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文中的“三娃子”叫王军,原平利县文联主席,现安康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健春的校友,我的同学。特写小文以示情义。文中所叙皆属实。

我的同学“三娃子”

文/刘生

因身患小疾,6月26日我从上海到江苏常州郊外一个安静的水乡休养。8月6日晚上,手机通讯录突然跳出一条信息,点开添加,是我的一位多年未曾见面的初中同学,我眼前一亮。远离故乡,故乡总像一卷被水洇过的旧画,有些轮廓模糊了,有些眉眼却愈发清晰。在那卷画里,有一个少年,瘦瘦高高,眉目清秀,如果把他比作像一株刚抽穗的稻子,倒不如说像一个安静的小姑娘。他叫王军,在家里兄弟中排第三,人都唤他“三娃子”。我在普济寺街上读初一时,全乡各村汇聚一起是137位同学,三个班。学校是由寺庙改建的。初二时转到刘家台子新建的普济乡中学,同学只有70多位了,缩成两个班,我在一班,王军在二班。初三临中考时只剩下不到40人了,当时王军已转学到平利县中学。准确地说,137位同学中,我和王军同校同级了两年,没有同过班却成了唯一和我重续联系的同学了。

记忆中同学们很少叫他王军,而是直呼“三娃子” 。三娃子不像乡下孩子。他穿着总是齐齐整整的;头发用淡水抹得服帖,说话轻声细语,像怕惊着了檐下的燕子。后来才知道他确是城里人家的小孩,随父母下村里,暂栖在我们那所乡镇中学。可偏偏是这样一位“城里娃”,竟成了班上人缘最旺的一个。

其实他不爱出头,也不喧哗,课间常靠在墙根翻一本课外书,可身边总围着一帮半大小子。那帮伙伴里有的野,爬树掏鸟、下水摸鱼不在话下;有的横,谁敢多瞪一眼便攥紧拳头。他们替三娃子跑腿、争嘴、出头,偶尔还听他几句慢悠悠的怂恿:“后坡老李家杏子熟了,再不去鸟都啄光了……”于是夜里有人翻墙,有人望风,第二天书包里便塞进几个揣热的杏子李子,专挑个儿大的,悄悄搁在三娃子课桌抽屉。他也不推辞,只低头笑笑,指尖捏着杏子,像捏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这般行径,换作旁人早惹人烦,可他王军做来,竟叫人恨不起来——倒像旧小说里那种“白衣书生”,不使刀枪,却自有江湖。

我和三娃子,并不是形影不离的那种关系,却有一种慢火温着的熟。平常除了对课本里的句读、公式嘀咕几句,也聊些闲篇:某某老师板书像蜘蛛爬,他皱眉;某某老师念诗尾音拖得长,他眼睛亮。他肯把这些轻微的好恶说给我听,像是把门帘掀起一角,让我瞧见里头寻常的日子。我那时很木讷,乡下穷孩子,是个正儿八经的书呆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在心里暗暗认了:三娃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初二头学期像一阵风,卷着粉笔灰和梧桐絮就过去了。开春报名,三娃子的座位空着。问了才知,他随父母回城,转去县中念书了。那年月没电话,信也得托人捎。有个同学转交他一句话:“放假去我家玩。”我记在心里,可乡下孩子哪能说走就走,加上农忙、大雪、过年走亲戚,一拖再拖,终没成行。少年时的承诺,轻得像柳絮,飞着飞着,就不见了。

这一别就是好多年。

后来我在大贵镇接手一个绿化项目,镇街窄,人挤,桐油味混着辣酱味。拐过林特站的墙角,迎面走来一个微胖的中年人,他先愣,随即眼里有光亮起来,像旧灯笼突然通了电。“——是你?”我也笑:“三娃子。”

他没有喊,我也没有上前握手,连起码的礼节客套都没有,随意得像天天见面的街坊邻居。只把烟盒递过来,说“走,喝茶”。寒暄几句,才知他留在大贵镇林业站,恰和我们项目对口。公事公办的会开完,天擦黑,他拉我去馆子。酒是散装苞谷烧,菜是腊蹄子炖干豆角。他告诉我,回城后念完职高,分配进林业系统,兜兜转转还是拴在山水之间。我讲南下北上的磕磕碰碰,他听,筷子顿在碗边,像在把往事一一捡回。那晚我们没醉,却都说了醉话。他仍然文静仍然少语。街上的路灯黄澄澄,把两个中年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盖过了当年两个少年的影子。

我公司转让后,南下。更是音讯断绝。

多年后我回了一趟老家。集日街上人挨人,炸油糕的烟气里,有人拍我肩,猛回头一看,原来是“三娃子”。他穿件暗红羽绒服,帽檐压着,头发里夹了些白,像雪落进旧茅草。这次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拐进巷口小酒馆,在塑料凳上面对面坐下,搪瓷杯里倒满酒。菜未上,就先干了三杯。

他说: “在三阳镇干过,又调老县木材检查站,一待十几年,当了十年站长,开春就退了。”他说他当爷爷啦。孙儿孙女一对儿。退了找几个老伙计吹牛。人生嘛平平淡淡好,前头赶路,后头了账。”

菜上来了,腊肉、皮蛋、一盘卤豆腐。他夹块瘦肉放我碗里,像当年挑颗大杏子搁抽屉。我忽然看见他微醺里那点少年气——还是不爱抢话,还是把好的留给人。窗外爆竹声起,新正街上人潮涌动,可桌边这一小圈安静,像被岁月赦免的一角。

我忽然想,他退了,我也该歇了。不是认输,是认账。当年两个乡下中学的少年,一个城里下放的“三娃子”,一个土生土长的笨学生,在课本与杏子之间交换过一点真心,在镇街与酒馆之间续过一点缘分,如今各自白头,他带孙子,我弄文字,各自在杯底养着旧梦。在这浮躁、利益唯上的世界里,最难能可贵的是我们之间没有阶层不同的歧视隔骇,他的安静、少语、淡定、率性使我心里坦然。关山千里,人海茫茫,有一个同学记得也就够了。这一生注定平凡,在漫长的一生中总有难忘的人,王军对我来说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走出酒馆,雪后路滑。他扶着车把回头说:“常回来。”我应了。

故乡的人,不常聚也不允许常聚。只要还记得课桌里那颗最大的杏子,人虽天涯,一辈子心没有走远……

(2026年8月8日于常州)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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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平利人,现居上海。作品多见于主流期刊,屡获殊荣并入选多部诗选集,2020年获评搜狐网年度中国浪漫主义诗派十大代表人物。系风华诗刊社特刊主编、龙风文化发展中心龙一社执行主编、新诗路中国年度诗人300家编委、ACC惠风国际文学诗刊(中国)主编、《大地诗刊》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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