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铁锹“当”一声磕在硬物上,陈大山手一停,蹲下身拨开湿泥,黄澄澄的一角露出来。金盆。他心跳鼓点似的,手刚伸过去,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别动它!”老陈猛缩回手,冷汗顺着脊梁沟淌下来。
第1章 地基里的宝贝
“别动它——!”
陈大山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缩回手,一屁股坐进烂泥里。四月的山西,地刚化透,黏糊糊的黄土糊了他一裤裆。他仰头朝声音方向看,村支书王德贵正站在一米多高的土堆上,灰蓝中山装袖口卷到小臂,两张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大山脚边那个刚露头的物件。
“德贵?你咋来了?”陈大山嗓子眼发干,心脏还在肋骨后头擂鼓,震得手指尖发麻。
“我打你家地头过,看你一个人在这撅着,喊你两声你也没应。”王德贵跳下土堆,鞋底踩着碎砖块咯吱响,走近了才压低声音,“老陈,那玩意儿——你扒出来我看看。”
陈大山没动。他六十五了,腿脚还利索,但这一下真吓着了。他拿胳膊蹭了把脸,泥混着汗,一股土腥味直往鼻子里拱:“你先说那是啥,我心里有数再扒。”
王德贵没吭声,从裤兜摸出根红塔山点着,吸了一口,蹲下来。两人中间就是那个金盆。盆沿刚露出来不到两寸,沾着黑泥,但能看出成色——黄澄澄的,不是铜。王德贵吐出的烟飘过来,陈大山闻着呛,偏了偏头。
“金盆。”王德贵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地底下的东西听见,“老陈,你听我的,先别动。这东西不简单。”
陈大山心里“咯噔”一下。他挖了三天地基,就为翻修老宅。这房子是他爹陈老栓留下的,土坯墙打了三十多年,西山墙裂了道缝,春天一化冻,水往屋里渗,地上常年潮津津的。儿子陈志强在太原做装修,说了三年要回来翻修,年年推。今年总算开了春,陈大山等不及,自己先动手清地基,想着先把塌了半截的后墙拆了,重新挖深点,打个钢筋地梁。谁知才挖下去一米半,就挖出这么个东西。
“埋这儿的?”陈大山扭头看王德贵。
王德贵点头:“你爹当年打地基时,没跟你提过啥?”
“我爹死得急,啥也没留。”陈大山说,心里却翻起个浪。他爹陈老栓是2016年冬天走的,心梗,夜里睡着就没醒。当时陈大山在县里工地上给人看仓库,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硬了。老房子里的东西他翻过,除了几件旧衣裳、半罐子玉米面、一个搪瓷盆,啥也没有。现在想,那搪瓷盆底确实沉得古怪,可当时乱哄哄的,谁会往那想。
“你爹走得急,没留话也正常。”王德贵把烟头摁进泥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可这东西埋在你家地基里,你爹当年肯定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故意不告诉你?”
陈大山没接话。他撑着铁锹站起来,腰杆“嘎巴”响了两声。低头看那金盆,心里七上八下。这东西要是金的,得值多少钱?他儿子陈志强在太原打拼十年,首付还差八万,儿媳李晓梅天天在电话里念叨,说再凑不齐首付,孩子上学就得回村。陈大山这三年在镇上一家木器厂打零工,一个月两千三,攒了两万六,全在炕席底下的存折里。可这两万六跟太原的房价比,杯水车薪。
“要不……先挖出来?”陈大山说,声音有点飘。
王德贵瞪了他一眼:“你糊涂!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你私藏了,那是犯法。去年隔壁王家峪挖出个青铜碗,老王家没当回事,后来县文物局下来人,罚了八千,碗也收了。你没听说?”
陈大山听说过。王家峪离这十五里地,挖出青铜碗的是王二柱,跟陈大山同岁,年轻时还一起赶过集。去年那事传得沸沸扬扬,王二柱媳妇喝农药闹到乡政府,说凭啥自家挖出来的东西得上交。最后碗收了,罚款倒是免了,可王二柱在村里半年没抬起头。
“那就……报告上面?”陈大山嘴上这么说,眼睛还粘在金盆上。
“报是肯定要报,但不能这么报。”王德贵又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手绢,小心翼翼地把金盆周围的土拂了拂,“你听我的,先原样埋回去。今晚我跟你再过来,把边上的土清了,看看盆底有没有字。这玩意要是有铭文,那价值就不一样了。”
陈大山没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太原的房价,一会儿是儿媳李晓梅的冷脸,一会儿又是王二柱媳妇喝农药的惨相。王德贵看他犹豫,叹了口气:“老陈,你还信不过我?咱俩光屁股一块长大的,我能害你?”
“我不是那意思。”陈大山说,嗓子发紧,“就是……这东西真值钱的话,志强那边——”
“志强那边我来说。”王德贵打断他,“但你别犯糊涂。私自卖文物,判刑!你也不想志强娶个媳妇,他爹蹲大牢吧?”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陈大山打了个激灵,终于点头。两人把金盆用原来的湿土盖好,又从边上铲了几锹新土压住。陈大山还特意用脚踩实了。
王德贵临走前说:“今晚十一点,我提个马灯过来。别惊动旁人。”
陈大山一个人站在挖了一半的地基里,傍晚的风刮过来,后脊梁凉飕飕的。他抬头看老宅西山墙那道裂缝,有风从缝里挤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可就在刚才,他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半夜把金盆挖出来,连夜送到太原去。这念头只活了不到三秒,就被王德贵那句“判刑”掐死了。
回到家,陈大山把铁锹靠门后,洗了把脸,煮了碗挂面。面条捞起来,卧了个荷包蛋,又撒了把葱花。他坐在门槛上吃,面条“呼噜呼噜”响。对面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天已经黑透了。
他吃完面,把碗放回灶台,摸出老年手机。屏保是孙子陈晓晓的照片,戴个虎头帽,笑得露两颗小米牙。他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手指头摁到那个号码上,又停了。说啥呢?说家里挖出个金盆?电话里说不清,李景梅肯定要盘问。还是等王德贵来,把事弄明白了再说。
晚上十点半,陈大山没开灯,坐在堂屋里等。堂屋正面供着祖宗的牌位,他爹陈老栓的照片也在——黑白照,穿件旧中山装,眉眼严肃。陈大山看着照片,轻声说:“爹,你当年到底埋了个啥?”
屋外起了风,院门“吱呀”响了一声。陈大山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是王德贵来了。
第2章 父亲的秘密
王德贵推门进来,没说话,先把手电筒灭了。两人摸黑走到后院地基边,王德贵从怀里掏出个小马灯,点着,灯芯跳了两下,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动手吧。”王德贵说。
陈大山拿铁锹,王德贵拿小铲,两人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清金盆周边的土。四月的夜还冷,陈大山呼出的气白花花的。他挖着挖着,突然想起小时候跟他爹打地基的事。那年他十一,老房子刚起,他爹请了四个泥瓦匠,连干了半个月。地基挖下去一米多深时,他爹突然把所有人都支走了,说下面有石头,要自己清。陈大山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是不是那时候埋下去的?
“有字。”王德贵突然说,声音压得极低,但陈大山听出了里面的抖。
马灯移近了。金盆已经露了大半,盆底侧面确实刻着几个字。字是阳刻的,笔画清晰,陈大山凑近看,是四个字,但他认不全。他上过两年初中,识的字不多,头一个字像“祖”,第三个字像“永”。
“祖什么永什么。”他念叨。
王德贵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咔嚓拍了几张。闪光灯在夜里刺眼,陈大山下意识挡了下眼睛。
“这盆底还有纹路。”王德贵把手机屏递过来,“你看,盆底中央是个图案,像条鱼,又像把刀。老陈,这可不是普通金盆。”
陈大山看得心里发毛:“那咋办?”
“我明天去乡里文物所问问。”王德贵把金盆重新用土盖好,这次盖得更仔细,连刚才挖开的痕迹都用碎土洒了一遍,“你记住,这东西不能跟任何人提。家里人也不能说。”
“志强也不说?”
“尤其不能说。”王德贵抬头看他一眼,“你儿媳妇那脾气,你比我清楚。她要是知道了,今晚就能从太原开车回来。”
陈大山不吭声了。这话不假。李晓梅要是知道他挖出个金盆,别说开车回来,怕是能把太原的家都搬回来。这个儿媳妇,陈大山从第一次见就怵三分。倒不是李晓梅对他不好,而是那姑娘脑子快、嘴也快,凡事要个利索,陈大山嘴笨,说不过她。结婚七年,陈大山去太原五次,每次回来都要缓好几天。
“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王德贵站起来,把马灯吹灭,“这事急不得。你晚上睡不着就想想,你爹当年为啥把这东西埋地基里。”
王德贵走了。陈大山回到屋里,躺到炕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正好照在他爹的照片上。陈老栓那双眼直勾勾的,像在盯着他。陈大山蒙上头,又想起更多旧事。
他爹陈老栓是个古怪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跟人红过脸,但谁也不知道他藏了什么。陈大山他妈走得早,他七岁那年,他妈得了乳腺癌,从发现到死不到半年。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白天上工挣工分,晚上回来给他做饭补衣裳。陈大山记得,他爹有个樟木箱子,常年锁着,钥匙贴身挂着。他问过,他爹只说是“你娘的东西”。2008年,陈大山翻修过一次房子——不是这次的老宅,更早的那间土房,拆的时候他爹就在旁边站着,眼睛盯着地基看。当时陈大山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他爹那天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表情像在送葬。
难道那间土房的地基里也有东西?可那房子早拆了,地基填平,上面种了菜。
想着想着,陈大山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变回十一岁,站在新打的地基边上。他爹背对着他,铁锹一下一下挖着土,突然一锹下去,“当”一声。他爹蹲下身,从土里捧出个黄澄澄的东西。陈大山喊了一声“爹”,他爹猛地回头,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
陈大山从梦里惊醒,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后背湿透,心跳得乱七八糟。院子里有鸟叫,隔壁张婶在喊她家孙子吃饭。一切都正常,可陈大山觉得心里压了块石头。
他洗了把脸,给院子里的菜浇了水,又去地基边转了一圈。昨晚挖过的痕迹看不出来了,乍眼看去就是一堆黄土。他舒了口气,回屋煮粥。粥在锅里滚着,他坐在灶前烧火,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堂屋那尊老柜子前。柜子是他爹的,樟木的,锁早锈死了,陈大山一直没动。他翻出钳子,犹豫了一下,咔哒,把锁剪断。
柜门开了。里面只有几件东西:一件靛蓝老布衫,是他娘的;一顶旧草帽;半包发霉的纸烟;还有个小布包。陈大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质发黄,边缘脆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陈大山认不全,但有两个字他看清了:“金盆”。
他爹留了字。陈大山的手抖起来。他把纸凑近窗户,借着光看,还是认不全。他需要个人帮他读。王德贵是村支书,文化高,但陈大山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纸的存在。那就得等儿子回来。可儿子回来,纸的事就瞒不住李晓梅。
粥糊了。陈大山闻着味跑回灶房,锅底结了一层黑壳。他舀了上面的清水喝了,糊的倒进猪槽。院子里那只老母猪拱了拱,不太爱吃。
中午时分,王德贵骑着电动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他进门就关门,小声说:“我去乡文物所问了,照片也给看了。那边说像清代的器物,但具体年代和价值得等专家下来。这事他们已经上报了县里。”
陈大山“哦”了一声,心揪着。
“县里专家三天后到。”王德贵递了根烟,陈大山接了,没点,“你这两天该干啥干啥,别让人看出不对劲。”
陈大山点头。他突然想提那张纸的事,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王德贵是好心,但这事……他想先自己弄明白。爹留的那张纸,说不定就是关键。
王德贵走后,陈大山把那张纸夹进一本旧日历里,塞到房梁上。他决定等儿子回来再读。可儿子什么时候回来?陈大山摸出手机,犹豫了十分钟,终于给陈志强打了个电话。
“爸?有事?”儿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装修工地的嘈杂声。
“没事。就问你五一回不回来。”陈大山说。
“五一啊,看情况吧。最近接了个大单子,赶工呢。”陈志强那边有人喊他,他捂住话筒应了一声,“爸,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问问你回不回来,不回来我就把后墙先拆了。”
“别拆!爸,你一个人别动那墙,多危险。我五一尽量回来,行不?最多耽误两天。”
陈大山“嗯”了一声,挂了。他站在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老宅西山墙那道裂缝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在土墙上。陈大山想,这房子怕是等不到五一了。
第3章 儿媳妇的算盘
陈大山没等到五一。第三天傍晚,他刚从地基边转回来,院门口停了辆白色轿车。车门一开,孙子陈晓晓先跳下来,嘴里喊着“爷爷”,跑过来抱住陈大山的腿。后面跟着儿子陈志强,拎着两个大袋子。再后面,李晓梅踩着高跟鞋从驾驶座出来,摘了墨镜,冲陈大山叫了声“爸”。
“你们咋来了?”陈大山又惊又喜,抱起孙子,心里却咯噔一下——是不是金盆的事传出去了?
“志强说你打电话要拆墙,非说回来看看。”李晓梅走到院门口,皱了下鼻子,“爸,这房子墙都裂成这样了,你一个人也敢睡?要真塌了怎么办?”
“塌不了。”陈大山说,把晓晓往上颠了颠,“吃饭没?我去做饭。”
“没吃。爸,你别忙了,我带了熟食。”陈志强把袋子放桌上,一样样往外拿:烧鸡、酱肘子、凉拌菜、一兜馒头。李晓梅从后备箱拎出一箱牛奶、两瓶汾酒,还有件新外套。
陈大山看着那件外套,心里一暖,又有点不是滋味。李晓梅这媳妇,嘴厉害,心不坏。每次回来大包小包,给钱也大方。可她脾气一上来,陈大山就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饭桌上,陈大山给晓晓夹鸡腿。李晓梅说:“爸,这次回来我们商量过了,把老房子彻底翻修。志强接了两年装修的活,认识个工头,能带几个人回来,材料走他渠道,能省不少。”
“那得多少钱?”陈大山问。
“十几万吧。”李晓梅轻描淡写地说,筷子夹了个花生米,“爸,我们也不瞒你,这次回来,一是看看房子,二是家里还差个首付。你手头……”
陈大山心里一紧,下意识看了眼儿子。陈志强低着头啃馒头,不说话。
“我手头就两万多。”陈大山说,声音干巴巴的,“你们要用就拿去。”
李晓梅笑了笑:“爸,两万也顶用。不过我跟志强算了算,首付还差十五万。我爸妈那边出了十万,我姐借了五万,还差——”
陈大山放下筷子。他明白了,这是回来要钱的。可他一个农村老头,上哪弄十几万去?要是没有那个金盆……
“爸,我不是催你。”李晓梅给他倒了杯酒,“就是晓晓明年要上小学了,没房子上不了好学校。太原户口卡得紧,租房不行。我跟他爸也算了,把这老宅翻修一下,房子是咱自己的,等将来拆迁……”
陈大山没说话,仰脖把酒干了。酒液辣得他咳嗽。陈志强终于抬头:“爸,你别多想了,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这次回来就是看看你,顺便把房子修了。”
“房子修不修,我心里有数。”陈大山说,语气比平时重,“吃饭。”
晚上,陈大山把晓晓哄睡,自己坐在院子里抽烟。李晓梅从屋里出来,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陈大山一愣。
“爸,刚才饭桌上我话说急了。”李晓梅挨着他坐下,声音软下来,“主要晓晓上学的事把我急得。我姐孩子去年入学,找了多少关系。太原那边房情又涨,再等一年更买不起。”
陈大山问:“还差多少?”
“十五万。”李晓梅说,“本来没差那么多,志强他工友借钱跑路了,亏进去三万。爸,我不是跟你哭穷,就是……你一个人在家,我们实在不放心。这房子修好了,你住着也安全。”
陈大山“嗯”了一声。李晓梅说得在理。但十五万,他上哪凑?他想到那个金盆。如果那金盆真是文物,上交了能有奖励吗?陈大山不知道。他突然问:“晓梅,你知道咱村王二柱挖出青铜碗的事不?”
李晓梅愣了下:“知道。不是被文物所收了吗?我听说举报有奖金。”
“多少?”
“好像五千吧。”李晓梅说,不明白公公怎么突然提这个。
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屋睡吧,外面凉。”
李晓梅起身进屋了。陈大山又坐了很久。月光亮堂堂的,院子里那头老母猪打起了呼噜。他想,五千块太少了。可要是不上交,私自卖了,那金盆能卖多少?陈大山不知道,也不敢想。
第二天,王德贵又来了。这回他直接找到陈大山,一看院子里停了车,脸色微变:“志强他们回来了?”
“昨晚到的。”陈大山说,把王德贵拉到院外,“县里专家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王德贵压低声音,“你儿媳妇回来了,这事更难瞒了。你打算咋办?”
“我跟志强说。”陈大山咬咬牙,“晓梅脾气急,等专家鉴定完了,有了结果再告诉他们。志强是自家人,让他知道,帮着拿个主意。”
王德贵点点头:“那你今天先跟志强通个气。注意,别说太细。金盆的事,就说是挖地基时意外发现的,已经报文物所了。”
晚上,等李晓梅带晓晓去邻居家串门,陈大山把儿子叫到后院地基边。他把金盆的事说了。陈志强蹲在土堆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抬头问:“爸,真上文物所了?”
“你王叔报的。明天县里来专家。”
陈志强搓了把脸:“爸,这事你不早说。要真能值几十万,咱家首付就有着落了。”
陈大山心里一沉:“志强,那是文物。你王叔说了,私自卖要判刑。”
“我知道我知道。”陈志强赶紧说,“但万一鉴定说不是文物,是咱祖上埋的私人物品呢?那不就是咱家的?”
“你王叔问过了,从地里挖出来的都算文物,得上交。”
“那有奖励啊。”陈志强说,“爸,国家有政策,上交文物有奖励。只要东西够好,奖励不会少。总比砸在手里强。”
陈大山没想到儿子这么想得开。他松了口气:“明天专家来了,结果出来再跟你媳妇说。她性子急,现在说了她今晚就睡不着。”
陈志强“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土:“爸,你做得对。咱不做犯法的事。就等明天。”
第二天下午,县里来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专家,戴眼镜,另一个年轻的,抱着仪器。王德贵带着他们到后院地基边。陈大山把盖在金盆上的土清开。专家蹲下来,拿放大镜看。那年轻人用个探测仪在周围扫,机器嘀嘀响。
陈志强站在旁边看,李晓梅听到动静也出来了,抱着晓晓站在远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有生人来,脸色不太好看。
“清代中期的东西。”专家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盆底有铭文——祖荫永昌。这是家族传承器物,不是一般陪葬品。保存相当完整。你们做了正确的事,及时上报。”
李晓梅挤上前:“那是值多少钱?”
专家看了她一眼:“具体价值要等进一步鉴定。但文物属于国家,个人上交会获得适当奖励。”
李晓梅的脸沉下来。
第4章 房梁上的纸
专家走的时候,夕阳正沉到西墙外。陈大山站在地基边,看着那个重新被土盖上的坑,心里空落落的。王德贵跟专家说了一路话,等人都散了,回来告诉陈大山:“东西先不挖,明天县里来人正式起出。老陈,你立功了。专家说这东西如果被私卖,流失出去,损失大了。”
陈大山没说话。他看见儿媳妇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陈志强想上去拉她,被她甩开。晓晓仰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爸,你跟我来一下。”李晓梅说完转身进了屋。
陈大山跟着进去。李晓梅坐在堂屋的小凳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抿着。陈志强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家里挖出金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李晓梅开口了,语气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晰,“爸,我跟志强为钱愁成什么样了,你在地里挖出宝贝,一声不吭就上报了。你心里有我们吗?”
陈大山张了张嘴:“晓梅,那是文物,你王叔说了——”
“王叔王叔,他姓王,咱姓陈!他怎么不先替咱家想?我是陈家的媳妇,志强是陈家的儿子,那金盆埋在陈家地基里,凭啥不能是陈家的?”
“国家规定……”陈大山说了一半,被李晓梅打断。
“国家规定就是抢老百姓东西?”李晓梅声音尖起来,“爸,我嫁进陈家七年,没跟你红过脸。今天这口气我咽不下。晓晓明年上不了好学校,就上不了。可你挖出个金盆,哪怕让我知道一下,商量一下,就这么急着给上交了?你把我当外人。”
陈大山脸涨红了。他嘴笨,李晓梅的话像连珠炮,砸得他接不住。陈志强终于开口:“晓梅,爸做得没错。私卖文物是犯法。你要不信,回太原找个律师问问。”
“我找什么律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李晓梅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又不愿在人前哭,拿手背胡乱一抹,“你们父子俩一个鼻孔出气。是我多管闲事。”
她站起来,往晓晓那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志强,今晚收拾东西,明天回太原。这房子我不修了,首付我也不管了。你们父子自己想办法。”
门“砰”一声关上。陈志强叹了口气,对陈大山说:“爸,别往心里去。她一晚上就消了。”
陈大山没说话。他走出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猪圈里老母猪“哼哼”两声,像在叹气。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房顶的瓦片泛着青白。他抬头看堂屋顶上那根横梁,那张纸就夹在旧日历里,躺在梁上。
他回屋搬了把梯子,架在堂屋中间。陈志强看见,忙过来扶着:“爸,你干啥?”
“取个东西。”
陈大山爬到梁上,摸到那本旧日历,把纸抽出来。他慢慢下梯子,把纸递给儿子:“你给爸读读。你爷爷留下的。”
陈志强打开那张发黄的纸,借着堂屋的灯看。纸上的字是竖排的,小毛笔字,有些地方墨迹洇了,但大部分能辨认。陈志强读得慢,读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这纸上说,金盆是祖上传下来的。高祖陈广远在乾隆年间是平遥的票号大掌柜,攒下不少家业。后来家道中落,到了曾祖那辈,只剩下这个金盆。你爷爷的父亲临终前把金盆交给你爷爷,说‘藏于地,传于后,勿轻言’。你爷爷当年打老宅地基时,把金盆连同底下一块青石板一起埋了。纸上还写了,青石板下还有别的。”
陈大山手一抖:“还有?石板下面还有啥?”
陈志强看了看那张纸,又看陈大山:“纸上没细说。只有一句——‘其下另有重器,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启’。落款是你爷爷的名字,日期是2003年4月。”
陈大山坐进椅子里。2003年,正是他爹陈老栓开始犯风湿的那年。那年陈老栓总说膝盖疼,走路一瘸一拐,成天待在家里。原来那年他埋了金盆,还给后人留了这张纸。
“志强,这事跟你王叔说吗?”陈大山问。
陈志强想了想:“爸,先不说。等金盆起出来,专家鉴定完,咱们再决定。那张纸你也先别拿出来。石板下到底是什么,咱得从长计议。万一又是个文物,私自打开就坏事了。”
陈大山点头。他站起来,把纸重新夹回日历,想放回梁上,又觉得不踏实,最后塞进了柜子最底层,用旧衣服压住。
第二天上午,县里文物所的车来了。四个人,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起金盆。陈大山站在旁边看,周围围了不少村民。金盆起出来时,阳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围观的人“啧啧”连声。有人说:“老陈家祖上埋的,那不就该是老陈的?”还有人说:“便宜了国家。”
李晓梅站在人群外,抱着晓晓,一句话不说。陈志强站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等文物所的人把金盆封好抬上车,人群散了,李晓梅回了屋,开始收拾行李。
“你真走?”陈志强跟进去。
“不走等着看人把咱家东西拉走?”李晓梅把衣服往箱子里塞,动作大,几下就塞满了,“志强,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这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写在纸上的字我都听见了——‘藏于地,传于后’,人家留给自己后人的,不是留给国家的。”
“但法律摆那儿……”
“行,法律对,我错。我回太原了。你爱待待着。”李晓梅拉起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晓晓先放爸这。我回太原有点事,过几天来接。”
陈志强追出去,李晓梅已经上了车,发动,倒车。陈志强手扒住车窗:“晓梅,你听我说……”
车窗没摇下来。白色轿车转弯上了村路,扬起一阵灰。
陈志强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越走越远,肩膀慢慢塌下来。他回头,父亲站在身后,晓晓正在父亲怀里,小手摆着:“妈妈走了。”
陈大山把晓晓搂紧了:“你妈过几天就来接你。”
陈志强苦笑:“爸,你别护着她。是她不对。”
“她不容易。”陈大山说,转身往院里走,“你跟我来,商量商量接下来咋办。”
第5章 旧地基下的青石板
陈志强跟父亲进了屋。晓晓被邻居张婶领去跟她孙子玩,屋里只剩父子俩。陈大山从柜子里拿出那张纸,铺在桌上。陈志强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其下另有重器”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爸,这纸上说,青石板下面是‘万不得已不可启’。咱不能动。”陈志强说。
“可金盆被收走了。青石板下面的东西,文物所早晚也会知道。”陈大山闷声说。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爸,你想过没有,就算不动,金盆一曝光,全村都盯着咱家。那块青石板早晚有人打主意。咱不挖,别人半夜来挖怎么办?”
陈大山一惊。他还真没想这一层。农村人心眼多,尤其是这种事。金盆值钱,那金盆底下兴许还有更值钱的东西。这消息传出去,一晚上能传遍十里八村。他这老宅又没人守着,光靠那头老母猪管什么事。
“那你说咋办?”陈大山问。
“我去找王叔商量。他对这事熟,知道怎么弄。”陈志强说着站起来,“爸,你今天别去地里,在家看着晓晓。我去趟王叔家。”
陈志强走后,陈大山坐立不安。他走到院子里,太阳正高,猪圈里的老母猪热得直喘气,拿鼻子拱水槽。陈大山给它添了瓢水,又给菜地浇了水。他眼睛时不时瞟向后院地基。那里现在只剩一个浅坑,金盆起走后,土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的眼光顺着坑底扫过去,停在一块深色的石头上。那块石头只露出不到半寸,不细看以为是泥块。陈大山走过去,蹲下,拿手指抠了抠石头边的土。是青石板。
他心跳快起来。就是它。金盆底下的青石板。
陈大山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站起来,四处张望。院墙不高,墙外就是村路。这会儿正是晌午,路上没人。他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扯了张破草席盖住地基坑,又搬了两块砖压上。
傍晚陈志强回来,身后跟着王德贵。王德贵进门就压低声音:“老陈,志强跟我说了。那张纸呢?”
陈大山把纸拿出来。王德贵看完,脸色变了:“老陈,你爹当年比咱精啊。金盆是明面的,青石板下面才是真家伙。这纸上的意思,金盆是诱子,为了让人挖到金盆就停手。真正要藏的是下面。”
陈志强说:“王叔,现在金盆曝光了,我担心有人半夜来偷。青石板已经露了个角,必须尽快处理。”
王德贵抽了口烟:“三天后文物所还来。现在不能动。这样,今晚开始,你和你爸轮流守夜。我安排村上治安队多巡逻几趟。三天后,等县里人来把青石板的事一并报告,让他们处理。”
陈大山说:“那下面万一又是个金盆呢?”
王德贵看着他:“老陈,不管是什么,私挖都是违法。你哥我这话放这儿——你要想自己挖开看,我不拦,但出了事别找我。”
陈大山没说话。陈志强说:“爸,王叔说得对。咱等文物所的人。”
当晚,陈大山让儿子带晓晓睡里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里。夜里风凉,他裹着件旧棉袄,面前就是那个盖了草席的地基坑。月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老母猪在圈里打呼噜。陈大山坐了一会儿,困意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半夜十二点左右,他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上咯吱响。他一下子清醒了,攥紧手里的手电筒。脚步声走到院墙下停了。陈大山屏住呼吸。过了约莫两分钟,脚步声又响起来,往远处走了。陈大山没敢开手电,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像针扎。
第二天,陈大山把昨晚的事跟儿子和王德贵说了。王德贵抽着烟,眉头皱成疙瘩:“看来已经有人盯上了。不能等三天了。我今天就去乡里,看能不能让县里提前来人。”
王德贵骑着电动车走了。陈志强把后院地基坑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又找了把旧锁把网口锁上。陈大山问:“光围这一圈能行?”
“总比没有强。”陈志强说,“爸,今晚我守着。你睡。”
陈大山没推让。他确实累了,吃过晚饭就上了炕,睡得死沉。半夜他醒了一次,从窗户缝往外看,后院里手电筒光一晃一晃的,儿子还没睡。他心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第三天上午,王德贵带着县文物所的专家和两个警察来了。这次阵仗更大,村里人都围过来看。警察在地基坑周围拉了警戒线。专家戴着白手套,指挥人小心地清理碎石和土。一个小时后,青石板完整地露了出来。石板约莫一米见方,颜色深青,表面有凿刻的痕迹。
陈大山站在警戒线外,心跳得厉害。陈志强扶着他。李晓梅没回来,但陈大山看见她发来一条微信,是给陈志强的:“东西挖出来跟我说一声。别又便宜了外人。”陈志强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下面有东西。”专家说。
人群安静下来。陈大山屏住呼吸。专家用撬杠轻轻把青石板抬起来一个角。下面是一个长方形石槽,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用油布包的。专家打开油布,陈大山看见,里面是几本书,还有一个小木匣。
“是文献和印章。”专家的声音有点抖,“这批东西保存得非常好。油布里有防潮的石灰粉。墓都没有这待遇。”
王德贵在旁边小声对陈大山说:“老陈,你爹可是煞费苦心了。”
陈大山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发黄的书页和那个小木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爹陈老栓,那个佝偻着背在屋里转了一辈子的老人,竟然藏了这么多东西。这些东西他守了几十年,到死都没说。要不是陈大山挖地基,这些事怕是要烂在地里了。
“陈大爷。”专家走到陈大山面前,态度比之前更恭敬,“这批东西可能具有重大文献价值。祖上的遗物能保存到这个程度,太不容易了。你放心,国家会按规定给予奖励。”
陈大山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陈志强替他说:“谢谢专家。我爸就是觉得,祖上留下的东西,得让它们有个好去处。”
专家拍拍陈志强的肩:“你们做得对。有觉悟。”
东西运走后,警察也撤了。院里一下子空了。陈大山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半天没动。陈志强端了碗面过来:“爸,吃点。”
陈大山接过碗,吃了两口,放下:“志强,你媳妇那边……你打算咋说?”
陈志强苦笑:“还能咋说?实话实说。她知道东西又上交了,肯定更气。但这事瞒不住。等奖励下来,看能有多少。有多少都给她,让她去交首付。”
陈大山抬头看儿子:“你不怪爸?”
“怪你啥?”陈志强在他身边坐下,“爸,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不理解,但后来想明白了。咱爷俩要是真把金盆扣下,偷偷卖了,晚上能睡着吗?就我爷爷那性子,地下有知也得气活了。”
陈大山眼眶一热,别过头去:“你爷爷要是真能气活就好了。我好多话想问问他。”
第6章 历史里的祖父
专家走后的第三天,王德贵带回消息:那几本书是清代票号的账册,记录了平遥陈家在乾隆到道光年间的经营情况,小木匣里是两枚印章和一份家书。这些东西填补了地方票号研究的空白,属于国家三级文物以上。金盆也是一件相当珍贵的器物。文物所初步估算,奖励金额不会低,具体要等批文。
王德贵说这些时,陈大山一直盯着地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开花了,细碎的小花落了一地。
“老陈,你爹那张纸,专家也看了。”王德贵说,“他们想让你去县里录个口述,讲讲你爹的事。这属于文物来源调查。”
陈大山“哦”了一声。
“这是好事。”王德贵说,“说不定以后地方志上还能记一笔。你陈家祖上,那是大户。”
陈大山苦笑。大户?他爹活了一辈子,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祖上阔过有什么用。
又过了两天,文物所来车接陈大山去县里。陈志强陪着去。到了县城,陈大山在文物所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对面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本子记,旁边坐着之前那个专家。陈大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他爹陈老栓2016年冬天去世,这期间房子没动过,他也不知道地基里有东西。年轻姑娘问:“你父亲生前有没有提过祖上做票号的事?”
陈大山摇头:“没提过。他只说祖上是种地的。”
专家扶了扶眼镜:“你父亲很谨慎。这种‘传器不传话’的做法,在古代家族中很常见。他可能担心说出去有风险。2016年,全国文物普查才结束几年,一些老辈人还是有顾虑。”
陈大山突然问:“那些书里写的什么?我陈家祖上到底咋回事?”
专家告诉他,陈广远是乾隆年间平遥日升昌票号的掌柜之一,后来自己开了票号分号,专跑西安和洛阳的货。陈家鼎盛时,在平遥有铺面、在西安有分号。道光年间因茶叶生意受挫,家道开始衰落。到了光绪年间,陈家已经没什么产业了,只剩下一个金盆和几本账册,一代代传下来。
“你高祖把家产分给三个儿子,长子得了金盆,次子得了账册,三子得了印章。你家这支是长房。”专家说,“后来可能家道进一步衰败,三支的后人又聚到一起,把东西归拢到你这支手里。你父亲把这些埋进地基,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陈大山从县里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陈志强开车,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灯照着前方的村路,两旁是黑黢黢的庄稼地。偶尔有猫从路边窜过。
“爸,你说我爷爷守着这些东西,心里啥滋味?”陈志强突然问。
陈大山想了想:“不好受。你看他这一辈子,跟谁都不亲,话又少。可能心里压着事。现在东西全交上去了,我反倒觉得他松快了。”
陈志强“嗯”了一声:“等奖励下来,咱把老宅好好修一修。我想把爷爷的照片挂堂屋里,再供个祖宗牌位。让以后的人知道,陈家祖上是干过大事的。”
陈大山点头:“行。”
车进了村,陈大山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他认得,是李晓梅的。陈志强也看到了,车速慢下来。
“她回来了。”陈志强说,声音里听不出高兴还是紧张。
车停稳,陈大山下车。堂屋里灯亮着,李晓梅抱着晓晓坐在门槛上。晓晓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李晓梅肩上。陈志强走过去,想接孩子,李晓梅把晓晓递给他,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摔。
“回来了?”陈大山说。
“回来了。”李晓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爸,我听说了。我回来接晓晓。”
陈大山“嗯”了一声,往屋里走。李晓梅跟进来,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陈大山:“爸,这是之前志强给我的钱,我先还给你两万。老宅翻修,算我一份。”
陈大山愣住了:“晓梅,你……”
李晓梅别过头:“爸,我那天脾气上来了,说的话过了。我回太原越想越不对。你做得没错。我李晓梅不是不要脸的人,不该拿祖宗的东西去换自己的房。”
陈志强在门口听见,抱着晓晓的手紧了紧,没说话。陈大山那口闷了多日的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慢慢散了。他伸手把钱推回去:“钱你留着。翻修房子,你出个主意就行。”
李晓梅看了公公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爸,你收着。房子这事,等奖励下来,不够的我跟志强添。不能让外人说老陈家的孙子住在快塌的房子里。”
陈大山没再推。他把钱收好,去灶房热菜。灶火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通红。他听见堂屋里李晓梅小声跟儿子说:“你爸瘦了。”儿子说:“这几天累的。”李晓梅说:“明天我去镇上买条鱼,炖汤。”
陈大山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跳起来,他弯下腰,拿袖子擦了把眼睛。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第7章 奖励与人心
一个月后,文物奖励批文下来了。
王德贵骑着电动车来陈大山家,车把上照旧挂着一兜苹果。他进门时,李晓梅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晓晓骑着个小三轮车在院门口转圈。见王德贵来了,李晓梅站起来叫了声“王叔”,又喊:“爸,王叔来了。”
陈大山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泥。老宅翻修已经动工了,陈志强找了四个工人,自己带队,正拆西山墙。地基也重新挖了,比之前挖得更深。陈大山帮不上大忙,就添添手、递递工具。
王德贵把苹果放灶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着说:“老陈,好消息。县里批文下来了。金盆加那批文献,奖励总共二十万。税后。钱打你卡上。”
陈大山手里的铁锹“咣”一声靠到墙上。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晓梅也呆住了,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捡起来,没说话,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陈志强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摘了安全帽:“王叔,二十万?”
“二十万。”王德贵重复了一遍,“文物局专项资金。说明你们上交的东西价值高。老陈,这钱你可得收好。村里眼红的人多,别露富。”
陈大山这才缓过神来,嘴唇抖了抖:“二十万……够志强首付了。”
李晓梅突然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爸,你眼里就首付。这钱是你该得的,怎么花你说了算。”
陈大山搓着手上的泥:“花什么花。先修房子。修完剩下的,给晓晓上学用。”
王德贵抽了根烟,闲聊了几句,起身走了。临走时把陈大山拉到一边:“老陈,钱下来后,别忘了去给你爹上个坟。这是好事,得告诉他一声。”
陈大山点头。王德贵走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平时饭桌上话不多,今晚格外安静。晓晓吃了几口就嚷嚷着要看动画片,李晓梅破天荒没训她,把她抱到里屋开了电视。
陈志强给父亲倒了杯酒:“爸,这钱你留着。首付的事我再想办法。”
陈大山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眯眼:“给你。你拿着。太原那个房子,该买就买。剩下的修老宅。你王叔说得对,有钱别露,村里人心复杂。”
陈志强还想推,李晓梅从里屋出来,拿了件旧外套给陈大山披上:“爸,这钱我们帮你管着。修房子用多少,首付用多少,一笔笔记清楚。你要用钱,随时跟我说。”
陈大山没说话,点点头。他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二十万。他攒了十年,炕席底下才两万多。现在一下子有了二十万,他反而不踏实了。
“爸,明天我陪你去趟镇上银行,把钱转到你卡上,密码设个你记得的。”陈志强说。
“密码就设晓晓生日吧。”陈大山说。
接下来几天,老宅翻修进度很快。拆了西山墙,重新砌,又打了钢筋地梁。工人们干活利索,陈志强盯得紧,李晓梅每天下午煮一锅绿豆汤端到工地。村里人来来往往,有人搭把手,有人在一边看。陈大山注意到,有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点羡慕,有点嫉妒,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三天后,陈大山去给父亲上坟。他买了些纸钱、两瓶酒,还有一兜苹果。纸钱还是托人从镇上捎来的那种老黄纸,叠成元宝形状。坟地在村东的山坡上,杂草丛生。陈大山蹲在地上拔草,拔了好一会儿,才把坟前的空地清理出来。他爹陈老栓的坟不大,一个土包,前面立了块青石碑,字是请人刻的,已经有些模糊。
“爹,东西都上交了。”陈大山把纸钱点着,火苗舔着纸边,灰灰白白的碎屑飘起来,“国家奖励了二十万。你孙子要买房子,孙媳妇也说用这钱修老宅。你折腾一辈子,没看见钱长啥样。现在孙辈能沾上光了。你在那边放心吧。”
他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又倒一杯,自己喝了。烧纸的灰飞起来,落在他的衣袖上。陈大山没拍,坐了一会儿,直到纸钱都变成灰,风一吹全散了。
下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德贵打来的。王德贵的声音不太对劲:“老陈,你在哪儿?赶紧回村来。出事了。”
陈大山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你来了再说。别急,没出大事。就是……有人在你家地基边转悠,让你媳妇撞见了。这会正闹呢。”
陈大山加快步子往家走,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院门口围了不少人。陈大山挤进去,看见李晓梅站在堂屋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村里的王三儿,一个是邻村的李福。两人一脸讪讪的,想走又走不掉。陈志强站在李晓梅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要脸不要了?大白天的翻我家地基?你们想干什么?”李晓梅的声音又尖又厉。
王三儿挠着头:“嫂子,误会,真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看挖出点碎石头,想捡两块回去垫院墙。”
“垫院墙用得着拿铁锹挖坑?”李晓梅冷笑,“我亲眼看见你们往下挖了半尺多。再挖就挖到地梁了!说,是不是想找东西?”
陈大山挤进人群,对那两个男人说:“王三儿,李福,你俩先回去。这事改天说。”
王三儿和李福如蒙大赦,转身走了。李晓梅还想追,被陈志强拉住。围观的人小声议论着散了。
晚上,陈大山把儿子和儿媳叫到堂屋。他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地方待不住了。奖励一下来,全村的眼都盯着咱家地基。晓梅做得对,今天骂得应该。”
李晓梅说:“爸,我就怕他们趁半夜来。这老宅你一个人住着,太危险。”
陈志强也点头:“爸,搬家吧。老宅修完先不住。跟我们回太原,租个房子,住一阵。等这边风头过了再说。”
陈大山抬头看了看堂屋顶的横梁,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1958年出生在这个院子里,长到七岁,又在这里送走他娘,送走他爹。现在让他搬走,他心像被揪了一下。
“我想想。”陈大山说。
第二天,陈大山起了个大早,走到正在翻修的地基边。新砌的墙已经半人多高,水泥还泛着潮气。他绕着墙走了一圈,又去后院老地基坑边看。昨天被王三儿他们挖过的地方,已经让工人填平了,看不出来。但陈大山能想象出来——那两个人蹲在那里,铁锹插进土里,一下一下翻着。他们在找什么?还想再挖出个金盆来?
他回到屋里,对正在做早饭的儿子说:“志强,等房子修好,你们回去吧。我搬去太原,待一阵。”
陈志强回头:“爸,你想通了?”
陈大山“嗯”了一声:“想通了。这房子,等你爷爷那批东西全安顿好,我回来住。现在不行。你王叔说得对,财不能外露。我天天提心吊胆,也没意思。”
陈志强笑了:“行,爸。等房子修完,咱一起回太原。”
第8章 太原的日子
房子修完已经入夏。陈大山家的老宅焕然一新,土墙换成了红砖,屋顶重新铺了瓦,西山墙那道裂缝不见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只是被脚手架刮掉了不少枝子,显得比往年稀疏。
陈志强在太原租了个两居室,四楼,没有电梯。陈大山住次卧,晓晓跟他住,李晓梅和儿子住主卧。房子不大,但拾掇得干净。陈大山大半辈子在农村,头一回在楼里长住,刚开始不习惯。厕所是坐式的,他老蹲不上去;燃气灶打火要按住旋钮转半圈,他老是打不着;看电视要用两个遥控器,一个开电视,一个开盒子,他记不住。李晓梅教了他几遍,他不好意思再问,就趁人不在家自己练,有次差点把燃气点着了。
但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竟也顺当了。晓晓喜欢黏着他,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就往他身上扑,让他讲老家的事。陈大山就讲:猪圈里那头老母猪下过几窝崽,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枣儿多甜,后山上有野兔子,秋天的时候蚂蚱肥得能炸着吃。晓晓听得眼睛发亮,问:“爷爷,什么时候带我去抓蚂蚱?”陈大山摸摸她头:“等你爸有空,咱回去。”
陈志强还是干装修,早出晚归。李晓梅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护士,三班倒。陈大山在家带晓晓,做饭、接送幼儿园、洗衣服。他以前一个人,做饭对付一口就行。现在多了张嘴,还是个挑食的小嘴,他得变着花样做。蒸蛋、炖排骨、包饺子。晓晓最爱吃他烙的韭菜盒子,一顿能吃三个。李晓梅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着热饭菜,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爸你辛苦了”。
陈大山嘴上说“不辛苦”,心里熨帖。但他也有不适应的。城里的邻居不像村里,见了面点头,多余的话不说。四楼对门住着个老太太,天天拿个蒲扇坐在门口,陈大山想跟她搭话,每次只换来“嗯”一声。楼下有片空地,晚上跳广场舞,音响震天响,陈大山不嫌吵,反而觉得热闹,就下楼看。那些老太太老头跳得齐整,他从头看到尾,像看戏一样。有回一个老太太来请他跳,他连连摆手,脸红到耳根。
有一天,陈大山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离小区两站路,他一般走过去。路上经过一个建筑工地,围挡很高,上面贴着广告。他走累了,就站在围挡外歇歇脚,看里面塔吊转来转去。突然听见有人喊他:“陈叔?”
陈大山回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安全帽,脸上都是灰,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陈大山认了好一会儿:“你是……二柱家的小子?”
“对,王亮。”小伙子摘下安全帽,“陈叔,你怎么在太原?来找志强哥?”
陈大山说:“搬来住一阵。你也在这干?”
王亮点头,说自己来太原三年了,就在这个工地做架子工。王二柱——就是去年挖出青铜碗的那个——去年事闹完之后,王亮不想在村里待了,出来打工。陈大山听了,心里五味杂陈。两人聊了几句,王亮要上工,临走时说:“陈叔,你看着比之前憔悴了。是不是城里面住不惯?”陈大山摆摆手:“惯,惯。”
但王亮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确实憔悴了。照过镜子,头发白了一片,脸色黄里透灰。城里的楼高,路平,但陈大山就是觉得浑身不得劲。他开始失眠,翻来覆去,想起老家那间土房,想起猪圈里的老母猪——他已经托张婶帮忙喂了。又想起后山上的松树,这个季节该结松塔了。
陈志强看出了父亲的不对劲。一天晚饭后,他陪陈大山下楼散步,问:“爸,你是不是在太原不习惯?要是不习惯,等秋收过了,我送你回去。”
陈大山摇摇头:“挺好的。晓晓还要我接送。你们上班忙,我走了谁管?”
陈志强说:“那等晓晓明年上了小学,稳定了,你想回就回。老宅修好了,你回去也住得安心。但得装个监控,连我手机上,我随时能看见你。”
陈大山笑:“我好好的,要什么监控。”
陈志强说:“不是不放心你,是那帮人不死心。王三儿上个月又去咱地基边转,还跟张婶打听你啥时候回去。王叔已经警告过他了,但怕他贼心不死。”
陈大山眼神一冷:“他还敢来?”
“王叔说,他找了几个人,把后院的土回填了,又浇了层水泥。王三儿就是再挖,也挖不动了。再说那下面东西已经清干净,挖也挖不出啥。”陈志强顿了顿,“爸,你也别担心。有王叔在呢。”
陈大山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太原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老家的晚上,星星多得跟米粒儿似的。他想家了。
又过了半个月,王德贵打来电话,说村里的老会计病重住院了,村委缺人管账,问陈大山愿不愿意回来帮忙。陈大山之前在生产队干过几年记工员,算盘打得好。陈大山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问志强他们。”
当晚,陈大山跟儿子儿媳商量。陈志强说:“爸,你想回就回。晓晓这边我们能安排。早上送幼儿园,晚上有晚托班,实在不行我妈们周末帮衬一下。”李晓梅也说:“爸,你别总想着我们。你做得够多了。你想回村,就回。又不是不联系了,隔三差五视频嘛。”
陈大山说:“我不是想丢下晓晓。就是王叔说村里账目没人管,我回去帮把手。干几个月,年底再回来。”
李晓梅给他盛了碗汤:“爸,你决定。我们支持。”
陈大山那晚睡了个好觉,梦见了老宅的院子。枣树开花了,他爹坐在树下抽旱烟,见他回来,笑了一下。那是他印象里父亲为数不多的笑。
第9章 村委账本上的蹊跷
九月底,陈大山回了村。老宅修得利利索索,红砖墙,青瓦顶,院门口还装了盏太阳能灯。他推门进去,院里的枣树果然还活着,叶子稀了点,但树干粗壮。猪圈空了,张婶说老母猪前阵子一直叫唤,她给卖了,钱存在村口小卖铺,等他回来取。陈大山“哦”了一声,心里空了一下。
他行李还没收拾利索,王德贵就来了。一个多月没见,王德贵瘦了,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陈大山打趣他:“你这是让谁给扒了?”王德贵没笑,坐下来抽了根烟才说:“老陈,我遇到事了。”
陈大山倒水的手停了一下:“咋了?”
“村里账。老会计住院前交给我一份账本,我翻出问题了。有几笔款项对不上。都是前年和去年的,总数差了不少。”王德贵把烟头摁灭,“原本不想把你扯进来,但你是外人回来的,能说公道话。村里那些人我信不过。”
陈大山在村里当过几年生产队记工员,知道账目的道道。他让王德贵把账本拿来,当天晚上就在灯下看。这一看还真看出了问题。
账本记的都是近三年村里集体款项的进出:修路、自来水改造、路灯安装、村委会翻新。每笔都有经手人签字。但其中几笔,金额不小,却没有对应的发票或收据。经手人签的是“赵文远”——现任村主任,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陈大山不认识他,去年过年回来见过一面,油头粉面的,说话一套一套。
“他上任才两年多。”王德贵说,“这些账务就是他从老会计手里接过去之后出的问题。我怀疑他挪用了公款。”
陈大山问:“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钱从账上支出去,名义上都是采购材料。但那些材料实际用了多少、买没买,只有他自己知道。老会计病着,也问不了话。我想去乡里反映,但赵文远在乡里有人,我怕打草惊蛇。”
陈大山把账本合上:“那你让我回来,是帮你想办法的?”
王德贵点头:“你是村里最有威信的老人。你回来查账,名正言顺。赵文远就算想拦,也不敢对你一个老人动粗。你替我把那些账一笔笔核清楚。回头我拿着证据去告他。”
陈大山答应了。他本来回来就是帮王德贵管账,顺便让村里人知道他回来了。只是没想到,这账目里的水比他想的深。
接下来几天,陈大山白天处理村里日常账目,晚上就翻那几笔有问题的款项。他发现赵文远经手的几笔采购,单价都偏高。同样是水泥,别的村买一吨五百二,他报的是六百八。同样规格的路灯,市价一千五一盏,他报两千四。而且供应商都是同一家——一个叫做“文鑫建材”的商贸公司。陈大山起了疑心,托陈志强在太原查,查出来“文鑫建材”的法人代表,叫赵文鑫。
“跟赵文远什么关系?”陈志强在电话里问。
“估计是他兄弟。”陈大山说。
陈志强倒吸一口气:“这是明摆着吃公款啊。爸,你得小心。这种人不干净,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
陈大山说:“我知道。你放心,有你王叔跟我一起。你把你在太原查到的东西发给我。”
证据一点点攒起来。陈大山发现,过去两年,“文鑫建材”从村里拿走了至少四十七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重复报账。修一条路,报了两遍水泥钱。装路灯,报了两次灯杆。这些账都经赵文远的手签字。
王德贵看了陈大山整理的材料,脸色铁青:“他真敢。这些钱是村里的命根子。我非得把他送进去不可。”
但还没等他们动手,赵文远自己先找上门来。
那天傍晚,陈大山正在屋里对账,院门被人敲得“哐哐”响。他出去一看,赵文远站在门口,穿了件黑夹克,腋下夹着个包。脸上堆着笑,但笑不达眼底。
“陈叔,听说您回村了?也不到村委坐坐,我还一直想请您吃个饭呢。”
陈大山把门半开着,没让:“有事?”
赵文远从包里拿出两瓶酒:“就来看看您。老宅翻修得挺好,听说还上了文物简报?陈叔,您是真人不露相,祖上大财主啊。”
陈大山没接。赵文远硬把酒塞到门边窗台上,说:“陈叔,您是村里老人,我年轻,很多事还想跟您学习。村里账目,以后您多费心。有什么不清楚的,直接问我,别听别人瞎传话。”
这话里有话。陈大山“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赵文远又东拉西扯了几句,临走时说:“陈叔,我听说您在查前两年的采购账?有些东西吧,当不得真。农村记账本就粗放,不能拿城里的标准来卡。别把自己搭进去。”
陈大山等他人走了,把窗台上的酒拿起来,直接扔到了院外的垃圾桶里。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坐了很久。赵文远的话像蛇一样缠在耳边——“别把自己搭进去”。这是威胁,也是警告。陈大山抽了三根烟,最后拿起手机,给陈志强拨了过去:“志强,你帮我找个小伙子,明天回村来。”
第10章 赵文远的底牌
第二天傍晚,陈志强带着一个年轻人回村了。陈大山开门时愣了一下——来的是王亮,王二柱家的儿子。陈志强在路上跟他碰见了,拉来当个帮手。
王亮说:“陈叔,我早回村了。我爸身体不好,我回来照看。赵文远这人不地道,去年逼着我爸交青铜碗时,他在中间传话,收了五百块‘跑腿费’。我心里一直记着。”
陈大山点点头,让人进屋。陈志强把门插好,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材料,上面是“文鑫建材”的工商信息、赵文鑫和赵文远的户籍关联,还有几张转账记录。陈大山把自己这些天整理的账本疑点拿出来,摊在桌上。王亮看着,嘴越张越大:“这是贪污!我们干活的工钱,被他们抬高了价,钱全进了自己腰包。”
陈大山说:“不够。光这些,只能说账目不规范,还钉不死人。咱们得找到他没报账的那部分——虚报的材料,实际买了多少,去了哪。”
王亮拍胸脯:“我能打听。村口小卖铺赵大嘴,跟赵文远本家,但嘴巴不牢靠。我去套套他。”
当晚,陈大山和儿子商量对策。陈志强说:“爸,这事你别冲最前面。赵文远在村里有势力。你一个人,再硬也是老胳膊老腿。”
陈大山笑:“你小瞧你爸了?我没本事打架,但有本事查账。他赵文远要真动手,我还敬他是条汉子。只怕他没那个胆。”
陈志强还想说,陈大山摆摆手:“你早点睡,明天回太原。晓梅一个人带晓晓不容易。我这儿有王亮,还有你王叔。不会有事。”
第三天,王亮带来了消息。赵文远的堂弟赵文鑫,在镇上有个仓库,堆着不少建材。那些东西跟村里账上的水泥、灯杆、钢筋型号对得上。王亮说:“我假装去问价,他报的价跟账上差不多,但那些东西一看就是积压货,有些都生锈了。肯定是从工地上贪来的。”陈大山把这些记下来。
事情在第九天迎来转机。陈大山查账发现,2023年10月,村里报修一条灌溉渠,花了十六万,但那条渠到现在都没修。村里人叫苦连天,说浇地越来越难。陈大山问了几户村民,都签了名按了手印,证明灌溉渠没动过工。这笔钱去哪了?账上写的是“预付材料款”——打给了“文鑫建材”。
“这就是突破口。”陈大山对王德贵说,“拿着这个,去乡里反映。直接举报,不怕他关系硬。钱没花在明处,就是铁证。”
王德贵犹豫:“老陈,你这一捅,赵文远肯定要疯。你在这儿,太危险了。你还是先回太原。”
陈大山说:“我要走了,谁盯着他?钱是村里人的,也是我的。我不能看着他继续挖。”
王德贵没再劝。第二天一早,他骑电动车去乡里,带着陈大山整理好的材料。陈大山留在村里,继续整理剩下的账目。
赵文远果然炸了。当天下午,他带着两个人围了陈大山的院门。陈大山刚送完一拨来聊天的村民,正蹲在院里扫地,抬头见赵文远脸色铁青地走进来。
“陈大山,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是吧?”赵文远声音不大,但牙咬得紧。
陈大山站起来,扫帚拄在手里:“我管账的,账有问题我查,天经地义。”
赵文远往前逼一步:“你有什么资格查?你不是村干部,不是乡里的人。你不过是个——挖出金盆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人。你算什么东西?”
陈大山没退。他比赵文远矮半头,年纪又大,但腰板挺得直。“我算什么东西不要紧。要紧的是,灌溉渠的钱在哪?十六万,够买多少水泥?村里人浇不上地,你晚上睡得着吗?”
赵文远脸涨成猪肝色,胸口起伏。身后两人想上前,被他伸手拦住。他冷笑:“老陈,你别把自己当英雄。你祖上那点东西,也是从别人手里赚来的血汗钱。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等着。”
三人走了。陈大山关上门,手抖了好一会儿。他给王德贵打电话:“德贵,情况咋样?”王德贵说:“材料交了。乡里很重视,说明天派人下来。赵文远不敢乱来。你今晚去张婶家睡,别一个人。”
陈大山没去。他拉亮了堂屋的灯,把院门反锁,又顶了根木杠。他坐在堂屋里,看着供桌上父亲的遗像。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照片微微晃。陈大山对着照片说:“爹,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下半夜,院门响了。不是敲门,是有人在撬锁。陈大山抄起门后的铁锹,站到门边。锁“咣”一声被剪断,有人推门,门后的木杠卡住了。外面的人猛推几下没推开,低声骂了一句。陈大山没出声,把手机调到录音。过了片刻,外面的人走了。陈大山等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录下一段模糊的对话声。里面有个声音说:“老东西警觉了,走。”另一个说:“明天晚上多带几个人。”
陈大山把录音转发给陈志强和王德贵。陈志强打来电话,声音都变了:“爸,你赶紧走!去王叔家!现在!别等明天了!”陈大山说:“好。”
他收拾了账本和几件衣服,出了后门,沿着墙根摸黑往王德贵家走。村里黑漆漆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陈大山的心咚咚跳,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到王德贵家时,他敲门的手心全是汗。
王德贵开了门,一把把他拉进去:“你总算来了。我打了电话给乡派出所,他们说今晚加强巡逻。”
陈大山坐在王德贵家的堂屋里,喝了两口热水,心跳慢慢平下来。他掏出手机,看着那段录音。王德贵也听了,脸色凝重:“明天一早,我们一起把这录音交上去。赵文远跑不了了。”
第11章 乡里来的人
天刚亮,陈大山和王德贵就去了乡里。路上雾气大,电动车灯照出去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步外的路。陈大山坐在后座,手冻得发麻,但心是热的。
乡长姓刘,四十出头,穿件灰夹克,听两人说完,把录音和材料都收下了。又叫来纪委书记一起听。听完录音,刘乡长拍了桌子:“太嚣张了!你们放心,这事乡里一查到底。”
陈大山问:“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刘乡长说:“已掌握的情况足够立案。我们马上联系县纪委。你们先回村,这两天会有工作组下来。”
王德贵和陈大山回到村里时,赵文远的车停在村委门口。陈大山看见赵文远从窗户里探出头,朝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发动车,往村外开去。王德贵说:“看见没,他慌了。”
工作组第二天就到了。来了五个人,在村委设了个临时办公室,开始查账、找人谈话。村民们三三两两被叫去问话,回来都神色各异。陈大山主动配合,把所有整理的材料全部移交。工作组的人拿着那些账本,连连点头:“陈叔,你这账查得比我们快。帮了大忙。”
但查案是个慢功夫。工作组待了三天,暂时没有抓人。赵文远在这期间没有回村,据说跑到了县城。村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陈大山“跟村委过不去”“当出头鸟”,也有人说他是为了往上爬。陈大山听到这些话时,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他用力搓着领口,搓得手指发白。
“老陈,别管他们说什么。”王德贵走过来,递了根烟,“你是为村里好。等结了案,大家就明白了。”
陈大山接过烟,没点,拿在手里转着:“我不图他们明白。我图个心里踏实。”
第五天,事情起了变化。工作组通知:赵文远涉嫌挪用公款,已经被县纪委带走调查。同一天,赵文鑫的仓库被查封,里面的建材与账目上的型号、数量对上了大半。灌溉渠的预付款去向,也从赵文鑫的账户里查到了蛛丝马迹——那笔钱进了赵文鑫的私人账户,转了个圈,买了两辆二手铲车。
消息传回来,村里炸了。那两辆铲车,赵文远说成是村里公家的,平时停在村委后院。原来是用村里的钱买给自己兄弟的。
王德贵在村委大喇叭里喊了话,召集村民开会。会上他念了工作组的初步调查结果,台下鸦雀无声。有人先站起来鼓掌,接着所有人跟着鼓。陈大山坐在最后一排,听着掌声,眼眶热热的。张婶回头看见他,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陈叔,你为我们村做了一件大好事。”村小的李老师走过来说,“那条灌溉渠,多少家等着浇地。钱被他们糟蹋了,我们这些老百姓一点都不知道。”
陈大山摆摆手:“账在那儿摆着,谁都能查。我不过多看了几眼。”
李老师说:“可这多看几眼,得罪人啊。陈叔,你胆子大,心也正。”
陈大山笑了下,没再说什么。他准备回太原了。走的那天早上,村里好多人来送。张婶提着一篮鸡蛋,硬塞进他手里。李老师拿了条围巾,说太原风大,给陈叔围着。王德贵最后来,把一个布包放进他口袋:“老陈,这是村委会开会决定的,你查账有功,补贴一点劳务费。不多,但意思到。你收着。”
陈大山打开一看,三千块。他推辞:“这钱我不能要。”王德贵瞪眼:“给你你就拿着。不然以后谁还愿意为村里出头?”陈大山收下了。
陈志强开车来村口接他。上了车,陈大山回头看,老宅的太阳能灯在晨雾里亮着,院墙上的爬山虎绿油油一片。村里人还在朝他挥手。陈大山摇下车窗,朝众人挥了挥。
“爸,你成大英雄了。”陈志强笑着说。
陈大山哼了一声:“英雄什么。就是做了该做的。你好好开车。”
车出了村道,拐上大路。陈大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心里比之前轻松了不少。那个金盆,那些账本,那些咬咬牙挺过来的夜晚,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他只想回太原,抱抱晓晓,给一家人做顿热乎饭。
手机响了。是李晓梅发来的微信:“爸,上车没?中午我炖了排骨,买了你爱吃的油饼。路上让志强慢点开。”后面还带了个笑脸。
陈大山回复:“上车了。晓晓放学我去接。”发完,他抬头,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秋天真的来了。
第12章 团圆饭
回到太原已经入冬。陈大山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排骨、莲藕、小白菜。李晓梅那天下夜班,睡到中午才起来,看见厨房里忙活的陈大山,愣了一下:“爸,你咋一回来就进厨房,歇着多好。”
陈大山说:“歇不住。你们上班累,我做个饭正好活动活动。”
晓晓从幼儿园回来,看见爷爷,尖叫着扑过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摘。陈大山把她抱起来,颠了颠:“重了。长个子了。”晓晓搂着他脖子不撒手:“爷爷,你再不回来我就不认识你了。”陈大山笑:“才两个月,咋就不认识了?”
晚饭那顿,陈志强也提前回了。一家四口围在桌前,桌上八个菜,有鱼有肉,还有陈大山从老家带来的腌咸菜。李晓梅开了瓶饮料,给每人倒上。陈志强举杯:“爸,欢迎回来。这次回村,给村里办了好事,儿子脸上有光。”
陈大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算啥好事。我就看不得黑钱。当年在生产队,你爷爷管仓库,队里少颗土豆他都睡不着。我也是随他。”
李晓梅说:“爸,村里事我听说。赵文远被抓了,他那个兄弟也跑不了。工人们工钱都补发了。你们村的人,肯定记你的好。”
陈大山摇头:“记不记不重要。钱追回来了就中。”
饭吃到一半,陈志强说起房子。上个月他终于把首付凑齐,签了套小三居。其中陈大山给的二十万奖励,用了十二万。剩下八万,李晓梅借的补上了。房子明年春天交房,地段不算太好,但离地铁站近,晓晓以后上学也方便。
陈大山听了,停下筷子:“你们自己拿主意。我老了,不懂城里这些。不过有一点——房本上得写你的名字。晓梅也不是外人,但这是咱陈家的根。”
李晓梅“噗”一声笑出来:“爸,你比我还封建。房本写我名字,我还能把房子飞了?写志强一个人,房贷也是我们一起还。没差别。你不用操心这个。”
陈大山说:“我不是那意思。晓梅,你在陈家这么多年,爸没把你当外人。就是……祖上留下的东西换了钱,买了房子,这房子得姓陈。以后晓晓长大了,我也好交差。”
李晓梅不笑了,认真说:“爸,我懂。你放心,房本写志强。房贷我们一起还。这是陈家的房子。”
陈大山点点头,夹了块鱼肉给晓晓。晓晓说:“爷爷,以后我也有自己的房间吗?”陈大山说:“有。你爸买了三间,你一间,爷爷一间,爸爸妈妈一间。都亮堂堂的。”晓晓欢呼一声,又往陈大山怀里钻。
吃完饭,陈大山在厨房洗碗。李晓梅进来,撸起袖子帮忙。水流哗哗响着,李晓梅小声说:“爸,你不在家这两个月,晓晓天天念叨你。我看着心里也……挺不好受。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也担心你。以后就住下吧,别走了。等房子交房,装修好了,接你住新房。”
陈大山洗着碗,水汽糊了眼睛:“我不走。村里没事,我还回去看看就行。你王叔年轻了也能管。这阵子我就住这儿,你撵我走我还不走呢。”
李晓梅笑:“谁敢撵你。你做的饭比我的好吃。”
陈大山也笑:“那你还洗碗?出去歇着,跟你闺女看动画片去。”
李晓梅把碗接过去:“我洗。爸你去吧,晓晓等着你给她讲故事呢。”
陈大山擦干手,走进客厅。晓晓抱着一本故事书缩在沙发角,眼巴巴等他。他坐下来,晓晓把书摊开:“爷爷,读这个。”陈大山戴上老花镜,一字一顿读起来。他的山西口音被故事里那些字磨得温温柔柔的。李晓梅在厨房里听着,拿手背擦了下眼睛,又低头继续洗碗。
窗外,太原的夜黑得早,风也大,但屋里暖烘烘的。陈大山读完两个故事,晓晓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他慢慢把孙女抱起来,放进小床,盖好被子。回到客厅,陈志强在阳台上打电话,李晓梅在叠衣服。陈大山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他摸出手机,给王德贵发了条微信:“我到了。家里都好。放心。”过了会儿,王德贵回:“好。村里都好。你好好享福,不用惦记。”陈大山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外面万家灯火,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爹,你看见没。咱家日子好起来了。”
第13章 旧账与新生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三月底,陈志强的新房交了钥匙,毛坯的。陈大山跟着去看了,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拿脚量了量,说:“这间给你和晓梅,那间给晓晓,最小的我住。挺好。”
陈志强说:“爸,哪能让你住最小的。主卧旁边那间给你,阳光足。”
陈大山说:“我白天在客厅待得多,房间小点不碍事。”
李晓梅插话:“都别争了。爸,主卧给你住。我跟志强住小点的。你年纪大,得睡暖和屋。”陈大山摆摆手:“听我的。我住小的。你们年轻,房间大点好放东西。这房子首付都你俩凑的,我有什么资格挑大间。”
陈志强还想说,被李晓梅拉住了。李晓梅说:“行,爸说住哪就住哪。但家具得买好的。装修这事不能省钱。志强,你找以前的工友,材料都挑环保的,爸有慢性支气管炎,不能闻刺鼻味。”
陈大山听了,心里一暖。这个儿媳妇,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
装修从四月初开始,陈志强全程盯着。陈大山也常去工地,帮着搬点轻材料,或者给工人买水。他不懂装修,但眼睛尖,有回看出客厅水管走线不对,喊陈志强来看。陈志强一核,还真有问题,趁着没封墙改了过来。工头夸陈大山:“老爷子眼力好,不输干这行的。”陈大山挺直了腰板:“我就是瞎看。”
日子一天天过,新房一天天成型。陈大山白天在工地,傍晚去接晓晓。幼儿园门口种了棵丁香,开花了,紫嘟嘟的。晓晓每天都要摘一小朵给爷爷。陈大山把丁香夹在手机壳后面,过几天就干了,香气还在。
五月底,陈大山接到王德贵的电话。赵文远的案子判了,贪污罪成立,判了六年。赵文鑫也判了三年。村里被挪用的钱追回来一大半。王德贵说:“老陈,你走之后,村里人越想越过不去。大家商量好了,等你夏天回来,摆几桌,给你接个风。你是咱村功臣。”
陈大山在电话这头笑了:“接风就算了,回去看看成。德贵,你注意身体,别累着。村里的事你一个人也难。”
王德贵说:“我没事。你快回来吧,咱俩好好喝一壶。”
挂了电话,陈大山坐在沙发上出神。赵文远判了六年。这人三十多岁,出来的时候四十出头。陈大山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他问过自己,恨赵文远吗?倒也谈不上。只是想起来那晚有人撬门,心里还发紧。但人已经伏法,过去的事就翻篇吧。
陈志强下班回来,见父亲发呆,坐过来:“爸,想什么呢?”
陈大山说:“赵文远判了。六年。”
陈志强“嗯”了一声:“我听说了。王叔打电话告诉我的。爸,这回你彻底能安心了。不过村里以后少掺和。你帮了忙,不欠谁的。”
陈大山“嗯”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我寻思过几天回去一趟。给你爷爷上上坟。这一晃半年了。你爷爷那些东西交上去之后,我还没正经去看过。夏天到了,坟头草该长了。”
陈志强说:“我陪你去。”
陈大山说:“不用。你忙装修。我自己回。就两天。顺便请村里几个帮忙的一起吃个饭。不请大客,就张婶、李老师、你王叔,还有王亮他们几个。”
陈志强想了想:“那行。你开我的车回去?我送你到车站,坐大巴回也行。大巴能直接到县里,转个车就进村了。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
陈大山说:“坐大巴。开车太累。”
第14章 故乡的夏
六月中,陈大山坐上开往县城的末班大巴。车从太原南站出发,上了高速,路边的山色从灰黄变成深绿。陈大山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心里比哪次回村都平静。没有金盆,没有账本,没有赵文远。就是回家。
到县城时天擦黑。王亮来接他,骑着辆红色电动车,后座绑了个软垫。陈大山笑:“还特地垫垫子,你叔我屁股没那么金贵。”王亮嘿嘿乐:“志强哥交代的。叔,上车上车。”
从县城到村里十五里地,电动车突突突跑着,风从耳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陈大山吸了一口,觉得通了五脏六腑。他问王亮:“你爸身体咋样了?”王亮说:“好多了。现在能下地干活了。就是去年那青铜碗的事,他还老念叨,说要是早点发现上报,说不定奖励也能下来。不过看您这么一弄,他也想明白了,私藏真不行。”陈大山拍拍他肩:“想明白就好。”
到村口时,天全黑了。老宅门口的太阳能灯亮着,白花花一圈光。陈大山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枣树叶子碧绿,上面还挂了朵月亮。王德贵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瓶酒,笑呵呵的:“知道你今晚回来,我早早就过来了。”
两人进了屋。陈大山放下行李,去厨房烧水。王德贵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别忙活了。我带了菜。让你看看,张婶的卤肉,李老师的凉拌菜,还有王亮炒的花生米。就等你了。”
陈大山把水烧上,也坐下。王德贵把塑料袋一个个解开,香味飘出来。陈大山这才觉得饿了。两人没客套,倒上酒,碰了一杯。
“赵文远那事,彻底了了。”王德贵夹了块卤肉,“善后也都处理好了。村里的账我重新理了,乡里派了新会计。你就放心吧。”
陈大山说:“我放心。你干得不赖。”
王德贵笑:“不是我干得赖,是你打的基础好。老陈,说真的,你不在村里这段时间,老老少少都念叨你。张婶天天去你院门口瞅一眼,看灯亮不亮。李老师还写了篇报道,发乡里的公众号上,专门写你查账的事。我都转给你看了没?”
陈大山说:“看了。李老师太抬举我了。”
王德贵说:“不抬举。你是实打实。来,再碰一个。”
两人边喝边聊,聊到深夜。酒瓶见底时,陈大山已经有些晕乎。王德贵拍拍他肩:“睡吧。明天上坟。后山的路我让人清了草,好走。”陈大山“嗯”了一声,连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陈大山去镇上买了纸钱和供品。王德贵骑电动车送他上山。后山的路果然好走,草被割过,露出黄土地。陈大山的父亲陈老栓的坟在半山腰,周围新种了几棵松柏,是王德贵让人种的。
陈大山蹲下拔了些新长的草,把坟头整理利索。他摆上供品,点上纸钱。王德贵站在一旁,不说话。纸钱烧成灰,在风里旋着飞。陈大山倒了三杯酒,洒在碑前。
“爹,你孙子房子快弄好了。晓晓也大了,秋天就上小学。你留给我的那二十万,我没乱花。你那些书和印章,国家都收好了。我这次回来,是给你说一声,咱家没散。你的东西,没白守。”
他磕了三个头。起来时,山坡下的村庄在晨雾里安静地待着。红砖灰瓦,炊烟袅袅。陈大山看了一会儿,说:“德贵,咱村还是那么美。”
王德贵说:“那当然。这是咱的家啊。”
陈大山笑了。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奔忙,不是为了金盆,不是为了那二十万,也不是为了什么功臣的名头。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家还在。
第15章 灯亮着
陈大山在村里待了三天。请张婶、李老师、王亮等人吃了顿饭,又把之前卖猪的钱取出来,给张婶五百块辛苦费。张婶推辞不下才收了。临走那天,王德贵送他到村口。陈大山说:“德贵,这房子你帮我看着。过年我回来住。太阳能灯记得让张婶帮关,不然费电。”王德贵说:“费不了多少。那灯亮着好,能让外头人知道,这家还有人。你走你的,村子我给你看着。”
陈大山点点头,转身上了王亮的电动车。车子开出去一段,他回头望,老宅的灯已经灭了,但村口的路灯还亮着。晨雾薄薄的,像一层面纱盖在村庄上。陈大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回太原后,日子还是老样子。装修进入了收尾阶段,陈大山每天去新房开窗通风。家具一件件进场,李晓梅在网上订了绿植,摆了一排。陈大山看着新家一天天满起来,心里踏实。
七月,晓晓从幼儿园毕业了。毕业典礼上,晓晓和小朋友们站在台上一齐唱歌。陈大山坐在台下,拿手机录视频,手举得酸了也不放。李晓梅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爸,你比志强还投入。”陈大山说:“那不能录漏了。晓晓要给我唱的,我昨天听她练呢。”
九月一号,晓晓背上新书包去小学报到。陈大山送她到校门口。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晓晓的小手紧紧攥着他。陈大山蹲下来,把她衣领整了整:“好好上学,听老师话。爷爷下午来接你。”晓晓认真点头:“爷爷,你下午早点来,别像昨天睡过头。”陈大山笑:“不会。爷爷调了闹钟。”晓晓挥挥手,跟着队伍进去。陈大山站在校门外,一直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拐过教学楼,才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天,陈大山收拾东西,准备回村常住。陈志强不放心,但陈大山说:“我不是扔下你们。太原你们过得好好的,不需要我天天在眼前。老宅修好了,我不能让它空着。再说,村里以后要是再有啥事,我还能搭把手。有事打电话,我随时来。”
陈志强知道拗不过,送父亲到长途汽车站。候车厅里人声嘈杂,父子俩坐在塑料椅上。陈志强说:“爸,你回去记得按时吃饭。药放你包里了,高血压药一天一片,别忘。冬天要是冷,就烧暖气,我给你装了电暖器。”陈大山说:“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陈志强笑:“那也得说。”
车来了。陈大山起身,拎着包往检票口走。陈志强跟上去,突然从后面抱了父亲一下。陈大山愣了愣,抬手拍拍儿子的背:“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个。”陈志强松开,眼睛有点红:“爸,你保重。”陈大山“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检票口,没回头。
大巴上了高速。陈大山靠着窗,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很多年前拍的,陈志强还在怀里,他和妻子站在老宅前,土墙上面爬满丝瓜藤。照片泛黄,边角卷了。陈大山用拇指抚了抚,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两个多小时后,车到县里。王亮骑着那辆红色电动车在车站外等着,后座还是那个软垫。陈大山上了车,王亮说:“叔,村里明天有个事儿,王德贵叔让我来接你。乡里要开表彰会,让你去讲话。”陈大山“啊”一声:“我讲啥?我又不会说。”王亮笑:“就讲讲挖金盆的事儿。乡长点名了。”
第二天上午,乡政府小礼堂坐满了人。陈大山坐在台上,手心里全是汗。乡长先讲话,接着王德贵讲话,最后轮到陈大山。他站起来,看着台下一张张脸,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他咳嗽了两声,嘴巴干得发苦。
“我没啥文化,也不会讲话。”陈大山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当,“我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心里得有个数。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值钱不值钱放一边。该归国家的归国家,该归集体的归集体。咱不能占那个便宜。我爹守了一辈子,没让别人碰。我要是不上交,我爹晚上得从地里爬起来骂我。”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陈大山顿了顿,又说:“金盆交上去,国家奖了钱,我孙子有房子上了。村里账查清了,大家有路走了。这都是好事。我陈大山就是个种地的,干不了啥大事。就希望以后我孙子问起来——爷爷,你当年咋那么傻?我能跟他说:那不叫傻,那叫对得起祖宗。”
话音刚落,掌声响成一片。陈大山坐回座位,后背湿透了。王德贵在旁边小声说:“讲得好。你爹要是在,肯定高兴。”陈大山笑了笑:“我没掉链子就好。”
散会后,陈大山一个人走到乡政府外面的马路上。天很蓝,像块洗过的布。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烟灰落在手背上,他也没拍。远处传来收割机的轰鸣,秋天快到了。他忽然想起那年挖出金盆的那个傍晚,风刮过耳边的声音。那声音像他爹在叫他,又像他自己在叫自己。
“陈大山。”他轻轻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把烟头踩灭,朝王亮挥挥手。
“走,回村!”
尾声
半年后,陈大山家的老宅成了村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过路的人总会多看一眼那盏太阳能灯。有孩子问:“那是谁家?”大人说:“陈大爷家。他挖出的金盆可值钱了,但他一分没拿,全上交了。后来还查了村里的账,把贪钱的送进了牢。院里那棵枣树,每年结的枣又大又甜。”
陈大山听到这些时,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他抬头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拔。身后的厨房里,张婶在炖排骨,李晓梅和晓晓从太原回来过周末,正往桌上摆碗筷。陈志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咔咔”响。
太阳很好,照得整个院子暖洋洋的。陈大山心想,他爹说得对,有的东西,就得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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