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刚给女儿转了60万,她来电感谢忘挂电话,听到下一句我如坠冰窟
我今年五十二,在县城的棉纺厂干了半辈子,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老伴走得早,就一个女儿,叫周晴,在省城念的大学,毕业就留那儿了,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女婿,叫陈军。
六十万,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全部。
那天去银行转账,柜员小姑娘还问我:“阿姨,您确定转这么多?收款人您认识吗?”我点头,手有点抖,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六十万,我没留一分。晴晴在电话里说,陈军生意上要周转,差一笔过桥钱,半个月就能还上。她说得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哪还顾得上多想。
钱转过去,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排椅上歇了足足二十分钟。腿软。
晚上七点刚过,晴晴的电话就来了。我赶紧把电视声音调小,清清嗓子才接起来。她的声音听着轻快了不少,一声“妈”喊得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啪”就松了。她说钱收到了,陈军那边急事儿解了,连声跟我道谢,说下个月就给我转回来,还说要给我买那个我念叨了半年没舍得买的按摩椅。
我笑着说不要不要,妈用不着。她就跟我撒娇,说妈你辛苦了,等我回去看你,给你包酸菜馅饺子。电话里她的声音又软又暖,像小时候趴在我耳朵边说悄悄话。我这心里,就跟化开的糖水似的,甜丝丝的,觉得这六十万,值。
她那儿可能正跟陈军说什么事儿,声音忽远忽近。我正要说“你们忙吧,妈先挂了”,就听见她大约是以为电话已经断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耐烦和如释重负,对旁边的人说——
“行了,这下老东西那点棺材本可算掏干净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像个傻子似的,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好半天,才把手机从耳边慢慢移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座老挂钟还在“咔、咔”地走。窗户外头,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地亮着,有炒菜的油烟味儿飘进来。我忽然觉得特别冷,那股冷劲儿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天灵盖,骨头缝里都往外透着寒气。
“老东西。”
这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钉子,结结实实地钉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淌进嘴角,又咸又苦。
我一直坐到深夜。电视里在演什么,我完全看不见。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棺材本掏干净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那面老穿衣镜,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衫,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子。
这就是我女儿嘴里,那个“老东西”。
我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水泥地冰凉,那股凉意终于让我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清醒。我这一辈子,到底活成了什么?
为了晴晴,我三十七岁守寡,没再嫁。厂里效益最差的那几年,我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袜子。她考上大学那天,我在她爹遗像前站了整整一夜,一句话没说,就只是流泪。后来她要留在省城,要嫁陈军,要买房,要生孩子,哪一样我没掏钱?我把能给的都给了,掏空了自己,最后就换了个“老东西”的称呼。
我想起她刚才电话里那轻快的声音,像一根羽毛似的,现在却比刀子还锋利。原来那份亲热,那份感激,全是演出来的。
我就那么在地上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我走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发紫。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
我回到客厅,找到我的手机。它还躺在茶几上,像一块冰冷的砖头。我拿起来,翻开通话记录,看着“女儿”那两个字,手指悬在上面,久久没有按下去。
我不信。我真的不信。
或者说,我还抱着一丝侥幸,万一是我听错了呢?万一她说的是别人呢?万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给自己找理由,一会儿又想起那冷冰冰的语气。
我决定,我要去省城。我要当面看看,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没有提前打电话。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车窗外的景色一路退去,从灰扑扑的县城到越来越密集的高楼。我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一张老年卡,还有家里抽屉里仅剩的一千二百块钱现金。那六十万,是我从银行定期存单上取的,存单还留在我那个旧饼干盒里,上面盖着“销户”的红章。
到了省城,我凭着记忆找到晴晴住的小区。那是个挺高档的楼盘,门口有保安把守。我以前来过几次,都是晴晴接我进去的。这回保安看我是个生面孔的老太太,问我要找谁。我报了楼号房号,他打电话过去,好半天才有人接。保安“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才放我进去。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六楼。我站在她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陈军。他穿着家居服,嘴里叼着根烟,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妈,您怎么来了?晴晴没跟我说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我进去,我闻到一股子酒味儿。客厅里装修得挺气派,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沙发上扔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几样卤菜和几罐啤酒,电视开着,在放球赛。
“妈,您坐您坐,喝水还是喝茶?”陈军招呼着,眼神往卧室方向瞟了一下。
我说不用忙,我坐坐就走。他哪里肯,又是拿拖鞋又是倒水,嘴上不停地说:“妈您来也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车站接您啊。这大老远的……”
这时,卧室门开了,晴晴顶着一头乱发出来,穿着一件真丝睡袍,脸色不太好看。她看见我,先是一惊,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妈,你咋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盯着她看。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鼻子都像我,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我记忆里的亲热和依赖,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
我心里那点侥幸,“啪”地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碎了。
“我不放心,来看看你。”我说,声音有点哑。
“有啥不放心的,我挺好的呀。”她走到陈军身边坐下,顺手拿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妈,你坐那么远的车,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不用点。”我说,“妈不饿。”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陈军在那儿打圆场,说妈来了就多住几天,正好晴晴这几天有空,可以陪她逛逛。
我看着他俩,一个比一个笑得假。尤其是晴晴,那笑容就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风一吹就能掉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旧皮鞋,鞋底还沾着从老家带来的泥点子。这双鞋,还是晴晴三年前给我买的,商场打折,一百二。我当时宝贝得不行,逢人就说是闺女给买的。现在想想,一百二的鞋,她自己一双鞋怕都不止一千二。
“晴晴,”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那钱,陈军生意上用着咋样了?啥时候能周转开?”
陈军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妈,您放心,快了快了,最多下个月,我保证给您转回去。这次真是多亏了您,解了我燃眉之急。”
“是嘛。”我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晴晴。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手机。
“晴晴,”我又叫了一声,“你说,那钱,妈该不该转?”
她手上一顿,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妈,你说啥呢,当然该转啊,陈军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你帮我们一把,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记着呢。”我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妈这趟来,就是怕你们不够用。要不,妈再给你们想想办法?”
我这话一出,晴晴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陈军也坐直了身子。
“妈,你还能有啥办法?”晴晴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摇摇头:“暂时没有,就是问问。你们年轻人做事儿,心里有数就行。”
我看到她眼底那点光又暗了下去,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晚上,我睡在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改的,堆着几箱不用的旧物,一张行军床。晴晴说妈你将就一下,家里就这一个空房间。我没吭声,点点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睡不着。隔壁主卧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我把耳朵贴在墙上,也只能听见几个词。
“你妈……突然来……是不是发现了……”
“不可能……她哪有那脑子……”
然后是一阵轻笑,再就没了声音。
那笑声,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的耳膜上。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但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第二天一早,趁他们还没起来,我悄悄出了门。我去了一趟小区物业,装成老家来的亲戚,打听陈军和周晴的情况。物业的小姑娘一听这个姓,脸色就有点古怪,支支吾吾不肯多说。我又去门口那个小卖部买了瓶水,跟老板闲聊。
老板是个热心肠,听我提起陈军,撇了撇嘴:“你说那家啊?赌得可凶了,前阵子还被人追债追到小区门口,闹了好大动静。他老婆成天往外跑,也不怎么管。这房子啊,听说都抵押了。”
我握着那瓶水,站在人来人往的小区门口,太阳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原来,这就是真相。
那六十万,哪里是生意周转,分明是拿去填赌债的窟窿!我那个女婿,我的亲女儿,合起伙来骗我。把我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当成了填他们那个无底洞的砖头。
我想起昨天在客厅里,晴晴那个闪烁的眼神,想起陈军那张堆满假笑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弯着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流眼泪。
过路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像个疯子一样,佝偻着身子,被巨大的绝望和愤怒包裹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家的。电梯里,我看着那扇冰冷的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不是六千,不是六万,是六十万,是我后半辈子的依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底气。他们既然不把我当人,我又何必再顾念那点可怜的亲情?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钱。
哪怕,撕破这张脸。
我站在电梯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手不抖得那么厉害。我走到晴晴家门口,没有按门铃,而是从包里掏出钥匙——那是以前晴晴给过我的备用钥匙,我一直没扔。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我走进去,看见主卧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夹杂着晴晴低低的抱怨声:“你妈到底什么时候走?烦死了,天天在这儿,我干啥都不方便。”
陈军的声音闷闷的:“你急什么,等那笔钱到了手,还用看她的脸色?你先稳住她,别露出马脚。我那边还差二十万,只要资金一到,我就能翻本。到时候,这点钱算什么?”
“二十万?”晴晴冷笑一声,“你还指望她?她那点养老钱不都给你了?我看她是真穷,身上穿那件毛衫,少说穿了十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她还有没有藏着掖着。你多哄着点,别露馅。”
我站在门口,浑身冰凉。那一字一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痛得我几乎站立不住。但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听着,将他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脑子里。
原来,不光那六十万没了,他们居然还想从我身上再榨出钱来。我的女儿,我一手拉扯大的女儿,竟然跟外人一起,算计我的养老钱。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寒的?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门口,重新打开门,故意弄出一些声响,然后大声喊:“晴晴?你在家吗?”
主卧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几秒,晴晴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妈,你回来了?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我看着她,“你们说啥呢?这么开心。”
“没,没说什么。”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
那天晚上,我趁他们不在家,翻遍了客厅和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我想找一些证据,能证明那笔钱的去向,或者能证明他们欺骗我的东西。我翻了抽屉、柜子、甚至垃圾桶。我知道这有点狼狈,但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了。
最终,在书房的一个旧文件袋里,我发现了一份房屋抵押合同,上面清楚地写着,这套房子早在半年前就抵押了出去,贷款三百二十万。还有几张借条,有三十万的,有五十万的,密密麻麻,数字触目惊心。上面都有陈军的签名和手印。
我的手指颤抖着,把这些东西一页页拍下来,存进手机里。我把文件袋按原样放好,回到房间,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证据有了,可我怎么才能拿回我的钱?
我想过报警,可钱是我自愿转的,没有借条,没有合同,只有一个口头承诺。这构不构成诈骗,很难说。我想过找律师,可我没有钱,连律师费都付不起。那一千二百块钱,连在省城住两天都不够。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我想起了陈军提到的“二十万”,想起了他们还想从我这个“老东西”身上榨出油水。一个念头,慢慢地在我心里成形。
既然你们想要钱,那我就给你们钱。
但这一次,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神色如常,甚至比前一天还多了一丝热络。我对晴晴说:“妈寻思着,陈军生意上要真过不去,妈回老家再想想办法,把老家那套老房子卖了,虽说值不了几个钱,但凑个二十万应该差不多。”
我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晴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上却说:“妈,那哪行啊,那是你养老的房子,卖了住哪儿?”
“傻闺女,”我拍拍她的手,“妈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啥?你们过好了,比啥都强。等陈军生意缓过来,再给妈买个小的就是了。”
陈军在一旁连忙说:“妈,您放心,我肯定不能让您老没房子住。等我这批货款回来,立马给您在省城买一套,接您过来住。”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一个是我当成半个儿子看待的女婿。他们脸上笑着,手上却拿着刀,准备把我最后那点血肉也刮干净。
“行,那妈过两天就回去办卖房的事。”我放下筷子,“不过晴晴,妈得给你说个实底。老房子能卖二十万,可这钱,妈不能跟这回一样,稀里糊涂就转给你们。你们得给妈打个借条,白纸黑字,这样妈也放心,你们也安心。”
我这话一出口,陈军和晴晴对视了一眼。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说:“还有,妈这回回去,暂时就不来了。等房子卖了,钱到了,妈再过来。到时候咱们一手交钱,一手办手续。”
“手续?啥手续?”晴晴问。
“借条啊。”我笑笑,“你不愿意?还是觉得妈不信你们?”
“没有没有,妈你说得对,应该的,应该的。”陈军连忙打圆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您放心,到时候我给您写借条,写清楚还款日期。”
我看着他那张过分殷勤的脸,慢慢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们以为我上钩了。
可他们不知道,这钩,是我抛出去的。
回老家之前,我拐了个弯,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我一个老姐妹家,她儿子在市里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律师助理。我没跟他说全部,只说有个亲戚借了钱不还,想咨询一下。那孩子挺热情,给我分析了一通。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打电话。
我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然后,我回了老家。那栋老房子,是我和老伴用半辈子的积蓄盖起来的。三层小楼,带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石榴都结得又大又红,裂开嘴,像在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地上落了一层。风一吹,沙沙响。
卖房?我当然不会真的卖。
那是我最后的窝,是我将来死了要停灵的地方。
但我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他们相信我“还有钱”的由头。我需要时间。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我翻出了老伴留下的那个旧樟木箱子,里面有一些老物件,还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我一本一本地翻,忽然,在一个笔记本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张存折。
那张存折是很多年前的老样式,上面有一笔钱,数目不大,才四万出头。我都不记得有这笔钱了。可能是老伴生前存的私房钱,也可能是我早年间随手放进去的。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万。加上我手里剩下的一千二,不到四万二。
这点钱,在省城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但不知怎的,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一些。它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虽然细小,却让我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我把那张存折也收好。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晴晴发了一条微信:“妈到家了。房子的事,妈已经在问了。你们放心。”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晴晴发了个“抱抱”的表情,说:“妈辛苦了,等你过来,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着屏幕上那个张开双臂的小人,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三天后,我拨通了那个律师助理的电话。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我在他们家里找到的那些抵押合同和借条,包括我听到的那些话,包括那通“没挂”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阿姨,您这个情况,我可以帮您先分析一下。您保存好那些证据,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可能,最好能拿到一份他们承认借钱的书面或录音证据。”
“我知道。”我说,“我有个计划,需要你帮我把把关。”
我把我的想法说了一遍。他听完,有些惊讶:“阿姨,您这个……风险很大,但确实是最快拿到证据的办法。”
“我不怕风险。”我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做了几件事。第一,我去了一趟房产中介,假装要卖房。我知道这会传到晴晴耳朵里,所以故意做足了戏。第二,我重新办了一张银行卡,把那四万块钱存了进去。第三,我准备了借条模板,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借款金额、用途、还款日期、利息,还预留了担保人签字的位置。
做完这些,我给晴晴打电话,说房子已经有买家来看了,价格谈得差不多,二十五万。她听了很高兴,连声说妈你真厉害。我说等钱到手,我就给她送过去。
又过了几天,我再次去了省城。
这一次,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我那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张新银行卡,以及那份空白的借条。
我没有直接去他们家,而是先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旅馆房间很小,墙皮有些发霉,但够安静。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晴晴打了个电话。
“晴晴,妈到省城了。你在家吗?妈有东西给你。”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着有些匆忙:“妈,你到了?我在外面呢,你先去家里等着,我一会儿回去。”
“不用,我在外面开了个房间,你过来吧,就我住的那个……”我报了旅馆的地址。
“妈,你咋住旅馆啊?来家里住多好。”
“不了,妈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你过来吧,妈有话跟你说。”我的语气很淡,却不容拒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借条拿出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然后,我打开手机录音。
大约一个小时后,晴晴来了。她穿着高跟鞋,化了淡妆,带着一股子香水味儿。一进门就皱眉:“妈,这什么地方啊,又破又旧的,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便宜。”我笑了笑,“妈没多少钱了,能省就省。”
她“啧”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眼睛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我身上:“妈,你不是说房子卖了吗?钱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太急了,又放软语气:“我的意思是,钱到了吗?陈军那边还等着用呢。”
“快了。”我说,“但妈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这回的钱,得写借条。妈不是不信你们,但二十几万,不是小数目。妈这辈子就剩这点钱了,得给自己留个后路。”
我从包里拿出借条,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妈,你什么意思?我是你女儿,你还让我写借条?”
“是。”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上回那六十万,妈没让你写借条,结果呢?一个电话就没了下文。”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妈,你是在怪我们?陈军那不是还没缓过来嘛,又不是不还。你这搞得好像我们要赖账一样。”
“那你们就写个借条。”我的语气依然平静,“写了,钱我立马给你。”
她盯着借条,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烦躁和不满。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妈,你到底卖了多少?”
“二十五万,全在这张卡里。”我把银行卡拿出来,放在桌上,“你写借条,按手印,钱就是你的。”
她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借条,犹豫着。我继续说:“这钱,是从妈身上割下来的肉。妈要个借条,不过分吧。”
她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行,我写。但陈军今天没来,我自己签就行吧。”
“不行。”我说,“借款人是陈军,你是担保人。你们俩都得签。他今天不来,我明天走。”
她脸色沉了下来:“妈,你……”
“我什么?”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晴晴,妈不傻。上回那六十万,你说转给陈军周转,妈二话没说就转了。后来呢?妈打你电话,你总说忙。妈来家里,你们商量着再问我拿钱。妈都听见了。”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妈,你……你听见什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见你们说我是老东西,说我还有棺材本没掏干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晴晴,妈养了你二十八年。你怎么能……”
我有些说不下去了,但我还是硬生生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那六十万,陈军拿去干什么,你知道。赌债,高利贷,房子都抵押了。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也不逼你。”我把借条收回来,折好,放回包里,“这钱,妈先留着。你们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签字。但有一点,妈要把话说清楚。那六十万,你们必须还。白纸黑字也好,走法律程序也罢,妈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我拎起行李箱,站起来就往外走。
身后,晴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妈!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回头。我走出那间逼仄的旅馆房间,沿着昏暗的走廊一直走,直到站在大街上。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满脸。
可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晴晴会追出来。
她穿着高跟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踉跄着追上我,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睛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一刻,我恍惚看到了她小时候的模样。
“妈,我错了。”她哭着说,“陈军他逼我的。他在外面欠了好多钱,那些追债的天天打电话威胁我,我真的没办法了。妈,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哭得浑身颤抖,惹来路人侧目。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又拧了一把。
我多希望她说的都是真的。我多希望她真的是被逼无奈,是走投无路才骗我。但我想起她那句“老东西”,想起电话里那种不耐烦和如释重负。那不是一个被逼无奈的女儿,那是一个撕下了面具的陌生人。
“晴晴,”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声音疲惫得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妈把最好的都给了你。可你……你怎么能连妈最后的一点棺材本都算计?那钱,是妈的血,妈的命啊。”
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我多想抱抱她,像她小时候摔倒了那样,把她搂在怀里说没事。可我知道,我不能了。因为我怀里已经空了。我拼尽一生攒下的那点东西,已经被她亲手掏空了。
“钱的事,妈会找律师。”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你回去告诉陈军,就说妈等着他的借条。不还钱,妈就是死,也不会再给你们一分。”
说完,我转身就走。这一次,我没有再给她抓住我的机会。我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把她的哭声和路灯都甩在了身后。
我回了老家。
我没有再住在老房子里,而是住到了镇上那个老姐妹家。她叫秀兰,跟我认识了四十多年,亲如姐妹。我没瞒她,把事情都说了。她听完,气得直拍桌子,骂晴晴白眼狼。骂完了,又搂着我哭,说我命苦。
我在秀兰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晴晴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我都没接。后来她发微信,说妈你回来吧,我让陈军写借条。我没有回。
第四天,我回了自己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的律所,找那个律师助理。他帮我找了个有经验的律师,姓刘,五十多岁,干练得很。我把所有证据都拿了出来——转账记录、通话记录、那份偷拍的抵押合同和借条,还有我手机里的录音。
刘律师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了,抬头对我说:“周女士,您这个案子,我接了。但目前来看,法律上要追回这笔钱,确实有一定难度。钱是自愿转的,没有借条,也没有约定明确的还款期限。不过,他们承认这笔钱是借款,这一点从录音里能体现出来。如果对方愿意补写借条,最好。”
“他们不会轻易写的。”我说。
“那我们就先走协商。协商不成,再考虑诉讼。”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但至少,我迈出了第一步。
当天晚上,陈军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阴沉沉的,跟以前判若两人:“妈,您这是干什么?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一家人?”我冷笑,“陈军,你把我女儿变成什么样了?你拿我的钱去赌,拿我的钱去填高利贷,你还有脸说一家人?”
他沉默了一下,说:“钱我会还,但我需要时间。您要借条,我写。您要告我,我也没办法。但您想清楚了,晴晴是你女儿,你告我,就是告她。她这辈子就毁了。”
“她在你身边,才是毁了。”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在老家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一边跟着刘律师准备材料,一边把自己的身体检查了一遍。我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让我好好休息,别操心。
可我能不操心吗?那六十万,是我全部的家当。没了它,我后半辈子怎么办?靠两千八的退休金,我能活,可活成什么样?
我不甘心。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整理老伴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更早的日记。翻开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我捡起来一看,是年轻时候的老伴,还有另一个男人,两个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笑得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6年春,老宅留念。
我拿着那张照片,有些恍惚。那个老宅,我不太清楚。老伴很少提起他年轻时候的事,我只知道他是从外县迁过来的。照片上的老房子,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本日记。
这本日记很旧了,字迹有些模糊。断断续续的,记着一些琐事。我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关于老宅的具体信息。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老宅过户给大哥,欠债两万,将来有余钱,再回来赎。”
我反复读着这句话,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赎?赎什么?那老宅,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我把那张照片和日记收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老伴那个外县的老家。那地方叫柳溪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都是老房子。我拿着照片,在镇上打听。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这……这不是周家老宅吗?早荒了,多少年没人住了。”
周家老宅。原来老伴姓周,这宅子是他们周家的祖产。
老头告诉我,这宅子在镇子最东头,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但地皮还在,宅基地证上还写着周家的名字。早年间被一个远房亲戚占着,后来那人也搬走了,就彻底荒了。
我站在那座老宅前。青砖墙爬满了青苔,屋顶塌了一半,大门上的铜锁锈得快烂掉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簌簌作响。
可就是这座破宅子,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感觉老伴在冥冥之中,给我指了一条路。
我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把老宅的归属权理清楚了。宅基地证确实还在周家名下,而老伴去世后,顺理成章地,我是继承人。只是这宅子太破了,又在小镇上,能值几个钱?我请人估了估,也就十来万。
十来万。
对,十来万,也不少。
但这还没完。
在清理老宅的时候,一个邻居老太太神神秘秘地拉住我,问我是不是周家的后人。我点点头。她压低声音说:“你家老宅那地底下,埋着东西,你可得留神,前些年好多人来打听,都被你大伯一家糊弄走了。听说,是乾隆年间……”
她没说下去,只是用手指了指地,又指了指天,一脸讳莫如深。
我半信半疑,却也没太当回事。我只想着赶紧把房子处理掉,能换点钱,好应付后面可能要打的官司。我找了镇上的几个买家,出价都不高,最高的一个愿意给十二万,但要我先迁户口。我犹豫着,还没答应。
这天,我正蹲在老宅院子里拔草,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听着很年轻:“请问是周桂芬阿姨吗?”
“我是。”
“您好,我姓方,听说了您在柳溪镇的老宅要出售。我对这个宅子很感兴趣,方便见一面吗?”
我心里一动。这宅子还没正式挂出去呢,怎么就有人知道了?我没马上答应,只说再联系。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劲。这老宅里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一个陌生人主动找上门来?
我决定见一见这个姓方的年轻人。
我们约在镇上的一个小茶馆。来人三十来岁,文质彬彬,戴着副金丝眼镜,自称是做古建的。他说他祖上跟周家有些渊源,一直想看看那座老宅。听说我有意出售,便想来问问。
我没拆穿他。因为我注意到,他提到“周家”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直觉告诉我,这人不简单。老宅背后,或许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试探着说:“房子太破了,卖不上价,我还在考虑。”
他连忙说:“价格好商量。只要您愿意,我们可以慢慢谈。”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老宅,或许不只是一座破房子。它可能是老伴留给我的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某个未知之门的钥匙。
就在我犹豫着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晴晴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直接回了老家。没有提前打电话,像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瘦了不少,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没了以前那股子光鲜劲儿。她就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妈”。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很疼,但我忍住了。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平。
“妈,我错了。”她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陈军他跑了。他把房子卖了,带着剩下的钱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妈,我怎么办啊……”
我愣住了。
陈军跑了?卖了房子?他居然连晴晴也骗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女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该高兴吗?那个骗我钱的混蛋遭了报应。可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人,终究是我女儿啊。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的沙沙声。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开口。
她拼命点头,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我接过来一看,是法院的传票和一份离婚协议书,上面有陈军的签名。原来,他早就在计划脱身了。卖房的钱,据说是拿去“周转”,实际上是填了自己更大的窟窿,然后人间蒸发。晴晴被蒙在鼓里,直到债主上门才得知真相。
我看着她,眼眶也热了。但我没有抱她。我只是把门让开:“进来说吧。”
她跟着我进了屋。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她倒水、做饭,我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越听,我心越凉。陈军那笔赌债,远不止我那六十万能填的。他拆东墙补西墙,最后把房子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晴晴也被牵连,那些人天天去她单位闹,工作也丢了。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说,“你帮帮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她:“帮你,怎么帮?”
她说:“那些人说,只要还上一部分,他们就暂时不闹了。妈,你不是还有卖房子的钱吗?先借我应应急,等陈军找到了……”
“陈军找到了,然后呢?”我打断她,“钱就能回来?你就能跟他离婚,好好过日子?”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刚刚软下去的地方,又渐渐硬了起来。我不是不心疼她。可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心软,那我和她之间,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了断。她会一直把我当成那个“老东西”,那个提款机。
“晴晴,你听好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必须离婚,跟你那个男人彻底断绝关系。然后,妈带你去派出所报案,告陈军诈骗。你敢不敢?”
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敢,就听妈的。不敢,你就自己回去,别再来找我了。”
她浑身颤抖着,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个字:“敢。”
那天晚上,晴晴住在了家里。我们母女俩,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屋檐下待过了。我给她煮了碗面,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汤里。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可能并不是真的醒悟了。她只是走投无路了,又回来找我这个“老东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了一个筹码。一个能让她彻底离开那个男人、重新做人的筹码。
第二天,我带着晴晴去了镇上派出所。我报了案,说陈军以做生意周转为由,骗取我人民币六十万元整,现在人已失联。晴晴也做了笔录,把陈军这些年瞒着她在外赌博、借高利贷的事都说了。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很刺眼。晴晴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我看着她,说:“走吧,去刘律师那儿。”
刘律师听完我们的陈述,点了点头:“这案子现在性质不一样了。对方失联,且涉嫌伪造借款用途,构成诈骗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把他名下的其他资产冻结。”
“其他资产?”我愣了一下。
“对,他那套房子虽然卖了,但卖房款进入了他的账户。如果这笔钱还没被挥霍殆尽,我们可以申请冻结。”刘律师说,“另外,他父母名下可能还有一些资产,如果他能归案,可以作为追偿对象。”
听到“他父母”三个字,晴晴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按住她的手,对刘律师说:“好,就按您说的办。”
从律所出来,晴晴突然说:“妈,陈军他爸妈……在城西还有一套小产权房,他之前一直说那房不值钱,但我知道,那房少说也值三十来万。”
我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他喝多了,说漏嘴了。还说……还说等把咱家的钱都弄到手,就给他爸妈在海南买套养老房。”
我咬了咬牙。好一个陈军!不光算计我,连他爹妈的养老房都算计。这种人,简直丧尽天良。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晴晴一边配合律师和警方,一边开始着手处理柳溪镇的老宅。那个姓方的年轻人又打来几次电话,出的价一次比一次高,从十二万到十八万,再到二十五万。我越发觉得不对劲。这破宅子,凭什么让他这么上心?
我决定再去一次柳溪镇,这次带着晴晴。
站在老宅院子里,晴晴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妈,这破地方能卖几个钱?”
我没理她,而是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那些青砖。那个邻居老太太说过,地底下埋着东西。我用手拨开杂草,看到地面有几块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但其中一块石板,明显有移动过的痕迹。
我叫来晴晴,让她跟我一起把石板掀开。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石板挪开一条缝。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下面是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木匣子。木匣子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个长条形的盒子。我用树枝把木匣子挑出来,打开。里面用油纸包着一卷东西,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银元。
油纸一碰就碎了。里面是一张地契,还有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像是某种地图。地契上写的是柳溪镇周家老宅的地界,面积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远不止现在这座破宅子。图纸上,则标着一个位置,像是……老宅后院那口枯井。
我心跳如鼓。
原来,那老太太说的“埋着东西”,不是空穴来风。周家祖上,怕真有些来头。
那个姓方的年轻人,恐怕早就知道了什么。
我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随身带来的包里。然后,我和晴晴走到后院那口枯井边。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井底黑咕隆咚,深不见底。我站在井边,心里有些发怵。这井底下,会有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又是那个姓方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对方的声音依旧温和:“周阿姨,听说您把地契找到了?那口井,您也找到了?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太阳正慢慢地往下沉,把云彩染成一片金红。我站在老宅的院子里,身边是我的女儿,脚下是我丈夫留给我的、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好。明天,老宅见。”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我如约去了柳溪镇。
晴晴要跟我一起去,我没让。我让她在家等消息,有些事情,我得一个人面对。她有些不情愿,但看我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坚持。
我站在老宅门口,那个姓方的年轻人已经到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中式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气度不凡。姓方的见我来了,连忙迎上来:“周阿姨,这是我父亲。”
我点点头,打量着那个老者。他笑了笑,拱手道:“周家妹子,我叫方世昌,祖上跟周家是世交。此番冒昧来寻,实在是因为这宅子底下,确实有些东西,关系着我们两家的旧事。”
我没说话,只是把包里那张地契和图纸拿了出来。方世昌看到这两样东西,眼睛顿时一亮。
“周家妹子,实不相瞒。”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周家在清末民初的时候,是柳溪镇有名的大户。后来战乱,家道中落,你公公那一辈,变卖了大部分家产,只留下这座老宅和这片地。但这宅子底下,埋着一批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当年兵荒马乱,周家把值钱物件都藏了起来。”
我看着他的脸,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他继续说:“我们方家,当年跟周家交好,周家变故,我们家多少也受些牵连。我父亲临死前叮嘱我,说周家后人若要卖这宅子,我们无论如何得把地底下的东西一并买回来,也算全了方家的一片心意。”
“你们想买,我可以卖。”我打断他,“但你们得先告诉我,这地底下到底有什么?值多少钱?我不能稀里糊涂地把祖上的东西贱卖了。”
方世昌和他儿子对视了一眼。那年轻人说:“周阿姨,不瞒您说,我们也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只是听老一辈人说,有一批银元、金条,还有些古董字画,是当年周家老太爷藏下的。具体数量,不知道。但我们愿意出个诚意价,把这宅子和地,连同底下的东西一并买下。您开个价。”
我低头看着那张地契,上面的地界,远远超出了现在的院墙范围。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地下埋着大量财物,那这宅子的价值,绝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数字。
我抬起头,看着方世昌:“你们出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顿了顿,又说:“四十万。”
我还是不说话。他儿子有些急了:“周阿姨,这宅子都破成这样了,连房子带地,最多值二十万。我们出四十万,已经是看在我们两家祖上的交情了。”
我收起地契和图纸,放进包里,语气平淡:“两位,恕我直言。如果这地底下真如你们所说,埋着金银古董,那四十万,连零头都不够。你们若诚心要,就回去把情况摸清楚,再来找我。如果不诚心,那就算了。这宅子,我暂时不卖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方世昌的声音有些急了:“周家妹子!等等!”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老宅。阳光已经升起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老东西”了。我手里,握着老伴留给我的、沉甸甸的秘密。
然而,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晴晴的电话。
“妈,不好了。”她的声音慌乱而急促,“陈军回来了!他带了好几个人,正在家里翻东西,说要找什么地契!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家里了?他们……”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陈军,他居然知道我回柳溪镇的事?
我顾不上多想,加快了脚步。但出租车还没到村口,晴晴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别回来!他们在村口堵你!他们说你身上有东西,要抢!妈,你快跑,快跑啊!”
我坐在车里,浑身冰凉。电话里,我听见有男人的吼声、摔东西的声响,还有晴晴的尖叫声。
“晴晴!晴晴!”我对着手机大喊,可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我急忙让司机调头,往镇上派出所开。可车刚调了个头,我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飞快地追了上来,直直地朝我们撞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我的头重重地撞在前排座椅上,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儿。头很痛,像要裂开一样。耳边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边。是秀兰。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桂芬,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抓住我的手,声音发抖。
“晴晴呢?”我开口,嗓子干得冒烟。
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支支吾吾地说:“她……她在隔壁病房,没事,受了点轻伤。”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秀兰按住我,说:“你别动,医生说你有点轻微脑震荡,肋骨也裂了两根,得躺着。”
“陈军呢?”我问,声音里带着恨意。
“跑了。”秀兰咬着牙说,“警察已经立案了,正在抓他。这个天杀的,居然敢下这么狠的手!”
我闭上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为自己,是为晴晴。她终究还是被那个男人害了。
当天晚上,一个警察来到病房,给我做笔录。我把事情的经过,从转账六十万,到陈军赌博失联,再到他带人回来找地契、开车撞我,全部说了出来。我还把包里的地契和图纸交给了警察,并提到了柳溪镇老宅的事。
警察一一记录,然后对我说:“周女士,您放心。陈军现在涉嫌多项罪名,包括诈骗、故意伤害,还有非法拘禁。我们已经发出通缉令,他跑不远。”
“非法拘禁?”我愣了一下。
“对,他对您女儿周晴实施了控制,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这次也是利用她来套取您的行踪。”
我苦笑了一下。我那个女儿,终究还是被人当成了棋子。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这期间,晴晴来看过我几次。她手臂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淤青,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每次来,都低着头,不说话。我也没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床前,哭着说:“妈,我对不起你。是我告诉陈军你回柳溪镇找东西的。他说只要找到那东西,就能还清所有的债,还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信了他。我差点害死你,妈,我不是人……”
我看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她小时候在院子里疯跑一天后的样子。
“起来吧。”我说,“妈不怪你。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跟他离婚。彻底断了。以后,好好做人。”
她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出院那天,刘律师来找我。他带来一个消息:陈军被抓了。在邻省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被巡逻警察发现。他身上还带着几张银行卡和几万块钱现金。经过审讯,他对诈骗、故意伤害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这个案子基本上坐实了。”刘律师说,“诈骗金额六十万,数额巨大,再加上故意伤害,判刑不会轻。接下来,我们可以附带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他返还诈骗所得。”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可能是因为,那个骗我、伤我的人,终究是我女儿的丈夫,是我曾经当成家人看待的人。
柳溪镇老宅的事,我也请人重新评估了。那个方世昌又来找过我几次,态度愈发诚恳。他说他父亲病重,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周家老宅的东西赎回去。还说那些东西对他们方家来说,是比命还重要的信物。
我问他,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他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方家老太爷当年是周家老太爷的账房先生。清末的时候,周家得罪了当地的军阀,老太爷连夜把家产打包,一部分埋在了老宅地下,一部分托付给了方家保管。后来周家遭难,方家也受牵连,逃去了外地。等风头过去,周家已经败了,方家也元气大伤。方家老太爷临终前留下遗言,说周家如有后人,那批东西必须物归原主,方家人绝不能私吞。
方世昌说:“周家妹子,我父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批东西还给周家。但我们一直找不到周家后人。前些日子,听说柳溪镇周家老宅有人要卖,我们这才找上门来。东西,我们一分不要,只求了却家父一桩心事。”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我没有全信。我请刘律师帮忙调查,又去了一趟柳溪镇,找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打听。有老人说,方家确实跟周家有过婚约,后来因为战乱没结成。两家的关系,也说不清是恩是怨。
最终,我决定跟方家合作。
我们约定,一起打开后院那口枯井。如果里面真有东西,我会按照当年方家老太爷的遗愿,把属于方家的那一份还给他们。而属于周家的,我暂时不会动,就当是给老伴守着的念想。
开井那天,来了好多人。方世昌带着他儿子,还有两个工人。警察也来了两个,维持秩序。晴晴站在我身边,紧张地抓着我的衣角。
工人们用滑轮和绳索,下到井底。忙活了大半天,从井底淤泥里打捞出来三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再打开油布,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整齐齐的银元,金条,还有几卷字画,几件玉器。
那些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沉睡了百年的旧梦。
方世昌激动得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对着那几口箱子磕了三个头。他儿子也红了眼眶。
我站在那儿,心里也很复杂。这些东西,是周家祖先留下的。它们本该让我这个“老东西”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能给晴晴一个体面的生活。但不知为什么,我看着它们,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我弯腰,从箱子里捡起一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时光的分量。
“方大哥,”我对方世昌说,“这些东西,我们一人一半。属于方家的,你拿走。属于周家的,我暂时不动,就存在银行保险柜里。将来有一天,等晴晴真正长大了,能守住这些东西了,我再给她。”
方世昌连声道谢,非要留给我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找他。
那天晚上,我和晴晴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那些残垣断壁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妈,”晴晴轻声说,“那些钱……陈军骗你的那些钱,还能要回来吗?”
“能。”我说,“法院会判他退赔。就算退不回来,妈也认了。妈现在想明白了,钱这东西,没了还能再挣。人要是没了心,那才是什么都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想好了?”
“想好了。”她咬了咬嘴唇,“他把我当工具,当棋子,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要是不离婚,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妈陪你。”
一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陈军因犯诈骗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责令退赔被害人周桂芬人民币六十万元。判决书拿到那天,我和晴晴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判决书哗哗作响。
晴晴的离婚官司也很顺利。她拿着判决书,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那不是伤心的泪,是解脱的泪。
后来,我搬离了老家那个三层小楼,在柳溪镇租了个小院。我把老宅重新修了修,请人把院墙补好,种了几棵新的石榴树。晴晴也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县城,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她每天下班回来,会过来帮我做饭,然后陪我散步。我们话不多,但彼此心里都踏实。
方世昌后来又来看过我几次,给我带了不少东西。他说那批分给他的东西,他已经捐了一部分给当地的博物馆,剩下的作为传家宝存着。他握着我的手,说:“周家妹子,方家欠周家的,总算还上了。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老东西”的外号,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那通没挂的电话,心里还是会猛地一紧。那道疤,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
但好在,我还有时间。还有晴晴。还有院子里那棵重新发芽的石榴树。
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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