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在
老周是在晚饭后收到那条微信的。
他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松土,手机搁在花盆边上,屏幕一亮,老伴在厨房喊他收衣服,喊了两声他也没动。六年了,除了物业缴费通知和楼下超市的优惠券,那个退休后就沉寂下来的工作群几乎不再弹出红点。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手指上还沾着泥,在裤子上擦了擦才点开。
是林晓。那个微信名他存了十几年没改过,就叫"林晓",后面连个表情符号都没加。消息只有三个字:"周大哥,在不在?"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六年前他的退休欢送会。那天林晓张罗着订蛋糕、买鲜花,还私下录了一段部门所有同事的祝福视频,最后她自己在镜头前面站了很久,嘴张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大哥,祝你以后一切都好",然后就关了。她那天穿一件浅蓝的衬衫,头发刚剪短,显得瘦了些。老周被大家围着灌酒,远远看见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也没过去打招呼。
后来他们就再没联系过。偶尔在朋友圈看见她发一些工作动态,他点个赞,她回一个抱拳的表情。仅此而已。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点紧张。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可一个人从五十多变成六十多,两鬓的灰白已经蔓延到头顶;另一个人大概还是四十多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干练利落的年纪。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在的。"
对面秒回:"太好了。"
然后是长久地沉默,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显示,又消失。老周盯着那几个字等了足有三分钟,最后进来的是一段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贴到耳边。
林晓的声音跟六年前没什么两样,就是语速慢了,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周大哥……我下周要去做个手术,医生说不大,但总归要全麻。我想来想去,有些话如果再不说,万一……你知道的。方便的话,周末我想去你家坐坐?"语音到这儿停了,过了几秒又续了一条,"我不是要麻烦你,就是……想见见你。"
老周的茉莉花盆被他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泥土从指缝溢出来。他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老伴从厨房探出头,说你怎么啦?他摇摇头,回卧室关上门,重新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当主任,林晓刚调来,分到他组里。头半年她做错了好几份报表,被大领导在会上点名批评,散会后一个人躲在楼梯间抹眼泪。老周路过,递了包纸巾,没说话就走了。后来他默默把她的活揽了大半,重新教她做了一遍流程,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有一年林晓父亲住院,她每天下班往医院跑,早上来眼睛都是肿的。老周把她的晨会全包了,说你是女同志家里有事我顶着。林晓后来还他,给他带了三个月的早饭,豆浆油条,放在他桌上,油条用保鲜袋套着怕凉了。
再后来老周的儿子出国念书,手头紧,林晓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塞给他一个信封,说周大哥你先用着,不急还。老周没要,但那个信封他揣在怀里揣了一天,晚上回家拆都没拆又封好,第二天悄悄放回她抽屉。抽屉里还压着一张字条,林晓写的,就一句话:"你别跟我客气。"
他回拨了语音电话。响了一声林晓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
"林晓,"他说,"周末过来吧,我让你嫂子多做两个菜。你爱吃的那个……"
"糖醋排骨。"她接得很快,声音笑着,但有点抖。
"对对,糖醋排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广州夜色绵密,远处高架桥上灯火流成一条河。林晓忽然说:"周大哥,那时候你给我那包纸巾,我一直留着。"
老周愣了一下,没接话。
"其实那天我哭不是因为报表做错了,"林晓的声音低下去,像隔了一层什么,"是我爸查出来那个病,那天早上刚确诊。我谁都没说。就你递了包纸巾。"
老周攥着手机,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站在卧室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白了,背也微微躬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长的呼吸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周末见,"林晓说,"周大哥。"
"嗯,周末见。"
挂了电话,老周在窗前站了很久。老伴推门进来,疑惑地看着他。他转过身,笑了笑:"周六有客人来,你记着买排骨。"
老伴说谁啊?他说林晓,以前的同事。
老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老周重新蹲回阳台,把那盆茉莉松完的土拍实,浇了水。手机屏幕暗下去了,那条"在不在"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没舍得扔的旧扣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退休这六年,也许今天才算真正退了。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递出去的手、没来得及的告别,原来一直在原地等着,等一个人终于问一句"在不在"。
他在。
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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