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河北平原上卷过来,吹得北枣洼村委会门口的国旗绳一下下敲着旗杆。
邢桂芬推门进去时,邢守义正坐在民政助理的办公桌前。他五十三岁,没结过婚,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光棍。身旁坐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三十一岁,叫赵春梅。
桌上摆着两人的身份证和户口簿。工作人员问赵春梅:“你知道今天来办什么事吗?”
赵春梅先看邢守义,又看陪她来的哥哥赵立冬。她把衣袖往手背上拽了拽,答:“跟他过日子。”
“谁让你来的?”
“哥说……也问我了。”
“那你愿意吗?”
她盯着桌角看了半天,点头:“他家有热水,给我买桃酥。”
工作人员把问题换了几种说法,又让陪同的人出去,单独询问了她。赵春梅知道结婚后要住到邢家,也知道邢守义会成为她的丈夫,但对夫妻生活、生育和抚养孩子意味着什么,她说不清楚。
那天手续没有办。工作人员建议双方先充分了解情况,必要时寻求专业评估和咨询。
出了村委会,赵立冬蹲在台阶下抽烟。父亲瘫痪在床,他每月跑长途送货,妻子在镇上照顾两个孩子,妹妹这些年一直由家里轮流看着。去年母亲去世后,家里因为谁给赵春梅洗澡、做饭、看住她,几乎天天吵。
“我没瞒你。”赵立冬对邢守义说,“春梅小时候发高烧以后就这样。她会自己吃饭、穿衣,能干点简单活,可钱数不清,出门也容易迷路。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邢桂芬接过话:“守义,你要的是能跟你商量事的伴儿。春梅需要的,是有人长期照看。这不是一回事。”
邢守义把两本户口簿装进布包:“过日子慢慢教。她哥照顾不了,我能照顾。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也需要个家。”
“你还想着生孩子吧?”
邢守义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邢桂芬心里发沉。堂弟年轻时并非没人介绍对象。父母生病那些年,他怕女方嫌拖累,一直没定下来;父母走后,也见过两个带孩子的女人,他又担心人家的孩子不会真心给他养老。等过了五十岁,他才开始四处托人,要求却只剩一条:能生。
半个月后,赵立冬带妹妹去了县城。经过进一步询问和评估,确认赵春梅能够表达结婚意愿。双方再次申请登记前,工作人员仍提醒邢守义,赵春梅在理解复杂事务和独立生活方面有明显困难,婚后的照料、财产安排以及是否生育,都不能只凭他一个人的愿望。
邢守义听完只说:“我知道。”
正月里,两人领了证。邢守义在家摆了三桌酒,没有彩礼,也没有乐队。赵春梅不懂敬酒,客人递来红包,她接一个拆一个,把钱按颜色铺在炕上。有人笑,她就跟着笑。
晚上客人散尽,她抱着红棉袄坐在门后,哭着要回家。
“咱俩结婚了,这就是你家。”邢守义哄她。
“我哥明天接我。”
“明天去看你爹,晚上还回来。”
她听见能回娘家,才肯洗脸睡觉。第二天到了赵家,她却又抱着邢守义买的桃酥,催他早点回去。她对婚姻的理解很简单:哪里有人给她做饭、提醒她添衣服,哪里暂时就是家。
婚后半年,邢守义对她还算耐心。
他把燃气灶的阀门卸下来,出门前把饭放进保温桶;在赵春梅的衣兜里缝上姓名和电话,免得她走丢;洗衣时分给她几双袜子,让她蹲在水盆边慢慢搓。赵春梅常把洗干净的衣服又丢进脏水里,他有时会发火。她一听声音高了,便捂住耳朵躲到院里的柴棚里。
邢守义找到她,又得拿桃酥把她哄出来。
邢桂芬来看过几次,每次都问避孕的事。邢守义先说知道了,后来被问烦了:“娶媳妇不生孩子,那我结这个婚图什么?”
“春梅知道生孩子要受什么罪吗?”
“村里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跟别人一样吗?”
邢守义正在修三轮车,扳手从螺帽上滑下来,磕破了手背。他把血往裤腿上一抹:“我五十三了。再等几年,我还能指望什么?”
他说的“指望”,不是孩子本身,而是他想象中的晚年。孩子会给他拿药,会在他病倒时叫人,会替他照看母亲。至于一个孩子从出生到能承担这些事,中间要付出多少年、多少精力,他很少去想。
赵春梅婚后第七个月怀孕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总吐,半夜难受时会喊哥哥。做产检要排队,她坐不住,几次跑出诊室。医生了解她的情况后,建议家属重视相关检查和咨询,也解释说,发育障碍的成因复杂,不能只凭母亲的表现判断孩子是否会受到影响。
邢守义嫌往县城跑麻烦。有些检查他按时做了,有些项目需要进一步预约,他听见费用和路程,便往后拖。邢桂芬催他,他说:“村里生孩子的那么多,谁家查这么细?”
次年春天,赵春梅生下一个女孩,取名邢雨。
孩子最初能吃奶,也会哭。邢守义在院门上贴了红纸,抱着襁褓到邻居家转了一圈。有人说孩子鼻子像他,他高兴得请人喝了两瓶酒。
可邢雨十个月还坐不稳,一岁后很少对呼唤作出反应。邢守义总说孩子长得慢,直到她一岁半仍不会扶站,他才带她去医院。
检查和评估不是一天完成的。几次往返后,医生告诉他们,邢雨存在明显的全面发育迟缓,智力和运动能力均落后于同龄儿童,需要继续评估病因,并尽早进行康复训练。对于将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没有人能提前保证。
回村的客车上,邢守义把评估报告折了四折,塞进衬衣内袋。
他原以为医生最多开点补钙的药,听到“可能长期需要照护”后,他先问是不是孩子出生时受了凉,又追问是不是赵春梅不会带。医生纠正了他,不支持这样简单归因,也再次建议夫妻在考虑下一次生育前进行正规咨询。
到家后,邢守义对邻居只说孩子缺营养。
邢桂芬从他衣兜里翻出那张报告时,邢雨正躺在炕上反复咬衣领。
“去做康复,也别再生了。”她说。
“医生没说一定治不好。”
“那更该先管好这个。”
邢守义把报告夺回来:“我养得起。”
“你白天去粮站,她连奶粉放几勺都记不住。谁养?”
邢守义朝里屋看了一眼。赵春梅正在把孩子的积木一个个塞进枕套,脸上没有一点被谈论的反应。
他压低声音说:“再有一个好的,将来也能帮帮姐姐。”
邢桂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孩子还没影,你连他的活儿都安排好了?”
邢守义甩开她,锁上院门。两个月没有再让她进家。
邢雨两岁时,赵春梅又怀孕了。
她已记得上次生产的疼。肚子显出来以后,她经常拉住邢守义的衣角,说“不去医院,不生”。邢守义给她买糖,哄她说生完就不疼了。她无法把眼前的不愿意变成对以后生活的决定,只能在每次产检前哭闹一阵,最后被他带上三轮车。
第二个孩子是男孩,叫邢川。
邢守义把全部希望压在这个儿子身上。邢川四个月不会追视,他说男孩发育晚;八个月抬头不稳,他怪赵春梅抱得少;一岁还不会坐,他终于不再跟人争辩。
经过多次检查,邢川也被确认存在明显的智力与运动发育障碍。
医院停车场里,赵春梅抱着孩子问:“回家吃面不?”
邢守义没有答。他坐进三轮车驾驶座,两只手握着车把,半晌没有拧钥匙。随后他忽然抬手砸了两下车棚,薄铁皮发出刺耳的响声。赵春梅受到惊吓,抱着邢川往角落里缩;邢雨跟着大哭,引来保安朝这边走。
邢守义这才松开车把。他手指关节蹭破了,血印在裤腿上,和结婚前修车那次几乎是同一个位置。
回村后,他三天没去粮站。
邢桂芬和村干部上门时,屋里有股馊饭味。两个孩子躺在铺着塑料布的炕上,赵春梅蹲在地上捡撒落的奶粉。邢守义坐在院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村干部问他以后怎么打算,他说不再要了。
邢桂芬不信:“你说清楚,是气话,还是去找医生咨询,采用可靠的避孕措施?”
“说了不要就不要,你们还想怎么样?”
他口头答应,实际仍在回避。去医院意味着承认自己盼了多年的那个“正常孩子”可能不会到来。他舍不得关上这条路,也不愿让村里人知道他怕了。
第二年开春,赵春梅第三次怀孕。
邢守义瞒到她肚子遮不住,邢桂芬才发现。她赶到邢家时,赵春梅正给两个孩子喂稀饭。她记不清谁吃过,一连几勺都塞给邢川,邢雨在旁边急得拍桌子。
“你不是答应不生了吗?”邢桂芬问。
邢守义低头往灶里添柴:“有了。”
“怎么会有,你自己不知道?”
“我想着,兴许还有一次……”
“上次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也没说每一个都这样。”
邢桂芬把勺子从赵春梅手里拿过来,分别给两个孩子喂了几口。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慢:“你白天不在家,她连两个孩子都分不清。再添一个,谁管?”
“我管。”
“你五十六了。”
“我还没死呢!”
“你要赌到什么时候?”
邢守义站起来,胸口起伏了几下:“我就想要个能叫我爹、以后能管点事的孩子。别人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话音未落,桌边的碗掉下来,热粥泼在邢雨手上。孩子不会说哪里疼,只把手往衣服里藏,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叫声。赵春梅以为自己闯了祸,扔下勺子钻到门后,连声说:“不是我,不是我。”
邢守义赶紧把女儿抱到水龙头下冲洗。邢川在炕上哭,赵春梅也在哭。邢桂芬去关灶火,又翻出干净毛巾。几个人被三个方向的动静扯开,屋里没有谁能真正“管事”。
孩子的手伤得不重。那天晚上,邢守义仍没有改变主意。他跟堂姐说,既然已经怀上,就生下来,第三次无论什么结果,他都认。
第三个孩子也是女孩,取名邢安。
这一次没有满月酒。邢守义不再抱孩子去邻居家,也不许别人评论她像谁。邢安六个月不会主动翻身时,他便开始留意;到十个月仍无法独坐,他自己收拾好证件,带她去了医院。
他跑了几趟,听完医生对评估结果和后续照护的解释,没有再追问是不是补钙就能解决。第三个孩子同样存在明显的发育障碍,随着年龄增长,智力方面的问题也逐渐显现。
从县城回来那天刚下过雨,三轮车在村口陷进泥里。邢守义下车垫砖,脚下一滑,半条腿跪进泥水。两个路过的村民帮他推车,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却没有立刻上车。
车棚里,赵春梅怀抱邢安,脚边挤着另外两个孩子。邢雨咬着袖口,邢川歪靠在她腿上。四个人没有一个能明白车为什么停了,也没有一个能下来搭把手。
邢守义抹掉下巴上的泥,问帮忙的人:“我要是哪天躺下,他们怎么办?”
没人接话。一个村民替他把沾泥的砖扔到路边,另一个劝他先带孩子回家。
第三个孩子的情况明确后,邢守义退出了粮站的零工。三个孩子的复查、训练和日常照护越来越多,赵春梅只能做最简单的事情,身边还需要提醒。他把六亩地租出去,收入少了大半,又卖掉用了多年的农用三轮车,换了一辆带封闭车棚的旧电动车,方便接送孩子。
他去医院咨询,和赵春梅一起采取了可靠的长期避孕措施。此后,他再没提过生第四个。
村里根据一家人的实际情况,协助他们申请相应的残疾人保障和生活救助,也联系了能提供评估、康复或教育支持的机构。手续不能一次办完,有的材料需要复核,有的项目要排队。补助分担了一部分开支,却无法替他们喂饭、洗澡和整夜看护。
赵春梅的哥哥每月给妹妹一些生活费,逢年过节接她回娘家住几天,但不肯承诺将来接手四个人。
邢守义为此和他吵过。
“你当初急着把春梅嫁出来,没把后面的事说明白。”邢守义堵在院门口说。
赵立冬把摩托车支好:“她什么样,你相看时没看见?登记前人家问了多少遍?我有错,我那时候只想家里少一个要照顾的。可三个孩子,是我让你生的?”
邢守义抬起手,最后只是拍了拍沾灰的裤腿。
赵立冬也没有道歉。他进屋看了妹妹,把带来的米和食用油放下,临走时留下两千块钱。此后双方来往没有断,只是每一项责任都算得很清。
邢桂芬仍会来,但她也划了界限。她帮着跑手续,偶尔替他看半天孩子,却明说自己有丈夫和儿子,不可能把这个家接过去。
邢守义听完,许久才说:“把你的电话写墙上行不?万一我出事,先帮着叫个人。”
“可以。照顾一辈子的事,我不能答应。”
“我知道。”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一句“我养”堵住所有人的嘴。
六十岁那年冬天,邢守义的腰疼得直不起来。大女儿邢雨能扶着墙走几步,邢川仍不能完整表达需求,最小的邢安喜欢把瓶盖按颜色排开,谁碰乱,她就用头顶墙。
村里人背后还是会说他造孽。他听见过两次,没有争辩,也没有把责任推给赵春梅。他去镇上打印了家中每个人的基本情况、用药和就诊信息,又把堂姐、村干部、赵立冬的电话写在一张纸上,贴到厨房墙面最显眼的位置。
那年腊月下雪,院里的水管冻住了。邢守义提热水出去化冰,回来时看见赵春梅坐在小板凳上,三个孩子围着她。她把一个馒头掰成四块,最大的留给自己,另外三块分给孩子。
邢川吃完后伸手去抢姐姐的。赵春梅把他的手按回去,费力地说:“你的,吃完了。”
这是她很少说出的完整句子。
邢守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纠正她留下最大那块馒头,也没有再想象哪一个孩子将来能替自己撑起这个家。他把热水壶放到灶边,拿抹布擦去门槛上的雪水,又把墙上那张联系人名单按紧。
纸的四角已经被热气熏得卷起。上面没有谁答应承担他们的一生,但至少写明了:哪天邢守义倒下,该先给谁打电话,三个孩子分别要带什么,赵春梅害怕时,得先递给她一块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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