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秀英站在北京西站南广场的出口处,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条。一张写着堂弟林国强的地址:丰台区卢沟桥街道青塔小区某号楼某单元某室。另一张是她提前半个月打长途电话记下来的公交路线,从北京西站坐地铁9号线到七里庄,再换公交到青塔西路,步行十分钟就到。
她反复核对了三遍,没错。
身后跟着一大家子人。丈夫赵德明推着两个大行李箱,箱子上还绑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塞着给亲戚带的土特产——自家晒的笋干、腌的腊肉、一罐土蜂蜜。大儿子赵磊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给表弟家孩子买的玩具,一脸不情愿。儿媳妇周婷婷抱着两岁的孙女小糯米,另一只手拖着个登机箱。小女儿林悦跟在最后面,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八口人,三个大人加五个孩子——不对,林悦还没结婚,算姑娘家。那就是四个大人加四个孩子。林秀英在心里又数了一遍:自己、德明、赵磊、周婷婷、小糯米、林悦、二儿子赵辉、赵辉的女朋友孙晓梅。对,八口人,一个不少。
"妈,走不走啊?"赵磊在后面喊了一声,"这箱子死沉的,早知道就不带这么多东西了。"
"你懂什么,这是礼数。"林秀英头也不回,"去人家家里住,空着手像什么话?国强那边在北京混了十来年了,人家是城里人,咱们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赵德明没说话,默默推着箱子往前走。他今年五十四岁,在县城一家汽配厂干了大半辈子,去年厂子效益不好提前内退了,每个月拿一千八百块。这次来北京,他本来是不太情愿的。倒不是不想来,是觉得八口人浩浩荡荡跑过来,光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他拗不过林秀英。
"一辈子没去过北京,趁还能动弹,带孩子看看天安门、故宫,以后想来也来不了了。"林秀英是这么说的。
这话赵德明没法反驳。他今年体检报告上写着血脂偏高、颈椎退行性改变,确实不算年轻了。
地铁站里人山人海。林秀英第一次坐地铁,站在闸机口愣了半天,手里捏着单程票不知道往哪塞。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叹气。赵德明赶紧接过票帮她刷了进去。
"这北京人真多。"林秀英小声嘟囔了一句。
车厢里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小糯米被挤得哇哇大哭,周婷婷手忙脚乱地哄。赵辉的女朋友孙晓梅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她有轻微的幽闭恐惧,平时坐电梯都觉得不舒服。
"还有几站?"林悦摘下耳机问。
"七里庄,还有四站。"林秀英盯着手机上的地图,生怕坐过站。
四站,听起来不多,但在高峰期拥挤的地铁里,每一站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林国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他是北京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正带着甲方看工地进度。电话里林秀英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过来:"国强啊,我们到北京西站了,正往你家赶呢。"
林国强愣了一下:"姐,你们到了?几点到的?"
"刚下火车,十点半。"
"你们——"林国强看了一眼手表,"行,我这边走不开,我让我媳妇在家等你们。你们知道地址吧?"
"知道知道,你上次发短信说的,我记着呢。"
挂了电话,林国强心里有点打鼓。他跟媳妇刘芳其实没跟老家那边说过太多家里的情况。他家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出头,住了四口人——他和刘芳、十二岁的儿子林小宇、七十岁的老母亲。老太太去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太利索,平时需要人照顾。
八个人过来住九天。
他当时答应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林秀英是他亲堂姐,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在那儿。电话里林秀英说想来北京旅游,问能不能借住几天,他嘴快就说"来呗,姐,咱这关系还说什么两家话"。
现在想想,他有点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刘芳接到林国强的电话时,正在厨房里炖排骨。她今年四十九岁,在一家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今天正好白班,下午三点才上班。
"什么?他们现在就过来?"刘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国强,你没跟我说他们今天到啊!"
"我忘了提前说,姐说火车晚点了改签,今天早上才到。你先收拾一下,我下班回去再弄。"
"收拾什么?家里这么小——"
电话已经挂了。
刘芳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锅铲,半天没动。她看了看客厅——沙发上堆着小宇的衣服,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牛奶盒和遥控器,阳台晾着刚洗的内衣裤。老太太的轮椅停在门口,占了半扇门的空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了火,开始收拾。
林秀英一行人到达青塔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腌菜坛子。电梯倒是有一部,但门上贴着"维修中"的纸条,已经发黄卷边,显然坏了一段时间了。
六楼。没电梯。
赵德明推着两个大箱子,爬到三楼就开始喘。林秀英在前面带路,一边爬一边念叨:"国强这房子地段好是好,就是没电梯,以后年纪大了可怎么弄。"
"妈,你别念了,喘不上气。"赵磊在后面说。
六楼到了。602室。门半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短头发,圆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家居服。
"是秀英姐吧?快进来快进来。"
刘芳把门拉开,侧着身子让大家进来。八个人加行李,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林秀英一进门就热情地握住刘芳的手:"弟妹,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么多人过来打扰。"
"哪里哪里,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刘芳笑着,但笑容里有一丝勉强。
房子比林秀英想象中小。进门是客厅,大概十二三平米的样子,摆了一套布艺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柜,基本就满了。沙发旁边是餐桌,四把椅子。阳台封了,改成了小书房,放了张书桌和书架。
主卧门关着,应该是林国强和刘芳的房间。次卧门开着,里面摆了两张单人床,一张是林小宇的,另一张靠墙,上面堆满了杂物。
"小宇去补习班了,下午才回来。"刘芳解释道,"这间屋子平时我妈睡,她今天去楼下张阿姨家打牌了。"
林秀英环顾四周,心里盘算着八个人怎么住。她脸上不动声色,笑着说:"弟妹,你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北京这地段,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不容易。"
刘芳苦笑了一下:"凑合住吧,贷款还有八年才还完。"
安顿下来比想象中困难。
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堆在客厅角落,显得格外碍眼。林秀英把给亲戚带的笋干、腊肉、蜂蜜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刘芳客气地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
"弟妹,这是自家晒的笋干,没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炖肉特别香。这腊肉是我去年腊月自己腌的,你尝尝。"
"姐,你太客气了。"
住宿安排成了第一个问题。林秀英早有预案——她来之前就想过,八个人不可能人人有床睡。她的方案是:她和赵德明睡客厅沙发,赵磊和周婷婷带小糯米睡次卧的床,林悦和赵辉、孙晓梅打地铺。
"弟妹,你别管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林秀英说,"我带了两条床单、两个被套,再买个地垫就行。"
刘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套备用的被褥:"姐,你们用这个吧,干净。"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带了。"
"带着孩子呢,别冻着。"
两个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林秀英接过了被褥,嘴上说着"那我就不客气了",心里却记下了这份人情。
下午两点多,林小宇回来了。十二岁的男孩,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家里突然多出这么多人,愣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小宇吧?我是你秀英姑姑,这是你姑父,这是你磊哥、婷婷嫂子、小糯米、悦妹妹、辉弟、晓梅。"林秀英挨个介绍,最后蹲下来摸了摸林小宇的头,"长这么高了,比你爸当年还高。"
林小宇往后缩了一下,小声叫了句"姑姑好",就钻进了次卧。
刘芳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见生人害羞。"
其实林小宇不是害羞。他是觉得这个家突然变得陌生了。他的书桌被占了一半,床边多了一个婴儿床——周婷婷带来的便携折叠床,小糯米午睡要用。他的游戏机被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因为他妈说"有客人来了,别玩那个"。
晚饭是刘芳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蒜蓉油麦菜、紫菜蛋花汤。不算丰盛,但胜在实在。
八个人加四个人,十二个人围坐在那张四把椅子的餐桌旁,场面有些滑稽。刘芳从邻居家借了两把折叠椅,又搬了两个小凳子,勉强凑齐了座位。
小糯米坐在儿童餐椅里,不停地扔勺子,周婷婷一次次捡起来擦干净再递给她。赵磊低头扒饭,很少说话。林悦和孙晓梅客气地夸刘芳做饭好吃。赵辉话多,不停地问林小宇在北京上什么学校、成绩怎么样。
林国强六点多才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看到满屋子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姐,姐夫,你们到了。"
他挨个打了招呼,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刘芳已经把他的碗筷摆好了。
饭桌上,林秀英不停地给林国强夹菜:"国强,你多吃点,在北京工作辛苦,你看都瘦了。"
"姐,我自己来。"林国强笑着接过筷子。
赵德明难得开了口:"国强在北京做哪行?"
"建筑公司,做项目管理。"
"那挺好,铁饭碗。"
"也不算,私企,说不好哪天就——"林国强看了刘芳一眼,没往下说。
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刘芳赶紧端起汤碗:"姐,喝汤。"
第一晚是最难熬的。
林秀英和赵德明挤在那张三人沙发上。沙发不算小,但两个五十多岁的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困难。赵德明个子高,腿只能蜷着,半夜被疼醒了两次——老寒腿,一蜷就疼。
客厅里开着空调,但出风口正对着沙发。林秀英把带来的薄毯子盖在身上,还是觉得凉。她听着身边赵德明的呼吸声,还有次卧里小糯米偶尔的哼唧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洗手间。路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赵磊和周婷婷在小声吵架。
"你翻身轻点行不行?小糯米刚睡着。"周婷婷压低声音。
"我怎么翻身?这床这么小,我腿都伸不直。"
"那你别睡床上,去打地铺。"
"地铺上全是林悦他们,我往哪躺?"
声音越来越小,但林秀英听清了。她在洗手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客厅。
她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心想:明天得给国强买条烟,给弟妹买件衣服。不能白住人家的。
二
第二天是正式旅游的第一天。林秀英六点半就醒了,轻手轻脚地叫醒赵德明,两人去小区附近的公园转了一圈。
北京的早晨比县城凉快。公园里有不少晨练的人,打太极的、跑步的、遛鸟的。林秀英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北京人生活节奏真快,连遛弯都像赶路。
七点半回到楼下,刘芳已经出门上班了。林国强还没起,客厅里横七竖八地睡着人——林悦和赵辉、孙晓梅三个人挤在客厅地垫上,被子缠成一团。次卧的门关着,赵磊一家三口还在睡。
林秀英没叫醒大家,和赵德明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包子。回来时,赵辉醒了,正坐在地垫上揉眼睛。
"爸,妈,你们起这么早?"
"来北京了还睡懒觉?今天去天安门。"林秀英把早餐放在茶几上,"你去叫你哥他们起来。"
八点半,八个人终于全部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林秀英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国强,我们出去玩了,中午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
门开了,林国强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姐,我送你们去地铁站吧,这边路不太好找。"
"不用不用,你多睡会儿。"
"没事,我反正也醒了。"
林国强穿好衣服,带着他们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他指了指地铁站的方向:"往那边走,大概十五分钟。坐14号线到七里庄换9号线,到军事博物馆换1号线,天安门东站下。"
"记住了,你回去吧。"
林国强站在原地,看着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地铁站方向走。他掏出手机,给刘芳发了条微信:"他们出去了,中午不回来。"
刘芳秒回:"谢天谢地。"
林国强笑了笑,转身回家补觉。
天安门广场比林秀英想象中大多了。站在广场上,她仰头看着人民英雄纪念碑,又转头看看天安门城楼,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这一辈子没出过省,最大的城市只去过省城。北京——这个在电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真实地踩在脚下。
"妈,拍照。"赵磊举着手机。
林秀英整了整衣服,站直了。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对襟上衣,是来之前特意买的,一百二十块钱,县城百货大楼的特价款。她觉得来北京得穿得体面点。
八个人轮流在天安门前拍照。小糯米被周婷婷抱着,一脸懵懂。赵辉和孙晓梅靠在一起自拍。林悦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手机里的导航——她负责认路。
"悦悦,你也来拍一张。"林秀英招呼她。
"我不拍了,你们拍吧。"
"来,妈给你拍。"
林悦勉强走过去,站在天安门城楼前,挤出一个笑容。快门声响起。
林秀英低头看照片,觉得闺女笑得不自然。她没说什么,把手机收了起来。
中午在王府井附近吃的饭。八个人走进一家看起来不算太贵的面馆,点了八碗炸酱面、四个凉菜、两盘饺子。结账的时候,林秀英掏出手机扫码,看到金额——四百六十块——手抖了一下。
"这么贵?"她小声嘀咕。
赵德明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默默把手机递过去:"我来付。"
"不用,我有。"
最终还是林秀英付了。她心疼钱,但面上不显。出来玩嘛,不能太抠。
下午去了故宫。八个人在午门外排队检票,太阳晒得人发晕。小糯米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周婷婷推着车,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要不你和糯米在阴凉处等我们?"林秀英说。
"没事,我没事。"周婷婷摇头,"来都来了。"
故宫很大。八个人走了三个多小时,腿都酸了。赵德明走得最慢,落在最后面。林秀英时不时回头催他:"快点,前面是乾清宫。"
"你们先走,我歇会儿。"赵德明靠在栏杆上喘气。
林秀英皱了皱眉:"你平时不锻炼,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赵德明没反驳。他知道自己体力不如从前了。
傍晚回到青塔小区,八个人累得像散了架。刘芳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看到他们回来,她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
"回来啦?累不累?"
"累,但值。"林秀英笑着说,"故宫真大,走了三万多步。"
"快坐下歇歇。"
林秀英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看到客厅里刘芳正蹲在地上,把沙发上的杂物往柜子里塞——那是她和赵德明的"床"。她每天出门前要把沙发收拾干净,晚上回来再铺上。
"弟妹,你别管那个,我们自己来。"
"没事,顺手的事。"
林秀英心里又记了一笔。
晚饭是刘芳做的打卤面。简单,但热乎。八个人围着桌子吃面,林小宇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扒拉面条,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些陌生的"亲戚"。
他不太习惯家里突然多出这么多人。他的房间被占了,书桌不能用了,电视不能看了,连上厕所都要排队。早上他起床想上厕所,发现里面有人,只好憋着。晚上他想写作业,但客厅里大人们在聊天,次卧里小糯米在哭,他只能戴着耳机在书桌前写。
"小宇,在北京上学压力大不大?"赵辉问。
林小宇抬起头,看了看赵辉,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孙晓梅,小声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班里排第几?"
"二十多名。"
"全班多少人?"
"四十多。"
赵辉还想问什么,刘芳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辉弟,让小宇好好吃饭。"
气氛又沉默了几秒。林秀英赶紧打圆场:"国强,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灵便,上下楼费劲。"
"那平时出门——"
"我媳妇背,或者坐轮椅推下去。"
林秀英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摩擦开始显现。
首先是洗澡的问题。六十平米的房子,只有一个洗手间。八个人要洗澡,加上林国强一家四口,十二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每天早上和晚上成了"抢厕所"的时间。
林秀英想了个办法:按年龄大小排顺序。她和赵德明第一个,然后是赵磊一家,然后是赵辉和孙晓梅,最后是林悦。但小糯米随时可能拉臭臭需要洗屁股,这个顺序经常被打破。
刘芳每天早上六点半要出门上班,必须在六点前洗完澡。但林秀英他们起得晚,经常六点半了还在里面。刘芳不好意思催,只能等在外面,有时候迟到被护士长说两句。
其次是吃饭的问题。林秀英他们出去玩的时候,中午不回来吃,但早晚两餐都在家里。刘芳每天早上要准备十二个人的早餐——她不可能让客人自己解决。晚上回来还要做晚饭。她本来工作就累,三班倒的护士,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
第三天晚上,刘芳下班回来,看到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用过的碗筷——是林秀英他们出门前洗了但没来得及收的。她站在水槽前,手里的钥匙攥得发白。
她没说什么,默默地洗碗、切菜、做饭。
林秀英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第四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把地垫上的被褥叠好收起来,又把客厅拖了一遍。刘芳起床出来的时候,看到干净的地板和整齐的沙发,愣了一下。
"姐,你起这么早?"
"反正也睡不着,活动活动。"
刘芳笑了笑,没说话。但那天早上,她给林秀英多盛了一碗粥。
最大的矛盾发生在第五天晚上。
那天他们去了鸟巢和水立方,回来得晚。八个人又累又饿,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刘芳和林国强已经睡了,被吵醒后起来给他们热了剩饭。
林小宇被吵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老太太也被吵醒了,在床上嘟囔了两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赵磊和周婷婷在次卧里哄小糯米睡觉。小糯米白天玩累了,但环境一变就闹觉,哭得撕心裂肺。周婷婷轻声哼着摇篮曲,赵磊在旁边烦躁地翻手机。
"你能不能别在那儿刷视频?声音那么大。"周婷婷压低声音说。
"我没开声音。"
"那嗡嗡的震动声,小糯米都睡不着。"
"那我出去。"
赵磊拉开次卧的门,走到客厅。林秀英和赵德明正坐在沙发上小声说话。赵辉和孙晓梅已经睡了。林悦戴着耳机在玩手机。
"哥,你出来干嘛?"林悦摘下一只耳机。
"屋里太吵。"
赵磊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拿出烟想点,被林秀英瞪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你跟婷婷又怎么了?"林秀英问。
"没怎么,她带娃带得烦,冲我撒气。"
"你少说两句。人家带孩子不容易。"
赵磊没吭声。他今年二十八岁,在县城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月薪六千出头。周婷婷是幼儿园老师,月薪三千五。两个人结婚三年,房贷一个月两千八,养个孩子一个月至少两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次来北京,路费加门票加吃饭,林秀英说"我来出大头",但赵磊知道,他妈手里的钱也是他和赵辉平时给的。他心里有怨气,但说不出口。
第六天,林秀英发现了一件让她不舒服的事。
早上她去厨房倒水,听到刘芳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秀英还是听到了几个词:"……住到什么时候……九天……真的快受不了了……"
林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没动。
她不是听不懂。她知道八个人住六十平米的房子是什么概念。但她没想到刘芳会打电话跟别人抱怨。她心里有点凉,也有点恼。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中午,她借口去买水果,一个人去了小区门口的超市。她买了两箱牛奶、一箱酸奶、一盒水果,又给林小宇买了一套乐高——不便宜,三百多块。
回来的时候,刘芳正在拖地。看到林秀英提着大包小包进来,她赶紧放下拖把过来接。
"姐,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给小宇买的玩具。还有这些,你们平时喝。"
刘芳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看着林秀英,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林秀英第一次跟赵德明提起想提前走。
"才第六天,还有三天呢。"赵德明说。
"我累了。"
"你累了就歇着,别去景点了,在屋里待着。"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赵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么办?"
"再住两天,第八天走。提前一天。"
赵德明没反对。他知道林秀英的脾气——她不说,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三
第七天下午,林秀英把赵德明叫到一边,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
"买点东西。"
她一个人坐地铁去了西单。在一家商场的男装区,她挑了一条中华烟——四百多块。又去女装区,给刘芳挑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两百八十块。
她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金额,咬了咬牙,还是付了。
回来的时候,刘芳正在厨房做饭。林秀英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弟妹,这是给你和国强的一点心意。"
刘芳打开袋子,看到烟和衣服,脸色变了:"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吧。你们照顾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天,这点东西算什么。"
"真的不行——"
"你要是不收,我明天就走。"
刘芳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林秀英,林秀英也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刘芳的眼圈红了。
"姐……"
"别说了,收着。"
那天晚上,刘芳做了八个菜。比之前丰盛很多。林国强回来看到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姐他们后天走,提前吃顿好的。"刘芳说。
林国强看了林秀英一眼,林秀英低着头夹菜,没看他。
饭桌上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林小宇也话多了,拿着林秀英给他买的乐高在饭桌上拼。赵辉和孙晓梅说起了他们在县城的婚房装修计划。周婷婷难得地笑了,给小糯米喂了一口蒸蛋。
林秀英看着这一桌子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出发前,赵磊问她:"妈,去北京住亲戚家,人家会不会不欢迎?"
她当时说:"不会,咱们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现在她知道了,骨头是连着,但筋也会疼。
第八天,他们去了长城。
"不到长城非好汉。"林秀英站在八达岭的台阶上,扶着栏杆往上爬。台阶又陡又高,她爬了不到一百级就喘得不行。
"妈,别爬了,在这拍照就行。"林悦在后面说。
"不行,来都来了。"
她又爬了几十级,终于停下来。赵德明在后面扶着她:"行了,别逞强了。"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群山连绵,长城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山脊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年轻,刚嫁到赵家,住在县城边上的一间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怀赵磊的时候,赵德明还在汽配厂当学徒,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块。她挺着大肚子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回来洗洗煮了吃。
后来日子一点点好起来。赵德明升了师傅,工资涨了。她开了个小卖部,起早贪黑。赵磊上了小学,赵辉出生了,林悦出生了。房子从平房换到了两居室,又从两居室换到了三居室。
她这一辈子,没去过什么远地方。最大的愿望就是来北京看看。现在来了,看到了天安门,看到了故宫,看到了长城。
她觉得值了。
下山的时候,她走得很慢。赵德明在旁边扶着她。两个人走在最后面,前面是赵磊一家、赵辉和孙晓梅、林悦。八个人排成一列,像一支疲惫但满足的小队伍。
"德明。"她叫了一声。
"嗯?"
"回去之后,咱们去把那个旧沙发换了。"
"行。"
"还有,你那个老寒腿,得去医院好好看看。"
"嗯。"
"小糯米快上幼儿园了吧?到时候咱们帮着带带。"
赵德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第九天,离开的日子。
早上七点,林秀英就起来了。她把地垫上的被褥叠好,把沙发上的毯子叠整齐,把客厅拖了一遍,把厨房水槽里的碗洗了,把垃圾桶倒了。
刘芳起床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干净得发亮的客厅。
"姐,你——"
"收拾一下,别给你添麻烦。"
林国强也起来了。他帮着把行李箱搬到门口。八个人,三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一个婴儿车,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楼道里堆得满满当当。
刘芳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自己包的饺子:"姐,路上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你爱吃。"
林秀英接过来,手有点抖。
"弟妹,这几天辛苦你了。"
"哪里,你们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哭,但谁的眼睛都有点红。
林小宇从次卧出来,看到大家都在门口,愣了一下:"姑姑,你们要走?"
"嗯,小宇在家要听话,好好学习。"林秀英摸了摸他的头。
林小宇点了点头,小声说:"姑姑再见。"
下楼的时候,六层楼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箱子重,人多,楼道窄。林国强在前面拎着编织袋,赵德明在后面推着箱子。
到一楼的时候,林秀英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口。刘芳站在阳台上,正看着他们。
她挥了挥手。
刘芳也挥了挥手。
他们走后,刘芳回到屋里。六十平米的房子突然空了,安静了。沙发上没有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茶几上没有了土特产,次卧的床上没有了婴儿床。
她走进次卧,看到林小宇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套乐高旁边,放着一个信封。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
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小宇买书用。——秀英姑姑"
刘芳拿着信封,在床边坐了很久。
当天晚上,林国强下班回来,看到刘芳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
刘芳把信封递给他。
林国强看完,沉默了很久,说:"姐这人,心细。"
"嗯。"
"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弟妹,下次来北京,我们住酒店'。"
林国强苦笑了一下:"她不会再来住了。"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没人看。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而在北京西站,林秀英一家八口正在等回县城的高铁。
赵磊在旁边刷手机,突然说:"妈,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林秀英面前。是一条短视频,标题是"一家八口去北京旅游,挤在亲戚家9天,走时亲戚说下次别来了"。
视频内容是一个博主在讲类似的故事,评论区一片热闹:
"亲戚就是用来消耗的,没毛病。"
"住酒店啊,住亲戚家算怎么回事?"
"人家又不欠你的。"
"我亲戚来我家住了一周,走的时候我差点跪下来谢天恩。"
林秀英看了一眼,没接话。她把手机推回去,看着窗外的高铁缓缓进站。
"走吧,车来了。"
八个人排成一列,跟着人流走向检票口。林秀英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暗红色的对襟上衣在人群中很显眼。
赵德明推着箱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好像比来之前瘦了一些。
高铁启动了。窗外的北京城渐渐远去。林秀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刘芳站在阳台上挥手的样子。想起林小宇小声说的那句"姑姑再见"。想起那顿八个菜的晚饭。想起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每次踩上去都会亮,但有时候要踩好几下才亮。
她想起出发前,她在县城火车站给赵德明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去北京?几个人?"
"八个。"她说。
售票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一大家子,笑了笑,开始敲键盘。
那时候她觉得,八个人一起去北京,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现在她知道了,八个人一起去北京,也是一件很沉重的事。
但不管怎样,她来过了。她看到了天安门,看到了故宫,爬了长城。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实现了。
至于其他的——那些尴尬的、沉重的、让人心里发堵的部分——就让它过去吧。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高铁时速三百公里,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慢下来。
"德明。"她轻声说。
"嗯?"
"回去之后,咱们去把婚纱照补拍了吧。"
赵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穿那件红衣服?"
"不,穿白的。"
"好,穿白的。"
高铁穿过一片金黄的麦田,阳光从云层里洒下来,照在车厢里。八个人,八种表情,八段心事。
但此刻,他们都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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