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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新片《欢迎来龙餐馆》正在热映,同时还正面“对打”诺兰《奥德赛》。它也获得了空前的“豁免权”,不会被指摘“被骗了”:第一波进影院的绝大多数观众冲着男主角“沈腾”的名字,加上物料突出的美食烟火气,最初预期是看一部延续《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的喜剧电影,哪怕可能还会有一些诸如《飞驰人生》的“中男唏嘘”,但整体基调恐怕还是松弛、自洽的——结果还没等字幕走完,影院再度亮起来,就已经“致郁”了,是好哭的故事,是难以言说的伤感与沉重。在所有有关战争的人类电影里,孩子永远是最脆弱的心弦,一碰则伤。

现在,全国观众知道并接纳了沈腾的“暗度陈仓”,他不仅仅在电影里救了娃娃,在电影外,他多年来积累的国民好感度、圈中人脉就像一张耀眼、硕大的支票被一部电影兑现了。明星们大气包场,质朴的观众们直接喊话,希望能够目睹明年沈腾“屠榜”国内重大电影奖项影帝评选。笔者曾数次采访沈腾本人,在一场曾经的对话快结束时,闲聊中我注意到化妆桌上有一本书,是他当时在看的,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

在2026年的夏天想起,就像一个巧妙的隐喻。当科希莫(《树上的男爵》中的人物)从少年时决定再也不离开高耸的树冠,他的生命就成了一部伟大的、黑色的幽默经典。同样一直被认为是国民级喜剧演员的沈腾收敛笑颜,去表达人性中的“重”。讽刺的是,他反而升华了。而一部好的喜剧,看的就是反转,当沈腾已经是无冕影帝时,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作为“上帝”的观众,是会笑还是会哭?

“人间喜神”的塑造

“下沉市场”这个词,近些年逐渐被接受并传播。其实不太想用这个词,它来自于“在商言商”的功利话术,人为地将受众分为三六九等。但它又像一面棱镜,折射出真实、折叠的世界。

在电影这个领域里,刚刚结束的百花奖也是如此。一方面,部分收获丰厚票房、成为全国观众愿意掏钱付费的演员,获得了0投票;另一方面,登台的第五代导演反而显示出与资历毫不匹配的谦虚甚至可以说是谨慎,公开表达自己更喜欢另一部青年导演的作品。而沈腾连提名都没有,有观众发现,这位已经斩获400多亿票房的男演员出道以来居然没有获得过任何一项表演类的专业奖项,最大的奖项其实还是社交平台的社区自嗨,简单说就像关起门来的东北家族联欢。艺术与商业,类型与票房,个性与公式,这些矛盾对立长此以往,都是老生常谈,而它们加在一起,都抵不过我们的电影已经向割裂的人群妥协:“下沉市场”与“圈子文化”已经焊死成为电影产品进入消费端之后的深刻对立。

以喜剧演员为例,经过包括电影、综艺甚至脱口秀等大众娱乐产品浪潮式的冲刷,如今的年轻观众对于他们中间的佼佼者,有了不亚于流量的受众黏性。沈腾就是如此,他登顶国民好感度的三步走,是春晚小品,电影,然后是综艺。是的,在短视频平台与沈腾相关的最常见内容,都是最有戏剧张力、情绪最饱满或者魔性传染力最强的综艺视频切片,也只有如此,才能无孔不入地填满受众的“垃圾时间”,累积并塑造成作为“人间喜神”的沈腾。

春晚小品是发令枪,提供了沈腾起飞的底气,他在采访中曾经提到,自己的父亲对于演员最高礼遇的认知,就来自春晚里的赵本山,也只有上了春晚,在年三十下饺子吃的那一刻被亲戚朋友看到,这才是演员出人头地的象征,至于舞台剧那都是不挣钱的“不务正业”。

接连几部“开心麻花”出品的电影,给沈腾提供的是资本的青睐与更年轻更丰富的受众。在华语电影开张热闹的那几年,喜剧是唯一可以跟大导演、大制作、硬工业的头部作品对抗的商业类型片。在普通观众的情绪谱系里、在营销和舆论领域里,大而化之概括就剩下两种标签,一是哭,《唐山大地震》是要哭的、《一九四二》是要哭的、《金陵十三钗》是要哭的;而另一个就是笑,能让观众在重要档期笑起来的,都是能人。在那几年就流行一种说法,是不是我们的文化基因里有“苦难记忆”,所以任何档期里缺了什么类型都不能没有喜剧。

对于演员个体来说,尤其是男性演员,喜剧是华语片中最容易出圈、安全系数相对高的赛道。与葛优、黄渤等国民影帝相比,沈腾是全身心地沉浸于喜剧市场里。纯粹的投入,获得了纯度极高的笑声。这就像一种策略的选择,在“龙餐馆”之前,他不像葛优黄渤还有王宝强等同行,印象中沈腾几乎放弃了文艺片或作者电影这一类剧本。这是需要极强的定力的,因为在内娱,积累到一定声望的演员大概率还是需要通过严肃类型来撬动专业奖项的青睐,为自己的职业身份再涂抹一层“金身”。

我问过沈腾这个问题,他的回答也耐人寻味,他基本不会看履历或者背景介绍仓促选择与青年导演合作,除了剧本,他更想看看对方的短片来了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谨慎,迄今为止,他选择合作的导演也大多是“麻花系”的,像是妖娆地睡在舒适区里。文牧野已经是他合作的导演中,唯一有强烈学院派、作者风格的导演了,但这一合作石破天惊。

演员马丽曾经在节目中“吐槽”沈腾很懒,如果不工作,可以在沙发上躺一天不带动的。沈腾自己还附和这种说法,如果要动,也是从这边躺到那边,除了上厕所和吃东西会起身。这幅画面毫无疑问是“下沉市场”喜闻乐见的画面,外面反常地喧嚣吵闹,有人偏要纹丝不动,看似摆烂但细品,还是有一些“反骨”,这是下沉市场情绪价值的逻辑,用庸俗对冲精英,用不作为消解成功学,甚至用不屑一顾来隐藏内心深处的峥嵘。

沈腾的“特洛伊木马”

只有跟沈腾深度合作的人才知道,他并没有在综艺里表现得那么松弛、无所谓、嬉皮笑脸。实则,用“恪守”这个词来形容沈腾对于传统的生存智慧的践行,才是合适的。

当这个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爱沈腾,都信服他,就知道他的情商有多高,或者说他的边界感有多强,他可以一视同仁,在不涉及原则的前提下,能帮就帮,只递柴火。在“龙餐馆”成都站路演中,就是他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给了好兄弟贾冰公开回应聚会偷拍的麻烦,分寸感丝滑,甚至与电影某些精神内核是一致的——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整虚情假意。如果不是像他那么圆融,大可以回避自保,不为如今脆弱的舆情管理添乱。沈腾的人缘血厚,这一出手达成双赢。

但另一方面,如果不是为电影宣传,沈腾其实几乎是消失在公众视线内的。按照他的话说,他只肯跟认识多年,经过时间检验的朋友偶尔聚会聊天,而这些朋友无疑成为他抵挡麻烦的贴身防护,完成他的情绪自循环。他信手拈来的包袱,张口就来的梗,都需要这些朋友构建的城池予以维护。

沈腾曾说,自己其实是一个内向的人,既不会喜形于色,也不会愁容满面,有情绪都是自己一个人消化。这绝对是真话。他曾经推荐给姐姐沈娜一本书,《苏格拉底的申辩》,这是一本复杂的关于哲学的书。但记住一条就够了,苏格拉底是以无知为智慧,他对自己的比喻是惹人厌烦的牛虻。如果将这个比喻挪到沈腾身上,他倒不是惹人厌烦,他是始终提醒自己不要在与人发生关系时展示骄傲和优越感,要么沉默、要么开口说话,让人觉得轻松好笑。藏锋,是他的信念。

借用另一部同档期电影的意象,喜剧绝对就是沈腾的“特洛伊木马”,原本是他送给广大观众的华丽礼物,但真正藏着的还是一个演员的野心。当他决定要靠一部大场面、大起伏、强剧情的严肃作品去出鞘,抖落自己的能量时,他需要的是一招致胜的概率,甚至是一边倒的呼声去护航。要知道为了这次跃升的高度和安全系数,演员沈腾“赌”上了自己在所谓“下沉市场”多年的躬身经营。

让人更加唏嘘的是,看一部“龙餐馆”原来那么好哭,或许暗藏着更底层的文化密码。原来我们的喜剧翻个面儿,底下全是生而为人的尴尬与不易。演员沈腾说自己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这一点他不自谦,是大实话。于是,一句话点破玄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夏洛身上看到了庸者的价值,在王多鱼身上看到了失败者的狂野,在张弛身上看到了中年的困境,最后在徐福身上看到了中国老百姓的格局。

目睹太多主义,听过太多道理,中国老百姓相信“民以食为天”。如今当它从一张观众广为熟悉的“喜剧演员”面孔中直白呈现,便不再是自上而下的策略,更加是一种普世的价值观与信仰。电影中数次提到的“好好吃饭”就是传递一种人生的选择,像万物一样遵循生长共存的自然法则,可以一起“吃”,也可以“各吃各的”,不牺牲也不掠夺“吃”的权利,吃好了比什么都强。它是真实的,落肚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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