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字,说个小事。
前两天晚饭前,我站书房里发呆。桌上摊着字帖,手机里一堆消息没回。心里惦记着好多事——明天要交的稿,下礼拜得见的人,拖了半个月还没回的邮件。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傅山。想到他的一首诗,叫《虹巢》。
汾水新生峡,远心为小栏。山花春暮艳,柳雪夏初寒。细盏对僧尽,孤云旋自观。饥来催晚饭,苦菜绿堆盘。
这首诗写的就是他的一天。汾河边,小栏杆,春天快过去了花还开着,柳絮像雪一样飘。跟和尚喝了几杯茶,一个人看着云发呆。然后肚子饿了,晚饭端上来——一盘绿油油的苦菜。
没了。就这些。没有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没有什么"宁死不屈气节长存",就是一个人,吃了顿饭,看了会儿云,然后写下来。
我当时站在那儿就想:我有多久没这样过一天了?
傅山这辈子不容易。朝代更替,颠沛流离,清廷拿刀架脖子让他做官,他拿命抗。这些事搁谁身上都够喝一壶的。但你读这首诗,读不出什么愤懑、悲苦、咬牙切齿。他就是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天,还觉得苦菜挺好吃。
这就让我想起练字这回事。好多朋友练字练得痛苦——对自己不满意,对进度不满意,看到别人写得比自己好就焦虑,翻两页字帖就觉得静不下来。说到底,是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
你可能觉得奇怪,普通人咋了?普通人就不能练字了?
我这些年有个感触:越想把字写好,越写不好。你心里装着"我要成名""我要参展""我要写出个样子给别人看",手就紧,心就躁,写出来的东西就是硬邦邦的、绷着的。连你自己都不想多看。
反倒是那些心里没什么负担的时候——礼拜天下午没事干,泡杯茶,随手翻两页帖,觉得哪几个字有意思就写几笔,不较劲——写出来的东西往往是活的。
傅山那首《虹巢》,让我记住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最后那句——"苦菜绿堆盘"。一盘野菜堆在盘子里,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想吃。
这不就是生活本身吗?不端着,不装,不觉得"写首诗必须有点意义"。他就是饿了,吃饭,看到菜挺绿,就写下来了。就这么简单。但正是这种"不端着",让几百年后的人读到了——一个真实的人。
我有时候觉得,练字练到一定份上,最需要学的东西不是笔法、结构、章法,是"平常心"。你把写字当成跟吃饭、看云一样平常的事,每天都写,但不觉得今天必须"进步"多少。写了就写了,写得顺就高兴,写不顺就明天再说。
就像傅山一样。该硬的骨头他硬了一辈子,但该吃饭的时候他照样吃饭,该写诗的时候他照样写诗。苦菜绿堆盘,日子照常过。
我这几年一直在做减法。少看手机,少想"别人怎么看我",少跟自己较劲。写得顺的时候多写几行,写不顺的时候就看看帖,发发呆。然后再写。
傅山教会我的,不是怎么写草书。是怎么活得不那么拧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