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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超导的机制,是凝聚态物理一座悬了近四十年的未解之山。

常规超导有BCS理论完美解释:电子通过声子交换配对,形成库珀对,无阻碍地穿过晶格。但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从一开始就拒绝这套剧本。它们的母体是反铁磁莫特绝缘体——一种强烈排斥电子的磁性格子。往里掺入空穴,反铁磁序被迅速破坏,超导凭空冒出来。空穴如何从“捣乱者”变成“超导胶水”,中间发生了什么,始终没人看清。

现在,清华大学和中国科学院的王亚愚团队在《自然·物理》上发表了他们用扫描隧道显微镜做的一项工作。他们首次在实空间里直接“看见”了铜氧化物超导体中那个被反复引用、却从未被实验直视过的量子态——张-赖斯单重态。而且,他们还看到,这些单重态会在掺杂增加时自发组装成更大的“电子分子”,最终连通成超导海洋。

一个被理论供奉了近四十年的“幽灵”

张-赖斯单重态的故事要从1988年说起。当时,物理学家张富春和赖斯提出:在铜氧化物里掺入一个空穴,这个空穴不会简单地变成一个自由电荷,而是会被周围四个铜离子的自旋“锁住”。空穴和这些自旋形成一种量子纠缠态——空穴的电荷分布在中心氧原子上,而自旋涨落被束缚在相邻铜原子上,整体像一团被钉在格子里的量子云。

这个概念太成功了。它被写进几乎所有高温超导的理论模型,被用来解释从光谱到输运的各种实验数据。但一个尴尬的事实是:从来没有人直接看到过它的空间形状。就像用了几十年的地图,标注着一座山,但从未有人站在那座山的山坡上确认过。

王亚愚团队干的,就是去“站一次”。他们选了一种叫CCOC的铜氧化物——氯氧化钙铜。它晶体结构简单,解理面异常干净,是做原子级扫描的理想平台。通过用钠原子逐步替换钙原子,他们可以极其精细地往铜氧面里“滴入”空穴,从极度轻掺杂一路滴到超导刚出现的浓度。

一张从“无”到“有”的连续相册

过去的实验通常只看两个端点:要么是没掺空穴的母体绝缘体,要么是已经超导的成品。中间的“孕育期”——空穴刚进来、还只是几个孤立杂质时,它们在干什么,它们之间怎么互动,它们怎么一步步组织成超导——是一片盲区。

王亚愚团队的策略是把这片盲区整段拍下来。他们在大面积、原子级分辨率下,对每一个掺杂浓度的样品做了不同能量尺度的电子态成像。得到的不再是孤立的快照,而是一本连续的翻页相册:从第一滴空穴落进反铁磁背景,到超导曙光初现。

第一页就颠覆了想象。轻掺杂下,每个空穴都形成一个清晰可辨的张-赖斯单重态。它的空间形状、能量位置、自旋结构,和1988年的理论预言惊人吻合。那些画了四十年的地图,第一次贴上了实景照片。

单重态“牵手”,电子“分子化”

最出乎意料的翻页出现在中间阶段。随着空穴浓度升高,原本各自独立的张-赖斯单重态不再只是简单地堆积。它们开始自发合并。几个单重态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尺寸大约四个晶格常数的“斑块”,内部电子结构呈现条纹状的分子轨道。王亚愚团队给这些新物理实体起了个名字:电子分子

这让人联想到化学:孤立原子先结合成分子,分子再在更高密度下凝结成液体或晶体。铜氧化物里的空穴也在做类似的事——从孤立单重态,到电子分子,再到电子分子逐渐连通,最终进入高温超导态。整条因果链第一次被实验数据串了起来。

王亚愚在采访中说:“我们的工作确立了单个掺杂空穴的微观物理与宏观超导性之间缺失的实验环节。”这句话的分量在于:超导不再是空穴掺杂的“最终结果”,而是一条可以逐帧追踪的演化谱系的“终点站”。

一个可能统一铜氧化物谜题的框架

电子分子这个概念的野心不止于描述一路观测。王亚愚团队在论文里明确提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方向:用电子分子的图景去统一解释铜氧化物里那些过去被各自孤立讨论的实验现象

输运测量里神秘的线性电阻率、角分辨光电子谱里著名的费米弧、中子散射里反铁磁涨落的奇异残留——这些效应过去各自有各自的模型,彼此之间甚至互相矛盾。但如果它们都出自同一套“电子分子”的微观框架,那铜氧化物的相图就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张由同一种基本单元拼接成的拼图。

当然,这只是希冀。电子分子目前还只是一个实验观测引发的概念,离成熟的理论框架还有距离。但它至少指明了方向:别再分别解释铜氧化物的每个异常现象了,去找它们共同的微观祖先。

一块拼图的落位

高温超导研究常被形容为“盲人摸象”:每个人摸到的都是象的一部分,却拼不出整头象。王亚愚团队的这份工作,至少让其中一只手摸到了“象”的关键器官——那个被理论反复描摹、却被实验长期缺席的张-赖斯单重态,以及它如何演化为电子分子、再演化为库珀对的全过程。

这并不意味着高温超导机制已被破解。离那个终点,物理学家还需要把“电子分子”这个新概念锻造成一个真正可计算、可验证的理论。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一条从孤立的空穴到宏观超导的连续观测线索。

那座悬了近四十年的山,终于有人爬上去,拍下了第一批实景照片。山后面的路,还长。但至少,方向已经不那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