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我站在书房门口。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敲下去。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我听见里面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又一页。
然后是丈夫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
“没事,真习惯了。现在这样挺好的,互不打扰。”
他停了一下,大概对面在问什么。
“不回了。书房睡着踏实,折叠床也买好了,没必要搬来搬去。”
我攥紧了睡袍的带子。
手指凉得发僵。
三个月前,这间书房还是堆杂物的。
一张旧书桌,几个纸箱,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是我让他搬进来的。
准确地说,是我把他赶出去的。
那天晚上,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刷手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拖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有点讨好地冲我笑。
“老婆,我错了。”
我没抬头。
“错哪儿了?”
“纪念日,我给忘了。最近项目太忙,真不是故意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你去年也忘了。前年也忘了。每年都说忙,每年都说不是故意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结婚八年,我要求过什么吗?就一个纪念日,提前一个星期提醒过你,你还是忘了。下班回来连句好话都没有,直接往沙发上一躺,说太累了改天补。”
我越说越冷。
“改天?改哪天?你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记不住。”
他叹了口气,把拖鞋放在床边,想坐下来。
我伸手按住了他那边床垫。
“别上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分房睡吧。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愣了几秒,大概以为我在说气话。
“别闹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我没闹。你出去。”
我站起来,绕过床尾,把卧室门完全打开。
走廊里黑着,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灰白的光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弯腰捡起拖鞋,赤着脚走出去了。
我关上门,反锁。
咔哒一声,很轻,但很干脆。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好。
半夜醒了两次,习惯性地往右边摸,摸到一片冰凉。
但我不后悔。
我觉得他该受点教训。
结婚八年,他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
纪念日忘了,生日敷衍,连我换了个新发型都要过三天才发现。
我不是没说过,说了一次又一次,他每次都是“知道了”“下次注意”,然后下次照旧。
这次我要让他记住。
真的记住。
第一周,他在客厅沙发上睡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沙发垫子上堆着一条薄毯子,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
他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
煎蛋,烤面包,两杯热牛奶。
他推过来一杯给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第三天晚上,他敲了卧室门。
“老婆,谈谈。”
我没开。
“没什么好谈的。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谈。”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第四天,他没再敲门。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都没有。
到了第二个星期,我下班回来,发现书房变了样。
旧书桌被推到墙角,纸箱摞起来靠墙放着,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一张折叠床。
一米二宽,铁架子,新买的床垫还套着塑料膜。
他正在铺床单,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
“沙发睡得腰疼,我先把书房收拾出来。”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张折叠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但嘴上还是硬的。
“随便你。”
他嗯了一声,继续铺床单。
从那天起,我们正式分房了。
开始几天,他还保持着一些习惯。
早上做好早饭,摆两副碗筷。
晚上回来,会问一句
“今天怎么样”
我回答得很短。
“还行。”
“嗯。”
“知道了。”
慢慢地,他也不问了。
早饭还是做,但只做自己的。
有时候我起来,看见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碗,一双筷子,一个杯子。
锅是空的。
他吃过了。
晚饭也不一起吃了。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听见开门声,已经快十点了。
他直接进书房,关上门。
灯亮着,偶尔传出敲键盘的声音,或者翻书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有一天晚上,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摆了两副碗筷,坐在餐桌前等他。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做了个饭。”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坐下。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他吃了两碗饭,排骨也吃了不少,但几乎没说话。
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
“还行”
问他累不累,他说
“还好”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
“不用,你歇着。”
他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个月,他开始自己洗床单了。
以前家里的床单被套都是我换的,他连洗衣机怎么调程序都不太清楚。
那天周末,我看见他抱着一堆床单从书房出来,往阳台走。
“我帮你洗吧。”
“不用,我自己来。”
他站在洗衣机前,按了几下,没按对。
我走过去想帮他,他往旁边让了让。
“我自己研究一下。”
他掏出手机,对着洗衣机拍了张照片,大概是在网上搜说明书。
然后按对了,洗衣机开始进水。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才转身回了书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晾起来的床单,灰色格子的,在风里轻轻晃。
那是他自己买的。
以前家里的床单都是我挑的,他说随便,什么都行。
现在他自己买了。
自己洗了。
自己晾了。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
习惯性地往右边翻了个身,手伸过去,摸到一片冰凉。
另一半床铺空着,被子是冷的。
我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睡袍,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还有光。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大概是跟他妈。
“没事,妈,挺好的。她也好。”
“嗯,分房睡,互相不打扰。”
“没有,没吵架。就是……这样挺好的。”
他停了一下,大概那边在劝。
“不用了。习惯了。现在一个人睡一张床,挺自在的。”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睡袍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习惯。
他说习惯了。
三个月前,没有我他睡不着。
他总说,我身上暖和,冬天的时候脚凉,就往我腿上蹭。
我嫌弃他,但还是会把腿伸过去。
他睡着了会打呼噜,我推他一下,他翻个身,呼噜就停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他会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摸摸我在不在。
摸到了,就往我这边靠一靠,继续睡。
这些,他都不需要了。
现在他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睡一张床。
习惯自己洗床单。
习惯睡前看书,不再说话。
习惯关上门,不再敲门。
我转过身,慢慢走回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那张一米八的大床,空着一半。
我躺上去,摸着另一边冰凉的床单,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
我锁门的时候,理直气壮。
我以为他会求我。
以为他会认错。
以为他会想尽办法回来。
但他没有。
他只敲了三天门。
然后买了折叠床。
然后习惯了。
然后说,这样挺好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分着分着,心就远了。
而我到现在才明白。
那天晚上,我回了卧室,没再睡。
靠在床头,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的,照在天花板上。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这样挺好的。”
三个月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一周他睡沙发,每天早上起来腰都是僵的,揉着后腰进厨房倒水,看见我也不说话,但那眼神我懂。
他想让我叫他回来。
我没叫。
第二周他买了折叠床,搬进书房那天,他把沙发垫子叠好放回原位,又把茶几上的杯子摆正,好像在收拾一个临时住处。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忙进忙出。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真进去了。”
“嗯。”
他等了几秒,大概在等我说别的话。
我没说。
他进了书房,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我路过书房,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看视频,也没刷新闻。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我看了几秒,回了卧室。
那时候我以为,他撑不了几天。
一个月的时候,他开始变了。
晚饭桌上话越来越少,以前他会说公司的事,说哪个同事又干了蠢事,说中午食堂的菜有多难吃。
我不怎么接话,他就自己说。
后来他不说了。
吃完饭把碗洗了,回书房。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阳台上晾着一件他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很干净。
他自己手洗的。
以前他的白衬衫都是我手洗,他说机洗洗不干净,领子会发黄。
我说那你送干洗店,他说费钱。
后来就都是我洗。
现在他自己洗了。
我站在阳台上,摸着那件衬衫,领子是硬的,还没干透。
水滴在瓷砖上,一滴一滴,很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是他喜欢的糖醋排骨,一个是清炒时蔬。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摆好了碗筷。
他看了一眼桌子,换了鞋,去洗手。
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几口。
“咸了。”
“是吗?我尝尝。”
确实咸了。
我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嗯。”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没说话。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播着什么新闻,谁也没在看。
他吃完第二碗,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还有汤。”
“不喝了。”
他收了碗,去厨房洗。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了,先冲水,再挤洗洁精,用海绵转着圈擦,然后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以前他洗碗总是冲一下就放回去,我嫌他洗不干净,要再洗一遍。
现在他洗得比我干净。
沥水架上的碗摆得整整齐齐,碗口朝下,一个挨着一个。
他擦干手,把抹布拧了拧,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十一点。
电视里播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书房那扇门。
门缝里没有光。
他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很安静,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
他睡着了。
以前他睡觉打呼噜,我总推他。
现在他睡在折叠床上,不打呼噜了。
或者打了,但门关着,我听不见。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卧室。
那张大床空着一半,我躺上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
又摸了摸床单,凉的。
我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上面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
三个月前,这个枕头上还有他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换过枕套,洗过床单。
他的味道,被我洗掉了。
第二个月中旬,有一个周五。
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买的什么?”
“床单。”
他打开袋子,拿出来一条灰色的床单,纯棉的,格子纹。
“原来的那条旧了,换一条。”
“我明天去超市给你挑一条吧。”
“不用,我已经买了。”
他把床单抖开,看了看大小,又叠好放回袋子,拿进了书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他以前从来不自己买床单。
家里的床单被套枕巾,全是我买的。
他连尺寸都搞不清楚。
现在他自己买了。
他知道书房那张折叠床的尺寸了。
知道该买多大的床单了。
那个周末,他自己换了床单。
我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他把旧床单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放在门口。
大概是准备扔掉的。
那条旧床单是我买的,浅蓝色的,纯棉的,用了两年。
他不要了。
我弯腰拿起那个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
床单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连叠床单的方式都变了。
以前他叠床单就是胡乱团成一团,塞进柜子里。
现在他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对齐。
我拿着那条旧床单,站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喜欢吃的红烧肉。
还特意去买了新鲜的五花肉,切得大小均匀,用冰糖炒了糖色。
他回来的时候,闻到味道,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做这么丰盛?”
“没什么,就是想吃肉了。”
他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好吃。”
“多吃点。”
他又夹了一块,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就吃这么点?”
“中午吃多了,不饿。”
他收了碗,去厨房洗。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还剩大半的红烧肉。
肥肉已经凉了,凝出一层白色的油。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他已经在书房睡下了。
门关着,灯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膀上,凉凉的。
我拿着毛巾,擦着头发,看着那扇门。
以前我洗完澡,他会在卧室里等我。
有时候他会说,过来我帮你吹头发。
我说不用,他就把我拉过去,插上吹风机,手指在我头发里穿来穿去。
热风吹在头皮上,暖暖的。
吹完了,他会拍拍我的肩膀,说好了。
然后他去洗澡,我躺在床上等他。
他洗完澡进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钻进被窝,往我这边靠。
“你身上好香。”
“少来。”
但他还是靠过来,胳膊搭在我腰上,脸贴在我后背上。
我说热,让他过去一点。
他挪了挪,过一会儿又靠过来了。
现在他睡在书房里。
折叠床一米宽,一个人睡刚好。
不用靠着我。
不用搭胳膊。
不用被我说热。
他睡得很好。
我站在走廊里,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我听见书房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折叠床的弹簧响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他以前看的书,读到一半,夹着一张书签。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历史书,讲明朝的。
他以前睡前会读几页,读着读着就困了,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扔,关灯睡觉。
早上起来书签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夹回去。
现在他不用把书扔在床头柜上了。
书房里有书桌,有台灯。
他可以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完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关灯,躺下,睡觉。
他的生活变得很有秩序。
自己洗衣服,自己买床单,自己做饭,自己看书,自己睡觉。
不需要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需要我了。
他不需要我了。
以前我以为,分房睡是惩罚他。
让他知道没有我睡不着。
让他知道没有我,他的生活就不完整。
让他知道,他需要我。
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学会了没有我。
他适应了没有我。
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本书,攥得指节发白。
我想去敲门。
想推开那扇门,走进去,躺在他旁边。
那张折叠床只有一米宽,两个人躺不下。
但我可以让他回卧室。
我可以告诉他,分房结束了。
你回来吧。
但我没有动。
我坐在那里,一直到头发干了,一直到窗外的路灯灭了。
我没有去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碗,一双筷子,一个杯子。
锅是空的。
他自己吃了早饭,走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牛奶,他买的。
还有几个鸡蛋,他买的。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我买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去超市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买牛奶买鸡蛋了。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买早饭。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的婚姻,不正常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
新的,还没拆封。
“买的什么书?”
“一本小说,同事推荐的。”
他拆了封,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我很久没见他看书了。
以前他总说没时间看书,下班回来就是刷手机。
现在他有时间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他。
他可以看一整晚的书。
“好看吗?”
“还行,开头有点慢。”
他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我进去看了。”
“嗯。”
他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十点的时候,我去倒水,路过书房。
门缝里有光,他在看书。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他翻了一页。
然后听见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大概是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
他笑了。
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笑了。
他以前看视频也会笑,但那种笑不一样。
那种笑是跟着别人笑,视频里的人笑了,他就跟着笑。
现在这个笑,是他自己的。
是他看书看到有意思的地方,自己觉得好笑,笑了。
他有了自己的快乐。
不需要我参与的快乐。
我端着水杯回了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结婚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什么事都要一起做。”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一起过日子。
现在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
他一个人过日子了。
而我,也一个人了。
我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但过着各自的日子。
分着分着,心就远了。
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
三个月前,我锁上卧室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他着急。
让他知道没有我的日子不好过。
让他求我开门。
现在门开着,他不进来了。
他不需要进来了。
他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自己的生活。
我躺在大床上,翻了个身,抱住他以前睡的枕头。
枕头是空的。
我抱得再紧,也是空的。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醒的,突然就醒了。
好像身体里有一个闹钟,到了这个时候就会醒。
我坐起来,披上睡袍,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没有光。
他睡了。
我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外一点路灯的光。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呼吸很平稳。
折叠床上的被子是他自己买的,深灰色的,跟他买的床单一个颜色。
他睡得很安稳。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头发短了,大概是刚剪过。
他以前剪头发都是我提醒的,说头发长了,该剪了。
他说好,周末去。
有时候周末忘了,我再说一次,他才去。
现在他自己记得了。
头发剪了,自己去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只要走进去,躺在他旁边,抱住他,说一声
“回来吧”
一切就能回到三个月前。
但我没有动。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回来。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觉得这样挺好。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不想回来了。
我轻轻把门带上,退回走廊。
手悬在半空,想再推开门,又缩回来了。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腿都站麻了,才转身回了卧室。
那张大床还是空着一半。
我躺上去,摸着冰凉的床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分着分着,心就远了。
而我,亲手把门锁上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书房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
门没关严,他的声音很轻,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嗯,习惯了。”
“真的,现在这样挺好的。”
“早上自己弄点吃的,晚上回来看看书,没人管你几点睡。”
“也不是分居,就是一人一间房,互不打扰。”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
“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呗。”
“她应该也习惯了吧,我看她也没说什么。”
“反正门一直开着,她想过来就过来,不想过来就这样。”
“嗯,就这样吧。”
我靠在墙上,手捂着嘴,不敢出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对我说的一样。
“习惯了。”
“这样挺好的。”
“互不打扰。”
“走一步看一步。”
让他知道没有我,他连觉都睡不好。
让他求我开门。
现在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睡书房,一个人买牛奶,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过日子。
他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
而我,还站在门口,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电话挂了,书房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他在看书,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些话对他来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了什么。
我退了两步,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床还是那张床,一米八的,结婚时买的。
以前总觉得挤,他翻身会碰到我,我嫌他占地方。
现在床很空,我一个人躺中间,可以随便翻身。
可我不想翻身。
我想碰一下旁边的人,碰一下他的手,或者腿,或者肩膀。
随便什么,只要碰一下,让我知道他在。
但旁边是空的,冰凉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说的话。
“习惯了。”
“这样挺好的。”
“互不打扰。”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不疼,但很凉,凉到骨头里。
厨房台面上还是老样子,一只碗,一双筷子,一个杯子。
锅是空的。
他给自己做了早饭,吃了,走了。
我打开冰箱,牛奶还在,鸡蛋也在。
他昨天买的,没用完。
我拿了一盒酸奶,关上冰箱门,看见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
“周末同事聚餐,晚饭不在家吃。”
是他的字,写在黄色的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
以前他也贴便签,但写的是“老婆,晚上吃什么”或者“老婆,牛奶没了,记得买”。
现在的便签,只是一条通知。
告诉我他不在家吃饭。
没有称呼,没有语气,只有信息。
我撕下便签,攥在手心里,想扔进垃圾桶。
但没扔。
我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以前的便签,他写的“老婆,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和“老婆,周末去看电影吧”。
那些便签上都有“老婆”两个字。
现在的便签上,没有。
那天晚上,他真的没回来吃饭。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一碗面,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以前他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公司的事,谁又跟谁闹矛盾了,老板又提了什么要求。
我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有时候嫌他烦,说你能不能安静点,吃着饭呢。
现在他安静了。
他在外面跟同事吃饭,有说有笑,不用看我的脸色。
我吃完面,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等他。
等到九点,等到十点,等到十一点。
他还没回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几点回来?”
删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查岗。
“玩得开心吗?”
删了,太假了,像在讨好。
“我等你。”
删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示弱。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等。
十一点半,门响了。
他回来了,换鞋,放钥匙,走到客厅。
“还没睡?”
“嗯,等你。”
“不用等,我回来晚了你先睡就行。”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站在客厅中间。
“今天玩得怎么样?”
“还行,吃了顿饭,聊了会儿天,就回来了。”
“哦。”
他端着水杯,往书房走。
“早点睡吧。”
“嗯。”
他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以前他回来晚了,会先在客厅坐一会儿,跟我聊几句,然后再去洗澡睡觉。
现在他直接回书房。
好像客厅只是他路过的地方,不是他停留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
但敲什么。
敲了,说什么。
“回来吧”
,还是说
“我错了”
我不知道。
手悬在半空,举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那个周末,我收拾房间,拖地,擦桌子,换床单。
卧室的床单是我自己买的,浅蓝色的,带着小碎花。
我铺好床单,又铺好被子,把枕头摆好。
两个枕头,一个我的,一个他的。
他的枕头还是三个月前那个,枕套已经洗过很多次了,但枕芯还是那个。
我拿起他的枕头,抱在怀里。
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了。
三个月前,枕头上还有他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烟草味。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
我放下枕头,走出卧室,走到书房门口。
门开着,他不在,大概是去超市了。
我走进去,看着他的折叠床。
床单是他自己买的,深灰色的,没有花纹。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
床头柜上放着他看的书,还有一盏小台灯。
我坐在他的床上,摸着床单。
床单很薄,布料有点硬,不像我们卧室的床单那么软。
他睡在这样的床单上,睡了三个月。
我躺下来,枕着他的枕头,看着天花板。
书房的天花板跟卧室的不一样,这是一盏普通灯泡,灯光有点黄。
他每天晚上躺在这里,看着这盏灯,然后关灯,一个人入睡。
他会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回卧室睡。
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我坐起来,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
不是他正在看的那本,是另一本,旧的,书角都卷起来了。
我抽出来,翻到扉页。
上面有他的笔迹,写着日期。
是三个月前,就是分房后的第二个星期。
下面还有一行字:
“第一天。”
然后是:
“第二天。”
“第三天。”
一直写到第七天。
每一页的角落里,都写着几个字。
“第一天,沙发太软,腰疼。”
“第二天,她没叫我。”
“第三天,买了折叠床。”
“第四天,一个人睡也挺好。”
“第五天,不想回去了。”
“第六天,习惯了。”
“第七天,就这样吧。”
我翻到第七页,后面全是空白的。
他把这本书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三个月。
我合上书,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书房。
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大床。
床很大,可以睡下两个人。
但我们现在,一人一间房,各自睡各自的。
他不需要我了。
我也不需要他了。
不对。
是他不需要我了。
而我,还需要他。
我坐在床上,抱着他的枕头,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
害怕他再也不会回来。
害怕这扇门,我开了,他也不会进来了。
害怕分着分着,我们就真的分开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之后,照常进了书房。
我坐在客厅,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嗯,下周吧,下周有空。”
“行,到时候定地方。”
“好,挂了。”
又是电话,又是跟朋友约饭。
他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不需要我的圈子。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光,他在看书,偶尔翻一页。
我抬起手,手悬在半空。
只要敲一下,跟他说
“回来吧”
,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但我的手停在半空,怎么都敲不下去。
窗户外面,路灯亮着,有车开过,有虫子在叫。
书房里面,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听着他的呼吸声和翻页声。
三个月前,我锁上了卧室门。
现在,书房门开着,但我不敢进去。
手指慢慢放下,我转身,回到空荡荡的卧室。
大床上,另一半冰凉。
我躺上去,摸着身旁空着的床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分着分着,心就远了。
而那扇门,是我亲手关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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