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浇水,手机屏幕亮起时,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本来不想接,推销电话太多了,但拇指不知怎么就滑了过去。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客气:"您好,请问是宋澜女士吗?我是盛华国际酒店的餐饮部经理,跟您确认一下明天婚宴的细节,您订的九十八桌,明天几点开始上菜比较合适?"
我握水壶的手顿住了。
九十八桌。盛华国际。婚宴。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像三块毫不相干的拼图碎片,却偏偏严丝合缝地卡进了某个我还不知道全貌的缺口里。我攥紧手机,指关节泛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订过婚宴。"
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翻看了什么记录:"不会错的,宋女士,订单登记的就是您的名字和电话。十月十六号,明天,盛华国际酒店牡丹厅,九十八桌婚宴。您这边的联系人是一位姓周的先生,备注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核对信息,"备注是'弟弟结婚'。"
姓周的先生。弟弟。
我手里的水壶掉了,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残余的水流了一地,洇湿了我光着的脚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周然。我丈夫。他弟弟周帆明天结婚,定了九十八桌的婚宴,在盛华国际,用我的名字订的。
而我,作为周帆的嫂子,作为周然的妻子,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蔫蔫地垂在花盆边缘。我蹲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慢慢站起来,赤着脚走回客厅。地板有点凉,十月了,深圳的秋天来得迟,但毕竟还是来了。
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还亮着,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上,映出一张茫然的脸。那张脸在暗下去的屏幕里显得有点陌生,眉眼之间的疲惫和困惑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叫宋澜,今年三十一岁,和周然结婚七年,没有孩子。我们住在深圳宝安区一个不算新的小区里,两室一厅,月供九千,还有二十三年才能还清。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周然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听起来体面,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周帆是周然的弟弟,比他小五岁,去年研究生毕业,在深圳一家设计院工作。女朋友谈了两年,叫林小鹿,本地姑娘,家里条件不错。
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的是,他们明天结婚,九十八桌,盛华国际,用我的名字。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周然发来的:"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空隙。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周然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澜澜,爸妈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会用一下你的名义,你别介意。"
我当时在洗碗,水流声很大,没听太清,随口嗯了一声。现在想起来,那个"嗯"字的尾音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下去,就已经被水流冲走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楼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指腹上留下四道浅白的印痕。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买的菜,一把小青菜,两个西红柿,一盒鸡蛋。我本来是打算做西红柿鸡蛋面的,周然爱吃这个。
但现在我不想做了。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指甲油掉了一块,斑驳的暗红色,像某种正在剥落的、廉价的体面。
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晃了晃,又垂下头去。
九十八桌。
我忽然很想笑。周然和周帆,你们是怕我坐在哪一桌,会让你们难堪吗?
第一章 寻常日子
日子其实一直都很寻常。
我和周然是大学同学,大二那年在一起的。他学计算机,我学英语,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专业,因为图书馆占座认识的。那时候他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我那时候头发很短,像个小男孩,性格倒是跟现在差不多,有点闷,不太爱说话。
我们在一起的很顺,毕业、工作、结婚,按部就班,连吵架都吵得没什么新意。最大的矛盾大概就是钱不够花,房贷、车贷、日常生活开销,每个月工资到账就像水倒进筛子里,哗啦一下就漏光了。
结婚第七年,我们没有孩子。刚开始是想要但是没要上,去医院查过,两个人都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只说再等等。等着等着,周然就不怎么提了,我也就不怎么提了。这件事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石子,我们都知道它在那儿,但谁也没有弯腰去捞的力气。
我和周然之间,好像一直是这种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八点以后回来,周末偶尔加班。我比他早出门半小时,因为公司在福田,通勤远一些。我们一天能说的话大概不超过二十句,主要内容是"吃了吗""晚上回来吃饭吗""水电费交了吗"。
我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婚姻到了第七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平淡,寡淡,甚至有时候像白开水一样没有味道,但至少安全,至少不烫嘴。
周帆经常来我们家吃饭。他在南山上班,租的房子离我们不远,每周至少来两次。有时候是周然给他打电话叫他来的,有时候是他自己提着水果或者熟食就上门了。来了就往沙发上一瘫,跟他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饭好了就上桌,吃完碗一推又瘫回去。
我其实不反感他来,甚至有点习惯了他那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做派。他管我叫"嫂子",叫得挺顺嘴。我做饭的时候他会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说话,说他们设计院哪个领导又画饼了,哪个同事又卷出新高度了,说林小鹿她妈嫌他穷,说深圳的房价什么时候才能降。
我就一边切菜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周帆说话比他哥多,也比他有意思,有时候一句话能把我说笑了。他笑起来的酒窝跟他哥一模一样,但比他哥浅一些,位置也偏一点,在左边嘴角往下一点点的地方。
去年他带林小鹿来家里吃饭,那是第一次见面。林小鹿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坐在沙发上,周帆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周然在旁边看着,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当时正蹲在茶几旁边给绿萝换水,没太在意。
后来周然跟我说,周帆打算跟林小鹿结婚,但林小鹿家里有点意见,主要是觉得周帆条件不够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的。我靠在卫生间门框上问他:"那怎么办?"
他漱了口,擦了擦嘴角,说:"能怎么办,慢慢来吧。"
我以为他说"慢慢来"的意思是,等周帆攒够了钱,或者等林小鹿家里松口。我没有想到他的"慢慢来"里,会有我的一份。
那盆绿萝是结婚那年搬进这个家的,周然从一个花鸟市场买回来的。他说屋子里要有绿色才有人气。七年了,那盆绿萝长得最好的时候藤蔓垂下来快半米长,但这两年不太行了,叶子越来越黄,怎么浇水施肥都不见好。周然说可能是盆太小了,根长不开,该换盆了。但他一直没去换,我也一直没提醒他。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我们都知道该做了,但谁也没有去做。
上周六下午,周然忽然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周末要去一趟广州,有个项目对接,周日晚上回来。我问他要不要帮他收拾行李,他说不用,就一晚,带件换洗衣服就行。我那天正好约了闺蜜陈橙逛街,就回了个"好"。
那天逛街的时候陈橙还问我:"你家周然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感觉好久没见他了。"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上次拍周然的照片还是两个月前,他在阳台晒衣服,背影有点驼,衬衫下摆皱皱的。我说:"是挺忙的,互联网公司嘛,不忙就要被优化了。"
陈橙撇撇嘴:"那你也不管管他,你们俩跟合租室友似的。"
我没接话,低头挑一条围巾。宝蓝色的,打折,一百二十九。我试了试,对着镜子看,发现自己眼角好像多了两条细纹。
那条围巾我最后没买,一百二十九块,够买三天的菜了。
现在想起来,周然那天去广州,大概是为周帆的婚事跑前跑后吧。给酒店交定金,跟婚庆公司确认流程,忙着张罗一切。而他妻子宋澜,正在几百公里外的商场里,为一条一百二十九块钱的围巾犹豫了半个小时。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讯录里周然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我点开又退出,退出又点开,反复了七八次,最终还是没有给他打电话。
说什么呢?
说你弟弟明天结婚,九十八桌,用我的名字订的,而我刚刚才知道?
说我作为你妻子,作为周帆的嫂子,连一句"周帆要结婚了"都没有资格提前被告知?
说我们七年的婚姻,原来在你和你家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用来订酒店的"名义"?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漫过四肢百骸。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盆绿萝搬起来,看了看它的根。果然,密密麻麻的白根从盆底的排水孔钻出来,卷成一团,像是被什么困住了,拼命往外挤,却找不到出口。
就像我。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陈橙发来的:"明天周末,要不要出来喝咖啡?我发现一家新开的店,拿铁特别好喝。"
我打了一行字:"明天有事,改天吧。"
发送。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绿萝放回原处,转身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摆着我和周然的结婚照,玻璃相框蒙了一层薄灰。照片里的周然穿着白衬衫,搂着我的腰,笑得那么开怀。我那时候头发长了一点,到肩膀了,穿一条浅粉色的裙子,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像靠着全世界。
七年。
我看着那张照片,伸手抹了一下相框上的灰,灰沾在指腹上,薄薄一层。我没擦干净,就着那层灰把相框扣了下去。玻璃磕在实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罩上积了灰,灯光透出来的时候有点模糊。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平稳,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第二章 电话那头
那天晚上周然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才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躺在卧室床上装睡,背对着门,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的,他刷牙刷了很久,至少五分钟。我想象他站在镜子前,满嘴泡沫,神情疲惫,那个酒窝被牙膏沫盖住了,看不见。
他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掀开被子躺下来,侧过身,手臂从我腰间绕过来,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脖颈,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睡了吗?"他低声问。
我没动,呼吸放得很均匀,假装睡熟了。他的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翻了身,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鼾声。他睡着很快,一直有这个本事,不管心里装着多少事,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我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墙角那团模糊的影子,是衣帽架的轮廓。周然的西装挂在上面,明天周末他不用穿,大概会一直挂到周一早上。
周一。
明天就是周帆的婚礼了。九十八桌,盛华国际,牡丹厅。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念头都有,但每个念头都夹生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凌晨两点多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但睡得不沉,做了很多梦,醒来又全忘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周然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厨房有动静,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油烟机嗡嗡地转。我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慢慢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周然背对着我在煎鸡蛋,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还没干透。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小碟榨菜,煎锅里的鸡蛋滋滋响着,边上已经焦了一圈。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醒了?今天周末,想着给你做顿早饭。"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他煎鸡蛋的动作很笨拙,铲子拿在手里不知道该翻面还是该出锅,犹豫了一下才把蛋铲起来,放到盘子里,边缘的焦黑有点明显。
"坐下吃吧。"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去拿筷子,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今天天气不错,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熬得有点稀,米粒还没完全开花。他厨艺一直是这样,半吊子水平,但偶尔会心血来潮做一顿,像是某种迟来的讨好。
"周然。"我叫了他一声。
他正在给自己盛粥,闻言抬起头:"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轮廓。此刻那里面有一点疲惫,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那种小心翼翼。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端碗的手顿了顿,粥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抽了张纸巾擦掉:"说什么?哦,对了,下周三我可能要出差,杭州那边有个项目——"
"周帆要结婚了,是吗?"
我的话像一把剪刀,把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剪断了。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油烟机还在嗡嗡响,周然转头去把它关了,然后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你怎么知道的?"
"酒店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九十八桌,盛华国际,用我的名字订的。周然,你弟弟明天结婚,我这个做嫂子的,连一声通知都没收到?"
周然脸上的笑慢慢褪下去了,他放下碗,走到桌边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有些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澜澜,你听我说——"
"你说。"
"周帆和小鹿的事……比较复杂。"他舔了一下嘴唇,开始措辞,"小鹿家里条件好,她妈一直不太同意这门婚事,后来好不容易松口了,但提了很多条件。婚宴要办得风光,至少八十桌以上,要在五星级酒店,各方面都要体面。周帆刚工作没多久,拿不出那么多钱——"
"所以你就帮他出了?"我问。
周然的眼神闪了一下:"爸妈那边也凑了一些……但主要还是我。我想着,周帆是我亲弟弟,结婚是大事,能帮就帮一把。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小鹿她妈那边,对我们的情况有点……"他斟酌着用词,"有点不放心。觉得我们条件一般,怕周帆以后也……她要求所有跟婚宴相关的订单,都要用一家人的名义来订,显得有底气。"
我明白了。
"所以你就用我的名义。"我说,"因为用你的名义,他们会觉得你掏空了家底去贴补弟弟,显得我们家底薄,没有底气。用我的名义,至少听起来像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决定,显得……宽裕一点?"
周然低下头,没有否认。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不确定那是生气还是难过。也许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梗在喉咙里,堵得慌,"周然,你弟弟结婚,你是他亲哥,你帮他是应该的。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是怕你多想。"周然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澜澜,我知道我们日子过得紧,我拿钱出来帮周帆办婚礼,你肯定会有想法。再加上小鹿她妈那边——"
"所以你就瞒着我。"我打断他,"用我的名义去订酒店,让我成了一个笑话。酒店给我打电话确认上菜时间的时候,我蹲在阳台上,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周然伸手想握我的手,我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对不起。"他说,"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但我真的是怕你不同意,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跟你闹?怕我小气?怕我不顾你弟弟?"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站起来,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了。我走到阳台上,那盆绿萝还蹲在角落,叶子比昨天更黄了些。我弯腰把它端起来,根系从盆底钻出来的样子,张牙舞爪的,像是困极了想要挣脱什么。
周然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婚宴几点?"我问,没有回头。
"啊?"
"我问你,婚宴明天几点?"
他沉默了几秒,说:"中午十一点十八分,说是吉时。"
十一点十八分。九十八桌。盛华国际。牡丹厅。
我端着绿萝转过身,看着周然。他站在阳台和客厅之间的门槛上,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为难,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明天的婚宴,我去。"我说。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真的?太好了,我还怕你——"
"我去看看,九十八桌的婚宴,是什么样子的。"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毕竟,是以我的名义办的。"
周然的笑僵在脸上。
我端着绿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客厅,把花盆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在十月十六号那一格上面,用红色标注了一个圈。
然后我删掉了那个标注。
不用圈,我忘不掉的。
第三章 旧照片
周然那天上午出门了,说是去酒店那边最后确认一下细节。他走之前站在玄关穿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澜澜,明天你穿那件蓝色的裙子吧,好看。"
那件蓝色的裙子是去年生日陈橙送我的,一字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我试过一次,周然说好看,但我觉得太正式了,一直没穿出门。
我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给绿萝换盆。我从楼下花店买了一个大一号的陶盆,又买了一袋新土,蹲在阳台上把旧盆敲碎,一点点掰开缠成团的根。根须密密麻麻地绞在一起,有些已经枯死了,变成了褐色,一碰就碎。
周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见我不理他,叹了口气,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关上了。
我把绿萝的根须一根根理顺,剪掉枯死的部分,埋进新盆里,填上新土,浇了水。做完这一切,我蹲在地上看着它,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有了些精神,不再蔫头耷脑的。
换了个盆,是不是就能活过来了?
我不知道。
下午我翻出了家里的相册,厚厚三大本,按年份排着。从我和周然大学时的合影开始,到结婚照,到婚后第一年去厦门旅游的照片,到最近两年的零星几张。相册越往后翻越薄,最近的几页只有两三张,还是去年过年回周然老家拍的。
有一张是全家福,周然的父母坐在中间,周然和周帆站在后面,我站在周然旁边,林小鹿站在周帆旁边。那时候林小鹿和周帆应该刚确定关系不久,她还有点拘谨,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不像现在这样挽着周帆的胳膊。
那张照片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好,周然爸妈笑得很慈祥,周然揽着我的肩,我靠着他,脸上是那种有些害羞但满足的笑。周帆站在父母另一侧,一只手搭在父亲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照片的背景是周然老家那个小县城的公园,背后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上挂满了红绸带,是当地一个习俗,求姻缘的。那棵榕树我认识,周然跟我提过,他高中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在那棵树下表白过,被拒绝了。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在回他老家的火车上,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他讲完这个故事就笑了,说:"那时候傻乎乎的,现在想想,幸好被拒绝了,不然哪能遇到你。"
我当时靠在他肩膀上,心里甜得冒泡,觉得这个人真好,连被拒绝的往事都愿意跟我分享,坦诚得让人安心。
现在想起来,那棵榕树还在。每年过年回老家,我们都会路过那个公园,但我再也没有注意过那棵树。它站在那里,每年挂上新的红绸带,旧的褪了色也没人摘,一层叠一层,密密匝匝的,把树干都盖住了。
有些东西,盖住了,就当它不存在了。
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名片,是我之前塞进去的。名片上印着一个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号码,是陈橙给我的,她说她有个同事离婚前找过这个咨询师,觉得还挺有用的。我当时接过来随手塞进相册里,再没拿出来过。
现在我把那张名片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纸张有点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看见自己,才能看见别人。"
我把名片重新夹回相册里,合上相册,放到书架最上面一层。
手机响了,是陈橙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火急火燎的:"宋澜!我刚听说周帆要结婚了?明天?在盛华国际?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陈橙的嗓门一向大,语音条放到一半,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我没有回她语音,打了两个字过去:"说来话长。"
她立刻打了电话过来,劈头就问:"什么叫说来话长?你小叔子结婚你不跟我讲?我还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你最近怎么回事啊,上周逛街就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跟她说一边抠沙发扶手上一个起毛球的地方:"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酒店给我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陈橙的声音变了调:"什么玩意儿?酒店给你打电话?你周然家办婚礼不告诉你?"
"周然用我的名义订的酒店。"我说,"可能是想瞒着小鹿她妈那边吧,显得家里有底气。"
"我去他妈的底气!"陈橙爆了粗口,"宋澜你是不是傻?你老公背着你拿你的身份信息去订他弟弟的婚宴,九十八桌,盛华国际,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你问过他钱哪来的吗?"
我抠沙发的手停住了。钱。
对,我还没有问过钱。九十八桌,盛华国际的婚宴,就算打折,一桌也要大几千。还有婚庆、摄像、化妆、喜糖、烟酒……这些东西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周然的工资卡是跟我一起管理的,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我们都看得很清楚。他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我跟陈橙说,"我没问。"
"你没问?!"陈橙简直要跳起来,"宋澜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老公悄悄干这种事你连钱都不问清楚?明天婚宴你去不去?我陪你去。"
"去。"我说,"我自己去。"
"不行,我陪你。"陈橙斩钉截铁,"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周家这出大戏,是唱给谁看的。"
我本来想说不用,但陈橙已经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她那张圆圆的头像,心里忽然有点发酸。陈橙是我大学室友,这么多年了,就她一直还是这个火爆脾气,看不得我受半点委屈。
可很多事情,不是有个人陪着就能不委屈的。
那天晚上周然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才进家门。他喝了酒,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进门就靠在玄关换鞋的地方,扶着墙,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弓着背的身影。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晃晃悠悠的。
"澜澜。"他叫我,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嗯。"
他慢慢直起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酒气更浓了,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有点奇怪。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今天晚上跟婚庆那边吃饭。"他闭着眼说,"小鹿她妈也在,谈了些细节。她妈说要把鲜花从云南空运过来,说深圳本地的花不够新鲜。"
我没说话。
"她还说要请一个什么乐队,现场演奏,不要放音响,说放音响没档次。"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帆在旁边一直点头,我看着他那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为什么?"
周然睁开眼,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结婚,我这个当哥的,掏空家底给他办,他连一句'哥你辛苦了'都没说过。就觉得……好像我欠他的似的。"
他说完这句话,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又赶紧找补:"当然我也不是图他那句话……就是、就是心里有点累。"
我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累。掏空家底给弟弟办婚礼,瞒着自己的妻子,用妻子的名义订酒店,每天早出晚归跑前跑后,他当然累。
可他累得理直气壮,累得甚至觉得自己伟大。
而我呢?我这个被他瞒在鼓里的人,这个即将以一个空壳子的身份出现在九十八桌宾客面前的"嫂子",我又该是什么感觉?
"周然。"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转头看我。
"你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累不累?"
他愣住了。那双泛红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门把手动了一下,但没有被拧开。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抱住。卧室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长条,像一道伤口。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发烧,周然翘了课来照顾我。他坐在我宿舍的床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给我喂药,那药片苦得要命,我皱着眉头咽下去,他就像哄小孩一样拍拍我的头,说:"乖,吃了药就好了。"
那时候他的手很暖,暖得让我觉得就算真有什么病,也能被他的手捂好。
可现在我发烧的时候,他大概连我会不会发烧都注意不到了。他眼里有太多别的东西,他的父母,他的弟弟,他弟弟的婚事,他弟弟未来岳母的脸色……
那么多人和事排着队,我大概排到了最后一个,甚至可能不在队伍里。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和棉絮的味道把我包裹起来。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得睡一会儿。
可我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转着明天婚宴的画面,九十八桌,牡丹厅,穿着礼服的周帆和林小鹿站在台上,周然的父母坐在主桌,周然忙前忙后地张罗……
而我呢?我坐在哪一桌?
或许在角落吧。毕竟我是用"名义"订了婚宴的人,真正的"家里人",大概没有我的位置。
第四章 九十八桌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五点半。我洗漱完换了衣服,没有穿那件蓝色的裙子,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像是要去上班,而不是参加婚宴。
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扎起来,折腾了三次,最后还是披着。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嘴角抿着,没有笑意。
陈橙八点就到了,开着她那辆红色的小车在楼下按喇叭。我拎着包下楼,一上车她就打量了我两眼,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
"你今天是要去砸场子的,穿得硬气点。"她说着从后座拽出一件外套递给我,"穿上,我新买的,还没穿过。"
那是一件驼色的风衣,剪裁很利落,肩线挺括。我接过来套上,确实比白衬衫有气势多了。
陈橙满意地点点头,发动车子:"走吧,宋女士,去给你老公一家人捧个场。"
盛华国际酒店在南山,离我们家开车四十分钟。路上陈橙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骂周然,从"没担当"骂到"缺心眼",从"不把你当回事"骂到"掏空家底充大款"。她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方向盘被她拍得啪啪响,但车速一直很稳,没有超速也没有乱变道。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骂。路两旁的树绿着,深圳的秋天不明显,树叶很少黄,一年到头都是那种沉甸甸的绿。但今天看起来,那绿色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尘土。
九点四十,我们到了盛华国际。酒店很大,门口已经立了红色的拱门,上面写着"周帆 林小鹿 新婚庆典"几个金字。停车场里车已经停了不少,有挂着红绸带的花车,有各种价位的私家车,还有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陈橙看了一眼那辆保时捷,哼了一声:"小鹿她家的吧。"
我没接话,推开车门下来。十月中的深圳还是有太阳的,但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酒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穿正装的工作人员,有拿着气球和花束的亲戚朋友,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周然。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门口跟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说话,侧脸对着我,眉头微蹙,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我认识,是周然他妈,我婆婆赵桂芳。
赵桂芳今年六十二,但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烫着一头齐耳短发,旗袍是枣红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牡丹,衬得她整个人很精神。她正拉着周然的胳膊,凑在他耳边说话,表情有点急切。
我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陈橙停好车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了句:"你婆婆也在。要去打个招呼吗?"
"等会儿吧。"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想多观察一会儿,看看在我"不在场"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样的。也许只是还迈不开那一步。
周然和赵桂芳说完了话,赵桂芳转身进了酒店。周然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然后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头往停车场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到我了。
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堆起笑,朝我这边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他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橙,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澜澜,你来了。"他说,伸手想拉我的手,我侧了一下身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嗯。"
"那、那我带你进去吧。"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妈刚才还在问你呢。"
我没动,看着他:"问我什么?问我什么时候到的?还是问我坐在哪一桌?"
周然的表情尴尬了一下:"当然是想你了,你好久没见妈了——"
"上个月刚见过。"我打断他,"在你家吃饭,你忘了?"
周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陈橙在旁边哼了一声,挽住我的胳膊:"走吧澜澜,进去看看,九十八桌的大场面,我还真没见过。"
我们三个一前两后往酒店里走。酒店的旋转门擦得锃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我走进门的时候,看见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我自己。
大厅很大,吊顶很高,水晶灯亮晃晃的,照得整个空间金碧辉煌。牡丹厅在最里面,门口立着一面巨大的迎宾牌,上面是周帆和林小鹿的婚纱照。周帆穿着白西装,林小鹿穿着白纱裙,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甜。
我站在那块迎宾牌前面看了几秒,周然在旁边解释:"这是上个月拍的,在华侨城那边的一个摄影基地——"
"我知道。"我说,"你跟我说过你要陪周帆去选片,那天你请了半天假。"
周然又不说话了。
牡丹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九十八张圆桌铺着香槟色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鲜花和喜糖,台子上有个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周帆和林小鹿的婚纱照,配着轻快的背景音乐。
我看到赵桂芳坐在主桌那边,正在跟一个穿唐装的老太太说话,那应该是林小鹿的奶奶。周然的父亲周建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烟,没有点,就那么攥着。
"嫂子!"
一个声音从我侧后方传来。我转过头,看见周帆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快步走过来,胸前的红花有点歪了,他一边走一边正了正。他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是真的见到我挺高兴的。
"嫂子你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他说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哥跟我说了,说酒店给你打电话的事……嫂子,这事儿是我不好,是我让我哥瞒着你的。小鹿她妈那边……你懂的。"
他搔了搔后脑勺,那个酒窝露出来,浅浅的,偏左一点。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恳求,还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耍赖——他知道我对他心软,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每次来我家蹭饭,我都会给他多做两个菜。
周帆这个人,总是有办法让人觉得,他做错了事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还年轻"。
"小鹿呢?"我问,没有接他的话。
"在化妆间呢,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她老早就说想让你来看看她的婚纱。"周帆说着就伸手来拽我的胳膊,"走,我带你去——"
"帆帆!"赵桂芳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来,带着点严厉,"你过来一下,你岳母找你。"
周帆听到他妈的声音立刻缩了缩脖子,冲我露出一个"那我先过去"的表情,转身跑了。
陈橙在我耳边嘀咕:"这小子倒是会做人,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我没说话,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九十八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有人嗑瓜子,有人拍照,有人逗小孩。热闹,体面,符合林小鹿她妈对"风光"的一切要求。
只是这种热闹里,我找不到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宋女士,您好。"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胸牌上写着"餐饮部经理",他手里拿着一份菜单,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我是昨天给您打电话的那位,贵府的婚宴菜品已经全部确认完毕,您放心,今天的大厨是我们从广州请来的粤菜师傅,鲍汁鹅掌和清蒸东星斑都是招牌——"
我看着他,脑子有那么一瞬的空白。他是在跟我汇报婚宴的菜品。用"您"称呼我。好像这场婚宴真的是我办的。
而周然站在旁边,垂着眼,什么也没说。
"辛苦了。"我对那个经理说,声音出乎我意料的平稳,"麻烦您多加关照。"
经理笑着点头走了。陈橙在旁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转头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你傻啊你。"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哽,"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麻烦您多加关照',搞得好像你真是主家似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婚礼仪式在十一点十八分准时开始。司仪在台上抑扬顿挫地念着开场白,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入口处,林小鹿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缓缓走进来。她穿了一件拖尾的婚纱,裙摆上缀满了亮片,灯光一照,整个人像裹着一层星光。
周帆站在台上,看着林小鹿走过来,表情是那种掩不住的激动和傻气。台下掌声响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喊"新娘子好漂亮"。
我坐在陈橙帮我找的一个位置上,靠近过道,不是主桌,也不是角落,算是一个不好不坏的位置。同桌的几个人我不认识,大概是周帆的同事或者朋友,他们聊着天,偶尔打量我一眼,但没有人来搭话。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台上的周帆和林小鹿交换戒指、宣誓、喝交杯酒。司仪问周帆:"你愿意娶林小鹿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周帆大声说:"我愿意!"声音里带着笑,台下又一阵掌声。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想起很多年前周然在大学的操场上跟我说"宋澜我爱你"的样子。那天晚上操场没开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照过来一点,他的脸半明半暗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攥了一把星星。
那时候我信了。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信他许诺的每一个未来。
可现在他站在台下不远处,靠着柱子,正在给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递喜糖。他没有看我,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他忙着做他那个"好哥哥"的角色,忙得连自己的妻子在哪个角落都顾不上了。
仪式结束,开始上菜。服务员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穿梭在桌与桌之间,鲍汁鹅掌,清蒸东星斑,龙虾伊面,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配得上九十八桌的排场。
桌上的人开始动筷子,有人给我倒了一杯橙汁,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凉丝丝地滑过喉咙,没什么味道。
"宋澜。"
我抬起头,看见赵桂芳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那种笑没到眼睛里,嘴角的弧度很标准,标准得像量过尺寸。
"妈。"我站起来。
赵桂芳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让我坐下,她自己也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跟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今天辛苦你了。帆帆这个事,小鹿她妈那边要求严,然然跟你说了吧?用你的名义订酒店这事儿,实在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周然的很像,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堆在一起,显得慈祥。但此刻她没有笑,或者说她的笑是端着的,像一件需要小心护持的瓷器。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赵桂芳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有点凉,"你是个懂事的。帆帆打小就跟然然亲,他这个人生大事,然然这个当哥的多操点心也是应该的。你们夫妻一体,这事儿办好了,人家小鹿那边也高看咱们一眼,你说是不是?"
"是。"我说。
赵桂芳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然后起身走了。她穿着那件枣红旗袍的背影很挺拔,腰板直直的,走路的步伐也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但那棵树的荫庇,从来没有落到我头上。
陈橙在旁边听着我们全程对话,等赵桂芳走远了才凑过来,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她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什么叫'你们夫妻一体',用你的时候就是一体了,瞒着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一体?"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了。桌上还有人,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在这里闹什么不愉快。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周然终于过来了。他端着一个酒杯,走到我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澜澜,你今天真好看。"他说。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酒窝浅浅地凹着,那个笑让我想起他跟我求婚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蹲在我面前,不过是单膝跪地,手里攥着一枚小得可怜的戒指,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周然。"我叫他。
"嗯?"
"你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不累。今天帆帆的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是问你。"我说,"这些年,你累不累?"
他的笑凝固在脸上。蹲在我面前的男人,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准的、得体的、毫无破绽的笑。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赵桂芳的声音:"然然!过来敬酒了!"
他转头应了一声"来了",然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张又一张桌子,被宾客们拉住说话、敬酒、寒暄,像一条鱼在热闹的河流里穿梭。他的肩膀上落着彩带和闪粉,头发上也有,但他浑然不觉,笑得开怀又得体。
那是我的丈夫。结婚七年的丈夫。
可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第五章 洗手间
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边墙上挂着装饰画,都是些看不懂的抽象图案,色块和线条胡乱拼凑在一起,跟这场婚礼一样热闹但又空洞。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瓶劣质香水。我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我低着头看着水流过指缝,白的,凉的,什么也带不走。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有点乱了。我伸手理了理鬓角,指尖碰到太阳穴,能感觉到那里的血管突突地跳。
有人推门进来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的。我抬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浅粉色的伴娘裙,手里拿着一个手包,脸上带着妆,眉眼精致。
她走到我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手,然后从手包里掏出手机,一边按一边笑。屏幕上应该是在跟谁聊天,她打字很快,指甲是淡粉色的,镶着细碎的亮钻。
我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准备出去。
"你是周帆的嫂子吧?"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甜甜的,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刚刚在桌上看到你了,你坐的那桌有个我认识的。"
我转头看她,她正收起手机,冲我嫣然一笑:"我叫何薇,是小鹿的大学室友,也是今天的伴娘。"
"你好。"我说。
何薇靠在大理石台面上,歪着头打量我,眼神里有种好奇,那种好奇让我不太舒服,像是在看一个跟她没什么关系但有点意思的物件。
"小鹿跟我提过你。"她说,"她说你老公对周帆特别好,掏了不少钱办这个婚礼。不过她说你好像不太参与这些事?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就是那种随口一说、说完就忘的笑。
"我平时工作比较忙。"我说。
"哦——"她拖长了尾音,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理解理解,上班族嘛,都忙。不过你今天能来也挺好的,毕竟是自己小叔子的婚礼,不出席说不过去。"
她说着拍了拍我的胳膊,像是一个体贴朋友的动作,然后扭身走了,高跟鞋笃笃笃地敲远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那张湿纸巾,攥得纸都皱了,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台面上。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是干的。
我松开手,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婚宴那边的喧闹声隔着一道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在听。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一间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熟悉,是周然他妈赵桂芳。
"……今天总算是把事办了,我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赵桂芳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帆帆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这下娶了媳妇,希望他能稳重点。"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周建国:"你别光说帆帆,然然呢?今天然然累了一天,你也该心疼心疼他。"
"我哪有不心疼他?"赵桂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他给弟弟办事,应该的。再说了,宋澜那边,不是也同意了吗?我刚才跟她聊过了,她没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你就觉得没事了?"周建国叹了口气,"你呀,就是什么都替儿子做主,替他们想好说辞,觉得这样那样就圆满了。你有没有想过,宋澜心里怎么想的?"
"她怎么想的?她嫁给然然七年了,这个家里的事她哪件不知道?周然是她丈夫,她老公的弟弟结婚,她出点力怎么了?再说了,不就是用她个名义订个酒店嘛,又没让她掏钱——"
"钱不也是然然掏的?他们小两口过日子,钱的事不商量好了能行?"
赵桂芳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低是压着火气的低:"那你说怎么办?小鹿她妈那边逼得紧,八十九桌还嫌不够,非凑个九十八图吉利。然然又心疼他弟弟,说不能让帆帆在丈母娘面前抬不起头。我当妈的,我不帮儿子谁帮?宋澜要是懂事,就该体谅——"
"体谅体谅,你就知道让人家体谅。"周建国打断她,"当初然然跟宋澜结婚的时候,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是不知道,人家姑娘不也嫁过来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让人家体谅体谅你们家穷?"
赵桂芳不说话了。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手心里全是汗。
周建国说得对。当初我和周然结婚的时候,周家条件很一般,在县城里只有一套老房子,连彩礼都凑得艰难。我爸妈本来不同意,是我坚持要嫁的。我说周然这个人好,踏实、上进、对我好,没有钱我们可以一起挣。
七年过去了。我们确实一起挣了,挣了一套房子,一辆车,还有还不完的贷款。可那个"对我好"的人,好像被这些年的柴米油盐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看不清了。
而他妈妈赵桂芳,在"帮儿子"和"体谅儿媳"之间,永远选择前者。
我靠在墙上待了很久,直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才直起身,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样子。走过来的是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杯红酒,她冲我点头笑了笑,匆匆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宴会厅的方向走。推门进去的那一瞬,喧闹声扑面而来,台上正在做游戏,几个年轻人围着司仪又笑又叫,台下的人边吃边看,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我回到座位上,陈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
"洗手间。"我说。
陈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捏了捏我的手。
我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冰已经化了,液体变得温吞吞的,甜味也淡了。我放下杯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全场,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个人正看着我。
是周然。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隔着十几张桌子,隔着喧闹的人群,就那么看着我。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认出来了——是愧疚,还有一点茫然。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隔着九十八桌宾客,隔着七年婚姻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有人叫他,他转过头去,那个对视像断了的线,飘散了。
我没有再看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星斑放进嘴里。鱼肉鲜嫩,蒸得恰到好处,淋在上面的豉油咸香适口。
很好吃,但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新娘子林小鹿过来敬酒了。她换了一套红色的敬酒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排金色的小发卡,衬得她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周帆跟在她旁边,已经喝了不少了,脸有点红,走路晃晃悠悠的。
他们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林小鹿先看到了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端着酒杯走过来:"嫂子!你来了!我一直想找你说话来着,前面太忙了——"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跟那晚上来我家吃饭时一模一样。她那时候也是这样挽着周帆的胳膊,叫"嫂子"叫得很甜,吃饭的时候还会主动帮我端菜。
"新婚快乐。"我举杯跟她碰了一下,"祝你和周帆白头偕老。"
林小鹿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嫂子!嫂子你人真好,我哥老跟我说你好——"
她说到一半,周帆在旁边打了个嗝,搂住她的腰,醉醺醺地接话:"那当然了,我嫂子是最好的嫂子!嫂子,我今天高兴,特别高兴,谢谢你跟我哥——"
"帆帆你喝多了。"林小鹿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然后冲我抱歉地笑笑,"嫂子你别介意,他今天高兴过头了。"
"没事。"我说,"让他喝吧,今天是他的好日子。"
周帆醉醺醺地冲我咧嘴笑,那个酒窝歪歪斜斜的,跟他哥的越来越不像了。他又打了个嗝,被林小鹿拽着去下一桌了。
他们走远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红酒在里面晃荡,映着头顶水晶灯的光,碎碎的,一片一片。
陈橙在旁边叹了口气,轻声说:"澜澜,你要是难受,我们就先走吧。"
"不用。"我说,"等散场吧。"
"还等什么?"陈橙有点急了,"你在这儿坐着也是受罪,该看的都看了,该忍的也都忍了,何苦等到最后——"
"我想看看散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说。
陈橙不解地看着我,我也没有解释。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到底在等什么。也许是想看看,当九十八桌的宾客都走完了,当所有的热闹都谢幕了,当只剩下"家里人"的时候,我那个"嫂子"的身份,还能不能找到一张属于我的椅子。
婚宴散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有人拎着喜糖袋子,有人喝多了被扶着,有人还在门口跟主家寒暄。周建国和赵桂芳站在门口送客,林小鹿的父母在旁边陪着,两家人笑得红光满面。
我和陈橙走在人群后面。陈橙挽着我的胳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捏捏我的手臂,像是在给我打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桂芳叫住了我:"宋澜。"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赵桂芳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跟刚才送客时候的笑不太一样,少了些客套,多了点疲惫。
"今天辛苦了。"她说,"晚上家里还有个家宴,就咱们自己人,你也来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很想知道,她说的"咱们自己人"里,到底包括不包括我。
"妈。"我叫了她一声。
"嗯?"
"你知不知道,周然到底花了多少钱?"
赵桂芳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这个……然然没跟你说?"
"没有。"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具体数目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大概……算了,你回去问然然吧。这事儿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我不掺和。"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手,转身去招呼另一拨客人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进人群里,枣红色的旗袍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就被淹没了。
陈橙在旁边拉着我的袖子说:"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看着堵心。"
我跟她往外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嫂子!"
我回头,看见周帆从酒店门口跑出来,他跑得有点快,白色西装的衣摆飘起来,胸前的红花歪得更厉害了。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泛着红晕,眼睛亮亮的。
"嫂子,你等一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红包很厚,封口用金线系着,上面写着"感谢"两个字。
"这是什么?"
"是我和小鹿的一点心意。"周帆搔了搔后脑勺,那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没什么变化,"嫂子,我知道这事儿让你委屈了,我哥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会说。但这个忙,你帮了我大忙,小鹿她妈那边……反正,谢谢你。"
他说完,冲我鞠了一躬,幅度很大,额头差点磕到我的手。然后他直起身,又露出那个没心没肺的笑,转身跑了,白色西装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急于逃走的鸽子。
我攥着那个红包站在原地,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冻起来。
陈橙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红包,皱着眉头说:"这时候给你红包是什么意思?封口费?"
"不知道。"我说。
我把红包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我用手指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块钱。
我忽然很想笑。九十八桌婚宴,盛华国际,鲍汁鹅掌,清蒸东星斑,云南空运的鲜花,现场演奏的乐队……几万甚至十几万的排场里,我这个"嫂子"的贡献,用两千块钱的红包就打发了。
而且这笔钱,还是新郎偷偷塞给我的。
我把红包揣进包里,对陈橙说:"走吧。"
坐进车里,陈橙发动了车子,空调吹出凉风,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阳光灿烂,酒店门口的红色拱门还立着,上面的金字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去哪儿?"陈橙问。
"回家。"
"回哪个家?"
我睁开眼,想了想:"回我自己家。"
陈橙没再问,打着方向盘拐上了路。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周然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发的"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后面跟着一个"OK"的表情。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深圳的街道我走了七年,每一条都熟悉,但今天看起来都陌生。那些高楼,那些树,那些红绿灯和斑马线,像一幅被雨水泡过的画,颜色都洇开了,边界模糊,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陈橙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澜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回答:"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第六章 那个红包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陈橙送我到楼下就要走,我说上去坐坐,她摆摆手:"不了,你一个人待会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下来。她隔着车窗冲我喊了一句:"宋澜,不管怎样,别委屈自己。"
车子走了,红色的车屁股拐过路口就不见了。我站在单元门口,阳光透过楼栋之间的缝隙斜斜地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我站在明的那一半,但脚趾伸出去一点,就踩进了暗的那一半。
上楼,开门,换鞋。
家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沙发上搭着我没收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隔夜的水。我走到阳台看了一眼那盆换了新盆的绿萝,它还活着,叶子支棱着,比昨天精神了些。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土,还是湿的,不用浇水。
然后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件驼色风衣脱下来挂好。换回自己的家居服,宽松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头发散下来,觉得整个人轻了一些。
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包。金线的结系得很紧,我拆了一会儿才拆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一百元,用银行的白纸条捆着,两捆,两千。
红包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林小鹿的字迹,娟秀的小楷:"嫂子,谢谢你。小鹿。"
我看了一会儿,把卡片和钱一起放回红包里,塞进床头柜的抽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罩上的灰还在,今天阳光好,能从灰的缝隙里看见灯泡的轮廓。我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周然。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澜澜。"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背景里还有嘈杂的人声,大概是还在酒店那边,"你回去了?"
"嗯。"
"我这边还有点事,爸妈和小鹿他们家里人还要吃个晚饭……我可能要晚点回去。"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但我什么也没说。又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澜澜,今天……辛苦了。"
"嗯。"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漂浮,细细碎碎的,像是某种我看不清的微粒。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我起来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番茄,我切了一个,又打了个蛋,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端到茶几上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今天婚宴的照片,九宫格,配文"祝新人百年好合"。
我点开看了几张,有周帆和林小鹿交换戒指的瞬间,有赵桂芳红着眼眶抹眼泪的特写,有满桌的珍馐美味,还有一张是宾客们举杯的全景图。
那张图里,我看到了自己。
镜头拉得比较远,我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穿着白衬衫,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橙汁,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周围的宾客都笑着,举着杯,只有我像一颗不合时宜的钉子,钉在热闹的画面里,格格不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把剩下的面条吃完,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我开始打扫卫生。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一遍。阳台的窗户我擦了,连纱窗都拆下来冲了水。那盆绿萝的叶片我一片一片用湿布擦了,擦完以后叶子绿得发亮,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周然回来。
我等了很久,久到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从开始到结束,又从结束到重播。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周然进来了,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烟味。他换鞋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才站稳,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
"等你。"
他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重量压下来,带着酒气和疲惫。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
"今天怎么样?"我问。
"累。"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花了多少钱?"
他睁开眼,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他看着我的表情里有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问。
"澜澜……"
"我想知道。"我说,"我是你妻子,我们家的钱怎么花的,我有权利知道。"
周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十五万。"他说,"前后加起来,差不多十五万。"
十五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这差不多是我和周然半年多的积蓄。我们每个月省吃俭用,为了还房贷不敢乱花,去年攒的钱本来打算今年换辆车,那辆旧车开了六年了,变速箱已经开始出问题。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我问,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信用卡套了一部分,跟朋友借了一部分……"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本来打算慢慢还的,妈说她那边也帮衬一些——"
"妈帮了多少?"
周然不说话了。
"她没帮是吧。"我说,"或者说她帮了一点,但杯水车薪。大头还是你出的。"
周然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眼眶泛着红。
"周然。"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七年了,你有没有哪一次,在我们俩的事和你家的事之间,选过我们?"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你爸妈要养老,你出钱。你弟弟要买房,你借钱。你弟弟要结婚,你掏空家底。每次你家里有什么事,你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可我呢?周然,我算你的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声音哽住了。
"妻子是什么?"我看着他,"妻子就是可以不用商量就被拿走身份订酒店的人?妻子就是坐在九十八桌婚宴的角落里,没人告诉我应该坐哪一桌的人?妻子就是被你妈说'懂事就该体谅'的人?"
周然猛地抬起头:"我妈这么说了?"
"你妈怎么说重要吗?"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苦,"重要的是你怎么做。周然,你掏十五万给你弟弟办婚礼的时候,你想没想过,那里面有一半是我的?我们结婚七年,七年攒下来的钱,你问都没问我一声,就借出去了。"
"我会还的。"他说,声音急切起来,"我跟朋友说好了分期还——"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我打断他,"是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你做什么决定都是自己拿主意,你做了,再告诉我,或者连告诉都不告诉,等我自己发现。"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你知道我今天是什么感觉吗?坐在那个婚宴上,每一个人都认识你,认识你爸妈,认识你弟弟,但没有人认识我。我是周然的妻子,可我是谁?我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借来充场面的道具,用完就可以收起来。"
周然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钻出来的,带着一种他平时绝不会示人的脆弱。
我看着他捂着脸的肩膀,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捂着脸哭。那次是因为他工作上出了纰漏,被领导骂了。我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捧着他的脸,说没事的,我在这儿呢。
可现在我不想掰开他的手了。
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他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某种被堵住的河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往外涌。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门板后面站了很久,直到那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沉默。然后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声,卫生间的水声,然后是隔壁客卧关门的声音。
他去了客卧。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凉意透过棉质睡裤渗进皮肤里,一丝一丝的。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发抖。但我没有哭出声。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心口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可眼睛是干的,只是喉咙里酸酸涩涩的,像是吞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涩得整个人都缩起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实在睡不着了,起来倒了杯水,路过客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大概睡着了。
我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天还没亮,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棉布,颜色褪得只剩一点点。城市还没醒,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那些亮灯的人,是不是也失眠。
我端着水杯站了很久,水凉了也没喝。
那盆绿萝在晨风里晃了晃叶子,绿油油的,像是真的活过来了。
第七章 那些年
第二天是周日,周然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公司加班。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客卧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几根短头发。我在客卧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被子和枕头重新铺平,把窗户打开通风。
手机上有他发的一条微信:"我去公司了,晚上回来。你早饭记得吃。"
我没有回。
上午陈橙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想过来我这边住两天也行,我反正一个人住。"
"不用了。"我说,"我在家待着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做了个决定。我换上衣服出了门,坐地铁去了福田。周然公司在那边的写字楼里,我很少去他公司,但我知道地址。
我没有告诉他我要去。
地铁上人不多,周日嘛,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我靠着车厢门站着,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广告灯牌,一个接一个,眼花缭乱的。车厢里有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吵,一个网红在直播间里喊"家人们冲啊",喊得声嘶力竭。
我在华强北站下了车,穿过人流走到周然公司楼下。那是一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他的公司在二十一楼。
我没有上去。
我在楼下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还很烫,我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苦得舌根发麻。
我就那么坐着,透过落地窗看着写字楼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周末加班的本来就没几个。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才看见周然从大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西装,不过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他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叫车,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等。
阳光打在他脸上,我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他。七年了,他老了一些,眼角有细纹了,下颌线的轮廓也不像大学时候那么清晰。但那个酒窝还在,浅浅地凹着,即便没有笑的时候也看得见一个小坑。
我看着他站在那儿等车,背影有点驼,衬衫的下摆有一角没塞好,从西装下摆底下露出来。他一直有这个毛病,穿衬衫塞不好下摆,以前都是我在出门前帮他整理,后来他不再让我整理了,说他自己能行。
但显然他不行。
车来了,他弯腰钻进后座,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不见了。
我端起那杯美式又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我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手机,给陈橙发了条消息:"我下午去找你吧。"
陈橙秒回:"好!我在家等你。"
我走出咖啡厅,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花坛的时候看见一丛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蹲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陈橙住在福田的一个单身公寓里,四十多平,收拾得干净利索。我到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剧,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两杯奶茶,看见我进门就招手让我过去。
我把包放下,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珍珠是黑糖味的,甜丝丝的,嚼起来很弹。
"说吧。"陈橙关了电视,盘腿面对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捧着奶茶杯子,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你跟周然谈过了?"
"谈了。"我说,"他承认了,花了十五万。分期还。"
陈橙倒吸一口凉气:"十五万?他疯了吧?就他那个工资水平——"
"他借朋友的。"我说,"还有信用卡。"
陈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呢?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低头看着奶茶杯里漂浮的珍珠,它们沉在杯底,黑乎乎的,要用力吸才能吸上来。
"我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陈橙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澜澜,我不是催你做决定。但你自己想想,你跟周然这七年,你觉得他把你摆在什么位置?"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陈橙的公寓天花板是白色的,没什么装饰,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刚结婚那两年还好。"我说,"他虽然也顾他家那边,但至少什么事都跟我商量。后来……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越来越不跟我说了。他爸妈有什么事,他弟弟有什么事,他都是自己处理完了才告诉我,有时候连告诉都不告诉。"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可能是他觉得跟我商量也没用吧。我家条件一般,帮不上什么忙。他不想让我操心,也不想让我觉得他家里事多。"
"可你是什么?你是他老婆。他家的事就是你家的事,你帮不上忙,至少你有权利知道吧?"
"他知道。"我说,声音有点涩,"但他不觉得那重要。"
陈橙叹了口气,递了块苹果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有点堵。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不把你当回事,是他根本不会当。"陈橙说,"他可能觉得他把所有事都扛了,就是对你好了。他那种男人,脑子里的逻辑就是'我不让你操心=我爱你'。"
我嚼着苹果,没说话。
"可婚姻不是这么回事。"陈橙继续说,"你要的又不是一个替你扛事的人,你要的是一个跟你一起扛事的人。"
我放下苹果核,手指上沾了点果汁,黏黏的。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擦了很长时间,直到指缝里都干爽了。
"陈橙。"我说,"我是不是对他要求太多了?他家里就那个条件,他爸妈年纪大了,弟弟刚工作,他不管谁管。我是不是应该体谅——"
"闭嘴。"陈橙打断我,"你再说'体谅'两个字我就把你轰出去。你体谅他七年了,谁体谅过你?你婆婆吗?你小叔子吗?你自己吗?"
我没说话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深圳的鸟多,一年四季都在叫,热闹得很。陈橙公寓的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圆滚滚的,胖嘟嘟的,每一盆都养得很好。
"你这些多肉养了多久了?"我问。
陈橙愣了一下:"啊?就那个啊,半年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养得挺好。我家的绿萝养了七年了,差点死了,前天才换了盆。"
陈橙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像摸小孩似的:"宋澜,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这儿不丢人。"
我摇摇头:"哭不出来。"
是真的哭不出来。那种感觉很怪,心里堵着很多东西,但出口被什么东西塞住了,眼泪出不来,话也出不来。整个人像一杯装得太满的水,表面张力撑到了极限,但就是不溢出来。
我在陈橙那儿待到傍晚,蹭了顿晚饭,她叫了外卖,麻辣烫,加了很多辣。我吃着吃着鼻尖冒了汗,眼泪也跟着出来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陈橙递了纸巾过来,我擦了擦,吸着鼻子说:"挺好吃的。"
"废话,我点的能不好吃吗?"陈橙白了我一眼,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午餐肉。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地铁里,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座位上一个妈妈抱着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车厢的灯光下鼓鼓囊囊的,像一小团暖色的梦。
我回到家的时候周然已经在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刚给我发了消息我没回。
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表情有些局促:"你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我换鞋,把包放下,"你跟朋友借了多少钱?"
周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一回来就问这个。他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十万。另外五万是信用卡。"
"多久还?"
"跟朋友说好了一年之内还清,信用卡分期两年。"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一览无余。他眼眶下面有一圈明显的青黑,嘴唇有点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蔫蔫地站在那儿。
"周然。"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发现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低下头,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知道。"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瞒着我?背着十五万的债,每个月偷偷还,过两年我还以为我们攒了不少钱,实际上全拿去还债了?"
"我没想那么多。"他声音很轻,"我就想着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我靠在鞋柜上,看着他。七年前我嫁给这个人的时候,他站在婚礼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会对宋澜好,什么都跟她商量,什么都跟她分享"。那时候他声音很大,礼堂里的人都听见了,我爸妈坐在台下抹眼泪。
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等着大人发落。
他不是坏人。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周然这个人,善良、心软、顾家、对谁都好。他帮他爸妈养老,他帮他弟弟成家,他对他所有亲戚朋友都掏心掏肺。他只是忘了,对他妻子也应该这样。
或者说,他把对我好,理解成了"不让我操心"。
"你搬去客卧吧。"我说。
周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澜澜——"
"我没说离婚。"我说,"我只是暂时不想跟你睡一张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攥着手机,像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迷路的人。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第八章 一个人的早晨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之间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周然每天照常上班,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晚。我们还是会说话,但内容仅限于"回来了""吃饭了""晚安"这些最基本的日常。
他睡客卧,我睡主卧。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没起,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有时候已经睡了。偶尔周末他在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看各的手机,电视开着当背景音,但谁也没真的在看。
这种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陈橙时不时给我发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她问我跟周然说了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然后说:"你俩这是冷战?"
我想了想,回她:"不是冷战,是不知道说什么。"
是真的不知道。那些想说的话在那天晚上已经说完了,说完之后才发现,问题不在我说了多少,而在他能不能听懂。而那十五万的债像一道坎横在我们之间,谁先迈过去,都觉得自己在妥协。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周然他妈赵桂芳来了。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是直接上门来的,提着一兜水果和一盒糕点。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妈。"我叫了一声。
赵桂芳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大概听出了我这个称呼里的疏离。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客卧半开的门上停了一下。
"然然呢?"她问。
"加班。"
赵桂芳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澜。"她开口了,语气比上次在婚宴上软了不少,"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话。
"上次婚宴的事……"她搓了搓手里的杯子,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能看见水在里面轻轻晃荡,"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然然跟我说了,说他瞒着你,这事儿做得不对。"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但是你也要理解他。"赵桂芳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跟周然的像极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堆叠着,"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他心疼他弟弟,觉得帆帆不容易——"
"那我呢?"
赵桂芳的话顿住了。
"妈,我是他老婆。"我说,"他心疼他弟弟,他扛所有事,那我在他那儿算什么?一个不用打招呼就能用的名义,还是一个不用交代去向的取款机?"
赵桂芳的脸色变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她攥紧了杯子,指节有些泛白,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宋澜,这话重了。然然心里是有你的,他——"
"他有没有我,不是他说了算的。"我打断她,"是他怎么做的。"
客厅安静下来。赵桂芳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不怎么晃了,安安稳稳地停在中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赵桂芳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宋澜,妈承认,这事我们家办得不地道。但有一句话妈得说,然然这个孩子,他心不坏。他做的那些事,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跟人商量。"
赵桂芳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辩解,又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跟他爸一个样。我这辈子跟他爸过了三十多年,他爸也是这种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对你好也不说,觉得扛了就是爱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委屈。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我不想习惯。"我说。
赵桂芳看着我,我看着她。阳光在我们之间横着,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是某种无言的对峙。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宋澜,你要是愿意,家里的事,以后然然跟你商量着来。"
我没有回答。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那兜水果放在茶几上,是苹果和橙子,红红黄黄的,颜色很鲜亮。我走过去拿了一个橙子剥开,皮有点厚,汁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酸酸甜甜的。
周然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水果,问我谁来了。我说妈来过。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我们之间就是这样,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咽多了,也就习惯了不说。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我请了一天假,去了一趟惠州。周然老家在那里,一个不算大的县城,离深圳两个多小时车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只是买了一张汽车票,一个人去的。
那天天气很好,出了太阳,但风有点凉。我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看着高速路两旁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野,从高楼变成农田。那些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颜色。
我到了县城之后先去了那个公园。公园不大,正中央那棵大榕树还在,比我记忆中更大了,树冠撑开好大一片荫。那些红绸带密密匝匝地挂在树枝上,旧的褪成了白色,新的还红艳艳的,一层叠着一层。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绸带飘动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来,女孩踮起脚往树枝上系了一条红绸带,男孩在旁边笑着给她拍照。他们走之后,又有一个中年女人独自来了,她系红绸带的时候表情很郑重,系完双手合十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求什么。姻缘,平安,或者别的什么。
我坐在那儿想,七年前周然跟我说他在树下表白被拒绝的时候,他说的"幸好被拒绝了",是真心话,还是只是为了让当时的我安心?他有没有哪一次,独自站在这棵树下,看着那些红绸带,想起过那个他喜欢过的女孩?
我不知道。我以前觉得自己了解周然的一切,可现在我发现,我连他每天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长椅上坐到傍晚才走,走的时候在榕树底下站了片刻,没有系绸带,只是伸手碰了一下离我最近的那条。红色的,绸缎质地,摸起来滑滑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我没有许愿。
坐大巴回深圳的路上,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从浅蓝到深蓝到墨黑。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恨周然。
我也不是不原谅他。
我只是累了。
累到不想再去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累到不想再去等他主动跟我说话,累到开始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这种累是慢性的,像那盆绿萝的根被缠住了太久,终于等到换了新盆,但那些被勒过的痕迹还在,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长好。
第九章 旧照片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十二月。深圳终于有了点凉意,早晚要穿外套了。周然和我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状态,说的话加起来一天不超过十句。
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很功能化。他什么时候交水电费,我什么时候去超市采购,周末谁用洗衣机。他睡客卧,我睡主卧,晚上各自关门,偶尔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但谁也没有去敲对方的门。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在整理书架,把那三本相册又拿出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翻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大学到结婚到现在。
翻到最近一年的那一页时,我忽然发现了一张之前没注意到的照片。不是全家福,也不是我和周然的合影,是一张周帆和林小鹿在什么餐厅吃饭的随手拍。照片角度很歪,像是偷拍的,周帆在低头看手机,林小鹿在喝饮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盘没动过的沙拉。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周然的笔迹,写着:"帆帆说想结婚,但丈母娘嫌他没房,压力大。今天跟他吃饭,喝了不少。"
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去年九月,周帆跟周然说了想结婚的事,说了丈母娘嫌他没房。那时候周然就开始操心了,但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他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了一年多,扛到婚宴都办完了,我才有机会在酒店电话里"发现"这件事。
我又翻了翻相册,在更前面的一页找到了一张照片。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回老家拍的,周然和他爸在院子里下棋,我在旁边择菜,照片是赵桂芳拍的。照片里周然抬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那个酒窝很深。
我当时在择菜,大概没注意到他在看我。但照片把那一刻定格了,他的眼神很柔,柔得像泡在温水里。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一张是他看着我,一张是他看着弟弟。
七年时间,一个人的眼神可以改变多少?
手机响了,是陈橙发来一条链接,说是一个情感博主的文章,标题叫"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出轨,是我不再想跟你说话了"。陈橙说:"你看看,写得挺扎心的。"
我点开看了一下,文章说的是一个结婚十年的女人发现自己跟丈夫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句句都是生活琐事,没有任何交流。她试图跟丈夫沟通,但丈夫总是说"你想太多了",久而久之她也不想说了。
文章最后有一段话:"婚姻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连架都懒得吵。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两颗心已经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阳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换了盆之后它活过来了,新长了几片嫩绿的小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巴掌大,边缘还带着卷。
陈橙问我有没有想过离婚。我说想过,但也就是想想。
离婚太复杂了。房子是两个人的,车也是,还有那十五万的债。真要离,纠缠的事情太多,光算账就能算半年。而且说实话,我没有那么恨周然,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到提不起劲去吵架,也提不起劲去分开。
更重要的是,我还记得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在照片里,他抬头看着我择菜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也许我们之间的东西还没有死透,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在那些债、那些责任、那些"不让你操心"的底下,压得太深了,看不见光。
那天晚上周然回来得比平时早,八点多就进门了。他换鞋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说是公司发的圣诞福利,一盒巧克力。
我嗯了一声,把巧克力拿起来看了看,是挺精致的一个铁盒,上面画着圣诞树和雪花,系着红色的丝带。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拆丝带,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澜澜。"他叫了我一声,在沙发边缘坐下来,跟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今天在公司,看到你那天落在我那里的一根头绳。"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黑色的头绳,上面带着一颗小珠子,是我经常用的那根。
"我想着……给你送回来。"他把头绳放在茶几上。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他坐在那儿不走,我也没赶他。电视开着,播的是个纪录片,讲企鹅的,一群毛茸茸的小企鹅挤在一起,画面很温暖。
"澜澜。"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小时候,我爸妈总跟我说,我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他低着头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帆帆,我有的都是他挑剩下的。我那时候觉得没关系,反正我是哥哥,应该的。"
我没说话,听他继续讲。
"后来长大了,这个习惯就改不掉了。有什么事,先想着帆帆,想着我爸妈,想着别人。我好像没有想过,我应该先想想你。"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有点红,"对不起。"
我看着他,茶几上的头绳黑色的一小圈,躺在巧克力盒子旁边。
"你想过吗?"我问,"这七年,你想过吗?"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最近想过。"
"想出来什么了?"
"想出来我是个混蛋。"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把你排到最后了。我以为我不让你操心就是爱你,但我忘了,爱你应该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窗外有风灌进来,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阳台门拉上,风被挡住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周然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电视里的企鹅还在挤来挤去,画面暖融融的。
"周然。"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你搬回来睡吧。"
他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听懂。
"我说你搬回来睡。"我重复了一遍,"但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完的。"
他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抱住了我。那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抱回来。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有点不稳,温热的,一下一下扫过我的脖颈。
我没有回抱他,但也没有推开他。
电视里的企鹅还在继续挤着,画面暖融融的。窗外有远处车流的声响,嗡嗡的,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
第十章 跨年
元旦前那天,周然说想带我出去吃饭。他在网上订了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餐厅,在蛇口那边,靠海,能看见港口的灯。
我们开车去的,路上他开得很稳,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路两旁的树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提前在庆祝新年。
餐厅没怎么变,还是那个小小的门面,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一些出海的照片。老板还认识我们,笑着说好久没来了,今天正好有新鲜的东星斑,要不要尝尝?
周然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等菜的时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年底在赶订单。他问我那盆绿萝怎么样了,我说活了,长了新叶子。他说那就好。
菜上来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鱼肉白嫩嫩的,淋着豉油,冒着热气。我夹起来吃了,鲜甜,没有腥味。
"好吃吗?"他问。
"嗯。"
他笑了,那个酒窝露出来,浅浅的,像从前一样。
吃完饭我们沿着海边走了走,港口那边停着几艘渔船,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远处有跨年的烟花提前在放,嘭的一声,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周然走在我的左手边,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来牵我的手。
我也没有去牵他的。
"周然。"我看着远处的烟花说,"等债还完了,我们去把车换了吧。"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烟花的光里亮了一下:"好。"
"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商量。"
"好。"
"不管是你家的事,还是你的事,还是我们的事。"
"好。"
他停下来,面对着我。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拢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宋澜,我会改。"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了,绿色的,像一棵倒挂的柳树,在夜空里亮了几秒,然后暗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七年的眼睛。里面有一点忐忑,一点认真,还有一点像大学时候的那种光。
"我知道。"我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的手终于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有点凉,但很宽,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然后握紧了一点。
远处有更多的烟花升起来,嘭嘭嘭地炸开,金色、红色、紫色、蓝色,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有人在海边欢呼,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到处都是热闹的声音。
我握着他的手,站在岸边看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有些事情,亮过也暗过,但只要还在燃烧,就总有光。
"周然。"
"嗯?"
"新年快乐。"
他转过头看我,那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睛弯弯的,里面映着满天的烟花。
"新年快乐,宋澜。"
烟花还在继续放,海风还在吹,远处的港口灯火通明。新的一年了,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那盆绿萝还在阳台上,换了新盆之后,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什么告别,又像是在跟什么打招呼。
它活过来了。我们也是。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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