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边那片工地还在,只是换了招牌。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看着对面新起的那栋楼。楼已经封顶了,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户还没装,一个个黑洞洞的口子像是没长眼睛的眼眶。风一吹,工地上的沙尘就卷过来,眯得人睁不开眼。

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我:“陈建军,你站那儿干啥呢?”

回头一看,是以前工地的工友老赵。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兜子馒头,后座上绑着几根葱。他冲我笑,牙还是那么黄,脸上的褶子比以前更深了。

“回来看看。”我说。

“看啥啊,这工地都换老板了。”老赵把电动车支起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你咋样?这几年在哪干活呢?”

我接过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瞎跑,哪有钱往哪去。”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地方安稳下来了。”老赵叹了口气,“你那个阿珍呢?后来找着没?”

我摇摇头,没说话。阿珍。这个名字像一块小石头,这些年一直压在我心口上,不沉,但硌得慌。

老赵见我这样,也没再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我那喝两盅。我老婆蒸了馒头,炒个鸡蛋,咱哥俩唠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走了。老赵住在工地后面的出租屋里,一间平房,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当厨房。他老婆是个矮胖的女人,见我来,笑着招呼我坐,转身就去炒菜。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吊在房梁上,灯泡上落了一层油污,发出昏黄的光。

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折叠桌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阿珍也住过这样的屋子。也是这样的灯泡,也是这样的折叠桌。阿珍会在桌边剥蒜,手指头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蒜皮落在报纸上,沙沙地响。

老赵给我倒了杯酒,是散装的白酒,辣嗓子。我抿了一口,喉咙里像着了火。

建军,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你。”老赵夹了一筷子鸡蛋,“你跟阿珍到底咋回事?当年你俩在工地后面搭伙过日子,大伙儿都当你们是两口子。咋说散就散了?”

我盯着杯子里浑浊的酒液,半晌没说话。窗外传来隔壁孩子的哭声,还有谁家的电视机在放新闻联播。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让人发慌。

“她走了。”我说,“就走了。”

那是2017年,我刚到这个工地。那时候我已经在工地上混了七八年,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哪里有活就去哪里。我没文化,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先是跟着村里人在建筑队搬砖,后来学着扎钢筋、支模板、抹灰,手艺还算过得去,但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那年我二十九岁,兜里攒了不到两万块钱。家里催婚,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村里谁家又娶了媳妇,谁家又抱了孙子。我娘在电话里叹气,说我爹身体不好,想在闭眼前看到我成家。我听着,心里发堵,但嘴上只能应付:“知道了,等忙完这阵子回去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回去能看什么。我们村在山沟里,地薄,种啥啥不长。年轻人都出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我这样的,回去也说不上媳妇。彩礼涨到了二十万,还要在县城买房。我拿什么买?

工地上的日子很简单。早上六点上工,中午在工地门口吃盒饭,晚上收工后回到宿舍,洗洗就睡。宿舍是活动板房,一个房间住八个人,上下铺,呼噜声、磨牙声、脚臭味混在一起。我睡上铺,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铁皮屋顶发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珍是在那年夏天出现的。那天的太阳特别毒,工地上的钢筋被晒得烫手。我们正在扎楼板钢筋,有人喊了一声:“那谁家的小媳妇,给咱送绿豆汤来了!”

我抬头看去,工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两个大铁桶,桶里是绿豆汤。

包工头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招呼大家:“来来来,都过来喝绿豆汤,旁边巷子里小饭馆的老板给大家送的,不要钱!”

工友们一窝蜂地围过去。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阿珍正拿着勺子给大家盛汤,一碗一碗地递过去。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皮肤不算白,但也不黑,脸上有淡淡的雀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轮到我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碗绿豆汤:“大哥,天热,多喝点。”

我接过碗,说了一声“谢谢”。绿豆汤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笑了笑,又去招呼下一个人了。

后来我才知道,阿珍在工地旁边的巷子里开了一间小饭馆。说饭馆,其实就是租了一间民房,摆了几张桌子,卖一些简单的饭菜。她是外地人,不是本地的。有人说她是湖南的,有人说她是四川的,口音听不出来。她一个人住,没有男人,没有孩子。

工友们喜欢去她那里吃饭。她做的菜味道好,分量足,价钱也便宜。一份蛋炒饭六块钱,一碗牛肉面八块钱,肉放得不少。我偶尔也去,但去得不多。我不习惯跟人挤在一起,尤其是不习惯看那些工友跟她开玩笑。他们叫她“阿珍老板娘”,有时候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她就笑着骂他们几句,不生气。

有一天晚上下工,我路过她的小饭馆,里面没开灯。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准备走,门却开了。阿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是陈大哥啊,吃饭吗?”她问。

“不吃了,回去。”我说。

“今天没开火,炉子坏了。”她指了指屋里,“你要是不着急,帮我看看?我也不会修。”

我走进去看了看,是煤气灶的点火器坏了。我帮她鼓捣了半天,换了一个电池,灶又点着了。她很高兴,留我吃饭,说给我炒个菜。我推辞不过,就坐下了。

那天晚上,她炒了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还煮了一锅白米饭。我们面对面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她跟我说她是四川人,家里是农村的。我点点头,说我是贵州的。她笑,说我们那边山也多。

“你一个人在这边开饭馆?”我问。

“嗯。”她低头吃饭,没有多说什么。

我也不好再问。吃过饭,我帮她收拾了碗筷,道了谢就走了。走在巷子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间小饭馆很简陋,但她收拾得很干净。桌子擦得发亮,地上没有油污,墙角还放着一盆绿萝。

后来我就常去她那里吃饭了。每次去,她都跟我打个招呼,问几句工地上的事。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别的工友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真正让我们走近的,是那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照常去她的小饭馆吃饭。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男人的声音,很凶。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骂着什么。阿珍缩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

那个男人我见过,是附近一个收废品的,经常在巷子里转悠。他好像喝了酒,脸通红,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开饭馆,是不是等着男人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声:“兄弟,有话好好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满嘴酒气:“关你屁事?你算老几?”

我没吭声,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安全帽。他见我体格不小,又刚从工地下来,身上全是灰,犹豫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珍靠在墙上,身子有点抖。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说:“没事了,人走了。”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慢慢地缓过来。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我也没吃。我坐在那里,陪她坐了很久。她跟我说,那个收废品的来过好几次了,每次来都赖着不走,说些难听的话。她不敢得罪他,怕他砸店。

“以后有什么事,你去工地上喊我。”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陈大哥,谢谢你。”

从那天起,我就跟她多了一层关系。每天收工后,我会去她店里坐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有时候帮她搬搬煤气罐,有时候帮她修修桌椅。她管我饭,我也不白吃,每个月底给她一些钱。

工地上开始有人起哄:“陈建军,你是不是跟阿珍好上了?”

我不理他们。阿珍也不理。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正在慢慢改变。

那年入冬前,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收了工去她店里,看见屋顶漏雨,地上摆了好几个盆子接着水。她一个人站在梯子上,拿一块塑料布去堵漏。我赶紧过去扶住梯子,说:“你下来,我来。”

我爬到房顶上去看了看,是几片瓦被风掀开了。我找了几块瓦补上,又压了一块塑料布。下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阿珍拿了一条毛巾给我擦,又煮了一锅姜汤。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我没有回宿舍。我们在那间小屋子里,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她问我:“陈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在工地上再干几年,攒点钱,回老家。”

“然后呢?”

“然后……”我笑了一下,“然后娶个媳妇,生个娃,过日子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她说:“要是不嫌弃,以后你就在我这搭个伙吧。我一个人做饭也吃不完,每天收工了你过来,吃完饭再回去。”

我看着她,心里跳得厉害,但嘴上说:“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低下头,“你帮了我那么多忙。”

我没有再推辞。

从那天开始,我几乎每天都去她那里吃饭。后来她跟我说,宿舍里太吵了,她那还有一间空屋子,要是不嫌弃,可以搬过来住。我犹豫了很久。我知道,搬过去意味着什么。工地上的人会说闲话。但我也知道,我心里是想去的。

那间空屋子很小,只能放一张床、一个衣柜。阿珍帮我把屋子收拾出来,换上干净的床单。我搬进去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陈大哥,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害羞。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家。这个字对我来说太远了。从我离开村子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家。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在工地上,我们跟别的夫妻没什么两样。早上她早早起来,给我做早饭。我吃完饭去上工,她开始准备中午的菜。中午有时候我回来吃,有时候她给我送到工地上。晚上收工后,我帮她收拾店里的东西,然后我们坐在屋里看电视,聊天,或者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待着。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虽然钱赚得不多,虽然房子是租的,虽然生活很简陋,但每天回到家,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闻见饭菜的香味,我就觉得心里踏实。那种踏实感,我从来没有过。

工友们开始管她叫“嫂子”。她也不反对,笑着应承。有时候有人开玩笑,说陈建军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找了这么个又能干又好看的媳妇。我就笑,心里美滋滋的。

她没有问我要过什么。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给她一半。她不要,说她的饭馆够自己花。我就硬塞给她,说这是我们俩的生活费。她收下了,但花得很仔细。我让她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她舍不得,说衣服还能穿。反倒是我,每年换季的时候,她都会给我买两件便宜的T恤、一条裤子。

我们也会吵架。有段时间工地不景气,停工了半个月,我心情不好,每天都阴沉着脸。她跟我说话,我爱搭不理的。有一次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烦躁地说:“随便,别烦我。”

她愣在那里,眼圈红了,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说:“对不起,我心情不好。”

她没回头,手还在洗菜,肩膀微微颤抖。我听见她说:“建军,再难的日子,咱们一起过,你别把我推走。”

我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油烟味,也有洗发水的香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我觉得很踏实。

那四年里,我们搬过两次家。第一次是因为房东要收房子,说是儿子要回来结婚。第二次是因为巷子要拆迁,附近的小店都关了。每次搬家,阿珍都很舍不得。她喜欢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永远有一盆绿萝。她走的时候,也把绿萝带走了,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里。

我们也有过孩子。那是在一起的第二年,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那天晚上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激动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甚至开始盘算,要更加努力赚钱,要给她和孩子一个好一点的生活。

但那个孩子没能保住。在她怀孕快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中午她在店里干活,突然肚子疼,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是自然流产,可能跟她平时太累有关。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反而安慰我:“没事的,建军,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上过。我们没再提过这件事,但我能感觉到,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疤。有时候她看着邻居家的小孩,眼神里会闪过一丝黯然。我装作没看见,但心里也很难受。

我想攒钱带她去看医生。她不愿意,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知道,她是怕花钱,也怕查出来是自己的问题。我们就这样互相回避着这个话题,像回避着一块不敢触碰的伤口。

日子一天天地过,像流水一样平静。我有时候想,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做饭,一盏灯在深夜里亮着。可这种日子,让我觉得比什么都要珍贵。

可命运偏偏不让人安生。

2019年秋天,阿珍开始频繁地接到电话。每次电话响,她都躲到外面去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但从来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我问她,她只说家里有事,没大事。

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她要回一趟老家。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确定,短的话十天半月,长的话……她没说完。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说。

她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在这好好干活。”

我坚持要送她,她也没拒绝。我请了假,送她到火车站的候车室。她让我先回去,说没事的。我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她瘦小的身子被人群淹没,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是电话不接。打过去要么是关机,要么是一直响没人接。后来变成了空号。我发微信,发过去只有红色的感叹号。我联系了所有认识她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工友中有人说她跟别的男人跑了,我不信。但我不信又能怎样?她确确实实是不见了。

我去她说的老家找过。她说她是四川某个县的,但我去了那个地方,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认识一个叫阿珍的女人。我在那个陌生的小县城里待了三天,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回到工地,我把她留下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鞋还摆在门口,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一切都在,只是人不见了。

我关掉小饭馆的门,把钥匙还给了房东。我把她留下的东西装进一个编织袋,放在了床底下。我继续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假装没事人一样,可每到晚上,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我就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老赵他们看我这样,都劝我:“建军,算了吧,女人多的是,再找一个。”

我不说话。我知道,他们说得很对。也许在别人眼里,阿珍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跟我搭伙过了四年,然后说走就走了。可在我心里,那不是四年。那是我的整个家。

2020年,疫情来了,工地停工。我回了老家,待了大半年。那大半年里,我娘又催我结婚。我躺在老家那间屋子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阿珍。我想她是不是也回了老家,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被疫情困着,是不是也像我想她一样想我。

可我不知道。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打工。云南、广西、贵州、湖南。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在工地上干最累的活,赚的钱除了自己花,都寄回了家。我似乎已经不指望再遇到她了。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在某个地方遇见她。

2023年秋天,我跟着一个施工队来到四川成都。活干了一半,项目停了,工友们各奔东西。我不急着走,在城南找了一个短工,帮人搬家。有一天下午,我骑着一辆三轮车去给一个小区送货,路过一家幼儿园门口,正好赶上放学。

我放慢了车速,看着那些孩子从幼儿园里跑出来,扑向家长怀里。阳光很好,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我忽然想起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心里一阵酸楚。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幼儿园门口,跟一个年轻的老师在说话。她比四年前瘦了,留了长发,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她。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的样子,她笑起来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点都没变。

我刹住了车,整个人僵在座位上。那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也看见了路边的我。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还停在半空。我们就那样隔着一条马路对望着,中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电动车,还有从幼儿园里涌出来的孩子和家长。

我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幼儿园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妈妈”,抱住了阿珍的腿。阿珍没有低头看孩子,她的目光始终看着我。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秒钟。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候,一个男人从旁边的车里走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又去牵阿珍的手。

阿珍没有动。那个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跟阿珍说了句什么。阿珍还是没有动。

我回过神来了。我低下头,使劲蹬了一脚三轮车,走了。

那一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去的。三轮车在车流里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撞上护栏。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有孩子了。她有男人了。她过得很好。她穿着一件我买不起的风衣,站在一个我进不去的小区门口,成了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女人的样子。

可我没有怪她。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抽了一宿的烟。天快亮的时候,我决定不再找她了。她有了新的生活,这很好。不管她当初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就消失,至少她现在过得好。这对我来说,也就够了。

后来我没有马上离开成都。我在一家快递站找了一份分拣的活,每天从下午干到凌晨。我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她。想她的脸,想她的声音,想她做饭时的背影。然后我就更拼命地干活,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下班,我回到出租屋,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人。是阿珍。她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还是那件浅卡其色的风衣,只是领口竖了起来。她看见我回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站住了。我们之间隔了大约五米远。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油烟味。

“建军。”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住这儿。”她说,“我问了隔壁楼的保安,他们说有个骑三轮车送货的,每天晚上回来很晚。”

我还是没说话。

“我……我想跟你说说话。”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瘦了。锁骨凸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两道阴影。

“那天在幼儿园门口,”她低下头,“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你过得好就行。”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说出来一句:“我过得不好。”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虽然化了淡妆,但眼睛底下有一片乌青,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显得眼睛特别大。她瘦得过分了。

我打开门:“进来吧。”

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沿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

“我今天来,是想把以前的事说清楚。”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一直在绞着风衣的带子,“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我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那个地方。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本来以为,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会那么久。”她苦笑了一下,“我原本只想待一年,把自己的事情弄明白就回去。可后来……后来我舍不得你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野猫在叫,还有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响。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不叫阿珍。”她说,“我叫程雨。”

程雨。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她原来不叫阿珍。她原来有一个听起来像是城里人的名字。

“我是四川南充人。”她说,“在遇到你之前,我在成都的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我父亲开过一家建筑公司,叫程氏建筑。你听说过吗?”

我摇摇头。

“你不认识,但你应该听说过你小时候的事。”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十二岁那年,是不是有一个叫程老板的人资助过你上学?”

我愣住了。记忆像被翻开了一页。我确实记得。小学毕业那年,家里穷得连初中的书本费都交不起。我爹娘求遍亲戚都没借到。后来有一天,学校通知说,有一个外地的好心人愿意资助村里几个贫困学生。我就是其中一个。那个资助者,据说是做建筑的,姓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每年通过学校打来一笔钱,正好够交学费和买书本。

后来我辍学了。那个资助就断了。我再也没听说过那个程老板的消息。

“他是我爸。”程雨说。

我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下。

“我爸资助了很多山区的孩子,你只是其中一个。”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哑,“他有一个习惯,每资助一个孩子,都会把孩子的名字记在一个本子上,有时候还会让人去拍些照片回来。你上初中的时候,他让人去你们学校拍过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就是你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的样子。”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你辍学了。我爸很遗憾。他一直说,那孩子成绩不错,不念可惜了。他让人去你们村找过你,但你当时已经跟着施工队出去打工了。”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但还是没弄明白:“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爸前几年生病,公司垮了,欠了很多钱。他去世之前,一直念念不忘那些他资助过的孩子。他说,他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帮了那些孩子。但他也没帮到底,很多人后来还是没念成书。”她深吸了一口气,“他走的时候,我二十三岁。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我妈受不了打击,住进了医院。我在医院里照顾了她两年。那两年里,我看了很多我爸留下的东西。那个本子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有你的名字,有你的照片。”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我妈妈也走了。”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我就一个人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偶尔会翻到我爸留下的一些信件,有一些受资助的孩子给他写过感谢信。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我想去看看他们。我来到了你的那个工地,本来只是想在附近待几天,看看你长什么样,然后就回去。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

她停住了,嘴唇微微颤动。

“我看到你从工地上下来,满身灰,可你笑得很开心。你跟工友们说话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我忽然就不想走了。我想,我多待几天吧,就几天。可几天又几天,我就开了那间小饭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我的脑子里像有一个漩涡,把所有的事情都卷了进去。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是谁?”我问。

她点头:“第一天你去店里吃饭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你比照片上黑了,也瘦了,但眼睛没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不出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怕你觉得,我是在替我爸补偿你。我也怕你知道了真相,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什么眼神?”

“就是……很自然地看我的眼神。”她低下头,“不是看恩人的女儿,不是看一个有背景的人,就是看一个普通女人的眼神。”

我沉默了。我不能说她不讲道理。如果她一开始告诉我,她是当年那个资助我的老板的女儿,我可能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可能会觉得欠了她的,会别扭,会不自然。

“那四年前为什么要走?”我问。这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外婆知道了我的事。她是我最后的亲人,我妈走了以后,她就一直想让我回南充。她不同意我跟一个工地上的男人在一起。她跟我说,如果我不回去,她就到工地来闹。我不想让你难堪。”

“就因为这个?”我有些不信。

她看着我,终于掉下了眼泪。“建军,我那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我知道,如果告诉你真相,你可能会接受我,也可能会恨我。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敢赌。我怕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所以就什么都不说就一走了之?”我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哭出了声。我没有去安慰她。我的心里堵着一口气,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可当我看见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时候,那股气又慢慢泄了下去。

“你走吧。”我说。

她愣住了,抬起头来看着我,满脸泪痕。

“你现在有家庭了,有丈夫有孩子,你不该来见我。”我偏过头去,不看她。

“我没有丈夫。”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我转过头,瞪着她。

“那个男人……是我表哥。”她抽泣着说,“孩子是我姐的。我姐姐和姐夫前年出车祸走了,留下这个孩子。我表哥帮我一起带她。那天在幼儿园门口,他是来接孩子的。”

我愣住了。

“我没有嫁人。建军,我没有嫁人。”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起脸看着我,“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如果你心里还有我,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她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在工地上给我盛绿豆汤的年轻姑娘了。她的眼角有了细纹,下巴更尖了,整个人瘦得厉害。可她的眼睛,还是和那时候一样亮。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很软,凉凉的。

“孩子多大了?”我问。

“五岁半。”她说,“叫安安。很懂事。”

“你一个人带着她?”

“嗯。我开了个小吃店,生意还行。我表哥偶尔过来帮帮忙。”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我的膝盖上,热热的。

“我不敢。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变成什么样了。我怕你早就忘了我,怕你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你。”

“那天在幼儿园门口,你看见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追过来?”

“我没想到会碰见你。”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歉意,“我当时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在这里找了你一个星期,每天下了班就在附近转悠。直到昨天,有个保安告诉我,看到你每天晚上很晚才回来,我才找到这里。”

我没有说话。我的手指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脸上,擦去她的眼泪。她的手抓着我膝盖上的裤腿,攥得紧紧的。

“建军,你还要我吗?”她问,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她拉起来,拥入怀里。她瘦得吓人,全身都是骨头。我抱紧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说了很多。她说她回南充后,照顾了外婆一年多。外婆去世后,姐姐出了车祸,她就接手了那个孩子。她开了一家小面馆,每天很早就起来买菜、熬汤,日子过得很辛苦。她一直没有找男朋友。她说她心里一直有我,但也做好了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我的准备。

我把她走后的事情也告诉了她。我去四川找过她,去她的“老家”问过。她听了,哭着说:“你怎么那么傻,我告诉你的地址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你怎么可能找得到我。”

我说:“就算是大海捞针,我也得试试。”

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去了她的面馆。面馆在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摆着六张桌子。她把店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画,是小孩子画的。她指给我看:“那是安安画的。她喜欢画画。”

我看见了那盆绿萝。就放在收银台旁边,还是那么绿,长得更茂盛了。我走过去,摸了摸叶子。那是我们从第一个家带到第二个家的那盆绿萝。她一直带着它。

她站在我身后,轻声说:“这些年,它一直跟着我。我给它浇水的时候,就会想到你。”

安安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店里,躲在程雨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程雨蹲下身,对她说:“安安,叫陈叔叔。”

安安小声地叫了一声。我冲她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糖——是来的路上买的。她看了看程雨,程雨点了点头,她才接过去。

那天晚上,我和程雨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说:“建军,你愿意来成都吗?我们把这个店好好开下去。”

我想了想,说:“愿意。”

一个月后,我辞掉了快递站的活,搬到了程雨这里。我找了一份装修的活,时间比较灵活,能帮她照看店里。她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去市场买菜,我陪她一起去。她挑菜的时候很认真,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一点也没有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成了这里的老住户,很多人认识她,管她叫“雨姐”。

我也跟着被人叫“雨姐夫”。刚开始不习惯,后来也觉得挺好。

安安跟我慢慢熟悉了。她开始会主动跟我说话,有时候会让我送她去幼儿园。她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我的头发,笑得咯咯响。程雨在一旁看着,笑着,眼睛里有光。

我们没办婚礼。她说不用了,都这个年纪了,折腾那个干啥。但我坚持去民政局领了证。领证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民政局门口,让我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少女。

那天晚上,我们和安安一起去吃火锅。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程雨给我夹菜,给安安倒饮料。她忙前忙后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我看着她们,心里想,这就是我的家了。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后来有一次,程雨问我:“建军,你会不会觉得,我当年骗了你,心里有疙瘩?”

我看着她。她正蹲在地上给安安系鞋带,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说:“没有。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上漂泊。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爱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湿润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爸以前总说,他帮过的那些孩子,如果有一天长大了,过上了好日子,他死也瞑目了。你看,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嗯。”我点点头,“挺好的。”

我们都没再说话。安安拉着我们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三个影子并排着,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知道,日子还会有波折。程雨的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她要好好调养。安安还小,需要人照顾。我们的小面馆生意时好时坏,赚的钱刚够生活。可那又怎么样呢?所有的困难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家可回、有人可等的踏实。

去年过年,我带着程雨和安安回了贵州老家。我娘看见我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拉着程雨的手,不停地说:“好,好,回来就好。”

程雨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给爹买了一个按摩器。安安跑进跑出的,追着院子里的鸡到处乱窜。我爹坐在门槛上,看着孩子笑,嘴里念叨着:“像个家样了,像个家样了。”

我看着这一切,觉得像是在做梦。而梦的中心,是程雨。她系着围裙,在我家那间黑乎乎的厨房里做饭,灶火映红了她半边脸。她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说:“去陪爹说说话,饭一会儿就好。”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我爹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他说:“建军,你小时候,有一个姓程的老板资助过你。你还记得不?”

我看了程雨一眼,她正低头喂安安吃饭,没抬头。

“记得。”我说。

“那个老板是个好人。”我爹说,“后来我也打听过,听说他公司垮了,人也走了。唉,好人没好报啊。”

程雨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喂饭。

我接过话:“爹,吃饭吧。”

那天晚上,程雨躺在床上,背对着我。我知道她醒着。我翻过身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你。”我在她耳边说。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她的声音闷闷的:“建军,我爸他……他其实一直很想见见你。他说,那个孩子眼睛很大,眼神很倔。他记得你。”

我抱紧了她。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这就是我爸说的那个人。”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所以我才留下了。不是为了补偿,不是为了替我爸还债。是因为,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我笑了,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也是。”

“是什么?”

“看到你的第一眼。你站在工地门口,穿一件蓝衣服,给人家盛绿豆汤。我想,这姑娘真好。要是能天天看见就好了。”

她噗嗤笑了出来,打了我一下:“你就是馋我做的绿豆汤。”

“对。”我抓住她的手,“馋了一辈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子里来。我们的手在月光下握在一起。外面有鸡叫,有狗叫,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在夜空里,照亮了半山腰上的村子。

程雨小声说:“建军,我们回家那天,去给我爸妈烧个纸吧。”

“好。”我说,“带上安安,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她“嗯”了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我们就这样相拥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程雨已经不在床上了。我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她正在院子里给鸡喂食。安安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米,一点一点地撒在地上。程雨抬头看见我,冲我笑。

“醒了?饭在锅里,我给你热一下。”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安安仰起头,不解地看着我们,然后咯咯笑起来:“妈妈,我也要抱!”

程雨笑着松开我,把安安抱了起来。安安伸手去够我的脖子,我们三个人抱成一团,影子落在石板地上,被晨光照得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工地门口,毒日头底下,那个穿淡蓝色短袖的姑娘递给我一碗绿豆汤。

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我是谁。

但命运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不是恩情,不是补偿。

是爱。是那种经得起时间磋磨、经得起分离煎熬、经得起身世揭晓后依然不肯放手的人间真情。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活,搬过很多砖,吃过很多苦。

但拥有她,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