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姑父今年不知听了谁的忽悠,稀里糊涂买了13万农业银行股。
这事是我妈在家族群里先发现的。
那天早上七点半,我刚挤上地铁二号线,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张截图,截图里是姑姑的语音转文字:
“你们谁有空劝劝老周,他昨天又去银行旁边那个证券营业部了,说什么农业银行便宜,拿了我家准备换电梯的钱买股票,十三万,一分没剩。”
后面跟着一个捂脸表情。
我差点在人民广场站被人流挤下车。
十三万。
换电梯的钱。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投资,也不是理财,而是姑姑那张气得发白的脸。
姑父姓周,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九,在上海杨浦一所小学做了三十多年后勤,去年刚退下来。
他不是那种会玩股票的人。
他连手机银行转账超过五千块都要喊我帮他看一眼,微信支付密码用了八年,还是姑姑生日。
这样的人突然拿出十三万买股票,怎么看都像被人拽着胳膊按了确认键。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
“阿深,你今天下班去你姑家一趟。”
我说:“我晚上有会。”
“会能比十三万重要?”我妈声音压得很低,“那钱是你姑姑攒了四年准备给老楼装电梯的。她说好了等一楼二楼同意,先交预付款。现在钱没了,你姑姑在家哭了一早上。”
“姑父怎么说?”
“他说买的是国家银行,安全得很,还说什么一年分红够买菜。”
我妈顿了顿,又骂:“他买菜能吃十三万?”
地铁门关上,我站在一堆人中间,盯着车窗里自己那张熬夜后的脸,忽然觉得很荒唐。
上海这么大,每天有人在陆家嘴谈几个亿的项目,有人在菜场为了三毛钱吵半天。
我姑父夹在中间,一辈子没冒过险,退休后第一次“投资”,就把家里最要紧的一笔钱投进了股市。
晚上七点,我到了姑姑家。
他们住在控江路一栋老公房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窄,灯坏了两层,扶手上摸一手灰。
我拎着两斤车厘子往上爬,爬到五楼时就开始喘。
姑姑每次买菜,都要这样爬上来。
姑父以前还上班时,每天早出晚归,倒不觉得什么。去年退休后,他看见姑姑拎着米面一步一步上楼,才主动参加楼里的加装电梯小组。
他不是组长,但跑得最勤。
敲门前,我听见屋里吵得很厉害。
姑姑的声音发抖:“周建国,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那钱不能动!那是电梯钱!你看看我这膝盖,医生都说不能老爬楼,你倒好,一声不吭给我买股票。”
姑父声音闷闷的:“又不是花掉了,股票也在啊。”
“在什么在?你今天卖掉能拿回来十三万吗?”
“现在卖肯定不合算。”
“那你为什么买?”
屋里沉默了几秒。
姑父说:“小徐说,银行股稳,跌不到哪里去。”
我敲了门。
门开了,姑姑眼眶红着,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巾。
“阿深来了。”她像终于等到救兵,“你快劝劝他。”
姑父坐在饭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了几列数字。
他看见我,先把纸往旁边挪了挪,像小学生把没做完的作业藏起来。
我把车厘子放到茶几上。
“姑父,买了多少股?”
他咳了一声:“三万一千多股。”
“多少钱买的?”
“四块一毛多一点。”
“总共十三万?”
“嗯,手续费也没多少。”
姑姑在旁边冷笑:“他倒记得清楚。”
我坐下,尽量让声音平一点。
“谁跟您说买的?”
姑父低头抠了一下指甲。
“小徐。”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人。
小徐是他们楼下证券营业部的客户经理,二十七八岁,穿衬衫,头发梳得挺亮。前阵子老小区门口经常摆摊,送鸡蛋,送抽纸,说给退休老人讲理财防骗。
姑父去听过两次。
第一次回来带了一袋洗衣液,第二次回来带了一只保温杯。
第三次,就带回了三万多股农业银行。
“他怎么跟您说的?”我问。
姑父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防备。
“也没怎么说。他说现在利息低,钱放活期不划算。农业银行是大银行,分红也还可以。我问他十三万能不能买,他说可以分批买,我不懂,就让他帮我看着买了。”
姑姑气得把纸巾拍在桌上。
“你不懂你还买?你一辈子最会省钱,买个电饭锅都要比三家,买股票倒痛快!”
姑父被她说得脸涨红。
“我还不是为了家里?”
“为了家里你动电梯钱?”
“电梯那事不一定成!”
屋里一下静了。
姑姑怔住。
我也愣了一下。
姑父像被逼急了,声音突然大起来:“一楼那个老戴天天反对,二楼说影响采光,三楼老丁家又说价格高。我们等了两年,表签了三回,钱交上去了吗?没有!我看你每天拿着那个电梯宣传册,睡觉前还算自己家要出多少钱。我心里不难受吗?”
他指着窗外,指尖抖着。
“我退休了,我没本事给你换新房。我只能想办法让这笔钱别躺着发霉。小徐说一年可能有几千分红,我想,就算电梯装不了,至少你买菜钱不用心疼。”
姑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第一次看见姑父这样。
他平时很少大声说话。在家里,遥控器归姑姑,买什么菜听姑姑,过年去谁家吃饭也听姑姑。
他这辈子像一颗螺丝,拧在哪儿就在哪儿,不响,也不松。
但那晚,他为了十三万股票,硬是把自己心里藏了一年的委屈拽出来了。
我看着那张打印纸。
上面不是K线,不是涨跌幅。
是姑父手写的几行字:
活期利息:很少。
定期三年:不灵活。
农业银行:每年分红?
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电梯要交钱,卖掉一部分。
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得很重,纸都快被笔尖划破了。
我问:“姑父,小徐有没有跟您说,股票会跌?”
“说了。”
“有没有说分红不保证?”
“说了。”
“有没有说如果要用钱,卖的时候可能亏?”
姑父沉默了一下。
“说了。”
姑姑急了:“那你还买?”
姑父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怕这钱最后还是装不上电梯。”
他这一句说得很轻。
轻到我姑姑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她不是只心疼钱。
她是怕自己这么多年盼着的东西,又落空了。
十三万对于住老公房的人来说,不是一个数字。
它是少买几件衣服,是夏天空调不开整夜,是姑父退休返聘看门三个月,是姑姑膝盖疼还坚持去菜场挑便宜菜。
更是他们相信“只要攒够了,就能换一种日子”的那点底气。
现在这点底气,被姑父偷偷拿去换成了屏幕上的股票代码。
我没有马上劝他卖。
我说:“先把账户打开,我看看。”
姑父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动作很慢。
他指纹识别试了三次才打开软件。
持仓页面跳出来时,姑姑凑过来看,又立刻扭开头。
我看见农业银行那一行,浮亏一千六百多。
不算多,但足够让一个从来没买过股票的家庭心慌。
姑父小声说:“今天跌了点。”
姑姑说:“你还知道跌了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姑父,您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买股票这件事本身,不一定就是错。第二,您没跟姑姑商量就动这笔钱,这一定是错。”
姑父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姑姑看着我,像没想到我第一句不是让他立刻卖。
我继续说:“这十三万不是您的零花钱,也不是姑姑一个人的钱,是你们共同给未来留的路。您觉得电梯装不成,心里着急,可以说。您想让钱多点收益,也可以说。可是您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姑父低着头,肩膀塌下去一点。
“我怕她不同意。”
姑姑立刻接:“我当然不同意!”
姑父抬眼看她。
“你看。”
姑姑被他一句话堵住,气得转身进厨房。
厨房里水龙头开得很大,像在替她骂人。
我问姑父:“您到底想怎么办?不是小徐怎么说,是您自己想怎么办。”
他看着手机上的持仓,半天没动。
然后他说:“我想留着。”
我皱眉:“亏了也留?”
“亏了也留。”
“电梯要交钱怎么办?”
“卖一部分。”
“如果到时候跌很多呢?”
姑父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我把返聘的钱补上。”
“您还有返聘?”
“学校门卫缺人,叫我去顶夜班,一个月三千二。我还没跟你姑说。”
厨房水声停了。
姑姑站在门口,手上都是水。
“你又瞒我?”
姑父一下慌了。
“这不是还没定嘛。”
姑姑看着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周建国,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那晚我在姑姑家待到十点。
最后没吵出结果。
姑姑坚持卖掉,姑父坚持不卖。
我夹在中间,只能先做了一件事:把证券账户的密码改了,绑上了姑姑的指纹。
姑父不同意。
“这不是监视我吗?”
姑姑冷着脸说:“你能偷偷买,我就能看着你。”
姑父想反驳,又看我。
我说:“您要继续持有,可以。但以后每一笔买卖,都得两个人都知道。您要把它当家里的钱,就按家里的规矩来。”
姑父坐在那里,像被抽走了气。
最后他点头。
“行。”
我临走时,姑姑送我到楼梯口。
楼道灯还是坏的,她拿手机给我照亮。
走到五楼半,她忽然说:“阿深,你说他是不是老了以后糊涂了?”
我回头。
姑姑站在台阶上,影子被手机光拉得很长。
她小声说:“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买盐都问我,要不要加碘。现在这么大的事,一声不吭。”
我想了想,说:“也可能不是糊涂。”
“那是什么?”
我说:“可能是觉得自己没用了,想证明还能为家里做点决定。”
姑姑没说话。
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扶着栏杆,慢慢把手机放低。
“他一辈子没让我操过大心。”她说,“这次一下子把我吓坏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只看见她的膝盖微微弯着,站久了就疼,却还是把我送到下一层。
第二天上午,我正开会,姑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是语音。
我点开,声音很轻。
“阿深,你姑一早没跟我说话。早饭也没给我煮鸡蛋。我是不是这次真做错了?”
我回他:“是。”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
“那股票要不要卖?”
我看着屏幕,回了很久。
“股票怎么处理,你们一起决定。先跟姑姑道歉,把为什么买、以后怎么管钱说清楚。别拿投资讲道理,先讲家。”
他没回。
中午时,姑姑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饭桌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是姑父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很用力:
一,动电梯钱没商量,我错了。
二,股票账户以后你也看。
三,夜班不去,除非你同意。
四,电梯要交钱,先卖股票,不够我补。
五,以后家里超过一万块的事,两个人签字。
最下面还有一句:
林玉兰,对不起。
林玉兰是我姑姑的名字。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周建国这个人,连道歉都像写后勤维修单。
下午,姑姑发语音过来,语气还是硬的。
“他以为写几行字就完了?十三万呢。”
我说:“那您怎么回的?”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他把那张纸贴冰箱上。”
我问:“撕了吗?”
“没撕。”
那就还有余地。
事情真正变复杂,是一个月后。
那天是周六,楼里开加装电梯协调会。
地点就在居委会小会议室。
我本来不想去,姑姑非让我陪着,说怕姑父又被人带偏。
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一楼老戴抱着胳膊,脸色很臭。
二楼的小夫妻带着孩子,孩子在旁边玩积木。
三楼老丁拿着计算器。
四楼五楼基本支持。
姑姑和姑父坐在最后一排。
姑父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胸口口袋别着一支笔。
我一看那笔,就知道他准备发言。
居委会干部先讲政策,又讲补贴,然后说到费用分摊。
按照新方案,六楼出得最多。
姑姑家要交十二万八。
这个数字一出来,姑姑的脸一下白了。
十三万股票。
十二万八电梯款。
像有人专门照着他们家的伤口报了价。
老戴立刻拍桌子:“我不同意!我住一楼,电梯对我没用,还挡光。你们楼上腿疼是你们的事,不能让我跟着受罪。”
姑姑捏着包带,手背青筋都出来了。
姑父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
“老戴,你不同意可以谈。挡光的问题,方案里有改动。补偿也可以按规定走。大家住一栋楼三十多年,不是今天才认识。”
老戴冷笑:“你说得好听。你六楼最想装,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钱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姑姑下意识看了姑父一眼。
姑父的脸红了。
我以为他会坐下。
但他没有。
他说:“准备了。”
姑姑猛地抬头。
我也看他。
姑父继续说:“原本准备了十三万,被我拿去买了农业银行股票。”
会议室里一下炸了。
有人笑出声。
有人说:“老周你胆子蛮大的。”
有人问:“赚了伐?”
姑姑脸色难看得像要站起来走。
我心里暗骂姑父,家里的事怎么拿到会上说?
可他接着说:“这件事是我不对,没跟我老婆商量。今天当着大家面讲清楚,不是炫耀,也不是让大家学我。我的意思是,如果电梯这次能定,我家该交多少就交多少。股票亏也好赚也好,我卖掉。”
他顿了顿,看向姑姑。
“电梯比股票重要。”
姑姑的手一下松了。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的火慢慢灭了一点。
不是原谅,是终于听见了她最想听的那句话。
老戴哼了一声。
“你说卖就卖?股市又不是你家开的。亏了到时候又说没钱。”
姑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还是手写的。
“这是我这几个月退休金、存款,还有返聘可以拿的钱。我不想去夜班,玉兰不同意,我就不去。但如果股票卖掉不够,我把我的老年活动中心合唱班退了,省下的钱慢慢补。”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列得很细。
退休金,家庭开销,医保,备用金,股票市值,可能亏损。
最后一行写着:
先保证电梯。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不是突然变聪明了。
他只是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把一件错事往回拉。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
吵到最后,老戴还是不同意。
但二楼那对小夫妻松口了,三楼老丁也说可以再看看新方案。
散会时,姑姑走得很快。
姑父跟在后面,小声叫她:“玉兰。”
姑姑不理。
他又叫:“玉兰。”
走到小区花坛边,姑姑停下。
“周建国,你今天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股票的事?”
姑父站在她面前,像个犯错的学生。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舍不得卖。”
“那你之前为什么死活不卖?”
“因为我不甘心。”
姑姑皱眉。
姑父说:“我不甘心自己退了休以后,家里大事只剩你操心。我不甘心电梯两年没装成,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甘心那十三万就躺在那里,等别人点头。”
他看着姑姑,声音低下去。
“可我忘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不甘心。那也是你的膝盖,你的楼梯,你每天拎菜上来的路。”
姑姑的眼圈红了。
她转过头,不让我们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股票现在亏多少?”
姑父小声说:“昨天看,亏两千八。”
“你心疼吗?”
“心疼。”
“那我膝盖疼,你心疼吗?”
姑父一下抬头。
姑姑盯着他。
这句话比吵架管用。
姑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伸手想扶她,被姑姑躲开了。
“回家。”姑姑说。
那天回去以后,姑父真的卖了一部分股票。
不是全部。
他卖了足够覆盖电梯首付款的金额,剩下的留着。
这次是姑姑坐在旁边看着他操作。
姑父手有点抖,卖出确认按了两次才按下去。
成交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姑姑问:“舍不得?”
姑父说:“舍不得也得卖。”
“后悔买了?”
他想了想。
“后悔没跟你商量。”
姑姑没接话。
她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面。
面上放了一个荷包蛋。
姑父看着那只蛋,眼睛都亮了。
我在旁边忍着笑。
姑姑说:“别想多了,鸡蛋快过期了。”
姑父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像怕把这点和好吃完。
股票的事到这里,本来该算结束。
可生活不是文章,不会因为一句“电梯比股票重要”就立刻顺滑起来。
姑父卖出后,农业银行股价涨了几天。
涨得不多,但足够让他心里别扭。
每天早上,他下楼买菜,路过证券营业部门口,都要多看一眼电子屏。
姑姑发现了,回家就问:“又后悔了?”
姑父说:“没有。”
“那你看什么?”
“我看天气。”
“天气在证券营业部门口看?”
姑父不吭声。
有天晚上,我去他们家吃饭。
刚坐下,就听见姑姑说:“阿深,你管管你姑父。他现在不偷偷买股票了,改偷偷看股票。”
姑父立刻辩解:“看看又不花钱。”
姑姑说:“你看完回来叹气,影响我吃饭。”
姑父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我问:“姑父,涨了心疼?”
他嘴硬:“没有。”
姑姑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他搜索记录。”
我一看,忍不住乐了。
“农业银行今天为什么涨”
“农业银行分红什么时候到账”
“卖飞了是什么意思”
“卖飞后心情怎么调整”
姑父耳根都红了。
“我就随便看看。”
姑姑瞪他:“你都快看成病了。”
我放下手机。
“姑父,这就是股票最烦人的地方。亏了难受,涨了也难受。卖了怕卖早,买了怕买贵。您原来想让钱安心,结果现在人不安心。”
姑父捏着筷子。
“那我是不是不适合买?”
姑姑看着他。
这次她没骂。
我说:“不是不能买,是要知道什么钱能买,什么钱不能买。电梯钱不能买,救急钱不能买,晚上睡不着的钱也不能买。”
姑父听得很认真。
“那剩下那些股呢?”
我看向姑姑。
姑姑说:“别看我,这次让他说。”
姑父沉默了一会儿。
“剩下的,我想留着。”
姑姑脸色又变了。
他赶紧补了一句:“但我保证不再加钱,也不动家里钱。就当我退休后的一个小账本。涨跌我自己消化,不在家叹气。”
姑姑冷笑:“你消化得了吗?”
姑父很诚实:“不一定。”
姑姑气笑了。
“那你还留?”
姑父抬头看她,声音小却很稳。
“因为我想学一件以前没学过的事。”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一下。
姑父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我在学校三十多年,修灯,搬桌子,登记水电。大家叫我老周,有事就喊我。退下来以后,没人喊了。我每天早上六点醒,不知道该干什么。你去买菜,我想跟着,你嫌我挑菜慢。你跳广场舞,我不会。你跟姐妹聊天,我插不上话。”
姑姑的表情慢慢变了。
“我不是嫌你。”
“我知道。”姑父说,“可我就是觉得自己空了。小徐讲股票,我听不太懂,但我听着觉得,原来我还能学点东西。我不是想发财,我就是不想每天坐在阳台上,看楼下人来人往。”
他说完,屋里只剩钟表声。
我忽然明白了。
十三万农业银行股只是表面。
背后是一个退休男人突然从忙碌里掉下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他抓错了,抓急了,抓疼了家里人。
但不能说他所有的动机都可笑。
姑姑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摩挲碗边。
过了好久,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闲得慌?”
姑父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话说出来,多没用。”
姑姑眼圈又红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姑父不说话了。
那天饭后,姑姑拿出一个本子。
红色封皮,原来是她记电梯进度的本子。
她翻到后面空白页,用尺子画了几条线。
“以后你要学股票,就记在这里。”
姑父愣住:“你同意我留?”
“剩下那些同意。”姑姑说,“但有规矩。”
姑父立刻坐直。
姑姑竖起手指。
“第一,不许再投一分钱。”
“嗯。”
“第二,每周只能看两次,周三一次,周六一次。别天天盯。”
“股票不是每天开盘吗?”
姑姑眼一瞪。
姑父马上说:“周三周六。”
“第三,不许听小徐单独推荐。你要听课可以,回来写下来,我看得懂就算你懂,看不懂你就是没懂。”
姑父有点为难:“我写字慢。”
“那就慢慢写。”
“还有吗?”
姑姑看着他。
“第四,家里超过一万块的事,永远先跟我商量。”
姑父没犹豫。
“这条我记得。”
姑姑把本子推给他。
“写。”
姑父拿起笔,在第一页写:
农业银行,剩余持股。
写到一半,他抬头问我:“阿深,持股的股,怎么写?”
我和姑姑同时笑了。
他也笑。
那一刻,屋子里绷了一个多月的那根线,终于松了一点。
后来,姑父真的开始记本子。
他记得很土。
日期,股价,涨了还是跌了,自己心情怎样。
有一次他写:
今天跌三分钱,心里不舒服,去菜场买了两条鲫鱼,回来好多了。
还有一次写:
今天涨五分钱,想跟玉兰说,被她瞪了一眼,没说。
最有意思的是,他把每次分红相关的信息都抄得特别工整。
他不懂现金流,也不懂估值。
但他懂一件事:这笔钱既然差点让家里翻脸,就不能再稀里糊涂。
小徐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
说有个更好的产品,说银行股太慢,说市场上有机会。
姑父第一次还客客气气听完。
第二次,他直接把免提打开,让姑姑一起听。
小徐在电话那头热情得很。
“周叔,您那个农业银行拿着也行,但收益太稳了,弹性不够。现在新能源、半导体都有机会,我帮您调一下仓位。”
姑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眼皮都没抬。
姑父看了她一眼,对电话说:“小徐啊,我现在不调。”
“周叔,您要抓住机会呀。”
“我抓不住。”姑父说。
小徐愣了一下。
姑父继续说:“我上次抓机会,差点把家抓散了。现在我就抓我看得懂的。”
姑姑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小徐还想说什么。
姑父说:“以后你讲课我可以听,买卖我自己和我老婆商量。你不要再催了。”
他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几秒。
姑姑低头继续织毛衣。
“还算有点进步。”
姑父嘴角翘了翘。
“那我周三能看一下行情吗?”
“今天周二。”
“我提前准备一下心情。”
“准备也不行。”
姑父叹气,拿起拖把去拖地。
我听姑姑跟我讲这件事时,笑得不行。
可笑完以后,心里又有点发酸。
人老了以后,很多矛盾都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它们藏在一日三餐里,藏在谁掌管钥匙、谁负责交水电费、谁说了算这些小事里。
年轻时忙着上班养家,顾不上。
退休后两个人全天面对面,那些没说过的话、没处理好的失落、没被看见的不安,全都浮出来。
姑父那十三万股票,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最开始溅得满屋子都是水。
后来水面平了,底下那些沉了很久的东西,也被翻出来了。
夏天的时候,电梯的事终于有了进展。
老戴还是不高兴,但二楼三楼同意了新方案,居委会又协调了采光补偿,施工队开始进场量尺寸。
姑姑每天像盯孩子一样盯工人。
姑父也跟着忙。
他以前做后勤,对这些活熟,哪里要预留电线,哪里要注意排水,他能跟施工师傅聊半天。
有一天,我下班过去,正看见姑父戴着草帽站在楼下,手里拿着卷尺。
上海七月的傍晚闷得像蒸笼。
他衬衫后背全湿透了,还在跟师傅说:“这个转角要留宽一点,楼上有老人坐轮椅,转不过去麻烦。”
姑姑坐在花坛边,膝盖上贴着膏药,嘴里嫌弃:
“又不是你施工,你管那么多。”
姑父说:“我不管,他们回头做错了你又骂。”
姑姑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喝。”
姑父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才像他们原来的样子。
吵,但不散。
嫌弃,但递水。
电梯款分两期交。
第一期的钱,是卖股票那部分加上原本剩下的存款。
第二期还差一点,姑父提议把剩下的农业银行股再卖一部分。
姑姑这次没立刻答应。
她问:“你舍得?”
姑父说:“电梯都快装好了,有什么舍不得。”
姑姑看着他。
“如果卖完以后又涨呢?”
姑父笑了笑。
“涨就涨。它涨它的,我们坐我们的电梯。”
这句话后来成了姑姑的口头禅。
每次姑父忍不住看行情,她就在旁边说:“它涨它的,我们坐我们的电梯。”
姑父一开始还尴尬,后来也跟着笑。
九月底,电梯装好了。
第一次试运行那天,整栋楼的人都出来看。
银灰色的小电梯贴着老楼外墙,像一截新长出来的骨头。
姑姑特意换了一件暗红色衬衫,头发也吹过。
她嘴上说“不就坐个电梯吗,有什么稀奇”,可我看见她出门前照了三次镜子。
姑父更夸张。
他把那只从证券讲座拿回来的保温杯洗干净,灌了茶,说要带着一起坐。
姑姑骂他:“坐电梯带保温杯干什么?”
姑父说:“纪念一下。”
第一趟从一楼到六楼,里面挤了好几户人。
老戴没来。
电梯缓缓上升时,姑姑站在最里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膝盖。
我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板着脸。
“还行。”
可电梯到六楼,门一开,她没有马上出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从小小的玻璃窗看出去,原来要爬得气喘吁吁的六层楼,现在几十秒就到了。
姑姑忽然红了眼。
姑父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以后买米买油,我下去搬。”
姑姑瞪他。
“有电梯了还用你表现?”
姑父笑:“那我总得有点用。”
姑姑没再骂。
那天晚上,姑姑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油爆虾,清炒芦笋,还有姑父爱吃的雪菜毛豆。
吃到一半,姑父从房间里拿出那个红本子。
我以为他又要讲股票。
姑姑也皱眉:“今天这么高兴,你别扫兴。”
姑父把本子翻开,推到姑姑面前。
“我算好了。”
姑姑脸色一变。
“你又算什么?”
“不是股票。”姑父赶紧说,“是以后家里钱的安排。”
本子上列了三栏。
生活费。
备用金。
学习钱。
生活费是两个人每月开销。
备用金是医疗和家里急用。
学习钱只有两千块,旁边写着:老周自己研究股票,不许追加,亏完拉倒。
姑姑看完,抬头看他。
“你还想买?”
“不是买。”姑父解释,“就剩下的一点股,还有账户里分红的钱。我想留个小尾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全卖。”
他说这话时,已经没有最初那种硬撑的劲了。
更像是在认真提交一个申请。
姑姑翻着本子,没马上说话。
我以为她会拒绝。
可她问:“你留这个小尾巴,晚上还睡得着吗?”
姑父想了想。
“睡得着。”
“跌了不叹气?”
“不叹。”
“涨了不显摆?”
姑父犹豫了一下。
“可以小声高兴吗?”
姑姑被他逗笑。
“在厕所里高兴。”
姑父立刻点头:“行。”
姑姑把本子合上。
“那就按这个来。两千块是你的学习钱,不是发财钱。农业银行剩下多少就多少,别再偷偷变出十三万来。”
姑父郑重得像签合同。
“不会了。”
那晚我回家时,姑父送我到电梯口。
他按下按钮,电梯门亮起来。
以前送我下楼,他只能站在六楼楼梯口说“慢点”。
现在他能陪我一起下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忽然问我:“阿深,你说我是不是挺丢人的?”
“为什么?”
“这么大年纪了,买个股票把家里闹成这样。”
我看着电梯数字从六跳到五。
“丢人的是不认错,不是犯错。”
姑父低头笑了一下。
“你姑这次真生气了。”
“她是怕。”
“怕钱没了?”
“也怕你不跟她一条心了。”
姑父沉默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却没有立刻出去。
“我跟她一条心的。”他说,“就是有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他像个刚学会表达的孩子。
“以后别用十三万证明。”我说。
他笑出声。
“晓得了。”
十月中旬,农业银行分红到账。
其实剩下的股不多,分到的钱也不多。
姑父还是郑重其事地在红本子上记了一笔。
日期,金额,用途。
用途写的是:买一盆兰花,放电梯厅。
姑姑知道后,说他有病。
“分红才几个钱,你还买花?”
姑父说:“这是股票请全楼看的。”
姑姑翻白眼:“股票知道吗?”
“我知道就行。”
他真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盆兰花。
不贵,八十块。
摆在六楼电梯厅角落里。
一开始姑姑嫌占地方,后来每天出门都要看一眼,叶子黄了还拿剪刀修。
有回老戴从一楼坐电梯上来,看到那盆兰花,嘴上说:“花倒蛮好看。”
姑父在旁边立刻笑。
老戴又补一句:“电梯声音还是响。”
姑父也不恼。
“慢慢调。”
那段时间,我发现姑父变了点。
他不再每天把“我退休了没事干”挂在脸上。
他参加了社区的维修志愿队,帮独居老人换灯泡,修水龙头。
他还去上了老年大学的手机课。
最初是为了看股票不求人。
后来他学会了拍照,天天拍电梯厅那盆兰花。
姑姑嘴上嫌他烦,手机相册里却存了好几张。
有一次,我妈去姑姑家,回来跟我说:
“你姑父现在不得了,开口就是资产配置。”
我吓了一跳:“他又买什么了?”
我妈说:“没有。他说家里最大资产是你姑姑的膝盖,要重点保护。”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半天。
年底的时候,姑姑膝盖复查。
医生说情况比之前稳定,少爬楼确实有帮助。
回家路上,姑姑特意买了半只盐水鸭。
姑父以为是庆祝膝盖。
姑姑说:“也是庆祝你那十三万没把我们家折腾散。”
姑父拿筷子的手顿住。
“玉兰。”
“干什么?”
“对不起。”
姑姑夹了一块鸭肉放他碗里。
“这句说过了。”
“我还想再说一遍。”
“那你说。”
姑父认真地说:“对不起。”
姑姑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吃饭。
“以后别让我在楼道里哭。”她说。
姑父点头。
“不会了。”
“也别让我在钱上猜。”
“不会了。”
“更别听谁说两句,就觉得自己能替家里做主。”
姑父这次没有马上点头。
他想了想,说:“我可以提建议。”
姑姑瞪他。
他赶紧补:“提完你不同意,就开会。”
姑姑问:“开什么会?”
“家庭会议。”
姑姑终于笑了。
“就我们两个人,还会议。”
姑父说:“两个人也要有规矩。”
我后来才知道,姑父真的把“家庭会议”坚持了下来。
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晚饭后,桌上放一壶茶,红本子摊开。
姑姑讲这个月家里花销,姑父讲他的志愿队和那点股票。
有时候两个人吵。
姑姑嫌他买工具买多了。
姑父嫌姑姑给外甥女包红包太大。
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把事情写在本子上,下个月再议。
听起来很滑稽。
可比起以前一个人闷着,一个人猜着,这已经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学会的最认真沟通。
今年快过年的时候,我去姑姑家送年货。
一进电梯,就看见六楼那盆兰花开了。
淡紫色的花,几朵,小小的,不张扬。
电梯门开,姑父正拿着喷壶站在那里。
“阿深来了?”
“您现在负责电梯厅绿化了?”
他有点得意。
“老戴说我养得还行。”
我进屋,姑姑在包蛋饺。
屋里热气腾腾,电视里放着新闻,窗台上晒着腊肉。
姑父给我倒茶,忽然把手机递给我。
“你帮我看看,农业银行现在多少钱?”
我心里一紧。
这句开场太熟悉了。
我看了姑姑一眼。
姑姑没抬头,只说:“让他看。今天周六。”
我接过手机。
姑父的持仓页面里,农业银行还在。
数量已经不多,市值也就几千块。
但成本价、分红记录、卖出记录,都被他整理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眼股价。
“涨了点。”
姑父问:“赚了吗?”
“剩下这部分是赚的。但前面卖掉的部分,有些卖在低位。整体算下来,没赚多少。”
姑父哦了一声,没失望,也没兴奋。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看了一眼,就锁屏放到一边。
“没赚多少也好。”他说,“让我买了个教训。”
姑姑在厨房接话:“十三万的教训,贵得很。”
姑父笑着说:“所以要记一辈子。”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忽然想起最开始那天晚上。
姑姑哭着问我,周建国是不是糊涂了。
现在我觉得,他不是糊涂。
他只是在人生突然空出来的时候,慌忙抓了一根自己以为结实的绳子。
那根绳子把他勒疼了,也差点勒疼姑姑。
幸好他们没有各自死拽着不放。
姑父学会了松手,姑姑也学会了听他把话说完。
年夜饭那天,我们一大家子都去了姑姑家。
新电梯派上了大用场。
我妈拎着两袋菜,不用在三楼停下来喘气。
小表弟抱着饮料,来回坐了三趟,说姑姑家终于现代化了。
姑姑嘴上说“别把电梯坐坏”,脸上的笑却压不住。
吃饭时,我妈又提起那十三万。
“现在想想还吓人。老周,你当时怎么敢的?”
姑父正在剥虾,手一顿。
全桌人都看他。
以前他遇到这种话,多半笑笑就过去了。
这次他放下虾,擦了擦手。
“当时是我不对。”他说,“我听人说了几句,就觉得自己找到了好办法。其实好办法不怕商量,怕商量的,多半是自己心虚。”
姑姑夹菜的动作停住。
姑父继续说:“钱是家里的,日子也是两个人的。我不能因为想证明自己还有用,就把玉兰的安心拿去冒险。”
桌上安静下来。
这些话不像他平时会说的。
有点笨,但很真。
我妈点点头。
“知道就好。”
小表弟不懂,问:“那姑父你股票还买吗?”
姑父笑了。
“买过,学过,现在知道边界了。”
“什么边界?”
姑父想了想。
“就是你手里只有一把伞,外面下雨,你不能拿去赌明天出太阳。”
姑姑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妈说:“哟,老周现在会讲道理了。”
姑父不好意思地低头剥虾,把剥好的虾放进姑姑碗里。
姑姑没拒绝。
饭后,我帮姑姑收碗。
她站在水池边洗盘子,忽然说:“阿深,你姑父现在每次下楼买菜,都问我要不要一起坐电梯。”
我笑:“这不是挺好?”
姑姑嘴角也翘了一下。
“有时候烦。他买个葱也要问。”
“那您去吗?”
“去啊。”她说,“不去他又要说我不给他表现机会。”
水声哗哗响。
她洗完一个盘子,放到沥水架上。
“其实那十三万,我现在也没那么气了。”
我看她。
她说:“钱后来也补上了,电梯也装了。最主要是,我知道他不是想坑我。他就是老了,慌了,又爱面子,不会说。”
“那您原谅他了?”
姑姑瞪我。
“哪有那么便宜。”
我笑。
她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来。
“不过我现在知道,他不是不跟我一条心。他只是绕了个大弯,差点把自己绕丢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姑父和姑姑一起送我下楼。
电梯从六楼到一楼,几十秒。
姑父手里拎着姑姑塞给我的一袋蛋饺,姑姑在旁边叮嘱我回去放冷冻。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上海冬夜的冷风。
小区里灯光昏黄,施工后补过的地面还有新水泥的颜色。
我接过蛋饺,问姑父:“现在还觉得农业银行是别人忽悠您买的吗?”
姑父想了想。
“开头是有点被忽悠。”他说,“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姑姑。
“后来是我自己认的账。”
姑姑哼了一声。
“账本还在冰箱上贴着呢。”
姑父笑着点头。
“贴着好。提醒我。”
我站在楼下,看他们坐电梯上去。
数字从一跳到六。
六楼灯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一点。
我忽然觉得,这个故事里最值钱的,可能不是那十三万,也不是农业银行涨了跌了,更不是后来那点分红。
最值钱的是一个五十九岁的男人,终于承认自己会慌,会错,会想被需要。
也是一个嘴硬了半辈子的女人,终于看见丈夫那些说不出口的不安。
上海的风从楼缝里吹过来,很冷。
我把那袋蛋饺抱在怀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姑父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红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写着:
今年总结:
农业银行股票,剩一点。
电梯,已装好。
玉兰膝盖,少疼。
家庭会议,继续。
下面还有一行字:
以后家里大事,先问玉兰。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那个今年不知听了谁的忽悠,稀里糊涂买了13万农业银行股的上海姑父,最后没有变成什么股神。
他也没靠一只股票改变命运。
他只是用一场闹得鸡飞狗跳的错误,换回了家里一部电梯,一本红色账本,和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商量。
对他和姑姑来说,这已经够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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