,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身体吃得消吗?不行就算了。”
二姐给她围围布。
“你头发再不剪,我身体更吃不消,看着难受。”
赵阿姨笑得肩膀抖。
剪到一半,二姐突然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为什么停。
她造口那里有了感觉。
她脸色变了变。
赵阿姨从镜子里看见,立刻说:“我不急,你去忙你的。”
二姐的嘴唇抿紧。
那一瞬间,空气有点尴尬。
以前她给客人剪头,几乎不中断。
现在她必须承认,自己的身体需要被照顾。
她把剪刀放下。
“等我五分钟。”
赵阿姨点头。
“你去,我刷会儿视频。”
二姐去了卫生间。
我站在店里,心里七上八下。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手洗得干干净净,神情还有点僵,但没有崩。
她重新拿起剪刀。
“刚才剪到哪了?”
赵阿姨说:“刘海。”
二姐看了一眼。
“不是刘海,是侧区。你别指挥。”
赵阿姨笑出声。
这一笑,店里的那点尴尬就散了。
第一天结束,她只剪了三个人。
晚上关门时,她累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动。
我说:“吃不消就隔天开。”
她说:“嗯,隔天。”
我有点意外。
以前她肯定硬撑。
她看出我的表情,白了我一眼。
“我现在惜命,不行吗?”
我点头。
“行。”
她摸了摸腹部,低声说:“它提醒我,别逞强。”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它”是谁。
那个她曾经恨不得撕掉的袋子,慢慢成了她生活里必须协商的一部分。
不是喜欢。
也不是完全接受。
是共处。
七月,上海热得像蒸笼。
二姐的店开两天歇一天。
她不再接烫染,只做洗剪吹和简单护理。熟客们知道她身体不好,也都配合。
有人还是会好奇。
有个新搬来的女人进店,看见二姐腹部微微鼓起,多看了两眼。
二姐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那女人问:“老板娘,你这是做过手术?”
店里瞬间安静。
我正在后面洗毛巾,听见这句,手都攥紧了。
二姐从镜子里看着她。
“嗯,做过。”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妈也刚查出肠道问题,我就想问问。”
二姐的表情松了一点。
“那你让她别拖,肠镜该做就做。”
女人连连点头。
剪完头发,她又问:“你现在恢复得好吗?”
二姐想了想。
“还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带着伤口过日子。”
女人愣了愣,随后轻轻说:“挺不容易的。”
二姐笑了一下。
“谁容易啊。”
那天过后,二姐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家崩溃。
她只是晚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有人问了。我没死。”
我看着手机,笑了很久。
我回她:“不仅没死,还收了四十五。”
她回:“少贫,明天帮我把门口灯管换了,闪得我心烦。”
生活就是这样一点点回来的。
不是敲锣打鼓地回来。
是从一把葱、一袋垃圾、一趟地铁、一个发夹、一次剪发里慢慢回来。
可真正让我觉得二姐变了,是八月的一次病友活动。
许老师联系她,说医院造口门诊想办一个小型分享会,不公开宣传,只邀请几位新患者和家属。
她问二姐愿不愿意去讲几句。
二姐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自己还没活明白,讲什么?”
许老师说:“不用讲道理,就讲你怎么重新开店。”
二姐挂了电话后,一下午都没说话。
晚上,她坐在店里整理剪刀,突然问我:“海子,你说我去,会不会丢人?”
我说:“丢什么人?”
“站在一群人面前说我有造口。”
“你不说,他们也知道。去那儿的人都是为这个来的。”
她沉默。
我又说:“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没人规定好了就必须帮别人。”
她抬头看我。
“沈青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说:“可能吧。”
她把剪刀放回盒子里。
“她来我家的时候,我其实很烦她。”
我笑:“看出来了。”
“我那时候想,你活得好是你的事,凭什么拿给我看。后来我又想,要不是她让我看一眼,我可能现在还在卧室里躺着。”
她低头,摸了摸腹部。
“我不一定能帮谁。可万一有人跟我那时候一样,只差看一眼呢?”
分享会那天,我陪她去。
地点就在医院一间小会议室。
没有台子,只有十几把椅子围成半圈。
来的病人有七八个,家属更多。有人刚手术完,走路还扶着腰;有人低着头,不愿意和别人对视;有个老爷子一直骂儿子,说自己不该做手术。
二姐坐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她写了很多字。
前一天晚上,她改到十二点。
开头第一句是:“大家好,我叫周丽琴,是一名永久性结肠造口患者。”
她练的时候,每次读到“永久性”三个字,声音都会顿一下。
轮到她时,她站起来。
我坐在后排,看见她的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抖。
她看了一眼纸。
又放下。
她没有照着念。
她说:“我本来不想来的。因为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接受。”
会议室里很安静。
她继续说:“我做完手术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袋子在不在。知道在以后,我说我不活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真的不想活。谁劝都没用。”
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
她身边的丈夫握着她的手。
二姐看见了,声音慢了一点。
“别人说,活着比什么都强。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那时候我听不进去。因为疼的是我,漏的是我,怕出门的是我,半夜摸着袋子哭的也是我。”
她停了停。
“后来有人跟我说,造口不是敌人。它是我活下来的出口。我当时也不信。”
沈青坐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二姐看向她。
“我现在也不是每天都信。有时候漏了,我还是会骂人。有时候衣服穿不好,我还是会觉得自己难看。有时候客人多看我一眼,我还是会心里发紧。”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腹部。
“可是我已经重新开店了。我一天只剪三个人。累了就歇。需要处理袋子,就让客人等五分钟。以前我觉得这样很丢人。现在我觉得,不丢人。”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人不是因为身体完整才体面。人是因为还愿意认真活着,才体面。”
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哭了。
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她丈夫也红了眼。
二姐看着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现在不想看它,对吧?”
女人点头。
“恶心,害怕,觉得自己完了,对吧?”
女人哭着说:“我才三十五岁。”
二姐沉默了一下。
“我四十八岁。刚开始也觉得自己太年轻。后来在门诊看见二十多岁的,我又觉得老天更不讲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很快忍住。
二姐也笑了一下。
“所以别跟年龄较劲。它不会因为你年轻,就把袋子收回去。我们能做的,是慢慢把日子从袋子手里拿回来一点。”
女人抬头看她。
“能拿回来吗?”
二姐说:“能。但不是一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米色的小布套。
是沈青送她的那种,她后来自己照着缝了几个,线比沈青的直很多。
她递给那个女人。
“这个不值钱。你要是不想用,就放着。哪天你愿意看它一眼,就给它套上。看起来会没那么冷冰冰。”
女人接过去,哭得更厉害。
分享会结束后,许老师对二姐说:“周姐,以后你可以常来。”
二姐摆手。
“别给我戴高帽。我店里忙。”
许老师笑:“那就有空来。”
回去路上,二姐一直看窗外。
地铁从徐家汇开出来,人很多,我们站在门边。
她忽然说:“海子,我今天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抖了一下。”
“哪句?”
“我不活了,谁劝都没用。”
她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
“那时候我是真的那么想。现在再说出来,好像是在说另一个人。”
我说:“那个人也是你。”
她点点头。
“嗯,也是我。不能嫌她丢人。她那时候已经很疼了。”
我鼻子发酸。
她很少这样温柔地看待自己。
以前她总是对别人宽,对自己狠。
病以后,这份狠差点要了她的命。
现在她终于开始承认,那个躲在卧室里哭、拒绝吃药、把药扔进垃圾桶的周丽琴,也不是没用。
她只是太痛了。
九月开学,豆豆回杭州。
走之前,他在家里磨磨蹭蹭。
一会儿收充电器,一会儿找袜子,一会儿又说学生证不见了。
二姐坐在沙发上,看他进进出出,忍了半天。
“你要是不想走,就直说。”
豆豆低头。
“妈,我怕你一个人。”
二姐说:“你舅不是人?”
我说:“我尽量当个人。”
二姐瞪我一眼。
豆豆笑不出来。
“我就是怕。”
二姐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表格给他看。
“这是我的换袋记录。早晚各一次检查,三天换一次底盘,异常就拍照发许老师。这个是复查时间,这个是药。你舅有一份,你外婆也有一份。”
豆豆愣住。
二姐又点开另一个页面。
“这是店里的预约表。我现在一天最多三个,超过不接。每周一休息。晚上八点以后不接电话。”
豆豆看着她。
“妈……”
二姐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是以前那个逞能的周丽琴了。我怕死,也怕你担心,所以我会按规矩来。”
豆豆眼睛红了。
二姐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一点。
“你去读书。你的人生不能一直围着我的袋子转。妈需要你,但妈不能拿需要你当绳子拴着你。”
豆豆蹲下来,抱住她。
二姐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在学校好好吃饭。谈恋爱就谈,别像做贼。”
豆豆脸又红了。
“没谈。”
二姐冷笑:“那粉色镜子怎么回事?”
豆豆背起包就往外走。
“我赶高铁了。”
我们都笑了。
豆豆走后,二姐站在阳台上很久。
我问她:“舍不得?”
她说:“废话。”
“那怎么不留他?”
她看着楼下小区里来往的人。
“我已经因为生病,把他吓坏了。不能再因为我害怕,就把他困住。”
她停了停。
“再说了,我也得学一个人待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腹部,表情还是会有一点紧。
但已经不是最初那种绝望。
更像是在跟身体谈判。
十月,二姐开始自己坐公交去进货。
以前她喜欢去城隍庙附近买小发夹、围布、一次性毛巾。生病后,都是我网上帮她下单。
有天她突然说:“网上买的夹子不好用,弹簧太松。”
我说:“那换一家。”
她说:“我要自己去挑。”
我有点担心。
“人多。”
“我知道。”
“路远。”
“我认路。”
“要不要我陪?”
她看着我。
“周海,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一个人扛二十斤洗发水爬五楼?”
我闭嘴。
她去了。
早上九点出门,下午两点回来。
手里拎了两袋东西,累得脸色发白,进门就坐下喝水。
我赶过去时,她正在拆袋子。
里面有新围布、新发夹、一把新的圆梳,还有几块柔软的棉布。
我问:“买棉布干嘛?”
她说:“做袋套。沈青那个手工太差,我看不下去。”
我说:“你现在还嫌弃人家。”
她哼了一声。
“嫌弃归嫌弃,人情归人情。”
她做袋套做得很认真。
量尺寸,裁布,缝边,留口。
一开始只是给自己用。
后来分享会那个年轻女人发微信问她还有没有,她就又做了两个寄过去。
再后来,许老师在群里说,有病友需要可以找周姐。
二姐嘴上骂:“我又不是开布套厂的。”
可晚上还是坐在台灯下缝。
我说:“你别累着。”
她说:“我知道,缝一个歇一下。”
她真的歇。
缝二十分钟,起来走走,喝水,检查袋子。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惜命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十一月,复查结果出来。
暂时没有发现复发转移。
医生说继续定期复查。
出了诊室,二姐坐在走廊长椅上,半天没动。
我以为她吓到了。
“怎么了?”
她摇头。
“没事。”
“那走啊。”
她说:“让我坐会儿。”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
有人拿着报告单哭,有人扶着老人走,有人坐在角落打电话报平安。
二姐看着这些人,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得病是突然从正常生活里掉出来。现在发现,医院里的人也都在过生活。”
我说:“嗯。”
她说:“我以前怕别人知道我有造口。现在想想,谁身上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有人心脏放了支架,有人乳房切了,有人腿里有钢板,有人晚上靠药睡觉。只是我的东西挂在肚子上,显眼一点。”
她低头笑了笑。
“显眼也不代表丢人。”
我点头。
她看着我,突然说:“海子,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愣住。
二姐很少说这种话。
她对我们好,都是用做事表达。给钱,做饭,买衣服,骂人。
道谢不像她的风格。
我说:“一家人说这个干嘛。”
她皱眉。
“你别打断。我说。”
我闭嘴。
她说:“我刚开始那阵子,脾气很坏,话也难听。你们劝我,我听不进去。你们照顾我,我还嫌你们恶心我。我知道自己伤了你们。”
她声音低下来。
“可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很臭、很黑的袋子里。你们站在外面喊我出来,我听见了,但我动不了。”
我眼睛热了。
她看着手里的复查单。
“后来不是一下子好的。是你坐在门口那一夜,豆豆在卫生间外面哭,沈青给我看她怎么坐地铁,许老师一遍遍教我贴底盘,还有店里那些人还肯坐回我的椅子上。”
她抬头看我。
“我不是被谁劝活的。我是被你们一点一点等回来的。”
我没忍住,转过头擦眼睛。
她嫌弃地递给我一张纸。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哭。”
我接过纸。
“你管我。”
她笑了。
冬天来的时候,二姐的头发长到了耳朵边。
她嫌乱,自己给自己修了一次。
剪完不满意,又让我拍照发给沈青看。
沈青回:“比我强,凑合。”
二姐气得语音骂她:“你懂不懂审美?”
两个人现在关系很好。
好到经常互相嫌弃。
沈青带她去过一次病友线下活动,在杨浦一个社区中心。回来后,二姐说那里有个大爷护理做得乱七八糟,她看得头疼。
我说:“你又想管?”
她说:“不是想管,是看不下去。”
后来她每个月去一次造口门诊做志愿者。
她不讲大道理。
她只带一个小包。
包里有剪好的示范底盘、不同材质的袋套、皮肤保护用品,还有一把小剪刀。
有人哭,她就坐旁边等。
有人骂,她也不拦。
有人说不想活,她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我说过一样的话。先别急着决定一辈子,今天先把袋子贴好。”
这句话成了她的方式。
不是劝你立刻热爱生活。
是先帮你把今天过完。
有一次,一个刚出院的男人在门诊发火,说妻子嫌他身上有味,孩子也躲着他,他还不如死了。
周围人都尴尬。
二姐走过去,把一包防漏环放在桌上。
“你先坐下。”
男人瞪她:“你谁啊?”
二姐说:“跟你一样挂袋的人。”
男人愣住。
她继续说:“想死的话先等十分钟。十分钟里,我教你怎么把这个贴牢。你要是真决定死,也别带着烂皮肤死,疼得不划算。”
许老师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男人骂骂咧咧坐下了。
二姐教他剪孔、清洁、贴环。
十分钟后,他没再喊死。
他低着头说:“真能没味吗?”
二姐说:“不能保证一点没有。但能好很多。你先把能做的做了,再去跟家里人谈。”
男人问:“他们要是还嫌我呢?”
二姐看着他。
“那是他们的问题。造口需要护理,不需要低人一等。”
我后来听许老师说,那个男人后来加了群,每天打卡换袋记录。
二姐听了,嘴上说:“他那脾气,群里别吵架就行。”
可我看见她笑了。
她笑得很轻。
像心里一盏小灯亮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二姐的店里比平时热闹。
她提前说了只接预约,可还是不断有人探头问能不能加一个。
二姐一律拒绝。
“不加。身体不允许。”
以前她绝对不会拒绝。
哪怕忙到晚上十一点,只要熟客说一句“琴姐帮帮忙”,她就会留下来。
现在不会了。
有人不理解:“就剪个头,十几分钟的事。”
二姐把围布一抖。
“你觉得十几分钟,我觉得是我的力气。明天来,来不了就去别家。”
那人有点不高兴,嘀咕:“生个病,架子还大了。”
我刚想说话,二姐已经抬头。
“对,生了病才知道,命比面子大。你愿意等,我欢迎。你不愿意等,我也不拦。”
对方脸上挂不住,走了。
我看着二姐。
她继续给客人剪发,手稳得很。
客人从镜子里看她,笑着说:“琴姐现在厉害,会拒绝人了。”
二姐说:“早该会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回到了过去。
她也不需要回到过去。
过去那个周丽琴能干、仗义、要强,把所有人都往自己肩上扛。
现在这个周丽琴,身上多了伤口,也多了边界。
她知道累了要停,怕了可以说,帮人之前先照顾自己。
这不是退步。
这是她用一场大病换来的新本事。
除夕那天,我们全家在二姐家吃年夜饭。
这是她手术后第一次主动说要做饭。
我妈不让。
“你别忙,妈来。”
二姐说:“我做两个菜,剩下你们做。”
她真的只做两个。
糖醋小排和葱油鸡。
以前她一到年夜饭就像打仗,一个人包圆。现在她切一会儿菜,坐下歇一会儿。豆豆给她递盘子,我洗菜,我妈炒青菜,我爸负责剥蒜。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却比以前任何一年都踏实。
吃饭前,二姐把那把银色剪刀拿出来,放到柜子上。
我问:“年夜饭摆剪刀干嘛?”
她说:“供着。”
豆豆笑:“妈,你迷信?”
二姐拿起剪刀,开合两下。
“它跟我这么多年,差点退休。现在又上岗了,给它吃口年夜饭怎么了?”
我们都笑。
饭桌上,我爸举起一小杯黄酒。
他看着二姐,眼眶有点红。
“丽琴啊,今年爸不说别的。你活着,爸就高兴。”
以前听见这种话,二姐肯定会嫌肉麻。
这次她没有。
她端起杯子,里面是温水。
“我也高兴。”
我妈一下子哭了。
二姐赶紧说:“哎呀,大过年的,别哭。”
我妈擦眼泪。
“妈忍不住。”
二姐给她夹了一块小排。
“吃肉,堵住。”
豆豆坐在她旁边,忽然拿出手机。
“妈,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点开相册。
里面是一张学校活动照片。
他和几个同学站在展板前,展板上写着“关爱肠癌术后患者公益宣传”。
二姐愣住。
豆豆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社团做健康科普,我负责肠镜筛查和造口患者支持那一块。我没写你名字,就写了家属经历。”
二姐看着照片,半天没说话。
豆豆紧张起来。
“妈,你不高兴吗?”
二姐放下筷子。
她伸手摸了摸豆豆的脸。
“没有。”
她声音有点哑。
“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豆豆眼睛也红了。
他说:“妈,我以前怕别人知道。后来我觉得,我怕,是因为我懂得太少。我想让别人也少怕一点。”
二姐点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说:“但别把自己累坏。公益也要量力。”
豆豆笑了。
“知道,跟你学。”
二姐瞪他。
“别什么都跟我学,我坏毛病多。”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忽然很满。
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满。
是经历过一场差点散掉的日子后,发现人还在,灯还亮,饭还热。
年后,二姐的店门口多了一个小牌子。
不是广告。
是她手写的。
“肠道不舒服别拖,肠镜不可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造口患者可进店休息、咨询基础护理经验,不收费。”
我说:“你这理发店快变门诊了。”
她说:“少胡说,我又不看病。我就让人坐坐。”
还真有人来坐。
有附近小区刚做完手术的老太太,被女儿扶着进来。老太太一进门就哭,说自己不敢出门,怕别人闻见。
二姐给她倒了杯温水。
没有劝她坚强。
只说:“你坐我这儿,哭完再回家。椅子结实,哭不坏。”
老太太哭了十几分钟。
二姐递纸,陪着。
哭完后,老太太问:“你真开店啊?”
二姐说:“不然呢?我这剪刀可贵。”
老太太笑了一下。
那是很小很小的一下。
可我知道,对那个老太太来说,也许就像当初沈青给二姐看的那一眼。
不是救命神仙。
只是一个还活着的人,站在她面前,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怪物。
春天再来的时候,二姐复查依旧稳定。
她开始计划一次短途旅行。
地点不是三亚,也不是很远的地方。
她想去苏州。
理由很简单。
“我以前老给客人做头发,听她们说平江路桂花糕好吃。我一直说等有空去,结果空了这么多年。”
我说:“那就去。”
她问:“坐高铁方便吗?”
我说:“半小时。”
她又问:“万一路上要处理袋子呢?”
“车站有卫生间。”
“酒店呢?”
“订带独立卫生间的。”
“衣服穿什么?”
“你自己最懂。”
她想了想。
“那我带两套袋子,多带一套衣服,再带除味滴剂。”
我笑:“你攻略做得挺全。”
她说:“这叫风险管理。”
出发那天,她穿了一件浅绿色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一条高腰黑裤。头发修得很利落,耳边别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发夹。
她站在虹桥站进站口,手里拉着一个小箱子。
人来人往,广播声一遍遍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问:“紧张?”
她说:“紧张。”
“还去吗?”
她看了我一眼。
“票都买了,退票手续费你出啊?”
我笑了。
到了苏州,她一路走得不快。
累了就坐。
需要处理袋子就去卫生间。
她没有逞强,也没有把害怕藏起来。
晚上,我们坐在平江路边的小店里吃面。
窗外有人撑着伞走过,水面倒着灯光。
她吃了几口,说:“味道一般。”
我说:“那你还来?”
她看着窗外,笑了笑。
“来吃的不是面。”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是我以前以为再也不会有的以后。”
我没说话。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周海,我现在还是会怕。怕复发,怕漏,怕老了没人照顾,怕哪天又撑不住。”
“嗯。”
“但我不想因为怕,就提前把日子判死刑。”
她抬头看我。
“我那时候说不活了,谁劝都没用。现在想想,不是劝没用,是我得亲眼看见,自己还能怎么活。”
我点点头。
她笑了。
“所以以后别老劝人想开。没掉到坑里的人,喊得再大声,坑里的人也未必听得见。你得先递一块能踩的砖。”
我说:“那你现在成递砖的人了?”
她夹起一筷子面。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是开理发店的,顺手给人修修边。”
回上海后,二姐把苏州带回来的桂花糕分给店里的熟客。
大家问她玩得怎么样。
她说:“人多,腿酸,糕太甜。”
有人笑:“那你还去不去?”
她想了想。
“去。下次去杭州,看豆豆。”
豆豆知道后,在电话那头喊:“妈你来之前说一声,我收拾寝室。”
二姐冷笑。
“我又不查寝。”
豆豆说:“那你别突然袭击。”
“看你表现。”
她挂了电话,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店门口,看夕阳照在她身上。
她正在给一个小女孩剪刘海。
小女孩怕剪坏,一直皱着鼻子。
二姐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别动啊,阿姨手很稳的。”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很多个周丽琴。
那个十几岁来上海打工的姑娘。
那个骑电瓶车给我送粢饭团的姐姐。
那个半夜守着孩子发烧的母亲。
那个术后摸到造口袋,闭着眼说不想活的人。
那个在卫生间里哭到发抖的人。
那个第一次拿镜子看自己伤口的人。
那个重新拉开卷帘门,拿起剪刀的人。
她们都在。
没有哪一个被抹掉。
也没有哪一个丢人。
晚上关店时,二姐把门口小牌子收进来。
她看见上面沾了灰,用纸巾擦了擦。
我说:“字都快晒淡了,重新写一个吧。”
她点头。
“嗯,改几个字。”
“改什么?”
她拿起笔,在纸上试了试。
原来那句“造口患者可进店休息、咨询基础护理经验,不收费”,被她划掉重写。
她写:
“带着袋子,也能进门坐坐。”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微微发酸。
她把牌子靠在墙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说:“太煽情吗?”
“不煽情。”
她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这样。”
回家的路上,上海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
二姐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她手里拎着没卖完的桂花糕,另一只手偶尔会摸一下腹部。摸到了,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僵住,只是确认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区楼下,赵阿姨远远喊她:“琴姐,明天有空吗?我女儿要剪头。”
二姐回:“下午三点,只留半小时,迟到不等。”
赵阿姨笑:“晓得啦,你现在规矩大。”
二姐也笑。
“命贵,规矩当然大。”
我跟在后面,忽然想起她术后醒来那天。
她闭着眼,说袋子在,那我不活了。
那句话像一块冰,压在我们全家心口很久很久。
现在冰没有完全消失。
它化成了水,流进了每天换袋的清晨,流进了理发店的灯光,流进了医院门诊那一把小剪刀,流进了豆豆的电话,流进了上海潮湿又热闹的日子里。
二姐还是直肠癌术后没有保住肛的病人。
她还是永久造口。
她还是会害怕,会烦躁,会在漏袋时骂一句脏话,会在复查前一晚睡不着。
可她也重新成了琴姐。
会剪头,会涨价,会拒绝加号,会嫌别人手工差,会出门旅行,会在别人最不想活的时候,说一句:“先坐下,今天先把袋子贴好。”
那天晚上到家,她突然问我:“海子,明早想吃什么?”
我说:“你别做,我买。”
她瞥我一眼。
“问你就说。”
“葱油拌面。”
“行。”
她走进厨房,把桂花糕放进冰箱,又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住,正好从造口袋旁边绕过去。
她低头调整了一下,动作很自然。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洗手,切葱,热锅。
油香慢慢起来。
窗外是上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楼上有人拖椅子,楼下有人停车,远处高架上车流不断。
二姐站在灶台前,回头催我:“愣着干嘛?拿碗。”
我说:“哦。”
她嫌弃地摇头。
“这么大人,还是没眼力见。”
我去拿碗。
碗柜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突然笑了。
因为我知道,我们家那个谁劝都没用的二姐,终于不是被我们劝回来的。
她是自己一步一步,从那只她恨过、怕过、躲过的造口袋旁边,重新把日子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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