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玉梅。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在棉纺厂干了三十来年,什么难听话都听过,什么难搞的人都对付过。车间里的姐妹都说我脾气犟,认死理。

是。我是犟。我要是不犟,也不至于跟自己亲妹妹十八年不来往。

当年为了一套老房子,我们两个在娘的灵堂前头就吵起来了。亲戚都拦不住。我说,这房子有我的份。她说,娘应了她多拿。最后不欢而散。那天之后,过年不走动,中秋不打电话,连她儿子结婚,都没人告诉我。

今天,她儿子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大姨,我妈快不行了。”

我本来以为我会硬气地说“不关我事”。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最后问了一句:“在哪个医院?”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脑子里就剩一件事:我五十五了,她五十二。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择豆角的篮子。豆角是早上在早市买的,嫩得很,本想晚上炒个肉末豆角,一个人吃。这会儿全蔫在篮子里,跟我这个人一样,忽然就没了精气神。

我跟我妹妹,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这话,这些年我不止一次问过自己。每次问完,心里那口气又顶上来,把刚冒出头的那些软和念头全压下去了。

我娘这辈子不容易。我爹走得早,我十三,我妹妹十岁。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娘仨可怎么过。我娘没改嫁,硬是靠种地、养鸡、给人家做衣裳,把我们姐妹拉扯大。我初中毕业就进了镇上的棉纺厂,早班中班夜班三班倒,挣了钱一分一厘都拿回家。我妹妹念书比我好,脑子灵光,我娘说,让她念,念到哪,我们供到哪。

后来妹妹念了个中专,在城里头找了对象,结了婚,生了小涛。我嫁了我那口子,也在城里安了家。姐妹俩离得不算远,那时候逢年过节还走动,她喊我姐,我也真心疼她,觉得这妹妹有出息,给娘长了脸。

我娘晚年跟着我过。我跟我那口子把朝北的那间屋腾出来,拾掇干净,给娘住。妹妹隔三差五来看看,买点水果,给娘几百块钱。我那时候也不计较,觉得各尽各心。娘后来身体就不行了,瘫了两年多。那两年多,我一个人伺候。喂饭、翻身、端屎端尿、擦洗身子,半夜里娘一喊,我就得起来。我妹妹说家里孩子小,走不开。我说,没事,有姐呢。

可我心里真的没怨过吗?说没有,那是假的。每次我累得腰直不起来的时候,看着她拎着水果来了,坐半个小时又走了,我心里也堵。可我从不说。我总想着,我是姐姐,我多吃点苦是应该的。我说出来,显得我小气。

我娘走那天,外面下着小雨。我攥着娘的手,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妹妹是在娘走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到的。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一声一声喊“娘”。我站在旁边,一滴泪也没掉。

亲戚们都说,你看玉梅多刚强。其实不是。我是哭不出来了。那些眼泪,早在那两年多里熬干了。

娘走了以后,办完丧事,头七过了,该说房子的事了。其实我心里有数。娘活着的时候,有回我们姐妹都在,娘说过一嘴,说这房子,以后姐妹俩平分,不偏谁。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妹妹听了,当时脸色就不太对。我也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妹妹一直觉得,娘晚年都靠我伺候,这房子八成会全留给我。她怕。她男人那时候生意赔了,家里欠着外债,她就指着这半套房子翻身。她怕娘偏心,怕我这个当姐姐的占大头,怕自己到头来啥也捞不着。

我那时候不懂。我总觉得,她是我亲妹妹,她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坏?我要是想独吞,还用等到娘走吗?我娘瘫在床上的时候,她干嘛去了?

所以当她在娘的灵堂前头,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出那句“娘以前应过我,房子我多拿”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你想想,那是什么场面。娘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黑白照片里,她老人家笑得那么慈祥。下头,两个女儿跟仇人一样,为了个破房子,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说:“陈玉兰,你说这话,对得起娘吗?”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抿得死紧,半天蹦出一句:“姐,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得为我儿子想。”

“你儿子是你儿子,我娘是我娘。你要养你儿子,我不拦着。可这房子,娘说了,一家一半。你当着娘的面,把话收回去。”

她没说话。亲戚们上来拉,我婶子拽我胳膊,说玉梅你少说两句。我姑去哄我妹妹,说玉兰你别哭。灵堂里乱哄哄的,像一锅烧开的水,谁也不知道怎么关火。

最后我妹妹一跺脚,说了句:“你要这么绝,那以后就别当我是你妹妹。”

我也急了眼,回了一句:“从你打这房子主意起,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说完我转身走了。娘下葬那天,我们俩一左一右,隔着棺材,谁也没看谁。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孝布湿了水,贴在脖子上,又冷又沉。

后来,就真的不来往了。

头两年,过年的时候,我婶子来当说客,说姐妹俩哪有隔夜仇。我说,婶,您别劝了。她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她自己来。我婶子说,她犟,你也犟,这不要僵死吗?我说,那就僵着吧。

再后来,亲戚们也不劝了。大家都习惯了。说起我们姐妹,都叹口气,说一句“一个巴掌拍不响”。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伺候娘那两年多,她来几次?我为了这个家拼死拼活的时候,她在哪?可我懒得争了。跟这些说不清的人争,累。

日子就这么过了。我男人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还有点动静。后来他也走了,儿子又去了南方,家里就真静下来了。静到我有时候在厨房炒菜,油锅啪地一响,自己能把自己吓一跳。

我儿子今年虚岁二十八,叫小宇。他跟他表哥小涛也没联系。小时候还一块玩过,后来大人们不来往,孩子们也生分了。有一回我儿子问我,妈,我姨呢?我说,死了。他愣了半天,没再问。

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可我这张嘴,比心硬。心里越难受,嘴上越狠。这是我一辈子的毛病。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也会想,她过得怎么样。小涛多大了,长多高了。她男人后来有没有把债还上。她住的那个小区,我其实知道在哪。有一回我在那附近办事,远远看见一个女的,背着个包,低着头往菜市场走。看身形像她,又瘦了。我没敢细看,拐了个弯走了。

我那时候想,算了。见了面说什么?说你好?还是接着吵?想想都累。

可今天这电话一来,我这心就像被人从井底拽上来了,扑通扑通地跳。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看见那盆茉莉。那盆花还是我退休那年买的。卖花的说,这花好养,给点水就活,到了夏天,开得满屋子香。我信了。买回来头一年,我天天看,天天盼。结果枝子蹿得老长,一个花苞也没见着。第二年,我剪了枝,上了肥,眼巴巴又盼一季,还是不开。到了第三年,我就不盼了。习惯性地浇水,习惯性地看看叶子,心里头说,不开就不开吧,就当养个绿。

可今天看着那盆绿油油的茉莉,我忽然觉得心里酸得慌。我想,这花要是今年也不开,我是不是还接着等?

等。等什么呢。

我回屋换衣服。打开衣柜,手在衣架上划拉了好几下,最后扯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停下来,对着柜门上的镜子发愣。

镜子里这个人,我不太认识了。眼角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头发是去年焗的,黑是黑,可发根钻出来一片白,生生的,刺眼。我平时不照镜子,也不爱看自己。今天这么一照,发现老这个东西,真不留情面。

路上,车不好打。我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风吹得眼睛发干。我出门前没哭,可风一吹,泪就自己往外冒。路过的年轻姑娘看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太太受什么委屈了。我赶紧拿袖子按了按眼角,把头低下。

其实我这个人,最怕让人看见我掉眼泪。哭给谁看呢?没人疼你,眼泪就是凉的。我这一辈子,也没在谁跟前示过弱。我娘走的时候我没哭,我男人走的时候我也没哭。眼泪都往肚子里咽,咽习惯了,就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可今天这眼泪,压都压不住。它不痛快,不出声,就那么斜着从眼角渗出来,像漏了的水管。

到了医院,我在楼下站了站,抬头看那栋白晃晃的楼。窗户一扇挨着一扇,里面都是人,都有故事。今天轮到我往里走了。

病房在十楼。电梯慢,我就走楼梯。走了三层,腿有点发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突突地跳,像揣了个活物。我扶着栏杆歇了歇,有护士从旁边过,问我找人吗。我说,找我妹妹。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妹妹。这个词多少年没从我嘴里出来过了。

推开病房门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里面两张床。靠窗那张拉着帘子,外面这张空着。靠窗那边,有个人躺着,脸朝外,瘦成一小条。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撑在膝盖上。

我推门进去。那年轻男人听见声,抬起头。我看见他第一眼,就知道是小涛。他长得像她妈,尤其是眼睛,细长,眼尾有点翘。可眼睛红得厉害,眼袋都肿了。

他站起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大姨。”

我点点头。他忽然就崩不住了,眼泪唰地掉下来,慌忙拿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把脸扭到一边。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背。他比我高一个头,可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像个孩子。可不就是个孩子吗。我最后一次见他,他才几个月。

“你妈……怎么样?”我问。

他抽了抽鼻子,说:“刚睡着,打的止疼针。医生说……说最多就这几天了。”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的脸凹进去了,两个颧骨支棱着,皮肤蜡黄,像一片秋天的枯叶。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灰的,没剩多少。

我认识她。这是我的妹妹,陈玉兰。可她又不像是她了。我记忆里的陈玉兰,有一张圆脸,两颊总泛着红,笑起来嘴角一边一个小窝。她声音大,跟你说话像跟你吵架。可眼前这个人,安静得叫人害怕。

我在床边坐下。小涛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没喝,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几个药瓶子,一包抽纸,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发黄了。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睁开眼。眼珠子转了两下,落在我脸上。她看了我很久,像在认人。然后,她的眼眶一点点湿了。

“姐。”她说。

就一个字。轻得跟气儿似的。可砸得我差点坐不住。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指头微微蜷着,我握着,像握着一把干柴。

“嗯,我来了。”我说。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到耳朵里。她也没擦,就那么看着我,嘴角牵了牵,想笑,又没力气。

“你来了。”她重复了一遍。

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人卡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涛站到窗户那边,别过脸去。屋里安静得厉害,只有床头仪器发出的滴答声,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我妹妹把手翻过来,轻轻回握了我一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还以为你不来。”

我偏过头,闭了闭眼。等那阵劲儿过去了,才转回来说:“说什么傻话。”

她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你呀,还是这么嘴硬。”

我跟她,十八年了,见面第一句话,她不说病,不说疼,就说了句“你呀,还是这么嘴硬”。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像冬天里有人给你捧来一捧热水,可你手都冻僵了,兜不住,水全从指头缝漏走了。

那天下午,我留在医院。小涛说,大姨你坐好久了,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说不用。我哪也不去。她就躺在那儿,睡睡醒醒。醒着的时候,就看看我。有时候也不说话,就看看。我被她看得发慌,就给她掖掖被角,拿棉签蘸了水擦擦她干裂的嘴唇。

晚上,小涛出去买饭。病房里就剩我们两个。她精神好了一点,让我把床摇高些,想坐起来。我摇了好几下才摇到位。她靠着枕头,半躺着,喘了几口气,朝我笑。

“姐,你还记得咱家门前那棵枣树吗?”

“记得。”我说。

“有一回你爬到最高的树杈上打枣,我在下面用衣裳兜。最大的那颗砸我脑门上,起了个青包。你下来给我揉,揉着揉着,咱俩都笑了。”

我点点头。记得,当然记得。她脑门上的包,过了好几天才消。我那会儿还编了根草哄她,说别哭了,姐给你买糖。结果也没买,因为没钱。

“那时候多好啊。”她的目光虚了,像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姐,你说,我要是没跟你争那房子,咱俩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儿的?”

我没接话。她这句话,问得我心疼。疼得我不知怎么回。我想说,咱俩不是为房子。可又觉得,这话对,也不对。说穿了,还是为房子。可不光是房子。是这么些年,各自的委屈攒多了,房子就是那个口子,一下子撕开了。

“都过去了。”我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她摇摇头,眼睛又红了:“过不去。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怪我。怪我贪,怪我不顾姐妹情分。”

我鼻尖一酸,没让她看见,低头假装整理被角。

“我也怪自己。”她喘了喘,“可那时候,我是真难。你不知道,小涛他爸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带着孩子,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我就想,哪怕多拿一间屋,卖了,也能缓一缓。”

我抬头看她,她满脸是泪。我伸手去擦,手一碰她的脸,她就像被烫着了,浑身一抖,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压了太久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老房子里漏风的窗户。

我凑过去,抱住她。她的头搁在我肩膀上,轻得没有分量。我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她的哭声顺着我的衣领渗进去,热乎乎的,烫得我心口发紧。

“不哭了,姐来了。”我说。

她哭得更凶了,手指抓住我的衣服,抓得死死的,像怕我又走了。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可那天晚上,我抱着她,眼泪就下来了。就感觉心里那堵墙,从根上裂了,轰地倒了。墙后面是野草,是荒了十八年的地,可还活着,还等着有人回去。

她哭了很久,哭累了,靠在我肩头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放下,给她盖好被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却松了一些。我坐在床边,守着她,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说想喝水。我倒水,一摸,温的。就端着杯子,拿小勺一勺一勺喂她。她张着嘴,慢慢咽,眼睛一直看着我。我喂着喂着,就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发高烧,我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用小勺喂她水。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冲我笑,说:“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骂她胡说。她说:“我要是死了,你就不用来回背我了。”

我那时候背她走了二里地去诊所,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路不好走,我鞋都磨烂了。可我心里一点不觉得苦。那时候觉得,只要妹妹好,我怎么样都成。

什么时候开始,我把这个忘了呢?

我忘了。忘得死死的。就记得她抢房子,记得她顶撞我,记得她那句“以后别当我是你妹妹”。人真奇怪,疼的事记得特别牢,好的事说忘就忘。

第二天,小涛去上班。他走之前,在走廊里拉住我,小声说:“大姨,我妈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这半年,总念叨你。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说梦见你了。还偷着抹眼泪。”

我点点头,拍拍他的手:“你安心上班,这有我。”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我回到病房,她在等我。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我坐下,她拉住我的手,说:“姐,我昨晚梦见娘了。”

“梦见了?”我轻声问。

“嗯。梦见咱家老房子。娘站在门口,围着蓝布围裙,喊咱俩吃饭。饭摆在枣树下面,有炒鸡蛋,有拌黄瓜。你坐左边,我坐右边。娘给咱俩盛汤。可汤冒着热气,我怎么也端不起来。急了半天。”

她说着,眼泪又滚下来。我帮她擦,说:“娘疼你,知道你端不动了。”

她摇摇头:“娘是来叫我了。”

我心头一紧:“别胡说。”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姐,我真的看见娘了。她就站在那棵枣树下面,冲我招手。跟小时候一样。”

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假装看外头。窗户半开着,有风吹进来,楼下有棵泡桐,叶子哗哗地响。我狠狠吸了几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我这个人,死倔。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愿在她面前哭。

她在我身后,轻轻说:“姐,你转过来,我跟你说说话。”

我擦了把脸,走回床边坐下。她认真地看着我,说:“那房子,我后来租出去了。租金一分没动。存了个折子,在小涛那儿。回头让他给你。”

我摇头:“不用,房子的事,早该翻篇了。”

她握住我的手,说:“你拿着。给外甥,还是自己留着都行。我就想给你。这点东西,还不上我欠你的情。可我这辈子,也没别的了。”

我把脸别到一边。她欠我什么呢?我是姐姐,本来就应该多让着。可这话搁在五年前,我也说不出来。人就是这样,活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跟别人争,能争出个对错。跟亲人争,争到最后,对错都是疼的。

那天中午,我下楼给她买了份小米粥。卖粥的是个四川大姐,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给家里病人啊?这粥熬得烂糊,好咽。”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回到病房,我一口一口喂她。她吃得很慢,咽一口,看我一眼。像孩子,乖得让人心酸。

“香不香?”我问。

她点头:“像娘熬的。”

我愣了一下。娘熬小米粥,爱放一点糖。我有时候嫌太甜,说这么大人了,还喝甜粥。娘就笑,说你们小时候可没少喝。我喂我妹妹的时候,故意多舀了上面那层米油,稠稠的,喂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全吃下去了。

吃完,她说:“姐,我想回家。”

我拿碗的手停了一下:“回哪个家?”

她望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说:“咱家的老房子。”

我鼻子一酸,说:“那房子租出去了,现在住着人。”

她摇头:“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我想回去看看。看一眼。那棵枣树还在不在。”

我叹口气:“早砍了。那片都拆了,盖了楼。”

她听了,半天没说话。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终于还是灭了。

我心疼得厉害,赶紧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去。那附近建了公园,也能走走。”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我知道,她不信。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身子,撑不了太久了。

下午四点,医生来查房。把我叫到走廊上,说:“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姐。医生点点头,说:“情况你心里有数吧。现在就是耗时间。能让她舒舒服服的,尽量舒服点。”

我站在原地,听着。听完了,跟医生说谢谢。回到病房,她正看着窗外。我坐过去,问:“看什么呢?”

她说:“云。那朵云,像咱爹使过的那把镰刀。”

我抬头,天上有一朵云,细细的,弯弯的。风吹着它,慢慢散。我嗯了一声,说:“像。”

她叹了口气:“姐,我想小涛了。”

我说:“他下班就来了。”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呼吸时浅时深,偶尔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像是痰,又像是一口没叹完的气。

那几天,我几乎天天守在医院里。小涛让我回去歇歇,我不肯。我说,我陪你妈。他也没再劝。晚上,他去陪床,我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眯一会儿。有次护士过来,看我缩在那儿,给我拿了条毯子。我说谢谢。那姑娘说:“阿姨,你对你妹妹真好。”我点点头,没接话。好不好,自己心里知道。

她清醒的时候,我们总说小时候的事。说村前那条河,说河边的柳树,说树底下洗衣服的老太太。说她上中专第一年,寒假回来,带了一包城里的糖,剥开给我吃。那糖甜得发腻,我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她笑我,说姐,你咋跟我闺女似的。

说到那儿,她停下来,看我一眼。我知道,她想到小涛了。我也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别离,是你明明在说笑,笑着笑着,突然记起来,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有一回,她问我:“姐,你恨过我吗?”

我说:“不恨。”

她不信:“你说实话。”

我看着她,认真说:“恨过。恨了好几年。后来就不恨了。”

她问:“为什么后来不恨了?”

我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好。就是有天早晨起来,看见枕头湿了一块。我头天晚上做梦,梦见你小时候,跟在我后头喊姐。你说你饿了,我就给你烤了个土豆。你吃了一口,说真香。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我就想,我是你姐,我跟你较什么劲。”

她听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拿纸给她擦,说:“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说:“你还给我烤过土豆呢。我早忘了。”

我说:“可我记得。”

她闭上眼,嘴角挂着一点笑。那天之后,她好像又缓过来一些。能在人扶着的情况下,坐起来喝点米汤。小涛高兴得不行,说大姨,我妈好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这叫回光返照。我娘走之前,也这样。

有一天晚上,她让我把灯关了,说想看看月亮。我关了灯,拉开窗帘。月光白花花地照进来,铺在地上,跟水似的。她的脸在月光底下,越发瘦削,眼睛却亮得不像个病人。

“姐,你怕不怕死?”她问我。

我说:“怕也没用。”

她笑了,说:“你总是这么实在。”

我坐在床边,听她絮絮叨叨。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娘,一个是我。娘临走,她没伺候着。我受的那些苦,她也没分担着。她说,有一回,她偷偷跑到我家楼下,看我出来买馒头,她就躲到报亭后边。看见我头发白了好多,她回家哭了一场。可就是没勇气上去。

我听着,心里像泡在温水里,又暖和,又疼。

“你傻。”我说,“来了就上楼,我还能把你打出去?”

她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可我怕你冷着脸,我怕你说,你来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是啊。我这个人,冷起来能冻死人。她怕,也不是没道理。我们两个,一个太硬,一个太怕。硬的那个不肯软,怕的那个不敢来。日子就这么白白淌了十八年。

她走的那天,我记不得具体几点了。那是个清早,天刚蒙蒙亮,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我听见她喉咙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气儿从门缝里漏过去。我睁开眼,看见她的脸,安安静静的,眼闭着,像在做一个好梦。我叫了她两声:“玉兰,玉兰。”

她没应。

我把手指探到她鼻下,没有气。就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嗡了一声,然后整个身子都木了。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还跟睡了一样,一点都不像走了的人。可我知道,她走了。

小涛从外头进来,看见我的表情,手里的豆浆掉在地上,洒了一地。他扑到床前,喊妈。我坐着没动。等护士来了,等医生来了,等他们围着她,说,人是凌晨走的,走得很安静。

那几天,我张罗着办丧事。小涛年纪轻,啥也不懂。其实我也不大懂,可硬着头皮上。我想着,我是她姐,她最后一程,我得给她安排体面些。不能让亲戚们看笑话。

来吊唁的亲戚不多。我婶子来了,拄着拐,看一眼遗像,又看看我,说:“玉梅,你瘦了。”我说,没事。她又说:“你们姐妹俩啊,真是……”后半句没说完,摆摆手,不说了。

我懂。她是想说,真是何必。

火化那天,我起得很早。站在她家楼下,天还是灰的。风很凉。我抱着她最爱的那件毛衣,站在那里等车。那毛衣是枣红色的,她穿着最好看。我本来想给她穿上,可入殓的时候,穿了寿衣。毛衣我就抱着,打算烧了,让她带着。

车子往殡仪馆开。我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毛衣。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跑。小涛坐在前面,一声不吭。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

到了殡仪馆,遗体告别。她躺在那儿,脸被化了妆,比走的时候红润些。我站在她旁边,小声说:“玉兰,姐把你那件毛衣带来了。你到了那边,冷了记得穿。”说完,我把毛衣放在她身边。

小涛“哇”一声哭出来。我抱住他。他喊妈。我拍他的背,说:“你妈走了,还有大姨。别怕。”

这几个字说出来,我自己也愣了。我还有能力说“别怕”。我还有能力给一个孩子撑腰。原来人活着,总得有点用。

办完一切,回到家。我推开门,屋里还是我走那天的样子。沙发上的毛毯团成一团,茶几上半杯水凉了。我坐下去,坐了很久。

我开始收拾她的遗物。小涛给了我一个箱子,说是她妈早就收拾好的。我打开,里面有一些衣服,一本相册,一本存折,几封信。

相册是旧的,封皮都泛黄了。我翻开。第一页,是爹和娘,站在老屋前头。第二页,是我跟我妹妹。我扎着两条辫子,她揪着我的衣角。照片是黑白的,她的脸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仰着头,正冲我笑。

我摩挲着那张照片,眼泪滴在上面,啪地一声。

存折上,有六万多块钱。每一笔都是每月存进去的,少的几百,多的两千。开户名是我妹妹。折子夹着张纸条,上面写:“给姐。对不起。陈玉兰。”

那几封信,我没敢在外面拆。后来回了家,我一个人坐在灯下,一封一封看。每一封开头都是“姐”。写她梦到我了,写她看见别人姐妹一起买菜,心里难受。写她想去医院找我,又怕我不理她。写她存了多少钱,想等我生日那天送来。写她身体不好了,怕等不到见我的那一天。

最后那封信,只有短短几行。

“姐,我要是走了,你替我看看小涛。他心眼不坏,就是跟我一样,爱钻牛角尖。我不怕死,我就怕你一直不原谅我。下辈子,你还当我姐吧。我保证不跟你争了。”

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

我捏着那信,坐在窗边,从天黑坐到天亮。

一个月以后,小涛来看我。他瘦了不少,精神倒比我想的好。他给我买了几斤苹果,说大姨你多吃点。我给他做了一桌子菜。他埋头吃,说,大姨,我妈以前老说,你做饭好吃。我笑了,说:“她啊,打小就馋。”

他说:“大姨,以前的事,我妈让我别怪你。你也别怪她。她那会儿真难。”

我说:“大姨不怪她。”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大姨,我妈最后那几天,跟我说,她最开心的事,就是你又去看她了。”

我端着碗,没说话。碗里的热气升起来,糊了眼。

那盆茉莉,是她走了以后第二年夏天开的。我站在阳台上浇水,跟平常一样,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香。低头一看,枝头上鼓出三个花苞,小小的,白生生的。我捏着水壶,没敢动。

后来花全开了。白花配着绿叶子,清清爽爽的。我剪了两枝,插在小玻璃瓶里,放在她相片前头。她那张相片,是年轻时候照的,圆脸,笑得露了牙。我每天擦一遍,跟她说两句话。有时候说天气,有时候说小涛。

小涛现在常来。隔一两个礼拜就过来坐坐。我给他包过饺子,擀过面条。他帮我修过一次水管,换过一次阳台的纱窗。我们不太提他妈。偶尔他说起,我也能顺着说几句。不似从前那么堵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算到最后只剩一场空。可有些帐,不能等没了再算,那就成了疤,越长越深。

我妹妹走了。我没哭天抢地。心里空了一块,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空。有点像小时候,她出门上学去了,家里少了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坐在屋里,知道她还会回来。

现在我知道她不回来了。可我总觉得,她还在。就在那盆茉莉的香气里。淡淡的,不远不近。

我常坐在阳台上,一壶水,一把剪子,慢慢拾掇那盆花。风吹过来,花枝轻轻摇。我想起她说,下辈子还让我当姐。我嘴上没应,心里早应了。

下辈子。还当你姐。不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