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攥着那个印着“特别贡献奖”的红包,指节捏得发白。六块六毛钱,买一杯奶茶都要倒贴两块四。周围同事的祝贺声像蚊子嗡嗡,刺得耳膜生疼。我扯了扯嘴角,正要起身离场,忽然,一只茶杯重重砸在会议桌上——砰!茶水四溅,顺着桌沿滴答落下。老板周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怒目扫过全场:

“六块六?!谁他妈批的?给我查!马上查!”

第1章 六块六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八,在“建业装饰”做了三年行政。不是什么大公司,也就三十来号人,但周老板这人讲究排场,每年年会都搞得像那么回事,又是租酒店又是抽奖的。今年也不例外,酒店宴会厅灯光打得雪亮,大屏幕上滚动着“2025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的金色大字。

可我的红包里,就六块六。

我旁边坐着财务部的小刘,她偷偷拆了自己的红包看了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前台的赵姐更直接,凑到我耳边说:“晚晚,我抽了两百块购物卡,你呢?”

我没吭声,把红包口捏得更紧了些。

这事儿说出来都没人信。我在建业三年,从没迟到早退,去年公司新系统上线,我连着加了两个月班,连周老板自己都当着全公司的面夸过我“靠谱”。结果年底评比,“最佳员工”给了销售部的王胖子——他不过是去年年底冲了两个月业绩,刚好撞上了几个大单——而我,连个“优秀”都没捞着,最后给我塞了个“特别贡献奖”,奖品就是这六块六的红包。

台上主持人还在卖力地活跃气氛,说什么“红包虽小,情意重”,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只觉得那六个钢镚儿在红包里晃荡,每一下都砸在心上。

我扭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桌。周建国正跟几个部门经理推杯换盏,脸上泛着油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旁边坐着的是他小舅子、工程部经理陈浩,正拿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往兜里揣——那厚度,少说也得五千往上。

“唉。”我轻轻叹了一声,收回视线。算了,职场不就这么回事吗?指望老板良心发现,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没敢点开听,怕里面又是什么催我回老家考编的话。我妈已经念叨了三年,说我在这破公司没前途,不如回县城找个稳定工作。可我偏不想回去,我想在大城市扎下根,想证明给她看,我林晚一个人也能活得挺好。

虽然现在看,活得也不怎么样。

抽奖环节快结束了,三等奖是空气炸锅,二等奖是双人旅游基金,一等奖是一台最新款手机。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就等着主持人说“散会”,然后赶紧走人,省得一会儿有人问起来尴尬。

终于,最后一个奖抽完了。主持人笑盈盈地说:“好,那我们今年的年会就到此——哎?周总?周总您上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向主桌。周建国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走上了台。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老板惯有的那种“我要开始发表重要讲话了”的表情。

“同志们,”他开口了,“今天大家开心归开心,但有些事儿,我得借着这个场合说一下。”

台下安静下来。

“我们建业走到今天不容易,去年市场环境什么样,你们都清楚。可咱们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有人真正把公司当家,把活儿当成自己的事儿干!”他说着,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些员工啊,平时不声不响,干活儿却从来不叫苦。我周建国心里有数。今年呢,我特别让行政部设了个新奖项,叫‘特别贡献奖’,专门奖励那些默默付出的好同志!”

周围有同事转头看我,还有人小声说“是林晚吧”。

我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六块六的“特别贡献”,说出来都不够丢人的。

“这个奖啊,奖金不多,就是个心意。”周老板继续说着,“但是呢,这个数……”

我攥紧红包,指甲掐进掌心。他要是当众说出来,我这脸往哪儿搁?

“——是六千六百块!”

全场安静了一瞬,接着哗地爆发出掌声和惊叹。

我愣住了。

六千六百块?

那我手里这六块六是怎么回事?

周老板在台上红光满面:“来,让我们请今年的特别贡献奖得主——行政部的林晚,上来领奖!”

掌声更响了。我坐在原地没动,浑身发僵。赵姐推了我一下:“晚晚,叫你呢!愣着干嘛!”

我机械地站起来,脑子里嗡嗡响。红包里明明只有六块六,我亲手数的。是不是弄错了?还是说……有人给我换了?

我往台上走,每一步都觉得腿软。周老板笑呵呵地看着我,似乎没察觉任何异常。我走到他面前,接过那个崭新的、明显比我手上这个厚得多的红包时,余光瞥见台下陈浩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就在我下意识低头看红包的瞬间,周老板的视线落在我另一只手里捏着的、那个瘪瘪的红包上。他的笑容僵住了,眉毛慢慢拧起来。

“林晚,”他声音压低了,但话筒没关,“你那个……谁给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一把抓过话筒,脸瞬间沉了下去,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砰一声响彻全场。

“六块六?!”他的声音炸开,“谁他妈批的?!给我查!马上查!”

全场鸦雀无声。

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两个红包,一个烫手,一个寒心。灯光打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台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而我的余光里,陈浩正在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第2章 算账

周建国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碰上跟钱有关的事儿,比猴都精。

他站在台上发了那通火之后,也没让我下来,就让我杵在那儿,底下那么些人看着。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李经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酒店来!对,带上人事的档案!立刻!”

李经理是人事部的头儿,今天年会他请了假没来,说家里孩子发烧。周老板可不管这些,一个电话把人从医院边上薅了过来。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我站在台上,手里那个厚红包沉甸甸的,我反倒觉得不踏实了。六块六的事一出,这六千六就像偷来的似的。

“都别走,”周建国把话筒往桌上一搁,那声响震得我心里一颤,“今天这事儿查不清楚,谁也别走。”

底下一片沉默,没人敢吱声。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李经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脑门上全是汗,西装扣子都系歪了。他一看这阵势,腿肚子都软了,小跑到台前:“周、周总,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周建国冷笑一声,“我问你,今年特别贡献奖的金额,是谁定的?”

李经理一愣:“不是您定的吗?您年前批的,六千六百块,我跟财务那边都报过了。”

“那我问你——”周建国的目光转向我,“林晚手里那六块六的红包,是从哪儿来的?谁给的?”

李经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手里那个瘪红包,脸上的汗更多了:“这、这不可能啊,财务发的都是统一金额的,包好了送过来的……”

“财务谁经手?”周建国步步紧逼。

“是小……小张,”李经理声音越来越小,“张慧。”

周建国二话不说,又打电话叫人。张慧是财务部出纳,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这会儿还在会场呢。被点名的时候,她脸都白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张慧,你过来。”周建国招招手。

小姑娘战战兢兢走过来,眼睛都不敢抬。

“我问你,林晚这个红包,谁让你包的?”

张慧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有点不忍。她才来半年,平时做事挺认真的,按理说不该出这种差错。

“说话!”周建国一拍桌子。

张慧被吓得一抖,终于憋出几个字:“是……是陈经理让我单独包的……”

“哪个陈经理?”

“工、工程部的陈经理……”

全场目光齐刷刷转向陈浩。

陈浩坐在主桌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姐夫……不是,周总,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误会?”周建国盯着他,“什么误会?我批六千六,你给人包六块六,差额哪儿去了?”

陈浩不说话了。他额头也开始冒汗,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搓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陈浩这人,在公司里仗着是小舅子,手脚一直不干净。去年装修采购那批材料,就有风声说他吃了回扣,但周老板没查下去,毕竟是自己家里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次,他把主意打到了员工奖金上。

六千六百块,他扣了六千五百九十四块。就给我留了六个钢镚儿。

“差额哪儿去了?”周建国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气压反而更吓人。

陈浩站起来,干笑两声:“姐夫,咱借一步说话……”

“别叫我姐夫!”周建国吼了一声,“在公司我就是老板!我问你差额哪儿去了!”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陈浩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可能……可能是财务那边记账记错了,我回头对对账……”

这话说得,三岁小孩都不信。

周建国死死盯着他,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转头看向张慧:“张慧,陈经理让你包这个红包的时候,有没有给你别的东西?”

张慧快哭了,声音带着颤:“给、给了……给了我一沓现金,说让我把那个红包里的钱抽出来,换成零钱……剩下的他拿走了……”

“多少?”

“六……六千五……”

周建国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我能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这个人,最好面子。当着全公司三十多号人的面,自己小舅子贪了员工的奖金,这脸打得啪啪响。

“好,”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发火还吓人,“好得很。陈浩,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陈浩脸色煞白:“姐夫——”

“我说了,别叫我姐夫!”周建国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滚!”

陈浩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一眼里的怨毒,看得我后背发凉。

会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建国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然后转向我。他脸上的怒意还没完全消退,但硬挤出一个笑来:“林晚,对不住。这事儿是公司管理疏忽,你的奖金,该多少是多少,回头我让财务补给你。”

我攥着那个厚红包,只觉得五味杂陈。

“不用了周总,”我说,声音居然挺稳的,“这个六千六的,我收下了。那个六块六……我留着做个纪念。”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周建国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他拍了拍我肩膀:“行,林晚,你是个明白人。散会吧。”

大家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往外走。我下了台,赵姐一把拉住我:“晚晚,你可真沉得住气!我要是你,刚才就哭出来了!”

我扯了扯嘴角:“哭有什么用。”

出了酒店,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妈直接打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晚晚啊,年会开完了?怎么样啊?”我妈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行,”我说,“抽了个奖。”

“多少钱?”

“……六千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多少?!六千六?!你们老板这么大方?!那你还考什么编啊!好好干!”

我听着她兴高采烈的絮叨,仰头看了看天。城市上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霓虹灯映成暗红色的云。

兜里那个六块六的红包硌着大腿。我不知道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就这么算了。

陈浩走之前那一眼,还印在我脑子里。

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第3章 不速之客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表面上恢复了平静。陈浩果然没再来上班,工程部暂时由副经理代管。周建国在例会上强调了一通“廉洁自律”,底下人点头如捣蒜,但散了会该干嘛干嘛。

我那六千六的奖金到账了,加上之前那个红包,一共一万三千二。我妈知道后高兴坏了,连着三天打电话都在念叨“你们老板可真是个好人”。我没告诉她六块六的事,也没提陈浩贪污的事。她心脏不好,犯不着让她跟着操心。

可我低估了陈浩这人有多记仇。

那天是周五,我刚下班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敲门声。咚咚咚,敲得又急又重。

“谁啊?”我隔着门问。

“林晚是吧?开门。”

一个陌生的男声,嗓门粗哑。我猫眼里看了一眼,是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面相不善。

“你谁啊?”我没开门。

“陈经理的朋友,”他说,“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我心里一紧,陈浩的朋友?来找我干什么?转念一想,陈浩被开除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是因为我那个红包。他不会是想找人来找我麻烦吧?

“有事就在这儿说吧,”我稳了稳声音,“大晚上的,我不方便开门。”

那人嘿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我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林晚,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我姐夫一时糊涂,等他想明白了,谁才是自己人。你一个打工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识相的,自己递辞职信。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陈浩”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看见了吧?”门外的男人说,“陈经理的意思,你考虑考虑。大家都是讨口饭吃,没必要弄得那么难看。”

我没说话,深呼吸了两下,然后把纸叠好收进兜里。

“我知道了,”我说,“你回去吧。”

那人好像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走了。听着脚步声远了,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恐吓是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可转念一想,就凭一张纸条,警察能怎么着?再说陈浩是周建国的小舅子,我要是闹大了,周老板脸上也不好看。到时候说不定两边不是人。

可就这么认了,乖乖辞职?凭什么?我林晚在这公司干了三年,没犯过任何错,凭什么因为一个贪了钱的小人,就得卷铺盖走人?

我在黑暗里坐了好久,最后站起来,打开手机,给我妈回了一条消息:“妈,我挺好的,别担心。”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翻招聘网站。

不是我怂,是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陈浩这人,在公司待了那么多年,人脉肯定比我广。他说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未必是吹牛。我一个小行政,不像销售有客户资源,到哪儿都是随时能被替换的角色。真要是被针对了,吃亏的肯定是我。

但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出门,在家琢磨了一天。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晚吗?我是陈浩的老婆,周莉。”

我攥紧了手机。周莉是周建国的亲妹妹,我在公司见过几次,烫着大波浪卷,穿戴都是名牌,看着挺不好惹的。

“嫂子,”我客气地叫了一声,“您找我有什么事?”

“晚晚啊,”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咱们能不能见一面?就喝杯咖啡,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嫂子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心里冷笑。昨天刚让朋友来恐吓我,今天自己就亲自出马了,这是唱的哪出?

“嫂子,我在家呢,不太方便出门。”我婉拒。

“那我过来找你?”她立刻接话,“你家住哪儿来着?我让司机送我过去。”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小区附近一个咖啡馆的名字,“那就那儿见吧,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昨天是硬的,今天是软的,陈浩两口子这是软硬兼施啊。我倒要看看,周莉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咖啡馆。周莉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晚晚来了!快坐快坐,想喝什么?嫂子请客。”

我点了杯拿铁,坐下来看她。她今天没怎么化妆,看着比公司那回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嫂子,”我先开了口,“您找我什么事,直说吧。”

周莉搓了搓手指,笑了笑:“晚晚,嫂子就不绕弯子了。陈浩那事儿,是他不对,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接话。

她见我没反应,继续往下说:“他这个人吧,就是心眼小,容易钻牛角尖。被开除之后,这几天在家憋着,天天喝酒,脾气也大。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嫂子是想让我原谅他?”

“也不光是这个,”周莉咬了咬嘴唇,“你看啊,他毕竟是我哥公司的老人了,有些客户资源、项目渠道,都还捏在他手里。他这一走,那些项目就搁那儿了。我哥这两天也头疼着呢。”

我渐渐听出味儿来了。

“嫂子是想让他回来?”

周莉尴尬地笑了笑:“也不是说马上回来……就是,你看你能不能跟我哥说说,这事儿算了?就说你自己不追究了,奖金也拿到了,大家和和气气的。”

我端着拿铁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他朋友来恐吓我,今天他老婆来求情。这是双管齐下,软硬兼施。我要是答应帮忙说情,显得我好欺负;我要是不答应,陈浩那边又憋着坏。

“嫂子,”我放下杯子,“陈经理被开除,是周总当着全公司面决定的。我一个行政,哪有那么大的脸去跟老板说‘算了’?再说了,六块六的事儿,丢人的是我,不是我追究不追究的问题。”

周莉脸上的笑垮了一点:“那你的意思……是不肯帮忙了?”

“不是不肯,是无能为力。”我说,“嫂子,您也是明白人。这事儿的关键在周总那儿,不在我这儿。他开除自己妹夫,那是为了公司的规矩。我要是跑去说情,那不是打周总的脸吗?”

周莉不说话了,低头搅着那杯美式。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晚晚,你不知道……陈浩他,最近在外面欠了钱。他拿那六千多块,是急着还账。我知道他不对,可……”

“欠了多少?”

周莉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我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万,对周莉家来说不算什么天文数字,但也不是小数目。关键是陈浩瞒着老婆在外面欠钱,这事儿的性质就变了。

“嫂子,”我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事儿您得跟周总说。他再怎么说也是您亲哥,不会看着你们家出事的。但前提是陈浩得收心,不能这么下去。”

周莉眼泪掉下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擦:“我知道……我都知道……可陈浩那个人,死要面子,他拉不下那个脸去跟我哥认错……”

我看着对面那个哭花了妆的女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平时看着光鲜强势,可骨子里,也就是个替老公操心的普通女人。陈浩不是东西,但她未必就坏。

“嫂子,”我说,“这样吧。周总那边我不会主动去说,但如果他问起来,我不会添油加醋。您自己回去跟陈浩好好谈谈,让他收收心。外面那些朋友……也别再让他们来找我了。我一个姑娘家,经不起吓。”

周莉猛点头:“不会了不会了,我回去就说他!”

她连声道谢,买了单,匆匆走了。我坐在咖啡馆里,把剩下的拿铁慢慢喝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周莉的话里透出一个信息——陈浩欠了外债。这三十万是从哪儿欠的?是赌了还是被人坑了?如果是后者,那他手里那些“项目渠道”,恐怕也干净不了。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做审计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最近忙不忙?想请教点查账的事。”

这事儿,我得提前打算。

第4章 陈年旧账

老同学叫方敏,在本地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我们大学时候一个寝室的,关系一直不错。她回消息倒是快:“怎么?你们公司账目有问题?”

我没细说,约了第二天见面聊。

周日中午,我拎着两杯奶茶去方敏公司楼下找她。她穿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看着还是大学那副随性的样子。

“哟,林大行政,”她接过奶茶吸了一大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把陈浩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没提三十万外债,就说这人可能在公司账上动过手脚,我想查查有没有证据。

方敏听完,挑了挑眉:“所以你是怀疑,那个红包贪污只是冰山一角?”

“他能在员工奖金上抠六千多块,说明胆子已经不小了。工程部的采购、报销,他经手那么多,我不信就这一笔。”

方敏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查账这事儿,得有名目。你们公司内部审计肯定有流程,你一个行政去翻工程部的账,名不正言不顺。”

“那怎么办?”

“你别急,”方敏咬吸管,“你们公司年审是哪家事务所做的?”

“好像是……瑞华?”我回想了一下。

“那不行,不是我们这边。”方敏想了想,“你这样,先别打草惊蛇。你平时工作中能不能接触到工程部的报销单据?比如走OA流程的时候,你作为行政,会不会审批到他们的报销?”

“有一部分能看见,但我没有审批权,只是流程中转。”

“那就够了。”方敏说,“你能看见的,就留意一下。尤其是大额采购、大额报销,记下来。如果有明显对不上的,比如说采购数量跟入库数量对不上,或者单价明显高于市场价的,这些都可能是线索。”

我默默记下,觉得这办法可行。

“还有,”方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说他欠了三十万,这个数字是哪儿来的?他老婆说的?”

“对。”

“你信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方敏眨眨眼:“我的意思是,三十万是老婆嘴里说的数字,她可能知道一部分,但也可能不知道全部。真正欠了多少,只有陈浩自己清楚。”

这句话点醒了我。陈浩瞒着老婆在外头搞事,能跟老婆说的,恐怕也只是他觉得能说的那一部分。

“我知道了,”我说,“谢了方敏,改天请你吃饭。”

“行了行了,别光说不练。等你把这事儿办成了,请我吃顿大的。”

从方敏那儿出来,我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陈浩的事儿,周建国知不知道?他对这个妹夫的行为,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想年会上周建国发火的样子,那怒意不像是装的。但如果他早就有察觉却一直没管,那就是姑息养奸。现在当众捅了出来,他面子上挂不住,才不得不处理。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建业装饰的内部管理有大问题。

周一上班,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公司还没几个人,我先去茶水间泡了杯茶,然后回工位打开OA系统。工程部上周有几笔报销刚走完流程,我点开看了一眼——三笔采购报销,合计金额四万三千多。

说实话,光看数字看不出什么。我又翻了翻之前的记录,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陈浩经手的大额报销,时间点都集中在季度末。每季度最后一个月,工程部的报销单特别密集。

季度末冲业绩、清账,这本来正常。但方敏跟我提过一嘴,说很多做假账的都喜欢把烂账塞在季度末,因为那个时候账目量大,不容易被盯上。

我把那些单据截图存了下来,打算找机会跟方敏碰一下。

忙了一上午,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赵姐端着盘子凑过来:“晚晚,你听说了没?”

“什么?”

“陈浩那事儿还有后续呢!”赵姐压低声音,“听说周总这两天在家跟周莉吵翻了天,周莉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周总老婆气得够呛,说周建国连自己妹妹都不管。”

“他老婆?”

“是啊,周总的太太,刘敏。”赵姐撇撇嘴,“那位可是个厉害角色。当年周总白手起家的时候,刘敏娘家出的启动资金。所以她在公司虽说没职位,说话可管用了。”

这个信息倒是第一次听到。我一直以为建业是周建国一手打拼起来的,没想到背后还有老婆娘家的支持。

“那刘敏什么意思?想保陈浩?”

“那倒不是,”赵姐左右看看,“我听财务部的人说,刘敏怀疑陈浩不止贪了这么点,让周建国查清楚。周总下不了决心,毕竟是亲妹夫。两口子正僵着呢。”

我心里一动。如果周建国的太太也主张查,那这事儿就还有转机。我不怕查,就怕查都不查就糊弄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周建国忽然出现在办公区。他平时不怎么来我们这层,一般都待在楼上办公室。今天破天荒下来,还径直走向了我的工位。

“林晚,”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围同事都偷偷看过来。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周建国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他示意我坐下,然后开门见山:“林晚,年会那事儿,我跟你道过歉了。但你心里还有没有疙瘩?”

“周总,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说。

“过去了?”他往后一靠,“你嘴上说过去了,心里未必。我周建国不是傻子,你林晚这三年为公司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所以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你对陈浩这个人,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猛。我斟酌了一下措辞:“陈经理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就是……”

“就是手脚不干净。”周建国替我说完了。

我没接话,算是默认。

周建国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实话跟你说吧,陈浩这事儿,不是头一回了。去年装修采购那批材料,我就听到过风声。但那时候公司刚接了大项目,我不想临阵换将。后来项目顺利交付了,我就把这事儿压了下去。”

我安静地听着。

“这次他动到你头上,我是真不知道。那年会红包,是我亲自批的六千六,结果到他手里变了个味儿。我周建国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最恨的就是拿我当猴耍。更何况是自己家里人。”

他说着转过身来,看着我:“林晚,我打算让第三方审计来查一下工程部这两年的账。你有什么想法?”

我心里一跳。第三方审计?这意味着周建国要动真格的了。

“我觉得这是好事,”我说,“查清楚了,对您、对公司都有好处。”

周建国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正常工作就行,这事儿暂时不要跟别人提。”

“周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陈经理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他是我妹夫,我老婆的弟弟。但只要他真动了公司的钱,那就是公司的事儿了。该怎么处理,法律说了算。”

这话说得重了,但也说得清楚。

我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忽然叫住我:“林晚。”

“嗯?”

“年会那天,你拿着那六块六的红包站在台上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忍了。一个姑娘家在那种场合没哭没闹,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周总,哭也没用。”

他看着我,也笑了:“行了,去忙吧。”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第三方审计一旦启动,陈浩那三十万外债的来路,恐怕就藏不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该来的,迟早要来。

只是我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第5章 旧物

审计进场那天是周四。瑞华事务所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经理,姓吴,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就很干练。

周建国亲自接待的,把人领进财务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堆了好几箱工程部这两年的凭证和合同。张慧被临时抽调过去配合,小姑娘一脸紧张,走路都像踩在针尖上。

我们这些普通员工明面上该干嘛干嘛,但暗地里谁都在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茶水间里议论纷纷,有人猜陈浩这回要栽了,有人说周总这是大义灭亲,也有人替他说话,觉得毕竟是一家人,不至于做得太绝。

赵姐偷偷跟我咬耳朵:“晚晚,你说审计能查出啥来?”

“能查出来什么,就得看陈经理做了什么。”我说。

“切,你这话跟没说一样。”赵姐白了我一眼,然后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昨天晚上陈浩去周总家闹了,说他被冤枉的,是有人故意整他。”

“谁?”

“还能有谁?”赵姐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我哑然。看来在有些人眼里,这事儿从始至终都是我林晚搞出来的。要不是那年会红包被当众拆穿,陈浩现在还在工程部好好坐着呢。

下午的时候,审计吴经理出来找周建国,两人在走廊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装作去倒水,路过的时候听见几个词——“预付账款”、“对不上”、“供应商联系不上”。周建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回到工位,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如果陈浩真的利用职权挪用公款,那这事儿就不是开除能了结的了。周莉昨天还哭着来求我,今天她老公可能就要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门口碰见了周莉。她显然是在等我,看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晚晚!”

我看她那急切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嫂子,您怎么来了?”

“晚晚,我求你个事儿,”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你能不能跟我哥说一声,让他别查了?审计那边让他停下行不行?陈浩他……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周莉,她今天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没怎么打理,脸色蜡黄。跟上次咖啡馆见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嫂子,”我抽出手,“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审计是周总自己决定的,我一个行政哪有那本事让他停?”

“可他是为了你才查的啊!”周莉声音发颤,“要不是因为你的红包被动了手脚,他怎么想起查陈浩?晚晚,嫂子求你了……”

我心里有些烦躁。怎么到最后,好像变成了我的错?

“嫂子,陈浩拿了不该拿的钱,这事儿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周总查他,也是因为他在公司做的事,不是我怂恿的。”

周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着脸哭了两声,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提供那些证据?审计那边来问话的时候,你少说两句……只要你不开口,他们查不全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审计会找我问话?”

周莉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嫂子,”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你是不是跟审计那边……打过招呼了?”

“没有没有!”她赶紧摆手,“我就是……我就是听陈浩说的,说审计可能会找你……他猜的……”

猜的?陈浩已经被开除了,他怎么知道审计会找谁问话?

除非……有人在公司内部给他递消息。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想到一个人——张慧。那个财务部的小姑娘,陈浩当初让她包六块六红包的时候,她就没敢拒绝。现在审计进场,她又是配合人员之一。如果陈浩还跟她有联系……

“嫂子,”我稳了稳声音,“这事儿我真帮不了你。您还是回去跟陈浩好好谈吧,让他把实情跟周总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越是藏着掖着,后果越严重。”

周莉看着我的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肩膀。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背影看着老了十岁。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如果真如方敏所说,陈浩欠的远不止三十万,那我这会儿心软,就是把自己搭进去。

回到家,我翻开手机相册,把之前截图的那几笔工程部报销单又看了一遍。其中有一笔是去年十月,采购了一批装饰板材,金额三万多。采购单上写的供应商叫“鑫达建材”,我拿手机搜了一下,发现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居民小区里,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我又翻了翻OA系统里过往的合同备案,发现鑫达建材跟建业装饰签过好几次合同,金额加起来有十几万。一个连电话都打不通的空壳公司,能供什么建材?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在一个文档里,加密存好。审计那边如果来找我,我就拿这个出来。

周五早上,果然吴经理来找我了。她客客气气地把我请到小会议室,问了我几个常规问题,主要是关于工程部日常报销流程的。我都如实回答了,提到鑫达建材的时候,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吴经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林小姐,这个供应商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说不上来,”我拿出手机,“只是我觉得有点奇怪,这家公司的电话我打过,是空号。”

吴经理接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搜索结果,目光微微一凝。她点点头:“好的,这个信息很重要。谢谢你。”

从会议室出来,我心里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是因为我知道陈浩那边肯定也接到了消息。周莉昨天那番话说明,他还在挣扎。一个快要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果然,下午我就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晚,你非要赶尽杀绝是吧?行,那大家谁都别好过。”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回家路上,我给方敏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方敏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晚晚,你最近小心点。这种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下班别太晚,尽量走人多的地方。”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地铁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座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我深呼吸一口,走进地铁站。

日子还要过,班还要上。

但那条短信,我截图存了下来。

第6章 两难

审计报告出来那天,是周三。

公司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工程部那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估计是被叫去问过话了。财务部那边更是气压低,张慧连着两天请了病假没来,说是发烧,但谁都知道那烧八成是吓出来的。

上午十一点,周建国把各部门负责人叫去开会了。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打不进去。虽然早就猜到结果不会太好,但真到了要宣判的时候,心里还是悬着。

赵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晚,你知道他们查出来多少吗?”

“多少?”

“我听财务的刘姐说,光是对不上账的就有二十多万,还有几个预付的款,货压根没收到……”赵姐啧啧两声,“这陈浩,胆子也忒大了。”

二十多万,加上年前那批材料的回扣,再加上林林总总的,怕是奔着五十万去了。五十万,够判好几年的。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周莉那张憔悴的脸。她那天来求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不管陈浩多混蛋,她终归是无辜的。还有个孩子,才上小学。

下午的时候,周建国办公室的门开了,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脸上表情都不太轻松。我远远看见周建国的助理小孙抱着一摞资料出来,径直走向了我的工位。

“林姐,周总让你上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跟着他上了楼。

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审计报告。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了很多,眼下乌青一片,领带都扯松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他开口。

“林晚,”周建国搓了搓脸,“报告你看过了吗?”

“没有。”

他点点头,把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张往来款的明细。上面列着几笔大额预付,收款方都是鑫达建材,金额加在一起有十几万。

“这家公司,”周建国说,“是陈浩找朋友注册的空壳。预付的钱打过去之后,货从来就没到过。钱被挪去干什么了,查不出来,因为都转了好几手了。”

我放下纸:“那他承认了吗?”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他承认了一部分,说拿去炒股亏了。但审计查出来的不止这些,还有好几笔账对不上。他总说不记得了,或者说记错了。可这种话,谁信?”

我看着周建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那节奏乱了套。他这个人,平时再大的事儿也笑嘻嘻的,可这会儿,那种强撑的镇定底下,压着什么沉沉的东西。

“周总,”我开口,“您打算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你觉得呢?”

“这得您来决定。”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天晚上,我妹妹带着孩子来了。孩子才九岁,抱着我的腿喊舅舅,说别让爸爸去坐牢。你说,我怎么回答?”

我心里一抽,那种无力感漫上来。

“林晚,我跟你实话实说。”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这公司是我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我比谁都心疼它。可陈浩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比我小八岁,他小时候父母离了婚,是我妈一手带大的。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照顾好你妹妹和你弟弟。”

他顿了一下:“我妈说的弟弟,就是陈浩。”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法律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懂。”周建国转过身,“可我妹昨天晚上哭得差点晕过去,我要真把他送进去,我妈在底下能安心吗?”

我看着周建国,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平时他是老板,是那个拍桌子骂人的周总,可这会儿,他只是个在两难之间挣扎的普通人。

“周总,”我轻声说,“您想让我做什么?”

周建国看了我一会儿:“审计那边问你的那些情况,你还记得吧?”

“记得。”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斟酌着措辞,“陈浩那边把亏空补上,主动辞职,这事儿咱们内部处理,不报案。审计报告我会压下来。你……觉得合适吗?”

我一时没说话。

从道理上讲,陈浩挪了公司的钱,就该承担后果。但从人情上讲,周建国是老板,他有权力决定怎么处理自己公司的事。我只是个打工的,不可能替老板拿主意。

可我心里就是有点不舒服。如果就这么压下去了,那些钱呢?陈浩欠的那些账呢?他说补上就能补上?三十万也好五十万也好,他拿什么补?还不是周莉去借?

“周总,”我斟酌着开口,“您决定之前,我想问您个事儿。”

“你说。”

“陈经理欠的那些外债,您知道是多少吗?”

周建国一愣:“我妹说三十万……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五十万公司亏空,三十万外债,加一起八十万。他能拿什么补?”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补完之后,您还放心他在外面吗?会不会有一天,他因为外债又动别的心思?”

周建国不说话了。

“我不是反对您内部处理,”我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让他真正长记性,这事儿以后还会重演。到时候更难收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心软了。”

我站起来:“周总,您是老板,您怎么决定我都接受。只是……别委屈了您自己。”

周建国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林晚,你这三年,我没白用你。”

我没接这话,说了声“我先出去了”就转身走了。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下了楼,赵姐立刻凑过来:“怎么样?周总怎么说?”

“没说定呢。”我坐回工位,只觉得浑身乏力。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方敏发来的消息:“晚晚,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听说审计结果出来了?”

我回了一条:“出来了,金额不小。老板在犹豫报不报案。”

方敏秒回:“你千万别掺和。这是老板家事,你掺和进去两头不讨好。”

我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已经掺和进来了,想抽身也晚了。

第7章 围城

周建国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内部处理,陈浩退还全部挪用的款项,以后跟建业没有任何关系。同时,周建国以个人名义借给周莉一笔钱,让她替陈浩把那些外债清了。

条件是陈浩必须写一份保证书,并且每个月来公司对一次账,直到所有欠款还清为止。

这个结果,说轻不轻,说重不重。陈浩没进去,但周莉家欠了周建国一屁股债,陈浩从一个部门经理变成了连工作都没有、还背着外债的闲人。周莉说,他这几天在家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那儿发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倒不是同情陈浩,他是自作自受。我同情的是周莉和她那个九岁的孩子。

这事儿之后,公司在年会上那股热闹劲儿彻底散了。快过年了,大家表面上该忙忙该笑笑,但暗地里都小心谨慎了许多。审计那事儿像一盆冷水,把所有人都浇醒了——老板连自己小舅子都查,以后谁还敢乱伸手?

我也安静了一阵子,每天按时上下班,不掺和是非,也不主动往周建国跟前凑。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春节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年二十九到初七都休。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排骨都给我腌上了。

可我知道,日子不可能一直这么平静。

陈浩的保证书签了没几天,我就在公司门口又看见他了。那天我下班晚,天都黑透了。刚出大楼,就看见一个黑影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是陈浩。

他比上次看着瘦了一圈,脸也黑了,叼着烟的手微微发抖。看见我出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碾灭了,朝我走过来。

“林晚。”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伸进包里捏住了手机。

“你别怕,”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不找你麻烦。”

我盯着他:“那你有事吗?”

他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个,你帮我转交给我姐……给周总。”

我没接:“你自己给他。”

“他不肯见我。”陈浩苦笑了一声,“我去他家门口蹲了两天,他让保安把我轰走了。电话也不接。周莉给我打了好多个电话,他也不接。”

我看着他的脸,路灯昏黄的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那副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荡然无存了。

“林晚,”他忽然放低了声音,“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自己也看不上我自己。可有些话,我得跟我姐夫说明白。你帮我转交一下,行不行?”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那个信封。薄薄的,里面应该是信纸。

“行了,”我说,“我给你转交。但周总看不看是他的事。”

“谢了。”陈浩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样子有点跛,不知道是腿伤了还是别的什么。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犹豫再三还是没拆。人家写给周建国的信,我拆了不合适。但我留了个心眼,拍了张信封的照片存着,万一以后有什么用处呢。

第二天上班,我把信封交给周建国的助理小孙,说陈浩让我转交的。小孙接过去的时候面露难色:“林姐,周总说了,陈浩的东西一概不收。”

“那你跟他说一声,是信,不是别的什么。看不看随他。”

小孙点点头拿着信上去了。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周建国没再提过这事。

快过年那几天,公司气氛松弛了不少。大家忙着收拾工位、领年货,叽叽喳喳聊着回家的事儿。我也买了一堆东西,大包小包堆在工位旁边,打算年二十九一早坐高铁回去。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忽然响了。是周莉打来的。

“晚晚,”她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陈浩……他出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怎么回事?”

“他……他今天下午在我哥公司门口喝了半瓶白酒,又吃了好几十片安眠药……幸好保安看见了给送医院了……现在还在抢救……”周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晚晚你能不能来一趟?我一个人在这儿害怕……”

我放下电话,手有点抖。陈浩去周建国公司门口自杀?这是有多绝望才会干出这种事?

我打车赶到医院的时候,周莉正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看见我来了,她扑过来抱住我就哭,眼泪把我肩膀都打湿了。

“大夫说洗了胃,人救回来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可他说不活了……他说活着没意思……晚晚,我怎么办啊……”

我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又酸又沉。陈浩这人确实混蛋,但被逼到这个份上,也够惨的。他欠的钱,周建国借给周莉的,他说到底欠的是自己姐夫的。这种债比欠银行还难还,因为见了面就抬不起头。

“孩子呢?”我问。

“在姥姥家……”周莉抹了把眼泪,“我不敢让她看见她爸这样……”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周莉揽在肩膀边上。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抽噎着说:“晚晚,以前我一直怪你,要不是你那红包的事儿,陈浩也不会被查,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沉默着没接话。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她擦了擦眼睛,“是他自己作的。不是你那红包,也是别的事儿。总有一天会爆的。我怪你是我不讲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桃子:“晚晚,对不起。”

我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我看着周莉,忽然觉得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的委屈、算计、防备,都在这个“对不起”里变得轻了一些。

“嫂子,”我说,“别想那么多了。先把人照顾好,日子还长着呢。”

周莉点点头,又哭了。这次哭得没那么凶了,像是把这阵子积攒的委屈一口气都哭了出来。

第二天我回公司,把陈浩的事儿跟周建国说了。他听完沉默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拿起外套往外走。

“周总,您去哪儿?”

“医院。”他头也不回。

我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走,心里想,这对姐夫和小舅子,终究是谁也放不下谁。不管嘴上说得多狠,这么多年的人情,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那天下午我上了回家的高铁。窗外的城市渐行渐远,田野和村庄开始出现。我妈发了十几条语音催我,说排骨都凉了又热了好几次。

我戴上耳机,给她回了一句:“妈,别催了,上车了,晚上就到。”

窗外掠过一片片灰色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农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这一年纷乱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年会上的六块六,周建国拍桌子的怒吼,陈浩递信时沙哑的声音,周莉哭红的眼睛……

车厢里有人打了热水回来,冒着热气从我旁边经过,带着泡面的香。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靠着头在睡觉。

过年了,所有的纷纷扰扰,都先放一放吧。

第8章 团圆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排骨炖得烂烂的,还炒了我爱吃的酸辣土豆丝,凉拌了个黄瓜。我爸开了一瓶他藏了好久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小杯。

“今年出息了,”我爸举着酒杯,“奖金拿了一万多,不错。”

我端着酒杯笑了一下:“还行吧。”

我妈在旁边叨叨:“我看你们那老板挺大方的,你好好干。不过也别太累着了,该休息休息。你上回打电话说加班到十一点,这哪行啊,伤身体……”

“妈,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什么特殊情况也不能这么熬,”我妈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确实细了一圈。不过这不光是加班闹的,更多是这阵子操心的。

“吃了吃了,就是冬天不怎么爱动,新陈代谢快。”

“你少糊弄我。”我妈瞪我一眼,然后又笑了,“行,回来的这几天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肉养回来。”

我爸在旁边喝着酒,看着我们娘儿俩拌嘴,脸上一直带着笑。桌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就是这个味儿。不管在外面多累多委屈,一回到家,坐在这张桌子前面,闻着饭菜的香,听着爸妈的唠叨,就觉得什么都没那么大事了。

吃完饭我帮着妈收拾碗筷。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身,我妈就把我轰出来:“去去去,让你爸洗。你坐着看电视去。”

我坐回客厅沙发,我爸端着茶过来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晚晚,工作上的事儿,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你回来这一路都在发呆,”我爸说,“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发呆。跟你妈一个德行。”

我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爸也没别的意思,”他喝了口茶,“就是想说,不管什么事儿,别自己一个人扛。家里还有爸妈呢。虽然咱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给你兜个底还是兜得住的。”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别过脸去看电视,装作被节目逗笑了的样子。

“行了行了,”我爸拍拍我肩膀,“不想说就不说。走,陪爸下去放挂鞭炮。”

楼下已经有小孩在放那种摔炮了,噼里啪啦的响。我爸点了挂小鞭,退到一边捂着耳朵。火花在夜色里炸开,照亮他笑起来的皱纹。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事儿都过去了。陈浩还在医院,周莉还在熬,周建国还在处理那些烂摊子。可至少这一刻,烟花在响,爸妈在身边,日子还往前走。

从市井烟火里长出的这些苦啊甜啊,说到底就是人生的底色。好的坏的,都会过去。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年三十那天,我收到了赵姐的消息,说公司群里在发红包呢。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周建国发了个大包,我抢了八十八块八。大家纷纷在群里发新年祝福,陈浩也在群里——他还没退——他发了个“新年快乐”,没人回复他,也没人艾特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点了个赞。

年初一早上,周莉给我发了条微信:“陈浩出院了,情绪稳定了些。谢谢你那天来医院陪我。新年快乐。”

我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好好的。”

放下手机,窗外又开始噼里啪啦响鞭炮。我妈在厨房喊:“晚晚!来包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

“来了来了!”

我趿拉着拖鞋跑进厨房,手沾了面粉,和我妈两个人围着案板,一个擀皮一个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满满一盖帘的饺子上,白白胖胖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这世上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幸福。都是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一点点熬出来的、守出来的。

我拿了一个饺子皮放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认真捏好褶子。我妈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哎,这个包得还行,有进步。”

“那当然,”我说,“我可是练了一年呢。”

她笑了,我也笑了。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第9章 归途

初七那天,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城。我妈往我箱子里塞了一大堆吃的,腊肉腊肠、自制的辣椒酱、还有一大包她包的冻饺子,非让我带回去。

“妈,我行李箱装不下了……”

“装不下你抱着!这饺子你上次说好吃,我特意包了多多的。”她不由分说把那一大包饺子塞进我怀里。

我爸在旁边看着笑:“行了,让她走吧,再晚赶不上高铁了。”

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妈站在玄关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抬头看她:“怎么了?”

“晚晚,”她犹豫了一下,“你那个老板……人真的挺好的,是吧?”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妈对周建国有好感,因为那一万多的奖金。但她也隐隐约约担心,怕我在外头被人欺负了还不敢说。

“挺好的,”我说,“妈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我妈说完这句,自己先别过脸去了。

我心里一热,走过去抱了抱她:“知道了。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爸帮我拎着箱子下楼,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他忽然说:“晚晚,爸看你今年过年,比去年稳重了。”

“是吗?”我笑笑。

“去年你回来老是看手机,心不在焉的。今年能安安稳稳坐下来跟我和你妈吃顿饭了。”他顿了顿,“在哪儿都不容易,但只要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日子就还能过。”

出租车来了,我爸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冲他摆摆手:“爸,回去吧,外面冷。”

“到了发消息。”他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帧退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城里那天下午,我先把行李放回家,然后去公司附近的超市买了点日用品。路过公司大楼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周建国那辆黑色奥迪。今天是初七,按说还没开工呢,他怎么在?

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提着东西回家了。

初八正式上班那天,公司重新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拜年,桌上摆满了瓜子糖果。赵姐塞给我一把糖,说“过完年你又瘦了”。我笑着接过来剥了一颗放嘴里,甜得齁嗓子。

上午例会,周建国来了,精神看着比年前好了不少。他简单说了两句新年的期许,让大家鼓足干劲,然后解散。

散会的时候,他叫住了我:“林晚,你留一下。”

等人走光了,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开工利是。”

我接过来:“谢谢周总。”

“林晚,”他看了我一眼,“陈浩那事儿……谢谢你去医院看他。”

“我没做什么。”

“你去了,就是做了。”他拍拍我肩膀,“行,去忙吧。”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对了,陈浩那封信,你后来看过没有?”

“没有。”

周建国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他写了什么,你想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您想说的话,我就听。”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他错了。以前觉得公司是他家的,拿点用点不算啥。现在才明白,再亲的人,也不能伸手乱拿。他说以后会想办法还我钱,让我别跟周莉计较。”

“就这些?”

“就这些。”周建国说,“我这个妹夫啊,一辈子没跟人道过歉。能写出这些话来,也算是长进了。”

我笑了笑:“那挺好。”

从会议室出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新的一年开始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日子还在往前走,有时候走得磕磕绊绊,有时候走得顺顺当当。但不管怎样,只要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只要还愿意听对方说一句“我错了”,那这烟火人间,就还值得好好过下去。

第10章 六块六的纪念

开春之后,公司重新走上正轨。周建国从外面高薪请了个新的工程部经理,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孙,做事雷厉风行。底下人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过了俩月也就习惯了。

陈浩那边,周莉说他找了个建材销售的活,跑业务,累是累了点,但总算有收入了。他每月按时给周建国转账还钱,虽然不多,但没断过。偶尔在朋友圈里能看到他发的动态,有时候是跑业务的路线图,有时候是一碗面,配文都是“加油”之类的字眼。

周莉也开始上班了,在一个朋友开的服装店帮忙。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说孩子期末考试考得不错,说陈浩最近没喝酒了。语气比起年前,轻快了不少。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错的。重要的是栽了跟头之后,还愿不愿意爬起来。

三月底的时候,公司做季度结算,行政部要把去年的支出明细归档。我整理文件的时候,翻到了去年年会的签到表,上面还有陈浩的名字。再往底下翻,翻到了那个六块六的红包。

我没舍得扔,一直夹在一个本子里。

红包皱巴巴的,红底金字写着“恭喜发财”,里面的钢镚儿早被我拿出来了,但那个空红包我一直留着。摸着那粗糙的纸面,想起年会那天站在台上时的窘迫和难堪,现在想想,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赵姐探头进来:“晚晚,收拾什么呢?”

“没什么,整理点旧东西。”

“哎,对了,”赵姐说,“周总今天心情不错,说晚上请咱们行政部吃饭,你来不来?”

“来啊,干嘛不来。”

晚上是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周建国也在,跟我们一起围坐在圆桌前涮羊肉。他吃了几口,举着杯子站起来:“这一杯,敬咱们行政部。去年一年辛苦了。”

大家纷纷举杯。我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我喝的是酸梅汤。

“尤其敬林晚,”周建国忽然点我名,“去年年会那事儿,委屈你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我端着茶杯,笑了笑:“都过去了周总。”

“对,都过去了。”他一仰头干了杯里的酒。

大家又开始嘻嘻哈哈地吃吃喝喝。我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沾了香油蒜泥送进嘴里,满口香。

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我们这桌火锅冒着腾腾的热气,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油。有人划拳,有人讲段子,有人在手机上看视频笑出声。

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真好。

回到家里,我把那个六块六的红包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找了个透明的小收纳盒放了进去。盒子里还有那张鑫达建材的截图,和陈浩那条“赶尽杀绝”的短信截图。我把它们摆在了一起,盖上盖子,塞进衣柜最底下。

留着吧。留着提醒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理所当然。奖金不是,人心不是,日子更不是。每一份安稳背后,都有看不见的努力和选择。

手机亮了,是方敏发来的消息:“晚晚,最近怎么样?”

我回她:“挺好的。你上次说想吃的火锅,我今晚刚吃完。”

“你!居然不等我!”

“下次下次,请你吃顿大的。”

“这还差不多。对了,你那事儿彻底了结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有风轻轻吹动窗帘,送来早春微凉的气息。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平平淡淡的,稳稳当当的。

这就挺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