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八月,柳河湾的高粱刚红到一半。

鬼子是傍晌午进村的。三辆卡车停在打谷场上,跳下来三十几个兵,端着刺刀挨家挨户搜。说找"八路",其实看见鸡就抓、看见粮食就扛、看见年轻女人就拖。村里人往青纱帐里跑,高粱秆子哗啦啦倒了一片,倒伏的高粱在日头底下流着绿汁,像淌了血。

三叔拉着他媳妇兰香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晚了。

三个日本兵堵住了巷子口。领头的那个矮壮,帽子底下露出一圈剃得发青的头皮,嘴上叼着半截烟卷,烟灰老长也不弹。他指了指兰香,又指了指另外两个女人——村东头刘老顺的新媳妇巧儿,和西街李寡妇家的闺女秀秀。三个女人被推到巷子底那间空置的磨房里。

三叔被人按在墙根下。一个兵拿枪托杵在他后腰上,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动,死啦死啦的。"

磨房的门从外面插上了。

三叔趴在墙根下,耳朵贴着地。他听见里面先是巧儿在哭,声音尖尖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然后是秀秀喊了一声"娘",就没了。兰香一直没出声,三叔知道她那个脾气,越是怕的时候越不吭声。

矮壮的日本兵把烟头踩灭了,推门进了磨房。另外两个叼着烟卷靠在墙上,一个解开了裤腰带,另一个歪着头听里面的动静,脸上挂着笑。

磨房的窗户糊着黄纸,太阳照在上面,透出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三叔看见三个人影扭在一起,三个女人的影子被推来搡去,像风里的高粱穗子。

然后兰香忽然大声说了句什么。

三叔没听清。另一个被按在地上的村民后来告诉别人,兰香喊的是"巧儿你快跑"。磨房里咣当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在了石磨上。巧儿的哭声断了。秀秀尖着嗓子叫了一长声,也断了。

三个女人的人影接连倒下去。从窗户纸上看,先是兰香矮了半截,然后巧儿彻底不见了,秀秀蜷成了一个团。

磨房里安静下来。

三个日本兵走出来的时候,矮壮的那个正系裤带,手指头笨拙地打着结。他弯腰从地上捡回那半截烟头,重新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嗒响了半天才点着。

"走。"他朝另外两个人摆了摆下巴。

三个兵跟着队伍撤了。卡车发动起来,扬起一片黄尘,消失在村外的土路上。打谷场上剩下一地鸡毛和两只翻了肚皮的猪,猪嘴里还塞着半截高粱穗子。

村民们在墙根下趴了好一会儿才敢动。三叔第一个爬起来,腿是软的,扶着墙挪到磨房门口。门还插着,木闩上沾着新鲜的泥。他的手抖了半天才抽开闩。

门推开。

磨房里只有兰香一个人了。

她靠坐在磨盘边上,裤子上全是血,两只手死死攥着一根擀面杖。杖头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三叔起初以为是血,凑近了看才发现是脑浆。擀面杖旁边地上扔着一把镰刀,刀刃卷了,刃口上还挂着几根黑硬的头发。石磨的边角上有一大片血迹,顺着磨盘的纹路往下淌,洇进地上的干土里,洇成黑褐的一滩。

兰香抬头看着三叔,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她嘴唇翕动着,三叔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巧儿跑……西边……秀秀……"

"秀秀怎么了?"三叔问。

兰香的手指头指了一下磨盘后面。三叔绕过去,看见秀秀仰面躺在地上,脖子被扭断了,脑袋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两只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椽子。椽子缝里漏下来一线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巧儿不见了。磨房后墙上的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洞边挂着半片碎花布,是巧儿嫁过来时穿的那件新褂子上的。

三叔把兰香背起来往外走。兰香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把干柴,血顺着他的后脖子往下流,热辣辣的。磨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村民,女人们捂着脸哭,男人们攥着拳头不说话。

刘老顺扒开人群挤进来,没看见巧儿,脸一下子白了:"巧儿呢?俺巧儿呢?"

"跑了,"三叔说,"从后窗户跑了。"

刘老顺冲到后墙,趴在窗户洞上往外看。窗外是一片高粱地,被踩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高粱秆子齐腰断了,断口新鲜,绿汁还没干。路边丢了一只绣花鞋,是巧儿的。

刘老顺翻出窗户,顺着那条路追出去。高粱叶子划着他的脸,拉出一道道血口子。他追了半里地,在一块倒伏的高粱丛里找到了巧儿。

巧儿跪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肚子,手指缝里往外渗血。她看见刘老顺来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老顺……俺跑出来了……"

刘老顺扑过去,看见巧儿肚子上插着一把刺刀,刀柄是木头的,磨得油亮。刀刃从后腰穿出来,把她整个人钉在了一株倒下的高粱秆上。高粱的绿汁和血混在一起,顺着秆子往下淌,洇进脚下的土里。

巧儿摸了摸他的脸,手上全是血:"老顺,孩子……没了……"

刘老顺这才看见她身下一大摊血,比肚子上那把刀渗出来的多得多。他后来才想明白,巧儿从窗户往外翻的时候,被追出来的一个日本兵从背后捅了一刀。她带着刀跑了半里地,跌在这里。孩子没保住,血把半垄高粱根都泡红了。

巧儿在他怀里闭了眼。刘老顺抱着她坐在高粱地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日头从头顶移到西山,高粱的影子从短变长。他始终没松手。

那天晚上,村里人把秀秀和巧儿埋在了西坡上。两座新坟挨着,坟头上压着两块青砖。兰香被送到邻村的老中医家里,大夫看了直摇头:"伤了根了,往后不能生养了。"

三叔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一锅接一锅,抽到天亮。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一百多遍,把鞋底磕出一个坑。

第二天清早,三叔把镰刀磨亮了。他翻出粮囤底下藏了三年的那把猎枪,枪管生了锈,他拿细砂纸蹭了一上午,锃亮。刘老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接着又来了五个男的,都是村里被鬼子糟蹋过亲戚的。七个人蹲在三叔家灶房里合计了一顿晌午饭的功夫。后半晌,他们扛着家伙进了青纱帐。

半个月后,一支从柳河湾过路的鬼子小分队遭到了伏击。有人说是游击队干的,有人说是柳河湾的老百姓。反正那场伏击打死了七个鬼子,领头的就是个矮壮、爱叼烟卷的。鬼子尸体被找到时,帽子上还戳着一根高粱穗子,红得像血。

县政府后来派人来调查,问那三个日本兵从磨房出来时什么情况。村民说,一个矮的,两个高的。又问磨房里究竟发生了啥,兰香不开口,刘老顺也不开口,所有人都摇头。调查的人走了,报告上写的是"三名农妇遭侵害,一死一伤一失踪"。

磨房后来拆了,在原址上盖了新碾房。石磨挪到院子里当石桌,每年收高粱的时候,就有人看见磨盘上那滩暗红色的印子。洗不掉,太阳晒也晒不淡。孩子们趴在上面看,说像一朵花。大人们说别瞎指,那是人血。

来年春天,巧儿坟头长出了一株高粱,不知道是去年落在地里的种子发了芽。到了秋天,那株高粱长得比别的都高,穗子红得发紫。刘老顺每年收高粱时都留着那株不割,让它杵在地里,风来了晃一晃,雨来了淋一淋,冬天干在秆子上,黑褐褐的一穗,第二年开了春才倒。

兰香后来再没提过那天的事。只是每年八月中,她都要坐在院门口的高粱垛旁边,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攥着那根擀面杖。擀面杖上那滩印子也没洗掉,她用了几年,又换了一根新的。旧的被她塞进灶膛里烧了,烧的时候满院子一股焦糊味儿。

那年的高粱,村里人说格外甜。磨出来的面,蒸的窝头也比往年劲道。可那年没人笑得出来。高粱茬子留在地里,一根根戳着,像无数没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